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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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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後已經過了一週。

十四日的下午六點。這個時刻,白晝較長的架見崎的天空仍然是藍色的。不過那藍色非常濃郁,能感覺到夜晚已近在咫尺。

Toma躺在酒店最上層員工室的地板上。這是她在漫長會面間隙中的微不足道的休息時間。房間裏連沙發都沒有,她只好在地板上鋪了兩條毯子。

會面已經進入了第二輪。每天持續十二個小時以上勞心費神的話題實在是太辛苦了,夜裏也睡不好。就算這樣,現在還是必須繼續獨自扮演Water這個理想的領導者。

緊挨着的桌子上放着用來決定會面順序的籤。這些籤被附加了「魔法數字」這一能力的效果。只要看簽上數字的字體,就能進行一定程度的輿論調查。

圓潤的哥特體是最好的,這意味着抽到那張籤的人打算在選舉中把票投給Toma。之前有七成多是這種的,但在那次演講之後就降到了四成左右。

最糟糕的是明朝體,這些是打算投票給莉莉的人。由於抽籤的都是世創部的人,這類籤佔比很少,大約一成不到。然而,這也意味着公會中已經有將近一成的「莉莉派」了,足以構成威脅了。

處於中間地帶的是方正的哥特體,這些是還在猶豫投給誰的人抽到的籤。這部分不知道會流向哪邊的票大約有五成。

——我和莉莉,哪一方佔優呢?

Toma掌握的終歸只是世創部內的數據。世創部的人員約佔整個架見崎的八成,如果平穩的人都選擇支持莉莉,那現在的支持率就基本是五五開,Toma這邊的票略多一點點。就是這樣的情況。無論如何,之後,誰能聚集更多在世創部內佔五成的「方正哥特體」,誰就能贏。那麼。

——客觀來看,莉莉佔優。

只看現在這一瞬間,Toma佔優。但如果將支持者隨時間的變化畫成曲線去看,優劣就反過來了。那次演講以來,Toma的支持者一直減少,莉莉的支持者一直增加,那兩條曲線很快就要交叉了。

離選舉還有七天。必須採取點什麼措施纔行。

明明爲了會面而想讓頭腦稍微休息一下,但卻事與願違。就在她煩惱着如何讓停滯的思考前進時,休息時間結束了。

Toma確認了一下終端上顯示的時間,站起來輕輕伸了個懶腰。隱隱覺得雙肩很重,讓人很不舒服。這就是所謂的肩膀痠痛吧。

喃喃了一句「接下來」,Toma強行切換意識,然後走出了員工室。

會面照舊在這家酒店的酒吧進行。

沿着走廊進入酒吧,吧檯最外面的座位上已經有人在了。是一名很適合高腳凳的身材緊緻的女性。

白貓。Toma對她露出微笑。

「哦呀,我讓你久等了嗎?」

「不好說啊。雖然沒法很好地總結,總之,就是類似於生存理由的東西。」

「我來準備吧。你要什麼?」

「我對會面沒有興趣。不過,我想跟你說話。」

「香蒂格夫有酒精嗎?」

確實,僅就戰鬥而言,白貓是出類拔萃的天才。如果不考慮點數的多寡,純粹憑身體能力打鬥,她不會輸給架見崎的任何人。在此之上,她作爲強化士運用大量點數的天賦也是頂尖的,稱之爲最強毫不誇張。

Toma喃喃了一句之後,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白貓傾斜着香蒂格夫,繼續道:

「我很強對吧?」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留下來?」

白貓笑了。那是開心的笑容。

吧檯裏站着的白貓看起來非常協調,就像個年輕但卻技術過硬的調酒師一樣。

Toma注視着那副身姿。

Toma走近吧檯。

那個?不太理解的Toma反問了一句。

「只不過,問題在於接受度。」

「不過呢,一旦知道了我們是類似於遊戲角色的存在,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了。只不過是以這種設定被創造出來罷了。」

「你不驚訝嗎?」

「很少喝。」

但,肯定並非如此。白貓恐怕是遵循着自己一貫的規則在行動。只是那個規則在旁人看來很難理解罷了。

「抱歉,我不知道這個……」

「嗯,強得離譜。」

白貓說道:

「本能?」

「但也不算差吧?」

自己的演講和莉莉的演講。這兩者比較起來,白貓應該會選擇莉莉那邊。Toma在內心某處明白這一點,所以她並不驚訝。

「嗯,不驚訝。不過,心好痛。」

白貓又喝了一口香蒂格夫,說道:

「那,香蒂格夫(Shandy Gaff)。」

白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確實,Toma在演講中沒有提及生存理由之類的東西。

「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的說話方式有像往常一樣嗎。

不過,白貓想說的似乎並不是這個。

而莉莉提出來了:「請爲了我在這個地方一直活下去」。雖然既不講理又自我中心,但卻是能打動聽衆內心的話語。

因爲,理性上她也明白,活生生的人類的死亡與虛構角色的死亡終究是不能等同的。就Toma而言也只不過是因爲有香屋這個例外,如果站在常規的、理所當然的角度考慮,兩邊生命的重量當然是完全不一樣的。

「就是,怎麼說呢……我表達能力不算好——」

「我對數據構成的生命,愛得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深。」

白貓用睏倦的眼神望着Toma。

白貓走進了吧檯裏面,Toma則在凳子上坐了下來。讓白貓站着、自己一個人坐下,總覺得有些不自在。爲了掩飾內心的不安,Toma問道:

——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這麼俗氣的邀請我纔沒興趣。我喜歡讓對方選禮物。

「當然。」

「這不是能用道理進行比較的東西。是本能上知道有所不同。」

「這樣啊。」

白貓往自己的玻璃杯裏先是倒入了啤酒,接着又倒入了薑汁汽水。隨後拿起攪拌棍輕輕攪了三圈,讓兩者混合。

「不太好。一定要說的話,非常糟。」

聽到這個問題,白貓苦笑起來:

「你指什麼?」

「你喝酒的啊。」

「酒吧裏會有的基本上都有。」

幾乎就要情緒化地大喊出來了。最終,Toma還是重新說道:

Toma說不出「我理解」。架見崎中,只有Toma和Pan說不出這句話。另一方面,回答「我不理解」又太不負責任。於是,Toma只好僅僅望着吧檯裏的白貓。

「有什麼?」

感覺聲音有點沙啞,聽起來比平時的「Water」萎靡一些。但也不能強行提高音量,那樣會暴露自己的焦慮。

「可以,我——」

「自然界中以生物形式誕生的天才,和計算機中以數據形式誕生的天才,到底能有多大程度的不同呢?」

不過,白貓似乎對Toma這邊的狀態毫無興趣。她回答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們最渴望的東西,就是那個吧?」

「正因爲在這一點上說得通,所以不管尤里的演講、還是你的話,我都完全相信。很簡單就接受了『啊原來我只是人造的數據啊』這件事。不過,果然還是會覺得空虛。」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那爲什麼今天要喝?」

「來點什麼喝的吧——」

「有。」

總感覺像是雞尾酒的名字,但沒有自信。明明知道是在酒吧會談,應該提前學一點酒的知識的。

「選舉的情況?」

「首先思考的是我誕生的理由。是誰、出於什麼意圖而創造了我?我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總覺得,就像我這個存在變得不屬於我自己了一樣。」

「這次你爲什麼會來呢?」

Toma覺得特別的人,口味全都很刁。感覺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有效果的禮物。

她喝了一口玻璃杯裏的東西,然後說道:

「那,我要水。」

「我還挺喜歡你的,對這個公會也並不討厭。」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分鐘吧。」

也許白貓是以爲Toma還會再說些什麼。可Toma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好閉着嘴。

儘管如此,白貓意欲離開還是讓Toma深受打擊。如果用「就像得知戰友死去」來形容,大概會被香屋指責說「太看輕生命」吧。但胸口確實產生了一種沉重的疼痛感。

「活生生的人類和僅僅是僞物的數據,存在意義是不一樣的。你能把活生生的人類的死亡、跟架空數據的死亡看成是一樣的嗎?」

「什麼事?」

白貓一口氣喝光了玻璃杯裏的酒,然後將空杯放在吧檯上。動作看起來很粗魯,但卻幾乎聽不到聲音。

白貓的動作,哪怕只是打開塑料瓶蓋也很美。一定是因爲毫無贅餘吧。就像透明的水那樣美麗。

——「白貓小姐很隨性」,要是真能這麼總結就好了。

「比起我的話,莉莉的話更能讓你接受嗎?」

「就算這樣,你也知道自己是例外吧?」

「至今爲止,我並不覺得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然而,僅論打鬥,我比絕大多數對手都強。這件事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Toma沒有開口。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啊,嘛,這樣啊。Toma自己也是,進了拉麪店就會喫拉麪。在白貓看來就是跟這一樣的情況吧。

她的話有一半是對的。

恐怕白貓在Aporia內的某個世界被設定爲「戰鬥天才」。她強大的原因,本質上僅此而已。

「比如?怎麼個煩惱法?」

白貓將倒進了水的玻璃杯放在Toma面前,回答道:

「我打算去平穩之國。」

「謝謝。」

「情況怎麼樣?」

白貓繼續道:

第一次的會面,白貓沒有應邀。所以Toma纔會主動去見她。老實說,本以爲這次也會是一樣。

任何其他人的死,都不如香屋步這一存在的消失那樣讓Toma無法容忍。

「那還真是讓人高興。」

「因爲是酒吧啊?」

Toma搖了搖頭。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由來,應該會有不同的價值觀吧。如果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只是數據上的存在,應該會形成相應的哲學吧。但我並不是那樣。我是一直自認爲是人類而生活着。所以,突然聽說『你不是人類』時,果然還是會爲一些蠢事而煩惱。」

她顯得有些寂寞地繼續道:

Toma直直地望着白貓。

真的,真的。

她打開冰箱,拿出了塑料瓶裝的礦泉水、薑汁汽水還有裝在綠色瓶子裏的啤酒。用簡單的減法來算,薑汁汽水和啤酒就是香蒂格夫這種飲品的原材料了吧。Toma有些意外。她不懂酒,從沒想過還可以在酒裏面混點別的來喝。關於雞尾酒,她一直以爲是全用琴酒或者伏特加之類的酒類做出來的。

Toma想起秋穗以前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可是,莉莉並不是那樣的。她就算知道了自己只是數據,似乎也還是相信自己有活下去的價值。製作者的意圖也罷,現實人類的價值觀也罷,她沒有依靠任何這些東西,自然而然地相信着自己存在於此也無妨。所以,她很特別。」

那種魅力,是Toma絕對無法鑄就的。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被給予與之並立的資格。那是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的強大。

——但。

Toma在心裏搖着頭。

「不僅僅莉莉是這樣。香屋也一直是這樣。秋穗大概也是。」

被白貓說成特別的事情,其實是理所當然的。

沒有真正的肉體也好、只是在電腦中誕生的數據集合也好,這些都不構成否定白貓這一存在的理由。沒有任何可以將其定義爲「價值低於人類」的根據。如果不想死去、如果不希望自己這一存在消失,那就只能在被給定的條件中活下去。無論人類還是數據都是如此。

白貓露出了微笑。

「那麼,那些孩子也很特別。」

Toma已經無話可說了。

感覺在這個話題上自己終究是外人,沒資格談論任何事情。

白貓看着空掉的玻璃杯。

「可以再喝一杯嗎?」

「當然。想喝多少都行。」

白貓再次打開冰箱,製作起了第二杯香蒂格夫。Toma低下頭皺着臉。好久沒有這麼想哭了。

白貓一邊用攪拌棍混合着玻璃杯中的液體,一邊說道:

「如果你叫我走,我會立刻離開這個公會。不過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晚一點再出發。」

「爲什麼?」

「我想先告訴三色貓那些人打算換公會的事情。」

「你還沒告訴他們嗎?」

但是。但是。但是。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Toma中止了一直不休不歇地持續着的會面。

含在嘴裏的水。連溫度都感覺不到。

——作爲香屋的勁敵,我肯定還是不夠格。

這輪循環回到現實中的時候,尤里在半夜聯繫了Toma。

Toma的會面在拉票方面是非常有效的做法。那傢伙很擅長在一對一的對話中將對方拉攏爲同伴,而且光是「最接近於架見崎勝者的Water願意爲自己擠出時間」這一點就很有積極影響了。所以,只要可以的話,Toma應該是會盡可能地繼續會面的。

Toma知道,使用蛇是對所有公會成員的背叛。她不認爲蛇會用架見崎的獎品實現其他AI的願望。尤其這明顯是對白貓的背叛,因爲要使用蛇,就必須讓蛇奪取她的身體。Toma也能預料到,肯定會有很多人死去。畢竟,附身於白貓的蛇,其最強大之處就在於壓倒性的暴力。

「Water,你是個好會長。」

弱到連Water這個形象都沒法一直扮演下去。

——就算這樣。怎麼能放棄。

「如果想讓莉莉在選舉中勝出,可能確實很不妙。」

比如,「將Toma作爲人質、跟現實中的人類交涉吧」——無法斷言沒有人這麼想。當然,只要正確理解了現實與架見崎之間的力量關係,就不會作出這樣的判斷——無論在架見崎內怎樣對待Toma,估計只要稍微改動一下Aporia的設定就能解決問題了——但架見崎有一千名玩家,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冷靜。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要麼是Toma遇到了什麼麻煩,要麼就是出現了更重要的事情。」

「謝謝。但是,我挽留不了你。」

「你怎麼認爲?」

「倒也不是。」

***

本以爲能贏過香屋步。原本還認真地相信自己能跟那傢伙勢均力敵地較量。然而,自己連站在香屋面前都沒做到就被打敗了。莉莉,還有秋穗。自己明明應該是知道那兩個人的價值的,卻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

「這,不是很不妙嗎?」

然後,白貓離開的話,世創部的某樣東西就會壞掉。決定性的某樣東西。

「這樣嗎?」

——解放蛇。

秋穗小聲地「嗯……」了一句,然後說:

她詛咒自己一般地重複着這句話。

如果真相是「平穩之國的人對Toma做了些什麼」,那在選舉中恐怕會對莉莉產生負面影響。不過這種可能性應該很低。單純是現在的平穩沒本事潛入世創部對Toma出手。使用能力的話另當別論,但平穩和世創部並未處於交戰狀態。

香屋繼續道:

而一旦接受了這一點,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件了。

完全不夠格。

那是將至今爲止扮演的「Water」完全否定的辦法。

爲了爭取到站在香屋步面前的資格。

跌倒後實在很難再站起來。如果沒有誰伸出手拉一把,甚至連頭都沒法抬起來。之所以會低着頭在心裏喃喃「不要放棄」,恐怕是因爲連放棄的堅強都沒有吧。

比起讓香屋步繼續存在,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問題。

想在最後的最後、在架見崎的高潮場景,與他相對而立。

Toma因內心的痛苦而皺着臉,忍住淚水思考着。

——思考吧。思考吧。

「難得你這麼有幹勁。」

Toma不想接受那個計劃。大概只是出於意氣用事或者嫉妒。她希望只有自己對香屋步是特別的。

那是最糟糕的辦法。

痛苦並不是因爲沒有任何方法。手裏的牌並不是一張都沒有。

——我太弱了。

就算在心裏反覆這樣默唸,頭腦還是沒法正常運作。內心的痛苦太沉重了,注意力全被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吸引了。

「嗯。我感覺先告訴你比較好。」

——不要放棄。不要放棄。

Toma傾斜起玻璃杯。

「因爲有你在,這個公會才能成立。」

那天晚上,Toma沒睡着。

——我贏不了選舉。

「沒什麼。我從沒爲你戰鬥過。」

「你打算把三色貓的人全帶走嗎?」

——我的感情並不重要。

香屋步的完成。對那傢伙的英雄性的證明,怎麼能放棄。

「怎麼可能。我打算隨他們自己決定。」

現在的白貓是架見崎的最強者。月生和尤里都已經不在的架見崎裏,沒有誰能與她比肩。而這個強者將從自己手中溜走。這恐怕意味着,Toma至今爲止拼死構建的「Water」形象將出現破綻。

——已經沒法實現了嗎。

所以,現在自己必須獨力抬起頭。

完全沒有睡意。

Toma仍然皺着臉,勉力看向白貓。

「只是情況特殊而已。不是你的錯。」

白貓喝了一口剛做好的香蒂格夫。

「嘛,如果是因爲麻煩,那對我們這邊倒也不是什麼要擔心的情況。而且Toma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

爲了再怎麼弱小、再怎麼悽慘,也能成爲那個英雄最大的敵人。

以爲是在跟香屋戰鬥,這本身就是錯誤。

我還能堅持到那一步嗎。

實在太弱了。

即使如此。即使是一開便毫無勝算的戰鬥,敗北就是敗北。

無論何時都能打出去的牌,還是有一張的。

那樣的話,大多數、而且恐怕是全部的三色貓人員都會隨白貓離開世創部。白貓對於三色貓帝國就是這樣的存在,可以說是那個公會的本能本身。

不要——美咲在心裏喃喃着。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緊咬着最根基、最原始的感情不放。

就算頭腦沒法正常運作,她也還是持續探尋着靈感。

「是啊。那傢伙既是架見崎的超重要人物,又是例外的『現實中的人類』,完全有可能因爲一些亂七八糟的理由而被盯上。」

頭上的牛仔帽太重了,Toma將它摘了下來。變回了區區冬間美咲,低着頭皺着臉。

香屋回答道:

太天真了。從根本上就錯了。考慮得完全不夠。

2

她在心裏唾棄般地喃喃着:

尤里顯然沒有說謊。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畢竟,他說的內容實在太有香屋步的風格了。強勢,獨斷。狡猾,毫無勝算,充滿希望。那是早在自己意識到時便已分出勝負、乃至連戰鬥本身都不成立的,絕對性的實現目標的方法。只有香屋能想出那種東西。只有香屋會想要把自己還有架見崎的一切賭在那種東西上面。因恐懼而小心翼翼、同時卻又十分大膽的王道祕技。那是彷彿香屋步這一思想本身般的計劃。

「那,更重要的事情是指?」

正義感、美學還有遲早會到來的後悔都不重要。

「就是字面意思。那傢伙的時間也不是無限的。如果想到了比會面更有效的辦法,當然會優先去做。」

即便如此。

Toma坐在牀上,彎着腰。

「可能是遇到了事故,也可能是人爲的麻煩。就算Toma被人綁架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終端裏傳出的秋穗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在生氣。不過其實應該只是在不安吧。因爲看不透Toma的想法。

