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1.2萬 字
1
自八月的架見崎決出結果後,大約過了四個月。
不過就櫻木秀次郎的體感來說,世間還要更長一些。因爲他一直窩在Aporia世界裏製作動畫。就是那部主標題爲《Water與Biscuit的冒險》、副標題爲《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將架見崎發生的事情動畫化所製成的作品。
櫻木一開始也不知道要製作多少集才能結束。
他是打算無論多長都要持續製作下去的。總覺得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不過,理所當然地,結束還是到來了。作品已經超過了六十集、變得相當的長,但終於還是抵達了他一直構想的最終話。
——但是,這部作品還沒有完結。
結束了,但又還沒有結束。
他一邊喝着馬克杯裏的咖啡,一邊微笑着。雖然櫻木自己也覺得意外,但這個笑容恐怕並不是在自嘲。
由於已經有了衆多粉絲,最終話也收到了大量批評。這是理所當然的。放棄結局的結局,有誰會接受呢。
——本來,無法讓開始製作的作品結束,是應該要遭受唾棄的。
不過僅限於這次,他對這個選擇很自豪。
他輕輕伸了個懶腰,對連在電腦上的麥克風說道:
「尤里,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很快便得到了回應:
「非常順利。剛纔,預註冊用戶的人數超過了700%。應用程序的開發也基本結束了。界面是我設計的,不過外觀好看多虧了你的人物設計。」
「這樣。我這邊剛纔在跟Aporia談話。」
「順利嗎?」
「像預計的一樣落後了。大致上已經談好了,但還沒有籤合同。」
「抱歉啊,明明是我更擅長說服人。」
「畢竟有些事AI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嘛。再說,合同是你做好的,把合同送到對方高層手裏這點事就交給我吧。」
「嗯,拜託你了。」
不過,這個架見崎與至今爲止的架見崎有些不同。
櫻木稍微遲疑了一下,問道:
這就是香屋步制定的計劃。
尤里說道:
這個服務還挺貴的,要收取的金額對於一般學生的零花錢而言有點喫緊。這是因爲,它要求每個用戶分別負擔起維持一名極高性能AI的代價。
美咲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個陣容確實很狡猾。特別是如果開始使用香屋喜歡的連奇策都不足以形容的盤外招,那感覺不管什麼目的都能達成。
「嗯,我很期待。」
「簡直像反烏托邦一樣對吧?不過,香屋將那個世界稱爲樂園。」
「尤里你也要去那邊嗎?」
尤里用嘲笑般的愉快聲音繼續道:
「謝謝,我很期待。」
「她是預註冊者之一。別的就不知道了。」
那些AI存在於架見崎。
美咲已經完全理解了香屋步的想法。
雖然同樣使用Aporia裝置來演算架見崎,但不是將那些數據存儲於Aporia股份有限公司所有的大型服務器上,而是在櫻木先生用募集到的資金所準備的服務器上創造一個新的架見崎。
那個時候,美咲也扮演着Water說道:
他所說的實在是超乎想像。
協助者維持的AI越有魅力、其架空的生命越有價值,協助者的生命也價值越高。換句話說,不會輕易死去。
「香屋君拜託了我好幾件事。第一件是調查我們能否自行創造新的架見崎。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自由使用Aporia。」
2
啊,原來如此。
「沒錯,只要將狀態欄裏的死亡改爲生存就行了。」
可以的話,櫻木想要今後也跟尤里保持良好的關係。
「嗯。我們計劃把愛着架見崎的人們奉爲架見崎的運營者。」
「協助者?」
「也沒有食物問題。事故、疾病和災害在數據上也很容易刪除。不設定壽命的話,也不會有自然死亡。」
之前,美咲於循環間隔回到現實中時,尤里曾在半夜裏聯繫過她。
——香屋的全部計劃。
