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大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Toma都因感動而發抖。

——到底有誰能想到這種方法？

除了香屋步以外，還有誰？

他根本不是什麼在規則中找漏洞，而是完全跳出了棋盤。這做法前所未有，像魔法般扭轉時間，直接替換前提。

按架見崎裏的時間來算，是八月的第一百二十二循環，二十四日，下午八點左右。

Toma忽然被趕出那個世界。Aporia停止演算架見崎，自己也隨之被帶回現實。Aporia似乎是爲了「別的目的」決定暫時停止八月的演算。

——L124 hungry？

自從知道那條消息，Toma也清楚一件事。

指定第一百二十四循環的緣故。從他——櫻木秀次郎的立場來想，這是當然的。

和現實相比，架見崎的時間更快，大約三百倍。架見崎裏一次循環的三十一天，在現實大約是兩個半小時。此外，Aporia限制每天最多使用八小時，所以運營方面會每三循環停止架見崎的演算，讓參加的人休息。

上一次休息是在第一百二十循環結束，本來下一次休息會在第一百二十三循環結束時到來，就是說哪怕櫻木秀次郎在「現實」中只花一天就改好動畫的內容，也要等第一百二十四循環纔會反映到架見崎。

所以，他才留下消息，說要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確認那部DVD。因此這個時間無法更改。Toma對此深信不疑。

——但，香屋卻並非如此。

他用了什麼辦法，讓Aporia停止演算八月，只讓現實的時間前進。這樣一來，櫻木秀次郎的消息當然會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環之前出現在DVD裏。

實際上，Toma在架見崎外度過的時間長達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櫻木秀次郎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圍繞DVD的戰鬥，是我0;私「わたし」1;輸了。

問題是DVD裏出現的消息有多大價值，這讓Toma很感興趣。

＊

在重新開始的架見崎，Toma很快收到令她喫驚的報告。

——在平穩之國，出現了新的超市。

不，這表達不準確。有一家超市原本嚴重損壞，變成幾乎找不到食物的廢墟，而那家超市忽然被完全修復。因此，預計平穩之國的食物問題將得到大幅改善。

完美模擬出稱心如意的人生。Aporia以此向人類提出的命題。

運營者將其命名爲生命的假象。

「是的。但在我看來，那不是限制。」

「就是說按照您的構想，在未來每個人都能通過Aporia擁有自己的世界。」

父親問：

櫻木回答：

「那個故事的結局，對每個人來說有不同的形式。」

在這個時候，Toma便確信櫻木秀次郎的消息具有超出想象的價值。此外，她似乎明白了爲什麼香屋會輕易交出這部DVD。

接着，屏幕上顯示出菜單。除了播放全集和單集的按鈕之外，又多了一個陌生的選項。

「該怎麼回答呢。想做的事情很清楚，但不打算做出來。」

由於人們完全心滿意足，生命變得稀薄。

「漆黑？」

說不定沒錯。

面對面坐着的兩名男子，Toma都很熟悉。

——爲什麼，父親會在這裏，和櫻木秀次郎面對面？

「爲什麼必須讓所有人都擁有Aporia的世界呢？」

——Aporia演算「單個世界」的能力不再成長，但架空世界的數量大幅增加。

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共有二十四集，但據說原計劃製作二十六集。

「是的。就是說，我考慮的是怎樣才能從這個故事上放手。」

——現在，櫻木先生在說非常重要的事情。

Toma笑着搖頭。

平穩的食物問題已經在某種程度得到解決，那麼只靠一千餐食物就能換到這部DVD，實在太划算了。就算裏面出現的消息再沒用，只要自己不知道詳細內容，就只能出高價去買。如果是香屋，感覺會趁機漫天要價纔對。