——香屋步。我的英雄。

選舉的勝利怎樣都好。那完全不是本質。

想成爲香屋步的敵人。

然後,Toma被告知了「香屋步的全部計劃」。

思考吧。思考吧。像那傢伙一樣思考吧。竭力將那些還未看見的可能性拉到身邊。

老實說,香屋確實認爲選舉的結果不重要。這輪循環中應該還會發生更大的事件,選舉只不過是決定其勢力圖而已。

沒有看清敵人的身影。覆盤來看,Toma第一步就迷失了方向。

「香屋你倒是意外地沒幹勁。」

應該還有什麼纔對。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情況,應該都會有逆轉的手段纔對。比較一下自己和對方的手牌吧。不斷拓寬視野,尋找新的可能性吧。換成香屋就會這麼做。換成香屋,纔不會因爲這點事就氣餒。換成香屋,這種程度的不如意一開始就會考慮在內。被那傢伙稱爲恐懼的事物,在Toma眼中看來是鮮烈的覺悟。

感覺就像把自己變成了提線木偶在操控一樣,好不容易完成預定的會面,深夜獨自回到房間裏,才意識到內心的痛苦一直在膨脹。

「一個一個討論吧。麻煩是指?」

「我當然想讓莉莉贏啊。」

香屋收到這樣的聯絡是在下午兩點。

可他不會來救助自己。因爲美咲自己選擇了成爲他的敵人。

如果Toma中止會面是因爲遇上了麻煩,那這個原因恐怕是內訌。那麼,放着不管就好。

就算試着在心裏對自己嘟囔「還不一定」,也沒法讓自己相信。在支持率被莉莉追上的情況下,白貓的離開是致命的。

——但是。

不過,近來香屋衷心希望莉莉獲勝。原因是秋穗很有幹勁。雖然之前沒怎麼考慮過,但既然秋穗和Toma對立,香屋不由得想要支持秋穗。

「離選舉還有六天。在那之前我們能做什麼?」

「不是預定還要讓莉莉演講嗎?」

「嗯,到選舉爲止還有兩次。」

「那樣應該就夠了吧。」

「可是,能贏過Toma嗎?」

「雖然沒有根據,不過按照我的感覺,莉莉大概有四成勝算。」

這個數字真的是沒有任何根據,所以沒理由特意說出口。不過既然對方是秋穗,老實說出來也無妨。

秋穗似乎有些焦躁。

「仍然是Toma佔優嗎?」

「這輪循環開始的時候,我還覺得Toma有九成勝算呢。現在居然能到四比六,對我來說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如果秋穗集齊了充足的手牌與Toma對抗,「四對六」的情況其實並不奇怪。但香屋本以爲她湊不齊手牌。莉莉的價值超出了香屋的想像。

「爲什麼Toma是六成?」

「真的沒有根據啦。」

「你不可能無緣無故就說個數字出來吧。」

這算什麼信賴啊。香屋可不認爲自己有那麼事事都理性。

「爲什麼認爲Toma那邊略微佔優,硬要說的話,只是基於經驗法則。」

「什麼意思?」

「我從沒見過認真的Toma輸掉。」

一種現象,即使不知道其原理,只要數量充足、就能成爲值得信任的數據。拋兩三次硬幣,連續出現正面或許只是偶然;但如果連續一百次都是,那認爲其中有什麼機關才更理性。

「無論如何,Toma改變安排應該是有原因的。如果想贏下選舉,就需要警惕。最好儘量別摻和那傢伙的計劃。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她聯絡過來了,也只要完全無視就好。」

Toma開口道:

——不管要傷害誰、傷得有多深,都沒關係。

自己追求香屋步這一存在的理由。

接下來就只剩蜷縮着身體發抖了。

「嗯?」

「所以,你和莉莉很厲害。因爲就算在我看來,你們也有四成勝算。」

她捨棄了衆多事物,選擇了這個方法嗎。

爲什麼香屋步會是冬間美咲的英雄,她想起了作爲其根源的體驗。

然後,美咲想起來了。

然而,Toma發來的是讓人無法無視的內容。

所以,她決定中止會面。既然已經放棄了「在選舉中勝過莉莉」這一手段,那麼,會面就沒有意義了。雖然之前花了不少時間有點可惜,但現在沒工夫浪費在已經失去價值的東西上。

另一頭的秋穗輕輕笑了起來。

下午一點,原電影院俱樂部作爲大本營的窄小而精緻的電影院大廳裏,香屋正等待着Toma。

終於,聽到了電影院入口那扇門的老舊合頁所發出的微弱轉動聲。

「談一些當那四成勝算成爲現實的時候,可能需要注意的事情。」

對Toma而言,成功是笑着達到目的,失敗是哭着達到目的。

必須爲這種事情煩惱,比什麼都更讓香屋不快。

只要是爲了香屋步這一最美麗的事物,其他東西再怎麼玷污也沒關係。「Water」這個形象也好,冬間美咲這個存在也好,再怎麼貶低也沒關係。

爲了不捨棄香屋步這個主題,其他一切都可以捨棄。捨棄我的一切,捨棄Water、Toma還有冬間美咲的一切。

「我打算押在那四成上面。」

而不管哪一種,在香屋看來都是成功。

似乎Toma終於要真正意義上地失敗了。似乎她無法實現目的的時刻終於要到來了。光是這種預感,就足以說明秋穗與莉莉的組合超乎想像的、壓倒性的強大。恐怕比香屋自己強得多。

——要是能像這樣攻略架見崎就好了。

躺在牀上的美咲皺着臉。

「至少我沒見過。」

無法想像當架見崎的勝利者確定爲蛇時,Aporia股份有限公司會有什麼舉動。

緊閉的眼皮上的眼睫毛被淚水浸溼了,讓人很不舒服。

雖然也不能說是因爲這個緣故。

至今爲止的經驗告訴香屋。

——我想起了因混濁現象而遺忘的記憶。

頭好痛。是內部深處的疼痛。很像循環剛開始時的痛苦。很像還沒有被十字架這一能力消除時的、她自己給這具身體設定的死亡的痛苦。美咲咬牙忍耐着。這具身體原本就伴隨着痛苦。

香屋回答道:

——我想和你單獨見面。

或許對餘下那六成可能性而言,這些事情也是必要的。不過那一邊的發展分支路線太複雜了,很不好說。

「秋穗,接下來能跟Kido先生談一下嗎?」

全力尋找不需要戰鬥就能實現目的的方法。如果實在找不到,就趕在對方意識到戰鬥之前結束戰鬥。

唯獨一樣。

不過,秋穗似乎沒太理解。

儘管不言而喻,他還是跟了一句「我會爲你們加油的」。

「其實……」

「我所知道的Toma,無論失敗再多次,最後都能達成目的。一定能。所以,那不能算是輸吧。就算在遊戲中輸掉了,就算在對決中輸掉了,結果也還是如Toma所願。」

「『無論失敗再多次,最後都能達成目的』——這句話,比起Toma,我覺得更適合你。」

「不跟比自己強的對手戰鬥。」

來架見崎後也罷,這之前也罷,香屋從沒覺得有哪次贏過認真的Toma。僅僅是對方自認爲輸了而已。

唯獨只有一樣。

是一條發到終端上的簡短文本信息。

香屋收到了Toma的聯絡。

***

「Toma不是也輸過嗎?」

對於接下來將在架見崎發生的事情,香屋害怕得不得了。

Toma,Toma。香屋一邊想着她,一邊豎着耳朵。應該很快就會聽到開門聲,然後Toma就會來到這裏。香屋靜靜等待着。

——到頭來,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Toma。

不對。完全不對。

「沒這回事。」

秋穗沉默了很久。

架見崎至今爲止的發展也是如此。香屋剛來這裏時制定的計劃基本都失敗了,只能重新思考別的辦法。Toma卻不是這樣。儘管並非一切都按照她的設想發展,結果上架見崎還是朝着唯獨對她有利的方向前進。至少到這輪循環開頭爲止是這樣。

看向終端,那上面顯示着一行無聊的系統信息:

冬間美咲想要思考的時間。

香屋對着終端說道:

——公會「世界和平創造部」向「選舉管理委員會」、「平穩之國」發出了宣戰。

所以可以的話,最好能在決出結果前至少排除掉蛇。

然後,不知爲何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道:

美咲這樣想着。

「你自己跟Toma的戰績不就是五五開嗎?」

爲了秋穗,香屋說道:

***

「真少見,香屋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即使拋開麻煩的事情不談,僅僅作爲那傢伙的朋友,也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她。

「應該可以,有什麼事?」

但是,不管怎麼想,總覺得即使這些理由全加起來也還是不夠。總覺得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朦朧不清的因素讓自己緊張。

她像往常一樣穿着粗劣的Water扮演服。架見崎中並沒有與Water完全一致的服裝,所以這身裝束在香屋看來只是廉價的假貨而已。他覺得,Toma穿得更普通一些會更有魅力。無論作爲公會會長、作爲一名人類還是作爲冬間美咲,最好都還是不要給人留下奇裝異服的印象。不過,也許自己會這麼想,只是因爲自己是《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粉絲罷了。如果不知道真正的Water,也許會覺得Toma就是真正的Water。