美咲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尤里沒有意義的開場白,一邊用力握緊拳頭。
「香屋君的目標,是更加安定而自由的架見崎的運營。而爲了安定起見,無論如何都需要Aporia的運營公司的合作。也就是說,他想讓脫離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之手的架見崎仍然受到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保護。」
「難度最高的『讓人對架見崎的故事產生感情』這件事,進行得很順利。因爲Ido用動畫向大家介紹了架見崎。雖然還有好幾件工作要做,但都不是很困難的事情。如果如香屋君所願的新架見崎誕生了,那裏將會像理想鄉一樣。」
「你們打算讓人們對故事產生強烈到足以成爲生存意義的感情對吧?」
也不知道尤里是不是真的打算說出來。感覺他說不定會隨便說點用來迷惑自己的謊話。
「有勝算。這邊有Ido在。」
***
「原來如此。Aporia終端是市面上有售的裝置,只要有錢,櫻木先生一樣能創造出自由的世界。」
這樣啊。櫻木回答道。
「想看架見崎故事的後續,就活下去,繼續付錢。你們打算用這種夢一樣的方法改變世界對吧?」
——您的出資將給予一名AI人生。
美咲當時感覺到了危險。不能聽。尤里是香屋的同伴,他提供的情報恐怕全都是爲了束縛自己行動而設下的陷阱。
「是啊。」
「你認爲不可能嗎?我和香屋步還有Ido聯手,到底有什麼阻礙讓你覺得不可能實現?」
櫻木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問道:
「已經根據統計數據篩選出了容易因使用Aporia而自殺的用戶。優先讓他們成爲協助者,觀察自殺率的變化。如果出現了有統計學意義的自殺率的下降,就能主張架見崎的運營本身就是Aporia命題的特效藥。效果顯著的話,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也會協助這個計劃。」
但聽下去之後,美咲確信,尤里說的是真的。
do。櫻木秀次郎。美咲、香屋和秋穗都爲之醉心的動畫導演。
「嗯。不過,不是隻買一臺Aporia終端就行。Aporia是通過將複數終端連接到同一臺服務器來演算一個世界的。要演算現在的架見崎這種水平的世界,大約需要一千臺Aporia終端、以及能承受相應數據量的服務器。」
如果是尤里,「購買一千臺Aporia終端這種程度的資金」應該很簡單就能籌到。有必要專門去依靠別人嗎?
不過,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可笑的。只要俯瞰全局認真思考,就會發現這說不定的確是最優解。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擅自發起其他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戰鬥,這實在是太有香屋步的風格了。美咲自然而然地相信了「這就是香屋的計劃」。
但是,美咲說不出「不想聽」。明明只要掛斷電話就結束了,她卻做不到。因爲,美咲在架見崎扮演的淺薄的冒牌英雄、Water,絕對不會那樣回答。既然敵人說要提供情報,當然要笑着回答「謝謝」。
「架見崎呢?」
「我想把香屋君的計劃全部告訴你。」
「幸運的是,我很擅長賺錢。另外,預定會廣泛召集協助者,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準備好了。」
「原來如此。你們打算用故事讓人活下去對吧?」
「我覺得這很有魅力。不過,這種事可能實現嗎?」
「我纔是。」
「我明白。不再有『尋找生命假象』之類的使命、僅僅是存在於那裏的架見崎。這樣的架見崎既不需要戰爭,也不需要規則。」
爲了減少數據量,現在並沒有將他的外表顯示在屏幕上。不過,櫻木可以從氣息聲中想象出那副模樣。