「是的。沒有寫出劇本。」

在這之前兩人應該聊了些什麼，這份記錄只是從完整的對話中截取了一部分。櫻木回答：

櫻木回答：

「那麼，沒有製作的那兩集，不存在劇本嗎？」

第二十五集，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是我不好纔對。果然就應該一個人去平穩。」

這肯定會緊張。

紫的確瘦了很多。臉頰消瘦，頭髮也失去光澤，看起來老了一些，不過總之沒事就好。等幾天後新的循環開始，她的疲勞感也會消失吧。

「您想做的，是增加Aporia演算世界的數量對吧？」

聞此，至今幾乎一動不動的父親微微探出身子。

面對一成不變、連字幕都沒有的影像，Toma看得仔細，甚至盯得頭痛。

「這，感覺能明白。我也有類似的想法，於是對Aporia做了一項修改。」

「無論從作品還是娛樂的角度來看，都太不完整了。」

「是的。幾十秒裏完全是黑的，沒人說話，也沒有聲響，屏幕上什麼都沒有。我想用最後兩集的結構，讓這一幕變得有意義。」

「我聽說過，是對Aporia的功能設下了限制。」

櫻木秀次郎在講傳說中缺少的兩集。所有那部動畫的粉絲都對眼前這段影像期盼已久。

「不如說應該取消餐會纔對吧？」

——那麼，問題在於紫帶回來的DVD，《Water與Biscuit的冒險》。香屋會痛快地放手，實在不可思議。

「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麻煩。」

二十九日，世創部送出拉着食物和Spooks的卡車，而紫則帶着DVD回到世創部。她不高興的表情好像在鬧彆扭。

「是的，大概用不了十年就能實現。」

影像中，櫻木一時沉默了。

屏幕上的藍底白字顯示出常見的警示內容——根據法律，嚴禁對本DVD進行復制，或用於家庭播放以外的目的。

在影像中，父親毫不遲疑地說出答案：

這也符合世創部的意願。對Toma來說，紫的安全優先度極高。

「有構思嗎？」

對此，父親點頭。

如果是這樣，架見崎還有意義嗎？到底想讓香屋他們得到怎樣的答案？

他不是無話可說吧。在Toma看來，這段沉默的時間是爲了拿那個對他來說明白至極的回答和父親的意圖相互對照，讓自己打心底認同。

櫻木——對Toma來說是傳奇的那位動畫導演緩緩搖頭。

「爲什麼？」

Toma準備好可樂和爆米花，開始播放DVD。

「就是說，一切都消失不見是有意義的？」

想想也是。自己的人都在捱餓，不可能給俘虜提供充足的食物。

坐在左邊的，是櫻木秀次郎。他曾以Ido、或者說是以銀緣的身份待在架見崎。和那時相比，他的模樣幾乎沒有變化。不過打扮是西服加偏亮色的領帶，給人的印象果然有所不同。坐在那裏的不是架見崎的傳奇檢索士，終究只是動畫的導演。

「肚子好餓。」

能夠解決這一問題的「某物」。

這，和Aporia提出的命題「生命的假象」相關。

嘎嘎——DVD播放器發出不大的聲音，接着屏幕內容被切換，出現的不是動畫，而是實拍影像。看起來是某處會客室。

看到這個內容簡單的按鈕，Toma渾身發抖。傳奇——至少對Toma而言是傳奇動畫的特別報道。

——特別報道。

關於被剪掉的兩集，人們只知道標題。

櫻木繼續說：

——哎，發愁也沒用。

「終歸只是比喻吧？和您剛纔說的一樣。」

「如果繼續放任Aporia發展，那麼性能還會繼續提高吧。目前，在裏面演算的世界大約以現實的三百倍速度前進，不過這個時間還可以進行得更快。」

無法縱向成長，於是開始橫向延伸。父親對Aporia設下限制後，帶來的影響被人如此形容。

「但是，我捨棄了那個結局。」

這下，用食物交換DVD的事也要泡湯了吧——Toma是這麼想的，如今平穩應該沒有任何理由放棄那部DVD。

最後一集，生命的主題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人們對他的做法感到不解。雖然存在種種推測，但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但。

但更讓Toma喫驚的，是另一邊的人。

那是Toma——冬間美咲的父親，冬間誠。Aporia的開發者。他放鬆地露出微笑。

——世界上有多少人，這個問題就有多少答案。

「是的，正是如此。」

「這一定和您想從故事上放手的理由相同。您爲什麼想從《Water與Biscuit的冒險》上放手呢？」

然而她猜錯了，平穩之國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毫不停滯地做好交換食物和DVD的準備。

隔着茶几，兩名男子面對面坐在椅子上。這不像是以公開爲目的採訪錄像，更像是爲了私人保存而留下的記錄。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兩人的模樣都完全不在意攝像頭。

「不如說，屏幕上會有東西吧？全黑的屏幕就像鏡子一樣，映出前面的情景。比如客廳，比如看電視的人的臉，總之就是會映出各種東西。其實我更想分別在每個觀衆的電視上映出他們自己的模樣，但這做不到，所以構想出一片漆黑的畫面。」