「可能吧。不過,還是小心爲好。」

然而,聽到的不是開門的聲音。終端上傳來了他不想習慣、但還是已經聽慣了的電子音。於是,香屋理解了Toma的想法。

「其實,Toma不是該跟正面對抗的對手。」

Toma不是該正面對抗的對手——他對秋穗說的這句話是真心話。現在最好儘量別跟那傢伙扯上關係,專心自己要做的事情。

寫下的文字並不長,只有短短几行。只要看了這段文字,Toma就能明白一切。

再之後的一天、也就是十六日。

3

「是什麼?」

香屋看着收到的信息,皺着臉。心裏鬱結着不快感,還伴隨着痛苦。

最痛苦的地方在於,他不清楚這種不快感的由來。只要看了「蛇文件」,就能推測出混濁現象的內容是對Toma而言非常難受的事情。要是香屋只是作爲Toma的朋友、因爲她想起了難受的記憶而一同受傷,那倒也無妨。他感覺應該是這樣。但是,要是香屋步這一存在因「作爲Toma的英雄誕生的AI」這一身份、而對她過度投入了感情,那就不妙了。爲什麼不妙?現在自己不想深入思考。

「加油是句讓人舒心的話。讓人舒心的話越多越好。」

剛剛改變計劃的Toma很可怕。肯定是從哪裏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王牌。

這句話,有一部分是假話。

拋開所有的尊嚴。承受所有的痛苦。割捨所有的拘泥。直面所有的失敗。撕裂所有的愛意。妥協所有的後悔。爲所有幻想拉下帷幕。向所有現實低下頭顱。背叛所有的過去。放棄所有的未來。

香屋久違地取出了筆記本,毫不猶豫地在上面寫了起來。

美咲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直思考着香屋步的事情。他的價值,他的正題,還有他需要的反題。

「那可不行吧。如果莉莉從Toma面前逃開,票會減少。」

開門的自然是Toma。

架見崎中有許多強者。尤里,月生,白貓……但目前爲止,Toma仍然是最可怕的。最好儘快逃掉。

「弱者不輸的方法只有一個。」

他坐在沙發上,小幅度晃着腿。緊張的原因有好幾個。Toma回想起的、被引發了混濁現象的記憶的內容。Toma向架見崎的終結所發起的作戰。還有就是和那傢伙單獨見面這件事本身。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能跟Toma說話了。雖然不確定,不過就算變成了那樣也沒什麼奇怪的。

消息裏這樣寫着。

第二十集。秋穗說道。

啊,這樣啊。Toma打算這麼做啊。

總之,香屋已經不打算跟架見崎的那些強者對抗了。Toma也罷,蛇也罷。他們要打就隨他們去打吧。自己要在完全不同的領域戰鬥。無論有多可怕,自己也要在勝率更高的領域戰鬥。

——我受再多傷也沒關係。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戴這頂牛仔帽。」

正好香屋也在想着Toma的打扮,於是禁不住笑了:

「不只帽子吧。要換的話,全部換掉比較好。」

「我的意思是,應該以Water、還是以冬間美咲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無所謂。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Toma。」

既不是架見崎的Water,也不是現實世界的冬間美咲。稱呼爲摯友還是勁敵都沒關係,反正就是那個從小學起就關係親密的Toma。

Toma頂着尺寸過大的牛仔帽,輕聲說道:

「步,對你來說,Toma是誰?」

「什麼意思?」

「現實中的我已經十七歲了。而按現實中的時間算,我跟你在一起只有兩個月不到。在我之中,有百分之多少是你的Toma呢?」

「想這種事有意義嗎?」

「沒有嗎?」

「不知道。我沒興趣。就算我們是在現實中遇到的普通朋友,這個比例又能有多少改變呢?」

就算是經常在教室裏與之交談、放學後也一起玩的人,一樣會有不瞭解的方面。在家時的樣子,參加社團活動時的樣子,上補習班時的樣子,相遇前的樣子。但,不管有多少不了解的方面,也不意味着完全不瞭解對方。總還是有許多瞭解的方面的。Toma有香屋所不瞭解的「現實中的十七年」這件事,也是一樣的。

「我總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扮演只屬於你的Toma。」

「是嗎。」

「爲了儘可能討你喜歡,而一直扮演着只屬於你的我。」

「人際關係不就是這樣的嗎?」

「那,你也在扮演着只屬於我的香屋步?」

「這麼一說,我倒是沒怎麼有過這種心態。」

「嗯。所以,我已經放棄在選舉中獲勝了。你明白我現在爲什麼要用槍指着你了吧?」

「干擾太濃了,檢索發揮不了作用。」

「那,我和莉莉,如果必須將性命賭在其中一方的勝利上,你會賭哪邊?」

「關於記憶的混濁現象,是假話嗎?」

「那我去。我是被殺了損害最小的。」

「沒什麼必殺技之類的嗎?像是並列檢索那樣的。」

「壞處?」

「我只有在想要克服討厭的事情時,纔會去尋找理由。」

西蒙以及平穩的部隊會長們也坐在同一間房間的同一張桌子上,但卻在討論完全不同的事情:確認世創部的戰鬥力,選定要派往前線的人員,制訂作戰計劃。就現狀而言,非要說的話,西蒙他們的應對方式纔是正常的。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必須做好發生全面戰爭的最壞打算。但秋穗覺得,在這種異常事態下,不聯絡香屋是不可能的。

「直接說不行就是了。話太多了。」

「我去電影院怎麼樣?直接去見面的話,干擾就無所謂了。」

Toma空着的右手伸向腰間的槍套。先後被那身愚蠢的扮演服和她白皙的手所包裹住的,看起來是一把無聊的夢一般的、真正的槍。

這很異常。這麼說並非因爲香屋是個膽小鬼。在極近距離單方面被槍口對準卻不覺得害怕,哪怕只作爲生物也是異常的。是因爲對方是Toma嗎?秋穗做同樣的事情,自己就會害怕了嗎?不知道。不知道,所以不快。

也不知是覺得哪裏有趣,Toma笑了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這樣。就算不清楚是需要改變自己、改變對方還是改變世界,既然要排除討厭的東西,那就得尋找討厭的理由。不過,這次的情況並非如此。感覺保持討厭也沒什麼關係,所以不需要找理由。

作爲檢索士參加會議的Ryama回答道:

Toma並不是個誠實的人,不過感覺她不會說這樣的假話。

「沒有70萬P那麼多。而且,對方的最強戰鬥力可是白貓哎?就算分散點數平均強化,也只會增加死掉的人而已。」

——沒有感覺到害怕。

「白貓小姐決定追隨莉莉。」

Kido回答道:

「怎麼了,你哪裏覺得討厭?」

你去準備一下——被這樣說了一句,香屋無奈地站了起來。

「不會,現在還不會。」

我想也是。香屋只在心裏喃喃着。

「看起來是這樣。」

「別再提什麼英雄了。」

「告訴我理由嘛。」

世界和平創造部向平穩之國以及選舉管理委員會宣戰了。爲什麼是現在?Toma在想什麼啊。是打算放棄選舉,憑戰爭決出架見崎的結果嗎?太蠢了。

「我回答不了。任何數字都沒有根據。」

「對吧。」

「香屋呢?還是聯繫不上嗎?」

Mono從電影院消失了,白貓決定選擇莉莉,Toma用槍對着自己。要將這些在頭腦中串聯起來很容易。答案顯而易見,想不出其他可能性。這不是好事。將推測作爲事實對待是很危險的。

秋穗不知所措。她連現在該進行什麼樣的準備都不知道。

「該怎麼辦呢。你覺得我會不會開槍?」

——開戰是下午三點,離現在還有一小時五十分鐘。

走向放映室的同時,香屋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聽到香屋再次發問,Toma握着槍輕輕歪了歪頭。於是,香屋看到了她那逞強的笑容。

Toma那邊應該也沒什麼有份量的要殺秋穗的理由。不如說,秋穗其實很確信Toma不會殺死自己。雖說沒有根據,但秋穗對此的確信強烈得不需要什麼根據。

「沒有,我真的想起來了。」

「然後呢?你要開槍嗎?」

與此同時,秋穗栞正在着急。

這種可能性確實並非爲零,不過還是很讓人意外。對於現在的架見崎,白貓是某種象徵:完美的戰鬥力的象徵。其意義並不是只在戰鬥中才能發揮,而是對一切交涉、對所有架見崎居民的心情都有影響。「一旦發生戰鬥,白貓所在的一方几乎肯定會贏」——這種信念的價值是巨大的。

聽到Toma的話,香屋小聲「哎?」了一聲。

對於香屋的問題,Toma微微聳了聳肩。

從公會「選舉管理委員會」建立起,她就一直在這家電影院裏。但現在並非如此。從剛纔開始就沒見到她的身影。

「不過,再怎那麼討厭,你也是我的英雄。不然——」

「所謂英雄,不就是任何時候都會不自量力地逞強嗎?」

Toma一隻手按着帽子遮住臉,另一隻手握着槍對準香屋,繼續道:

然而,西蒙搖了搖頭。

「嗯?」

「不過,怎麼說呢……面對Toma你的時候,我還是多少會有點逞強吧。」

Kido舉起了手,說道:

「哦,那個啊。我已經放棄了。」

比如,感覺相較於面對秋穗時,自己在面對Toma時會扮演更強大的人。

「誰知道呢。那種事,你去問她本人吧。」

「誰知道呢。」

「有好幾件事,不過最重要的還是《Water與Biscuit的冒險》。我一直想用這裏的屏幕跟香屋你辦場放映會。」

「換句話說,只是一部分人在作亂對嗎?」

「嘛,你是我的英雄嘛。」

Toma用左手輕輕壓了壓牛仔帽。

「說不清爲什麼。」

對此,與西蒙面對面的部隊會長之一、Ewin作出了反應:

「這種事,等更加安穩一些再說好不好。」

「不會。」

順便問了一件在意的事情。

「好了,香屋,現在你認爲選舉戰中,雙方的勝率是多少?」

香屋在想着她是不是想要隱藏表情。

***

「Mono呢?」

倒不是不願意示弱。不過,怎麼說呢……「不想被Toma看成無聊的傢伙」這種心態,並不是完全沒有。

「你當然明白的吧。我餘下的勝出手段,就只剩用暴力支配架見崎了。既然如此,先排除掉你也是自然的。」

這個回答並不讓人意外。

秋穗環顧房間,與平穩目前的最強戰鬥力:Kido對上了視線。

「莉莉。」

「但是,有能力被凍結的玩家不少吧?」

聽到這個問題,Toma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放在平時,那應該會被看成是笑容,但現在香屋卻覺得Toma是因痛苦而扭曲了表情。

「現在對我開槍,對你只有壞處。」

「然後呢?Mono爲什麼會老實聽從?」

「我會把點數留下來。」

「那個是專門用來揭露的,不能用於主動聯絡。不,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不過這次的情況——」

「不然,你不會這樣無防備地跟現在的我見面。」

這裏是教會中平穩之國常用來開會的一間大房間。

「就算留下來也沒有意義。誰都沒法使用那些點數。」

Ryama還在繼續說着:

「干擾只集中展開於『選舉管理委員會』周圍,所以目的應該是要遮斷與香屋的聯絡。佈下干擾的恐怕是煙霧鏡。說到底,現在的架見崎裏,能一個人放出這種濃度的干擾的也只有她了。平穩的其他檢索士沒有參與,公告板上也是一片混亂。」

不如說,無論如何也沒法真切想像被Toma用子彈射殺的情形。就算真的被槍口對住了,也還是想像不出來。

「選舉啊。你明白的吧?」

儘管所有數字都沒有意義,白貓在這個時點轉變陣營的影響還是沒辦法無視。如果是秋穗,會怎樣使用這張牌?雖然香屋不太確定,不過秋穗應該能運用得很好吧。不需要那種奇策或是祕技似的手法,只需要王道地運用就行了。Toma肯定很難抵擋這一招。

「我拜託了她,說想跟你單獨談話。」

Toma一邊繼續用手和牛仔帽遮着眼睛,一邊點頭似地輕輕晃了晃槍口。

「那不是代言者的任務。」

「爲什麼?」

正是如此。Kido持有着繼承自月生的70萬以上的點數。現在讓Kido離開平穩領土,有失去所有這些點數的危險。

放棄了?香屋在心裏重複着。

香屋咬住了嘴脣。

只有公會會長能進行宣戰。那麼,Toma無疑牽涉其中。但不清楚她是以什麼形式牽扯進去的。Toma如香屋所說的那樣遭到綁架並受到威脅,這種情形也並非無法想像。

煩躁於毫無進展的爭論,秋穗插嘴道:

大約十分鐘前、也就是下午一點,發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你是來幹什麼的?」

「不行。那裏在我們的領土之外,世創部那邊一發子彈過來你就完了。」

「你要開槍嗎?」

「等安穩下來了,架見崎說不定已經結束了。今天說不定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秋穗瞪着西蒙板起的臉: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這關係到莉莉的心。」

「那是——」

秋穗只說到這,便把話嚥了回去。

西蒙的說法的確有一定的說服力。雖然從未想像過,但如果自己現在死了,莉莉恐怕確實會受到打擊。莉莉本來就不是那種能輕易接受同伴死亡的人,而秋穗也對自己與她關係親密頗有自信。Toma還有秋穗。這兩個人就是莉莉現在的弱點,不能引發其中一方殺死另一方的事態。

西蒙挑釁似地歪了歪頭:

「現在,就算把情況告訴那個少年,又能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秋穗在心裏喃喃着。

即使是西蒙,也不可能不明白香屋的價值。個子矮,力氣小,也沒有能用於戰鬥的能力。即便如此,香屋步也無疑可以被稱爲是架見崎的最強者之一。在推動局面、得到想要的結果這個意義上,力量最強的就是香屋步。

煩躁不斷積累,反而讓秋穗的感情冷卻了下來。

她回答道:

「選舉已經近在眼前了。這種情況下,要怎麼應對宣戰,不可能不與『選舉管理委員會』進行商討。」

西蒙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那就派出送信的人吧。人員由我這邊來選定。」

秋穗在心裏咂了一下舌。

——真是慢吞吞的對話。

照理只要回答一句「那可是香屋步哎」就夠了。可西蒙連這種時候都在做表面功夫。

「那,就派幾個充分武裝、腳程快的人去吧。最好能有五六個人。香屋有可能已經被襲擊了。」

秋穗一邊說着,一邊感到有一種違和感。

——這方法不太好啊。

「初中的時候,我曾經被霸凌過。」

「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我的謊話騙到。他以爲自己是我自殺的原因。所以,他排除了那個原因。」

「嗯。我只說原因和結果吧。原因說白了就是我父親。Aporia導致自殺者急劇增加,成爲了社會問題,而他正是這一惡魔裝置的開發者。」

***

香屋在心裏這樣想着。

「換成現在我可能會這麼做吧。但是當時的我視野很狹隘,覺得學校遲遲不行動可能是因爲事情還不夠嚴重。畢竟我確實沒受重傷。」

「我直接轉述她的證言吧。由Pan的能力所創造出的Mono,也就是她的另一具身體,在公會『選舉管理委員會』的領土上被槍擊中了。Mono這具身體應該是死了。結果是她的意識脫離了Mono,在世創部中的Pan這具身體內醒來了。」

「霸凌你的人被趕走了嗎?」

「嗯?」

架子上放着臺DVD播放器。那是臺與這復古的電影院不協調的、樸素而嶄新的播放器。

房間裏東西很多。左手邊的牆壁上有兩個並排的小窗。小窗裏面一片漆黑,那是沒有開燈的觀衆席。兩扇小窗前各放着一臺巨大的放映機。

紫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這邊完全沒掌握到。Pan的證言就是全部了。無論襲擊電影院還是宣戰,對世創部來說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紫這樣說道。

「你被霸凌的事情,我有興趣。」

宣戰二十分鐘後,世創部向平穩之國打來了電話。

秋穗也知道這件事。記得是在世創部剛成立後不久,身爲會長的她卻從自己剛剛建立的公會的領土上消失了。

被刻意消除的記憶,恐怕是Toma的心靈創傷。與冬間誠的死有關。

聽說檢索玩家本身比檢索終端更困難,但應該並非不可能。

Toma繼續道:

「詳細情況不清楚。確切地說,是聽到了槍聲,隨後就在Pan的身體裏甦醒了。Pan雖然在Mono這具身體裏也有痛覺,不過好像是設定成了會阻斷過於強烈的疼痛。所以這次聽說是沒有感覺到痛。」

「首先我寫了遺書,把想徹底趕走的人都一一實名寫了上去。因爲不信任學校,以防萬一還留了備份。然後我逛了一圈藥店,買了些合適的藥——爲了讓問題得到重視,我希望能保證被送去醫院,所以覺得淺淺地割腕還不夠可靠。第二天放學之後,我把老師叫去平時不用的教室,在老師來之前喫下了很多藥片。雖然很不舒服,但意識還是清醒的,要站起來感覺也沒問題。我把剩下的藥片倒在地板上,裝作昏了過去。遺書也好好地放在了顯眼的地方。」

「檢索的結果呢?」

數據線從兩臺放映機中的一臺延伸出來。香屋將數據線接上DVD播放器,然後將延長線插進插座,想着「這下麻煩了」。Toma的話還沒說完,自己就已經無事可做了。

「總之,既然Wate向我們宣戰,那她肯定跟這件事有關對吧?」

紫的話有多少符合事實呢?

Toma繼續道:

利用社會戰鬥的時候,最好儘量避免一旦暴露就會對自己不利的謊言。如果絕對不會暴露的話那隨便,但世上沒有絕對可言。說到底,既然處於不需要撒任何謊就能逼緊對方的立場,那就沒必要揹負多餘的風險。

「老師叫了救護車。我聽到鳴笛聲後,就裝作醒了過來。雖然睜開了眼睛,但暫時沒進行回應。之後的記憶有點模糊,不過肝臟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損害,住了好幾天院。就初中生的假自殺而言,感覺還挺有真實感的。」

「這個你沒錄下來嗎?」

仍然站在入口處的Toma說道:

Toma同樣也呆呆地望着香屋。

那臺放映機似乎相當老舊:一堆附着有圓盤的黑色金屬,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能播放故事的裝置。

「你不記得了嗎?」

「謝謝。然後,過了有一個月吧。我覺得收集到的證據足夠了,就去找老師了。」

「不,既然檢索不到,那她所在的地方就只能有一個:張開了濃密干擾的電影院。」

感覺逐漸接近正題了。

「順利嗎?」

接下來只需要將這股力量可視化就行了。依靠學校作爲第一步而言倒也不壞,不過既然進展不順利,那就應該發動更大範圍的社會。

「這種事,不是霸凌者與被霸凌者之間的問題吧。只憑當事人自己去爭鬥太不可靠了。錯誤在於社會沒有正常運作,所以如果信得過父母還有老師,就應該巧妙地將他們牽扯進來。同班同學能利用就利用。最好能把自己這邊從個人變成集體。」