「能讓你高興,我也很開心。鼓起勇氣打了電話真是太好了。時間已經很晚了,聊太久也會給你添麻煩,我這就進入正題吧。」
儘管每天去看的時候也看不到有什麼變化,但美咲還是反覆地一有空就打開同一個頁面。總感覺就像反覆去讀很久以前分手的戀人發來的消息一樣讓人噁心啊——美咲這樣想着。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又一次去看了。
至少應該不是最壞的。
他究竟在煩惱什麼、經過了怎樣的思考、爲何會抵達這種結論,自己應該已經完全準確地理解了。正因爲理解了,所以纔會顫抖。
「準備結束之後打算去。不過偶爾也想見見你。」
彷彿是在跟認真設法贏下選舉的美咲開玩笑一樣。
也就是說,他決定拋棄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在某個素未謀面之人的庇護下生活。
那是在請求資金和設備的援助。
不知道你是否會喜歡?他這樣說道。
雖然和衆籌很相似,不過系統有些獨特。用戶首先會失去自己Aporia終端的八成演算功能。或者說,是要將八成的演算能力借給這個企劃。另外,服務開始後,每個月都會被扣除一定的金額。
讓人對故事動情的技術專家。
櫻木已經很習慣跟尤里對話時不用敬語了。他認爲兩人之間現在已經建立起了良好的商務夥伴關係。
「那麼,冬間美咲呢?」
——請協助製作動畫《Water與Biscuit的冒險》的最後一集《生命的主題》。
這樣的話,情況並不壞。
雖然感覺應該能做到,但還是有些不安。畢竟他可是那個尤里。就算他出於旁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原因、彷彿僅僅是心血來潮一般地成爲敵人,那也沒什麼奇怪的。
「感覺需要很多錢啊。」
不需要更多說明了。
繼續往下讀,頁面上是這麼寫的:
「會順利嗎?」
「不能僅僅只是籌錢嗎?」
也就是說,香屋他——
「未來的事情不好說,說不定會在什麼時候厭倦。不過,現在的我同樣是將那個世界稱爲樂園的人之一。」
「我會去找你的。」
尤里繼續道:
美咲向尤里問道:
將AI的生命推給協助者、也就是普通用戶。
——沒錯,您將保障某個AI的生命。
尤里似乎苦笑着搖了搖頭。
「嗯。」
讓他們相信,「多虧了你、居住在架見崎的AI們才得以生存下去」。
「正是如此。」
「嗯。」
「爲此才需要協助者?」
「他打算讓架見崎本身成爲生命的假象對吧?」
「香屋君打算拋棄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在那家公司無法觸及的地方創造出新的架見崎,然後讓所有人都搬過去。」
「這也是香屋君的指示,就是把AI的生存權賣給現實中的真正的人類。購買生存權需要支付維持服務器的月費,並交出Aporia終端的使用權。說白了,就是計劃利用協助者們的Aporia終端重新演算新的架見崎。」
「架見崎是數據的世界。沒有規則的話,什麼都能做到。連讓死去的人復活都很簡單。」
那個頁面上是這樣寫着的:
「那邊的話,現在纔剛開始。外觀已經比較光鮮了,但要建立起所謂的社會,還缺很多東西。」
「你呢?」
「爲什麼?」
「因爲我學到了啊。人,不要死去更好。」
美咲握緊拳頭。
她又高興、又懊悔地顫抖着。
這一定是最好的答案。完美的答案。
青蛙以及Aporia股份有限公司所追求的生命假象的發現。
還有香屋步所追求的安全的架見崎的永續化。
這兩者本該毫無關係。至少美咲是這麼認爲的。但是,香屋的看法卻不一樣。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能用單個手法解決的同一問題的兩個側面罷了。
——香屋。那個膽小鬼。
其實他應該是想要一個人生活的。不用相信任何人,也不用依靠任何人。恐怕在他看來,自己一個人生活是最安心的。
但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
生物不依靠某種事物就無法活下去。