Toma很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和全世界的總人口數相同。」

「是一樣的。我也覺得，對於Aporia提出的命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回答。所以，我決定按照人類的數量來準備Aporia的世界。」

Toma咕嘟一聲嚥下口水。

對莉莉的承諾非常重要，但讓同伴遇到危險則更糟糕。這是今後需要反省的地方。

那個方向，Toma已經知道。

「只靠Water和Biscuit，或者說只靠身爲製作者的我們來向觀衆們講述，感覺還不夠。所謂生命的主題，每個人的理解方式應該不一樣。」

「放手。」

聽了這話，紫苦笑着說：

「雖然算是比喻，不過最後一幕我想用一片漆黑的影像。」

先開口的是父親。

——爲什麼，冬間誠要設下限制，阻止Aporia繼續成長？

在屏幕裏，父親暫時沉默了，但不久後說：

Toma喝了口可樂，點下特別報道按鈕。

「這樣啊。修改的是什麼？」

「我想讓Aporia實現的功能，不是高速且正確地模擬一個世界。速度和正確性當然重要，但這方面已經實現了——我覺得已經足夠了。於是，我給Aporia指出了另一個成長方向。」

「在平穩的生活如何？」

在Toma看來，由於食物問題得到解決，平穩方面的態度正在軟化。比如雙方交換俘虜——紫和Spooks的事情遲遲沒有進展，如今卻轉眼間談成了。估計平穩本打算把紫當做解決食物問題的王牌，而現在獲得食物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於是目標改爲優先換回Spooks。

「到底要增加到多少？」

「爲什麼？」

櫻木則與他相反，在椅子上稍稍向後靠去。

「可以說是故事作者的堅持。」

在Toma看來，他好像有點難爲情。

儘管明白自己的立場已經無法講述夢想，卻還是開口說出夢想。他苦笑的表情很迷人。

「就是說，我想展現唯一的答案。不依靠每名觀衆的理解，展現唯一一個完美的答案。——但那部動畫缺少兩集，是因爲我至今沒能找到那個答案。」

父親笑了，似乎打心底感到愉快。

「那麼，如果找到了答案，您會製作最後兩集吧？」

「是的，我有這個打算。」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屏幕變得一片漆黑，上面映出Toma一臉茫然的模樣。面前的桌上是可樂和爆米花，她已經完全忘記之前準備了這兩樣東西。

——這就完了？

內容讓她感興趣，非常感興趣。

但櫻木秀次郎特地把這段影像送到架見崎——讓香屋和我看的理由是什麼？在這裏面，到底蘊含了怎樣的想法？

但影像還有後續。

屏幕上忽然冒出一條新聞報道，然後繼續出現第二條、第三條……接連不斷。就像把報紙上剪下的一條條新聞雜亂地傾倒下來。

那些新聞有一個共同之處。

對某人死亡的報道，關於Aporia的討論，還有得出自殺人數增加的統計結果。由於變換得太快，沒時間關注正文，但無論哪條新聞都指出了Aporia的問題。

悲劇性的新聞接連顯示在屏幕上。

Toma無法移開視線，她皺起眉頭注視屏幕。

在最後，屏幕正中央顯示出一條更大的新聞，將之前的內容全部蓋住。只有這一條，是積極的內容。

——Water與Biscuit的冒險。最新續集，開始製作。

或許，這便是使生命繼續的東西。

Toma一動不動，注視着屏幕上Water和Biscuit的側臉。她把爆米花放進嘴裏，大口喝下可樂，然後拿起遙控器。

動畫主角說：

影像結束，重新回到菜單頁面。

——肚子並不餓。

讓心臟繼續跳動的願望，止不住地湧上心頭。

不久後，畫面再次切換。

Toma輕輕搖頭。

<完>

點下播放全集的按鈕後，屏幕上出現已經看過幾十次的動畫序幕。

Toma什麼也說不出來，完全被「開始製作」四個字，以及那四個字中強有力的主張所折服。

Biscuit盯着報紙，報紙上刊登着懸賞令。合起報紙後，Biscuit對面露出Water的身影。

「肚子餓了嗎？」

黑體字大大方方地寫着這樣一行內容：

——特別報道。

但在Toma心中，「開始製作」那四個字帶來了類似空腹感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