「爲什麼?」

——香屋。

沒有辦法,香屋只好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抬頭望着Toma。

「這樣。那就算了。」

初二後半的時候,Toma去學校的次數已經因爲病情惡化而大幅減少了。儘管如此,Toma還是很受歡迎。學校中根本沒有Toma的敵人,就算有想必也會被漂亮地排除掉。Toma,秋穗,香屋。那是聚集了這三個人的、真正的世界和平創造部所在的時期。

「原來如此。」

「這樣啊。」

那肯定不是香屋認知中的「初中時的Toma」吧。

難道他從沒提防過這種情況嗎。離開平穩、與支持蛇的Mono獨處了這麼久,他真的絲毫不會覺得害怕嗎。

「不記得,也沒興趣。因爲在我住院期間,父親死了。」

「我當時考慮的是,應該怎樣反擊那些霸凌者,怎樣才能將他們從我身邊趕走。順便問一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或許,香屋與Toma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當時的事情,我以前就記得很清楚。不過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估計你也沒興趣,我就簡短一點講了。」

「於是,在專門的筆記本上記下受到的欺負成了我的日常功課。社交網站之類的地方也有很過分的言論,我也全都保存下來了。另外,我還開始隨身攜帶錄音筆。怎麼樣?」

「可能時期不太好吧。那個時候我初三,而且已經進入後半段了。老師不想在高中入學考試前讓學校的名聲受損,反正只要讓我忍幾個月就畢業了。大概是覺得能混過去吧。」

「至於結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誇獎我。」

兩人沿着走廊朝放映室走去。儘管是白天,走廊卻很昏暗。身後,Toma開口道:

香屋想要聽具體的內容,然後爲此焦躁、難過。就算只是無可奈何的假設,他也想要一一設想如果自己當時在場能做些什麼。

「倒也不是。」

就算她自己沒說謊,Pan的證言也有可能是假的。事實上,秋穗認爲這種可能性相當高。想不出Mono現在遭到槍擊的原因。

「嗯?」

「這部分,你也不想說具體細節?」

在香屋看來,被霸凌者原本就處於強勢立場,因爲他們是社會應當要保護的對象。社會這一事物擁有強大的力量,比利劍、火槍還有鍛鍊過的身體都更強。或者說,社會的本質,就是製造出強於個人的存在以保護個人。

「原來如此。」

「謝謝。不過,我不太想說。」

Toma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說不定很早以前,就在秋穗不知道的地方開始了。

「還不錯吧?」

Toma繼續道:

「香屋的情況呢?」

「不過,當時我打算全部自己處理。」

「我們這邊掌握到的情況,是基於Pan的證言。」

記憶的混濁現象。

放映室到了。香屋拉開了木門。

「我決定嘗試所謂的假自殺。」

***

「只找到了終端。」

香屋呆呆地望着Toma。比起談話的內容,更讓香屋忘神的是她那顫抖得像在哭泣的聲音。

「身體呢?檢索不到身體嗎?」

「誰知道呢。」

「我被逼得很緊,但並沒有放棄希望,而是竭盡智慧和勇氣,用能想到的最確實的方法排除了問題。」

「被槍擊中是指?」

世創部方面的代表者是紫。

「老師倒不是完全不聽我說話。可是,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戲劇性的改變。不如說,幾乎什麼都沒改變。」

Toma說道:

拿到了DVD播放器的香屋回了一句「是嗎」,然後走向放映機。

「然後呢?」

「不好說啊。制定計劃的前提條件不夠。可能會先從整理人際關係開始吧。」

紫沉默了一陣。秋穗也在思考着接下來該問什麼。

「不,我會全部說出來。」

「但是,她有過從架見崎消失的先例。」

香屋一邊走向房間深處的鋼製架子,一邊回答道:

「什麼?」

應答這通電話的是秋穗。其實單純只是比平穩的其他人更早開口說話,不過倒也沒有被制止。

「就是檢索不到所以才頭疼啊。」

那就是他的死因。Toma說道。

「證據不是收集得很充分了嗎?」

「是啊。但直到現在,她仍然下落不明。」

「但是,我忘記了那個內容。」

「跟老師的對話。把這個也錄下來,拿去給諮詢窗口或者律師就行了。」

在這片沉默中,開口的是Kido:

「紫,你是在懷疑香屋君嗎?」

秋穗將目光轉向Kido。只見他一反常態地表情嚴肅,眉頭緊蹙。

紫反問道: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頭疼』這個說法有點不對勁。就是所謂的語調吧。那是你話裏有話時的語氣。你不是因爲找不到Water而覺得頭疼,而是因爲確信Water在電影院才覺得頭疼,不是嗎?」

聽到Kido這麼說,紫苦笑起來。

「倒是沒有確信。不過,沒錯,我確實在懷疑Water跟香屋步聯手的可能性。」

這種事。

——並非絕不可能。

對於香屋和Toma,任何情況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這是那另個人制定的計劃的一部分,那就算現在這種毫無頭緒的情況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事後回顧,說不定會發現一切都能條理清晰地串連起來。

不快感幾乎讓秋穗滲出了眼淚。她用力閉上眼睛。

——香屋,那個笨蛋,竟然讓我爲這種無聊的事情煩惱。

對香屋和Toma的自卑感,既無聊,又馬後炮。

都是香屋不好。最近那傢伙莫名地神祕主義,這讓秋穗覺得有些奇怪。但如果是跟Tom有什麼陰謀,那就可以理解了。雖然沒有先例,但這是秋穗一直害怕的事。很早以前,她就預感那兩個人會拋下自己先行前進。

紫繼續道:

「Water的終端是在選舉管理委員會附近的路上發現的。如果她在那裏發出宣戰、然後扔下終端走進電影院,時間上是說得通的。」

秋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邊邁出腳步一邊說道:

「我暫時離開一下。」

啊,太蠢了。

秋穗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嗯。是什麼事?」

「原因,你不是已經想到了嗎?」

這個問題不適合Toma。

Toma做了什麼並不是最大的問題。無論有什麼理由,自行斷絕生命的冬間誠都過錯更大。而那些沒有認真想過自己行爲的意義、霸凌Toma的傢伙,過錯比這兩者都大得多。

***

不該說這種會讓這孩子更加痛苦的事情。

「怎麼樣了?」

「因爲我努力回憶了。認認真真地、全神貫注地。」

「Mono現在在做什麼?」

目的和手段太不平衡了。她支付的代價實在太高了。

各種意義上都與英雄的身份不符、違揹她賦予自己的英雄之名。

——憤怒與悲傷誕生自同一種素材,就像一對合不來的雙胞胎一樣。

其實,現在不該對莉莉說這種事的。

「我就是問你這麼做的原因啊。爲什麼要現在去想混濁現象的事?」

她並不執着於成爲架見崎的勝者,只是希望能以正當、和平的步驟舉行公平的選舉,以民主的方式決定架見崎的未來。明明她所希望的僅此而已。

我也想要這樣啊。真的。

「當然啊。居然把混濁現象的真相這麼重大的話題,僅僅當成障眼法使用。」

「照理說,世創部是絕對不該宣戰的。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而這次的宣戰更是錯上加錯。如果這是Toma——Water的意願,那就表示她放棄當英雄了。」

屏幕上顯示着《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菜單畫面。香屋還沒有按下手裏遙控器的按鍵。

憤怒頓時從莉莉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悲傷。秋穗分辨不清。

「我是秋穗。能佔用你一些時間嗎?」

但他也說過,悲傷更加安全。

「什麼事。」

——憤怒因其朝向未來、試圖改變現實而美麗。但它會製造出敵人。悲傷因其回望過去、想要守護自己而美麗。但它會導致停滯。

那是第幾集來着?

她一邊敲門,一邊說道:

秋穗去的是莉莉的房間。

打開門,秋穗和抱着膝蓋坐在大牀上的莉莉對上了視線。莉莉的臉色很嚴峻。比起悲傷或是痛苦,那更像是憤怒的表情。

彷彿是必須絕對堅固的世界的一部分出現了缺損。

「這是祕密。不過,你已經大致猜到了吧?」

「這終究只是可能性,而且是非常低的可能性。請在這個前提下聽我說。」

香屋盯着屏幕。

秋穗走到了牀邊,勉強笑了一下。

「另外,我想把父親死亡的真相告訴你也是真的。因爲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你。」

莉莉用一種秋穗從沒聽過的、崩潰般的聲音說道:

「吶,告訴我,那個時候的我,不該活下去嗎?」

很快,一個僵硬的聲音回了一句「請進」。

「但是,因爲我拼命想要活下去,父親死了。」

Toma說道:

爲了達成目的而選擇的手段,純粹得讓人目瞪口呆。

開口的是西蒙。

「看過來。讓我看着你的臉。」

但是,不一定要現在面對。不一定要在選舉戰臨近的這個時刻去面對。

觀衆席的座位數大概是一百個左右,作爲電影院來說感覺有點窄。設備整體上比較老舊。不過椅子坐着挺舒服的,彈性很不錯,靠背也很柔軟。

「我最在意的,是Mono不在這家電影院裏。」

「比如,Mono現在正在某處執行重要的工作。爲了讓蛇成爲架見崎勝者的工作。爲了讓我不去關注那邊,Toma你纔會來這裏。」

香屋和Toma並排坐在電影院的觀衆席上。

「派人去電影院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吧?」

「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Toma僅僅爲了佔用我的些許時間,就回想起了深深傷害自己的記憶。