所以,香屋決定了依靠的對象。
他決定,不是依靠有所企圖而運營架見崎的Aporia股份有限公司,而是依靠不特定的、素未謀面的、也不知道其思想或哲學的某處的某個人來生存下去。
想來他想要做的事情,本質上僅此而已。
由愛着架見崎的人們的手來給予生命。他應該只是相信,這種不確定的方法勝算最高。
美咲顫抖着開口了。聲音果然也顫抖着。
「好不甘心。明明我是認真想贏下選舉的。」
明明爲此想了很多。
真的是拼命想了很多很多。
聽了尤里的話,美咲才終於理解,香屋對八月架見崎的結局有什麼需求。
所以,美咲決定違背自己的心靈。她決定把理想和尊嚴全部捨棄,將一切都用於保護香屋步這一存在。
儘管如此,美咲還是想要與香屋步的故事有所關聯。
她認真地、拼命地想要用與香屋步不同的計劃守護架見崎。她一直在尋找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用放開香屋步。
但,力有不逮。
從道理上考慮就是這樣。製造出讓協助者們相信「自己親手拯救了架見崎」的局面,就是香屋的意圖。
那個自稱膽小鬼的英雄會不顧形象地從不利的敵人面前逃走,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單方面取得勝利。保護自己的同時順便連世界也一起保護。自己明明是知道這些的,但卻沒有考慮到。
正如尤里剛纔所說的,香屋步乃至架見崎的AI們都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終究只是數據的集合,其死亡也不過是狀態略有改變。他們真正的死亡只有無備份情況下被刪除數據而已,除此之外的一切,無論被刀刺入心臟、被子彈射穿腦袋還是被大爆炸炸得粉身碎骨,都不是不可逆的死亡。只要簡單改變數據就能得救,僅僅是途經點而已。
尤里挑釁似地說道:
八月的架見崎結束後,已經過了四個月。
決定接受香屋的計劃,是在她確信自己將會輸掉選舉的時候。
那聲音並不是在責備美咲。但也不僅僅是提出疑問。那是含有某種強烈意志的聲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那傢伙希望的,是徹底的壞結局嗎?」
自己當然知道。在理智上。
自己知道的。早就知道答案了。
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是美咲的英雄。
不可思議的是,美咲真的和莉莉單獨見上面了。
這種感受讓美咲覺得懷念,但同時又覺得它似乎從未離去過。對了,想起來了,當初得知父親死去時,自己也是同樣的感受。從那時起,自己心裏就有了同樣的願望。可以的話,真想一死了之。
——香屋大概是相信蛇吧。
「是啊。」
莉莉如此說道。
可是,想不到別的了。
「嗯,沒錯。」
美咲勉強擠出聲音。
試着想像了一下。如果香屋步在自己眼前流血,如果他像人類一樣死去,那自己一定會悲傷、懊悔得不得了。
她是這麼想的。但,尤里說道:
說着說着,美咲有了這樣的想法。那傢伙相信蛇是強敵,如果放着不管,一定會切實給架見崎帶來悲劇性的結局。他打算把這悲劇作爲自己的武器。
移動途中——踏入平穩之國領土、進入教會、邁上臺階的整個過程中,美咲一直覺得任何時候被殺都不奇怪。她已經不執着於在架見崎的勝利了,所以變成那樣倒也無所謂。這算自殺嗎?不算吧。自己就算死在架見崎,也只是回到現實而已,香屋應該也不至於生氣。不過,美咲一直記得殺死香屋和秋穗時手所感受到的槍的後座力,這讓她有點想要被某個人殺掉。如果香屋知道了自己的這種念頭,肯定會生氣吧。
「尤里,你想讓我做什麼?」
美咲自以爲已經完全明白了香屋的想法。
——活下去。
這個提議讓美咲很意外。
照理說,這種事就算莉莉希望,平穩的其他人也絕不會容許。恐怕如今的平穩之國中,莉莉的話語權非常高。感覺在被她炫示力量一樣。
蛇消失了,香屋也死了,但八月的架見崎並沒有就此結束。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用從容的、嘲笑般的聲音說道:
尤里的聲音如果聽起來很痛苦,那還算是一種救贖。
而平穩之國指定的,是他們作爲大本營的教會。
尤里的聲音顯得很愉快,甚至有些驕傲:
美咲如此切入了話題。
他回答道:
——可是,我不想那樣做。
——別說香屋了,我甚至輸給了秋穗。
還剩有少量事務性的工作。
通過「成爲製造出架見崎悲慘結局的真正反派」這一手段。
「與你不同,我們這些生命,連死亡都能視爲過程。」
美咲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
美咲僅僅是無奈地意識到了,自己無法成爲香屋的敵人。
因爲,他的聲音正如此響起:
***
「很厲害吧?他不再跟你或者蛇戰鬥了。夾着尾巴一逃了之,將架見崎的一切都敷衍過去,在最容易取勝的戰場上得到一切。」
即使那是最好的手段,她也不想殺死香屋步。
「你喫驚了嗎?」
美咲至今仍無法原諒殺死了香屋步的自己。
「那麼,Water,能不能拜託你也協助香屋君的計劃呢?」
儘管理智上明白,美咲卻無法接受這種價值觀。
在美咲看來,香屋選擇的方法勝率壓倒性的高。
「而且,我不覺得香屋的計劃需要我的幫助。」
「這樣啊。」
——啊,我真是太無力了。
就算再怎麼鼓起勁要與香屋步爲敵,就算再怎麼假裝做好了覺悟,討厭的事情也還是會討厭。
這樣的話,協助者們介入前的架見崎越悲慘越好,人死得越多越好。爲了讓人們愛上未來的架見崎,現在的架見崎越痛苦越有效果。自己能讓那些不幸死去的AI們復活,能讓他們得到未曾得到的幸福。只有自己才能成爲打破悲劇的英雄。讓協助者們這樣想是最好的。
***
美咲勉強擺出微笑,扮演起Water。一直在架見崎戴着的這張面具,現在卻總感覺不太合適。但她覺得,在莉莉面前必須要戴上這張面具。
如果那是他苦惱到最後擠出的聲音,美咲也能產生共鳴。
「不過,香屋步是個膽小的生物,總是想着更加、更加——更加安全,更加慎重,更加壓倒性地。爲此,必須漂亮地結束掉八月的架見崎。需要一個非常戲劇性的、非常非常有效果的結局,來讓更多人想要拯救架見崎的AI們。」
美咲聯絡了平穩之國,提出雙方公會會長之間進行談話。會場由對方隨意指定。
可到頭來,香屋已經不在那裏,而是在遙遠的前方戰鬥着了。他選爲對手的不是架見崎,甚至也不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而是其他許多人的感情。
「他現在也還是你的英雄嗎?」
大致說明完後,莉莉說道:
「不,我還沒有放棄與香屋爲敵。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戰鬥。」
「不甘心嗎?」
想成爲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是因爲死了很多人而哭過吧。死者中有秋穗和香屋,還有許多她的同伴。西蒙也死了,說不定莉莉同樣爲這件事哭過。
但她錯了。
3
聲音持續迴響。所以,他是絕對的、完美的英雄。
所以,她決定親手殺死香屋步。
但,對於這個陰暗的願望,內心有一個強力的聲音在反駁着:
沒能好好讓她理解香屋的計劃?是說明方式不對嗎——美咲這樣想着,但看起來不像是那樣。
香屋步竟然去到了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不過,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美咲不想殺死架見崎的人們。
絕對。無論要用什麼手段。就算不斷膨脹的感情再怎麼痛苦,就算記憶中的血腥味再怎麼沉重,就算活在當下非常難受。就算這樣,也絕對不能死。
那個香屋步。那個不擅長活着、而擅長活下去的天才,竟然會。
「當然。」
就是說,美咲要在莉莉的房間裏和她單獨見面。
八月的架見崎,香屋最後制定的作戰計劃很可怕。
獨自待在寬敞房間裏的莉莉眼睛紅紅的。
「首先,請讓我從香屋的目的開始說明。」
