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377 字
香屋步最後一次聽到Toma的聲音,是在初三時的八月。
時間剛好接近夜裏零點,這麼晚的時間,電話卻毫不客氣地響起,對方是Toma。透過電話應該也能感覺到香屋的睏倦,但Toma毫不在意。
「你覺得萊特飛行器第一次飛行是在幾月?」
大半夜的真不適合講這種話題。
「誰知道。我非回答不可?」香屋忍住哈欠回答。
「隨便答一個就行,快點回答電話就能早點結束。」
「那就二月。」
「很可惜,是十二月。但季節沒錯,的確是冬天。」
「那太好了。」
「不過,你沒想過是夏天嗎?」
「沒有。爲什麼?」
「因爲夏天才合適吧。第一次飛行,肯定是盛夏通透的藍天才好。」
是嗎?對香屋而言,他無法想象什麼樣的天空不適合人類的第一次飛行。哪個季節都好。無論晴天、陰天還是風暴。無論晚霞還是朝陽。就算飛在夜空,也有夜空的妙處。只要主角與衆不同,無論背景如何都能成爲風景。
「爲什麼,你會覺得是二月?」
「直覺而已。不過我以前看過照片,萊特兄弟身上的襯衫紐扣好像是繫上的。」
所以纔會覺得,應該不是溫暖的季節吧。
「果然,你很會思考問題。」
「但結果還是經常答錯。」
「是嗎。如果這是更重要,比如說是事關性命的問題,你應該不會弄錯吧。」
「怎麼可能,我根本就不會回答。」
「結果,Toma還特地給我打電話,就爲了說這件事。」
秋高氣爽之時,祝您日漸昌隆。
「事物大多從幻想開始。而現實與幻想相會的瞬間,我打心底感到嚮往。」
秋穗這種冷淡的一面,香屋很中意。Toma肯定也一樣吧。
此外,本函無需回覆。請在以下日期來到遊戲的會場。望您務必參加。
「總之,萊特飛行器是在十二月飛上天的。一九零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三人熟識的契機,是一部不怎麼出名的老動畫,名爲《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但三個人都愛着那部動畫,而每個人所懷的感情想必各不相同。
那封信,似乎是邀請函。
謹啓
第二天,Toma回信了。回信也是一行。
那是香屋最後一次聽到Toma的聲音。
如信中所說,信封裏附着鑰匙。
三個人裏面,秋穗最博學,知道萊特飛行器第一次上天的日期也沒什麼奇怪。不過,香屋又覺得她可能只會漫不經心地回答「那種事我怎麼知道」。於是他選擇了最容易想象的一種可能。
香屋沒聽說過什麼架見崎運營委員會。邀請函很可疑,讓人不想認真對待。但,信封上的記號很眼熟。
「我是想和你說,我對那十二秒心懷嚮往。」
那個八月的早晨,香屋一個人走到離家不遠的公園。
「嗯,有可能。」
——我好像終於能找到活着的意義了。
十二秒。香屋在睏倦的腦袋裏重複。其中有一半是在考慮明早的起牀時間。雖然暑假還沒結束,但他爲了高中入學考試參加了夏季補習。
「你在這個時間打電話,就是爲了給我念維基百科?」
「嗯。」
秋穗小聲笑了。
——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Toma繼續說了起來。莫名裝帥的聲音顯得孩子氣。
秋穗在他身邊坐下,喝了一口手裏的雪碧。
香屋重新躺到牀上,睡着前,他給Toma發了封郵件。
只有這一行。
*
日期 11月1日(星期日) 十五時
那枚信封上所畫的記號,和香屋收到的邀請函上相同。
意識到Toma發來的消息還沒有結束,是兩年後的事情了。
經過嚴格的審查,爲表彰世界和平創造部的規劃與運營,我們決定邀請香屋步大人蔘加我們運營的遊戲。恭喜入選。
電話另一頭壓低了聲音。
兩年前,最後一通電話後發來的郵件裏,有Toma手裏拿着白色信封的照片。
如果是事關性命的問題,自然要想盡辦法糊弄過去,然後逃走。
「你不去嗎?」
什麼意思啊?Toma總是讓人無法理解。
他是真的不明白秋穗在問什麼。
當然,我們不會收取任何參加費用,還爲遊戲的勝者準備了有價值的獎品。
記
敬啓
Toma自顧自把話講完,掛斷了電話。
內容如下:
「要是秋穗,能不能答對呢?」
「哦。所以呢?」
信封上奇妙的記號吸引了香屋的視線:略微扭歪的雞蛋似的橢圓裏,畫着幾條斜線。
「那算什麼嘛。」
在遠超過十二秒的時間裏,香屋始終抬頭仰望着。天空實在藍得明媚,滲出的眼淚漫漶了雲的輪廓。不久,一陣腳步聲靠近,在身邊停下,香屋收回下巴,看到秋穗站在眼前。
「肯定能答對。她會當場用手機搜。」
「那傢伙啊,和我說自己嚮往和幻想相遇的瞬間。」
「去哪兒?」
*
她問道。
請使用信中所附鑰匙進入房間,並將本函交給職員。
那通電話後過了一週左右,Toma丟下香屋消失了。雖說對方的母親發來聯絡,香屋還是沒能完全接受現實。
香屋,秋穗,還有Toma。
「飛行距離是一百二十英尺,飛行時間十二秒。」
他坐在長凳上,抬起頭,便看到晴朗的天空,藍得通透。Toma在想象中駕駛萊特飛行器劃過的,就是這樣的天空吧。
Toma就是這種人。平時幾乎不會打來電話,可忽然大半夜打電話把人吵醒,講的又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語氣總是輕飄飄的,但那樣的語氣又莫名適合這個人。
香屋,Toma,還有秋穗栞。三人在小學二年級時結識,一起度過了很長的時間。
聽了香屋的回答,Toma在電話另一頭愉快地笑了。
高二的秋天,香屋收到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印着奇妙的記號。寄信人處寫着「架見崎運營委員會」。
「在那十二秒開始前,飛機這個概念只存在於幻想中,只是儒勒·凡爾納在《征服者羅比爾》中所寫的空想,而非現實。但在那十二秒裏,人類與幻想相會了。」
「這種事,早就不用說出來了吧。」
但秋穗沒有再多說,只是慢慢喝着雪碧。香屋想起自己和Toma的最後一次交談,不經意地開口。
「誰知道呢。」
香屋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與飛機相稱的天空。
兩人並沒有事先聯繫。但就算她來到這裏也沒什麼意外,畢竟相識已經有七年了。反而是Toma不在這裏更讓人不可思議。
那封郵件裏附着照片。上面是笑着的Toma,用顯眼的姿勢拿着一枚白色信封。
他是這麼想的。
地點 ◯◯市◯◯鎮 12-17 SkyHeights 701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