秋穗沒有問爲什麼。

香屋向Toma問道:

望着那上面顯示的、他所愛着的英雄。只要按下按鍵,故事就會開始。僅僅拼命訴說着「活下去」的故事。

比起眼淚,她那嘶啞的聲音更讓香屋動搖。

「說了是我拜託的啊。我跟她說,想和香屋你單獨談話。」

「由你來判斷吧。」

當然,這對Toma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的。

「爲什麼你會想起因爲混濁現象而失去的記憶?」

換成香屋大概能立即回答吧,但秋穗想不起來。

Toma的聲音顫抖着。開裂、破碎、四散崩落。那聲音讓香屋心裏發痛。

「確實。如果這是Toma你想出來的,那效率太低了。」

***

Toma輕聲說道。

「我倒不是沒有考慮效率。只是時間太少,我能做的事也不多。這種情況下,要找出你絕對不會拒絕的邀請詞,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是她遲早要面對的記憶。

不是這樣的。香屋想要這麼說。

香屋的情況太不明朗了。如果Toma在電影院,那就不能輕易出手——對方想必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而且,還不清楚香屋自己的立場。如果正如紫推測的那樣,香屋跟Toma聯手了的話,那救出他這個目的本身就不成立了。

身旁的Toma似乎輕輕搖了搖頭。

香屋閉上眼睛。僅僅一小會。他在黑暗中做好覺悟。

想起了《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中,Water說過的話。

當然可以推測出來。這種情況下,Mono該做的事只能想到一件。

真相不得而知。但,說不定是Toma踐踏了莉莉的信念。所以,大概是第一次,莉莉對Toma生氣了。

「是嗎?」

Toma說這很像香屋的做法,但香屋並不這麼認爲。

Toma說道:

想起這些,秋穗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香屋與悲傷不匹配。比起悲傷,那傢伙更傾向於憤怒。明明Water說悲傷更安全。明明香屋應該喜歡安全才對。

「什麼事?」

秋穗繼續道:

告訴莉莉的只有世創部進行了宣戰而已。她應該還不清楚電影院的情況。——話說回來,電影院的情況秋穗也一樣不清楚。能確定的只有電影院被濃密的干擾包裹了,連Mono是不是真的被槍射了都不知道。

「什麼樣的理由?」

「請讓我談談我背叛你的可能性。」

然而,世創部的宣戰傷害了莉莉真摯的希望。

他睜開眼睛,看向Toma。她在哭。眼睛裏積攢的淚水成一條線滑落下來,在臉頰上閃閃發光,就像寶石一樣。

因爲。

然後,香屋並不打算妨礙Mono。無論她想引發多麼悲慘的事情。無論她想傷害多少人。

但,冬間誠的死亡原因與Toma的行動有關也是事實。「不是你的錯」這句話,雖然基本上是真實的,但還是有一些虛假的成分。這些,Toma應該也知道吧。

這恐怕很異常。

秋穗相信莉莉的價值。她相信,莉莉這一年幼、優柔、不成熟、純真的存在,有成爲架見崎代表的價值。儘管如此。

然而,這個推測恐怕猜中了。就算不是真相本身,恐怕至少也是事實的一部分。從Toma的語氣中能感覺出來。

「秋穗,你要站在我這邊啊。」

被某人判定爲「有危險」、藉由Aporia從Toma身上奪走的記憶,被她自己強行回想了起來。

「就算這樣,Mono也應該會有個接受的理由。」

但,秋穗還是開了口:

「那——」

莉莉現在的精神狀態恐怕很不好。

「那個時候的我真的很蠢。犯了很多錯誤。但是,我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拼命掙扎。我覺得照那樣下去,就要被一天一天的痛苦逼死了,所以纔會竭盡全力想要保護自己。」

Water說他更喜歡憤怒。

「如果是這樣,那這不是跟你的做法挺像的。」

「逃吧。活下去。」

「香屋有跟Water聯手的可能性。」

聽到秋穗的這句話,莉莉顯得很喫驚。

「真的?」

「這只是我的感覺。總之,我認爲,雖然他們密切協作、商定作戰計劃的可能性很低,但是,消極聯手的可能性相當高。」

「什麼意思?」

「就是說,香屋看出了Water要做的事情,但卻置之不理。」

可能是香屋在比較了莉莉和Toma的主張後,選擇了Toma那邊;也可能是香屋有完全不同的目的,爲了便於達成那個目的而沒有對Toma失控般的行動出手。

「如果香屋君站在Water那邊,秋穗你會也站過去嗎?」

「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

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秋穗一時間沉默了。

不過什麼呢?

——對我來說,香屋步是什麼呢?

雖然不太想明言,不過秋穗有自己愛着香屋步的自覺。愛得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深得多。其中也有戀愛的成分。想要成爲他的特別之人。但,不止是這些。還有某種其他感情。某種如果事不關己則只會覺得不舒服的、類似於盲信的感情。

秋穗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

「說到我在莉莉和香屋之間會站哪邊,我是不知道的。要看具體內容。估計大多數事情上我都會支持莉莉。但是,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如果香屋的說法能讓我接受的話,我就會支持他。」

哪怕要背叛莉莉。哪怕要拋棄其他一切。

而且,秋穗實際上一直對此抱有期待。期待着能被香屋漂亮地說服,然後堂堂正正地選擇他那一邊。

「秋穗你知道香屋君在想什麼嗎?」

「不,完全不知道。不過,唯獨一件事我基本可以肯定。」

「是什麼?」

「這段時間,不夠殺掉架見崎的所有人。儘管贏不了蛇,但爭取時間的能力是有很多的。」

——啊,我是被Toma設計出來的。

「只要拿回終端,白貓小姐就是無敵的。蛇操控下的她,強得就算以架見崎中的所有人爲對手,也能輕易取勝。只要殺掉所有人,就不會有選舉或是領土爭端了。決定了勝利者,八月的架見崎也就結束了。」

這句話並不出人意料。

但Toma就是Toma,背後一定有其用意。肯定有她獨特的取勝之道。

價值觀、安寧、救贖,全都是。

「再過一個多小時,蛇就會進攻平穩之國。」

答案是確定無疑的。

香屋簡短地問了一句,催促她繼續。

***

被Toma這麼問到,香屋皺起了臉。

「怎麼證明?」

Toma還在流淚。

不是這種問題。跟自己是什麼人沒關係。

秋穗望着她表情嚴峻、但卻依然可愛的臉龐。

「無論招致了怎樣的結果。無論傷害到了誰、讓誰痛苦了,無論做的事情有多麼南轅北轍。無論如何,拼命想要活下去都是沒有錯的。」

香屋接受了。這份接受,讓他覺得苦澀。

「嗯。在你的世界裏,作爲我死後守護你心靈的、你絕對的——」

——這算什麼啊。

這算什麼啊。

那麼,Toma的目的就一目瞭然了。

「蛇要奪取白貓小姐的身體,必須是在白貓小姐能使用能力的情況下。換句話說,只要不把終端還給她,蛇就什麼都做不了。然後,我能阻止終端回到白貓小姐手上。」

吶,告訴我。

「那是因爲你不懂少女心。」

「Toma,你找到戰勝蛇的方法了?」

「你是爲了我而創造的秋穗?」

「是嗎。」

可以的話,真想現在就跟香屋談談。

——那個時候的我,不該活下去嗎?

把這件事告訴秋穗的時候,她會說什麼呢。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不可思議地,完全想像不出來。

「是啊。」

「香屋並不以莉莉的勝利作爲目標。」

在某種近乎於本能的、不可抗拒之物的驅使下,香屋看向了Toma的側臉。只見她表情複雜地微笑着。那就像搖動萬花筒切換圖案,然後將其中一瞬間截取出來一樣。她用虛幻的、認真的、易受傷的神色微笑着。

「不好說。我是覺得兩邊一樣重要,只是內容不同而已。」

「然後呢?」

「對啊。架見崎裏、整個世界裏就只有你自己會。你是當事人,所以纔會沒法作出冷靜的判斷。要是事不關己,你也會說跟我一樣的話。」

Aporia演算出的倒也未必總是最好的。香屋這麼想着,但沒有說出口。這不是現在該談的。

「就算這樣,真正應該在你身邊的還是秋穗。因爲我就是這麼設定的。」

對於這一點,香屋沒有異議。

Toma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不如說,自己至今爲止從沒有過這種想法這點,纔出人意料。

「即便如此,附身於白貓小姐的蛇無疑最接近架見崎的勝者。」

她停頓了一下。

Toma說道:

既然不是選舉戰,那就是依靠暴力的戰鬥了。而要依靠暴力戰鬥,就得使用身爲最強戰鬥力的白貓。但在白貓不聽從Toma命令的情況下,只能喚醒她體內的蛇。而如果是要讓蛇獲得自由,Mono應該會積極合作。

「什麼意思?」

Toma在香屋看來顯得突兀地說道:

「你只是手段不夠圓滑而已。目的是正確的。絕對正確。認爲犧牲自己就能讓事情圓滿收場纔是大錯特錯。你也知道的吧?已經知道了的吧?因爲那就是你父親選擇的方法。從被留下的人的角度去看,應該很清楚這種想法有多蠢吧?所以,不要搞錯後悔的方式。反省很重要。下次要做得更好。僅此而已。」