簡直和現實中一樣的槍的後座力。槍聲。飛濺的血液。血腥味。最後抱住他遺體時的溫度。那種不真實的餘溫。這些她全都記得。可以的話,真想一死了之。
——怎麼能死。
「希望你考慮一下,爲了愛着的香屋君,你所能進行的最好的協助是什麼。」
這也就是說,她要百分之百地支持香屋步的計劃。
莉莉皺着臉,聽美咲講了很久。
需要的只是在現實中召集協助者而已。這方面,尤里和櫻木先生應該就能做得很好。那美咲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香屋步會用這種方式戰鬥,自己早就知道了。
「我不太明白。」
莉莉稍稍低下頭,繼續道:
「怎麼說呢。就算會在別的地方復活,我還是覺得大家不應該死。」
莉莉並沒有看向自己,所以這或許沒有必要。不過,美咲還是儘可能和藹地微笑着。
「嗯,我覺得有這種感想是很自然的。」
畢竟至今爲止,莉莉、或者說架見崎的所有人,都是相信着自己是理所當然地擁有生命的普通人類而活着的。脫離常識性的生命範疇、作爲數據生存下去,將這種事設置爲目標的香屋纔是異常的。恐怕那傢伙在某種意義上把生命這一事物的價值估計得非常低,所以才能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判斷。
而莉莉並非如此。即便身處架見崎,即便知道了自己的真相,她也仍擁有非常普遍的感性。所以,莉莉很強。
莉莉輕輕搖了搖仍低着的頭,說道:
「不過,我確實鬆了口氣。應該說是得救了吧。如果能再見到大家,那果然還是非常讓人高興。」
我想也是。美咲在心裏回答道。
香屋的做法某種意義上絕對正確。無論怎麼想都是確實達成了正確的目標,只是手段異常而已。
「莉莉,你會接受香屋的計劃嗎?」
「嗯,感覺也只能這樣了。」
正是如此。
架見崎已經死了許多人,如果想救他們,就只能遵從香屋的計劃。明明那傢伙已經死了,可現在的架見崎卻沒有一個人能違抗香屋的意志。
「我覺得架見崎的勝利者由莉莉來當比較好。不過,要給予架見崎勝利者的獎品的內容,香屋已經指定了。唯獨這一點請務必遵從。」
「是什麼?」
「運營沒有保密義務的、架見崎中所有玩家的所有情報。」
這是寫在香屋留下的筆記本上的。
看起來,香屋已經用「Q&A」向運營問過同樣的問題了。當時給出的所需點數超過300萬。香屋的筆記上這樣寫着:「如果運營的定價是公平的,那這些情報就有充分的價值。而且可以看出,這不是運營方絕不能外泄的情報。換句話說,可以作爲架見崎的獎品獲得。」非常瞭解青蛙的美咲也是同樣的看法。
美咲繼續道:
「那麼,只要告訴我你覺得應該告知的部分就行了。在現實的範圍內。」
胸中產生的憤怒並沒有消失,而美咲殺死了父親的恐懼也理所當然地仍舊存在着。
同時,胸中也湧起了一股憤怒。那憤怒如同心跳一般敲擊着胸口。
「我明白了。但是,『一切』很難做到。不如說是不可能的。如果那個架空世界追求永續,符合條件的情報將是無限的。」
如果是香屋,應該會大喊「當然是這樣」吧。
***
投票的結果很意外。
——那傢伙無論何時,都會是我的英雄。
「那,下一個問題。」
然後,在迎來的循環中獲得了「Q&A」。能繼承香屋設計的這個美妙能力讓她很自豪。
「在那之前,如果可以,能讓我和他單獨相處嗎?因爲是不太想讓其他人聽到的內容。」
明白了。美咲回答道。
「原因有好幾個。一方面是他當時精神上處於非常痛苦的狀態。另一方面是他沒有把自己的死看得太重——這是因爲我、也就是你取名爲『青蛙』的AI表現還算讓人滿意。他認爲,即使肉體死去了,只要價值觀和思考還留在Aporia內,某種意義上就不算是死亡。」
「請告訴我今後運營架見崎時需要知道的一切信息。」
「非常抱歉。公司指示過要我們也在場。」
***
青蛙說道:
現狀已經不滿足當初與秋穗反覆討論出的能進行公平選舉的條件了。無奈之下,只好決定在白紙上寫下玩家名字,然後隨便找個箱子投票。雖然是非常簡單粗暴的辦法,但美咲和莉莉都沒什麼不滿。這場選舉本質上沒有意義,因爲不管哪邊獲勝,都會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結束八月的架見崎、向運營要求完全相同的獎品。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同時也被這個愚蠢的回答感動了。
「冬間誠對自殺感到後悔嗎?」
美咲相信,青蛙會公平地按照自己的意圖回答這個問題。
「我就知道。」
儘管美咲不明白,不過,得知選舉結果後的莉莉說道:
「冬間誠讓Aporia演算出迅速改善自己女兒處境的方法。換句話說,就是要演算出將社會對創造了Aporia的他所投來的憤怒和不滿儘可能高效率地消除掉的方法。而Aporia所找出的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冬間誠的死亡。」
這個回答實在太理所當然了,美咲差點笑出來。
彷彿香屋就在身邊一般。手彷彿被他握着一般地發熱。美咲帶着要哭的表情,像是在笑一樣地彎起了嘴角。
「明白了。那麼——」
相信這個父親仿照他自身製造出的AI。
只要他問一句「你真的打算死嗎?」,自己就能乾脆地否定了。
感覺這種思想和香屋選擇的方法很接近。但,這絕對是根本上錯誤的。擁有肉身的人類和AI,其生命的形式是不一樣的。並不是哪邊更有價值的問題,不一樣就是一樣。
他沉默了長得令人意外的一段時間。
美咲再次回想起留在香屋筆記本上的四個問題。
「然後呢?」
「如果Aporia演算出『最有效率的拯救冬間美咲的方法、就是殺死冬間美咲』,冬間誠會殺死自己的女兒嗎?」
「這個問題中提到的架見崎,指的是櫻木先生他們打算根據香屋的計劃創造的、不受Aporia股份公司管理的架空世界。」
「請告訴我冬間誠決心自殺的原因。」
本質上,美咲既無法成爲他的敵人,也無法成爲他的勁敵。如今,美咲對此並不覺得悲傷。不覺得悲傷這一點,反而讓她有些遺憾。她似乎理解了最後一集裏既無法打開信封、也無法將其燒掉的Biscuit的心情。
恐怕這並沒有什麼含義。他只是沒有意義地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個愚蠢的回答啊。美咲心裏想着。
香屋留下的筆記本上寫了四個問題。
青蛙首先這樣說道:
本該不會動的木偶青蛙的嘴巴似乎難看地扭曲了。
「我無法準確回答這個問題。要完美演算一個實際存在過的人類是不可能的。我能回答的終歸只是據推測與真相接近的答案,而非絕對的真實。」
美咲決定相信青蛙的話。
美咲以爲莉莉會接受這個提案。
「只要Aporia說那是最優解,冬間誠就可以殺死自己,但卻不會殺死我。這之間的差異是什麼?」
雖然有點失望,但不是什麼大問題。稍微忍受一下難爲情就是了。
貓頭鷹搖了搖頭,回答道:
青蛙繼續道:
大致聽過青蛙的話後,美咲認爲能力得到了公平的運用,於是輕輕點點頭。
美咲問出了筆記本上下一行的問題:
美咲一邊這麼說着,一邊依次看向貓和貓頭鷹。
但,莉莉搖了搖頭,說道:
原來如此。美咲心裏想着。
儘管早就猜到了,美咲還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因爲他無法接受你死去的未來。無論比自己優秀的Aporia怎麼說,他都會去尋找其他的可能性。未來是未知的。他無論如何都相信,活下去有着超乎想象的價值。」
「嗯,我知道。即便如此,也請告訴我。」
Water以大約5%的差距贏過了莉莉。
如果香屋步從很久以前就作爲Aporia的一部分而存在,那冬間誠的死亡這個方法肯定不會被當成最優解。他不會算出這種忘記前提的答案。
確定要成爲勝利者的美咲,首先將架見崎中的點數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這樣啊。抱歉,提這種不合理的要求。」
——「Q&A」是隻要架見崎團結一致、就能從運營處取得一切情報的能力。
而美咲覺得,最大的意義說不定就是這一條:
香屋創造的「Q&A」這一能力有好幾個意義。
選舉按照預定在二十一日舉行。