這既狡猾,又醜陋。無法向任何人誇耀。

那些淚水被屏幕的反光照亮了。

「如果你絕不放手香屋步這一價值觀,就無法選擇自己赴死。但真的是這樣嗎?你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香屋步嗎?心裏果然還是會有些糾結吧。與其讓架見崎中的衆多人死去——其中還包括秋穗——你會不會覺得自己一個人死去還更好一些呢?」

爲了能在將來決定背叛莉莉投靠香屋時,不會因這孩子而猶豫。爲了不會因想起莉莉的臉而停下腳步。爲了能告訴自己「當初已經跟莉莉好好談過了」。恐怕自己是爲了這些,才擅自離會來到這裏。

對於選舉,香屋一直很消極。如果他認真支持莉莉的話,情況應該會完全不同。應該能取得更加顯著的優勢纔對。

「不過,我也愛着你。非常、非常愛。恐怕不下於秋穗。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你不驚訝嗎?」

所以,今天的世創部的宣戰還有電影院的干擾都不是問題的關鍵。秋穗認爲,香屋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在進行着完全不同的戰鬥。其內容連秋穗也沒有告知。

「但比起我,你更喜歡秋穗吧?」

「如果是在你能下達指示的情況下,那的確。」

「沒什麼。我已經不追求成爲架見崎的勝利者了。只要能當香屋你的敵人就夠了。」

「可能吧。大概秋穗也不會在意什麼。」

——我恐怕是爲了背叛莉莉,纔會說這些話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這種事情,但凡煩惱一下都是在浪費時間。

Toma說道。

「拋棄所有尊嚴,成爲你的敵人。」

「你那個想法,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

「或許吧。不過,我至少會去安慰一下對方吧。」

「可能吧,不過,主語是不是太大了?」

「這幾乎是必勝的手段。」

香屋語速很快地繼續道:

感覺沒必要用少女心這種說法吧。自己應該僅僅是不理解Toma的感情而已。

莉莉沉默着。她皺着眉,似乎在苦苦思索。

「沒有我也沒關係。平穩有秋穗在。」

「不,完全沒找到。」

Toma「嗯」了一聲。

「這可不好說。蛇有時間限制。它最多隻能奪取白貓小姐的身體十分鐘左右吧?」

香屋閉上眼睛。太陽穴能感覺到槍口的冰冷。

「比如說,我。」

她看着屏幕,繼續道:

「謝謝。」

「所以呢?這跟這把槍有什麼關係?」

「受打擊了嗎?」

閃爍她眼角的令人窒息的光芒中,Toma露出了笑容。

「作爲你絕對的戀人,我創造了秋穗栞。」

「我準備了個簡單的二選一。如果你決定自己去死,蛇就不會出現在架見崎。但如果你不選擇死亡,蛇就會在架見崎肆虐,肯定會死很多人。」

「你要告訴秋穗嗎?」

「沒什麼好瞞的吧。」

「那就不該解放蛇。」

「這樣啊。」

「嗯,是這樣。」

「步,我非常喜歡你。」

Toma特意告訴自己她放棄了選舉戰。也告訴了自己白貓脫離世創部這件事。然後,Mono在Toma的請求下,離開了這家電影院。

——不對。香屋在心裏想着。

Toma用手掌擦了擦臉。雖然不能讓淚水完全消失,不過多少有一些作用。

她手裏握着槍。槍口抵着香屋的太陽穴。

「早就想到了。不如說,你就是故意說得讓我能想到。」

「嗯。你一直都是香屋步呢。」

「雖然不確定,不過換作我是不會在意的。總之,秋穗是Aporia演算出的香屋步最好的戀人,所以,我沒有勝算。」

太蠢了。完全沒有意義。這個二選一,不管對Toma還是對其他人都沒有任何好處。彷彿只是在自暴自棄一樣。

「多少有點。不過,這和我沒關係吧。問題只在於秋穗會怎麼想而已。」

「你真的這麼認爲?」

Toma的手伸了過來。

「那你說,換成誰答案就會改變呢。有誰會否定你的過去呢。」

爲了保護自己而要成爲自己的敵人,不管聽多少次都覺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應該已經相當準確地理解了Toma的思路。

如果Toma真的認爲這個二選一能證明香屋的價值觀,那她就錯了。完全錯了。

「我隨時都可以開槍,只要你開口。想要去死了嗎?」

「不,一點也不想。」

「這樣。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你開得了槍嗎?」

「大概吧。這就是我的戰鬥。」

這句話,讓香屋突然產生了確信。

——Toma肯定已經察覺到了我的目的。

就是因爲彼此都知道,纔會做這種蠢事。

「開戰就是時限。在那之前,我們就兩人一起看最喜歡的動畫吧。」

Toma說着,按下了播放鍵。

4

白貓本打算今天離開世創部,前往平穩之國。

但這個安排被打亂了。

原因是,世創部向平穩之國還有選舉管理委員會宣戰了。白貓沒聽說過這件事。既然自己背叛了世創部、要去敵對公會那裏,被瞞住重要情報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但Water的「祕密」似乎程度更深,連一直在Eater身邊支持她的紫和子彈蟻也什麼都沒得知。整個世創部都陷入了混亂。

白貓一邊在酒店休息廳裏喝着橙汁,一邊觀望着這場騷亂。

坐在旁邊的黑貓說道:

「今天還是別去平穩了比較好吧。」

「是嗎?」

「是啊。馬上就要開戰了。也就還有三分鐘。」

「你覺得真的會發生戰鬥嗎?」

周圍響起慘叫聲,是在下午三點開戰後不久。而這個時候,白貓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身爲指揮官的Water不在。說到底,這次宣戰究竟是爲了什麼,誰也沒有被告知。不知道目的的情況下,連戰鬥的準備都沒法做。要把誰派去哪裏、該以什麼爲目標進軍,所有人都無法判斷。

她對此有所自覺。月生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心態呢。

Pan今天的工作非常簡單。通過檢索技能訪問Water的終端,使用名爲「作弊」的能力。僅此而已。作弊是使事先指定的物體瞬間移動的能力。對於現在的架見崎,這幾乎等同於能讓世界終結的能力。

不過,要是不知何故活下來了,而眼前又有其他人、比如說黑貓還是誰被殺了,那自己也許會再次站上戰場,而不會去顧及蛇的存在或者對架見崎的影響。

當蛇所附身於的玩家被殺時,殺害者似乎會成爲新的附身對象。如果這是真的,那白貓的立場意外地接近死亡。因爲,無論Water還是其他人,如果想奪取蛇,最便捷的辦法就是殺死白貓。而沒有終端的白貓殺起來是很簡單的。

很快,白貓——想必是操控着她身體的蛇——抓起了終端,點擊畫面。強化,啓動。

「嗯。」

正是這樣。

黑貓顯得很無聊地說道:

「是嗎?」

白貓不知道、也沒有特別想要知道理由。她只是有點不高興。她覺得,像這樣沒頭沒腦地亂成一團,作爲架見崎的結局來說不太對。

畢竟自己也殺過許多人。而且一旦死了,之後的事就無所謂了。因爲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感覺到悲傷和痛苦。

下午兩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黑貓死亡。

——但是,既然如此,宣戰的意義又是什麼?

對此,Pan感到了一絲恐懼。

「不。至少,世創部這邊不是能戰鬥的狀態。」

白貓僅僅是打鬥很強。精神上有很多玩家都比她強。

「不過,你說不定五分鐘後就會改變想法吧?」

然後,白貓揮動手臂。

——那是Pan?

「不過,隨你們便吧。」

「離開戰還有不到十秒鐘。」

在作弊的作用下,被保管着的白貓的終端移動到了原本主人的膝蓋上。

白貓僅僅移動眼球地掃視四周。有一名女性從休息廳的角落裏望着自己這邊。

「是啊。現在,架見崎中沒有能贏過你的玩家。」

「那不是我想要的。」

「不過,要是真的發生了戰鬥,你打算怎麼辦?」

「三色貓永遠都會服從您。」

「我什麼也做不了。我連終端都沒有。」

黑貓這樣說道。

白貓喝了一口橙汁。

感覺這種想法很軟弱。

「怎麼可能」——雖然這麼覺得,但說不定在Aporia內的世界裏,這並非不可能。在這個一切都由數據構成的世界裏,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嘛,我被殺了倒也沒什麼。

***

她那壓倒性強化過的身體穿過了黑貓的脖子。

「嗯。如果發生了讓我真正反感的事情,我是會鬧起來的。」

黑貓沉默了很久。

她的頭脫離了身體,幾乎垂直地落下。

不過,不管白貓注意到了什麼、察覺到了什麼,都不是問題。她離這裏大約二十米,等她的手夠到這裏,Pan的工作早就結束了。

白貓思考着應該是在自己體內的蛇。她不知道這一存在的具體數據。由於Water似乎也想隱瞞詳情,所以紫和子彈蟻應該也不太清楚。不過,蛇無疑是個危險的存在。

「只要你下令戰鬥,三色貓帝國的所有人都會戰鬥。無論對方是平穩還是世創部。而且,只要拿回終端,架見崎的勝者就是你。」

——難道被她察覺到了視線?

緊接着,白貓感到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膝蓋上。

感覺和白貓對上了視線。

然後小聲說道:

由於白貓取回了終端,蛇得到了操控她身體的權利。

「就算是這樣,可我已經不打算戰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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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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