那種沉默讓美咲聯想到了電腦死機時毛骨悚然的寂靜。不過總不至於是真的死機了吧。應該只是演算答案比較花時間而已。又或者是青蛙有所猶豫。說不定這兩者對青蛙而言是同一個意思。不過美咲總覺得應該是後者。
青蛙的回答並不算長。基本上,香屋的計劃是可能實現的。在此基礎上,有幾個要注意的地方。由於櫻木先生的主要交涉對象將會是Aporia股份公司,所以美咲也希望能在這方面得到建議,但青蛙、或者說作爲Aporia股份公司一部分的架見崎運營委員會還是會有無法回答的內容。
青蛙用比平時更加緩慢的語速回答道:
「那麼,下一個問題。」
正與青蛙他們會面的美咲,一邊回想着筆記的內容,一邊將筆記本沒有的問題作爲第一個提了出來。
但是,他毫不遲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請將『把這些數據送給櫻木秀次郎』作爲獎品提出。」
美咲問出了第三個、也就是香屋筆記本上的第二個問題。
美咲相信,青蛙作爲與冬間誠等同的存在,會誠實地進行回答。
本質上,最能讓「Q&A」這個能力發揮效果的就是在架見崎決出結果之後。這是因爲,規則文本中明確記述着「管理者設定的所需點數不得超過架見崎的點數總和」。換句話說,只要將架見崎中的點數全聚集起來,運營就必須回答任何問題。而這個條件,雖然在戰鬥持續期間很難達成,但只要決定了唯一的勝利者、就能較爲簡單地實現。讓人交出點數並不難,畢竟最壞的情況下,只要把不聽從的人殺掉就行了。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美咲心裏想着。就在選舉前夕,由於世創部方面的失控,出現了大量死者。所以她本以爲自己不可能獲勝,只是爲了正式輸給莉莉才進行的選舉。可爲什麼會是這樣?
「不過,還有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冬間誠認爲你是真的打算自殺。他並不百分之百肯定,也多少有些猶豫。但一定要說的話,他認爲你自殺未遂這件事是真的。」
然後,她帶着莫名成熟的表情,笑着說了句「終於可以不當會長了」。
雖然感覺這個問題有點狡猾,但青蛙應該不會不回答。想必在「Q&A」誕生於架見崎的時候,青蛙就已經想到這種可能性了。換句話說,他當時就認爲,在八月的架見崎決出結果時、即使回答一切問題也無妨了。
這個問題,簡直像準確預見了青蛙剛纔的回答一樣。
——既然有猶豫,就跟我說啊。
這個問題,一定是香屋步送給冬間美咲的禮物。
「是的,很後悔。」
美咲和莉莉都夜以繼日地進行着準備工作。公會「選舉管理委員會」已經不存在了,Pan不知何時登出了架見崎,爲投票而獲得的能力也消失了。
「這個問題有點不明確。請告訴我架見崎這個詞所指的意思。」
終於,青蛙說道:
「也就是說,冬間誠相信Aporia,於是死了。」
美咲回答道:
雖然日程並不緊張,但就算勝利者已經決定好了,也還是得讓八月的架見崎持續到下一輪循環。這基本是香屋的錯,因爲「Q&A」這個能力就是這樣設計的。
「不會殺的。絕對不會。」
不過,聽了青蛙的話,她也有了一種安心感。
青蛙搖了搖頭。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美咲催促青蛙說下去。
「也就是說?」
美咲望着青蛙,說出了那個問題。
果然,要是我沒有采取錯誤的做法,父親就不會死了——她被迫認識到了這一點。
那傢伙對答案確信無疑,所以想讓青蛙親口說出答案。
不過,美咲認爲,這項能力自己只需要使用一次。使用一次能力可以提五個問題,這完全夠了。
「我和你,誰是架見崎的勝利者,我還是想用選舉來決定。」
他開口了。帶着不安,帶着痛苦。就像人類一樣。
美咲一直想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句話。
***
循環開始後不久,平穩之國的領土就被世界和平創造部吸收了。
這也意味着八月的架見崎決出了結果。
然後,架見崎內的AI全部停止了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