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7萬 字
1
曾是PORT領土的架見崎站東側的區域,仍然排列着許多幹淨完好的高層建築。不過,大概是因爲在七月以前的架見崎發生過局部性戰鬥,破損的建築物也不是沒有。
從車站出發,步行大約十五分鐘,就能到達一棟勉強建在一塊狹小區域上的高大公寓。公寓的各處牆壁都已不復原形,裸露的生鏽鋼筋看起來像負傷的野獸一樣。巨大而虛弱的野獸般的這棟公寓,被架見崎姍姍來遲的夕陽照射着。
Toma一邊拉開入口處已經壞掉的門,一邊思考着。廢墟這種地方給人的印象總是一樣的,冰冷的緊張感跟與之相對的柔和懷念感混雜在一起。Toma還挺喜歡廢墟的,因爲會被挑逗起類似於尋求冒險的少年心這樣的東西。
公寓裏雖然有電梯,但沒有通電用不了。Toma爬樓梯來到了九樓。最近一直在酒店吧檯跟人談話,所以光是能出來走走就感覺很舒服。不過還是有點喘不上氣。
作爲目的地的房間沒有上鎖。
Toma敲了敲門,說了聲「打擾了」,但沒有回應。
打開門,能見到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約八疊*大小的房間,看起來是個單人間。不過,那裏可能已經不算詞典上所說的那種房間了。裏側的牆壁和一部分屋頂都已經大幅崩塌,就算說是寬闊的陽臺也不是不像。
(譯註:約合13平方米。)
房間裏放着一張廉價的鐵架單人牀,牀上躺着現在架見崎最強的人,白貓。她似乎正藉着夕陽的紅色光線閱讀文庫本。
白貓和之前一樣地看着書頁,說道:
「真虧你能找到這裏。」
「只要使用檢索,就很簡單。」
「我的終端又沒帶在身上。」
「就算這樣,最低限度的關注還是有必要的。」
「是嗎。嘛,也對。」
Toma倒不是認爲白貓很危險。但蛇在她體內,無論如何都需要監視。
房間裏一張椅子都沒有,Toma只好盤腿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爲什麼要待在這種地方?明明在酒店頂層給白貓小姐你準備了最大的房間。」
「我和這個房間的主人在書籍上的喜好似乎很合得來。我打算一直讀到下雨爲止。」
今天是八月六日。
「話說完了嗎?」
Toma在腦海中咀嚼着白貓的話,問道:
「思考一直在原地打轉,沒有進展。」
「她自己想要的話隨她便。我擅自準備果然還是覺得不舒服。」
「你看着還挺閒的嘛。」
「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運營對我們來說是絕對性的吧。如果不管什麼願望、只要拜託了就能實現,我就不想把黑貓或者其他什麼人捲進來了。感覺就像在操縱他人的未來一樣。」
但終究只是幾乎,而不是全部。所以,不能就此鬆懈。
旁邊桌上放着一盞檯燈。光源離臉太近很刺眼,但一片漆黑實在太可怕所以忍了。今晚,他也在思考至今爲止反覆思考過的事情。
「打算?」
「因爲有可能被你看到。」
「當然啊。對手可是那個香屋步。」
「你所謂的私人話題?」
聽到聲音,香屋朝聲源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Mono手拿可樂站在大廳入口處。
有沒有疏忽什麼呢。會不會其實有更合適、更安全的做法呢。不知道,所以,必須逐一檢驗,從儘可能多的角度尋找自身想法的漏洞。明明困得打哈欠,想睡卻又睡不着。
白貓沉默地盯着Toma看了一會。
既然沒有能回去的地方,複製出的數據們餘下的容身之所或許就只剩架見崎了。雖說就連這個架見崎,也隨時可能在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念之間消失。
Toma想繼續扮演香屋步要在最後打倒的反派。
白貓輕輕搖了搖頭。
感覺能思考的事情幾乎都思考過了。
「啊,有什麼事嗎?」
「不要。你自己去玩遊戲吧。」
有很多強大的人。
「什麼事?」
「爲什麼會覺得不舒服呢?」
——實際上,我的構想有點軟弱。
他始終如一。從得到「Q&A」起,那傢伙就一直以此爲目標,如今也沒有變。
「抱歉,我知道了。」
「我收到了聯絡,說莉莉明天要進行演講。我也決定在那之前一點進行演講。然後,可以的話,希望你兩邊都聽一聽。」
隨後笑着說道:
「如果是正經話題,拜託你換個說話方式行嗎?」
被這麼問到,白貓苦笑起來。
「怎麼說呢。可能就是覺得討厭,所以纔想親身體會一下吧。」
聽到這句話,香屋從沙發上坐起了身。
架見崎很少下雨,但後天、也就是八月八日一定會下大雨。
之後就沒有戰鬥了。
「有點意外,我是被警惕了嗎?」
「其實是想要用上紙筆的,但留下文字有點可怕。」
Toma也笑着回答道:
——不過,應該可以讓白貓小姐做一個漫長的夢。
「嗯,其實有點不一樣。我不想通過許願得到想要的東西。」
「如果是我在選舉中獲勝,同樣可以創造出不會結束的架見崎。」
白貓合上文庫本,從牀上坐起身,嘟囔了一句「說着話就看不進去書了」。
至少目前爲止,怎麼想都想不到會有。
「不過,能不能想一個白貓小姐你能接受的願望呢?準備一個能讓黑貓小姐高效率訓練的設施怎麼樣?」
架見崎的其他人也是。
Mono就是Pan,Pan就是泉妻紬,而泉妻紬是蛇的開發者。她現在在架見崎的需警惕對象裏也是頭幾名。
「你喜歡孤獨?」
Toma小聲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爲什麼?」
至今爲止,恐怕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相信,架見崎結束就等於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香屋揭示出了這是錯誤的:原本的世界裏仍然有作爲原型的「自己」存在,居住在架見崎裏的人只不過是其複製體而已。
白貓很難理解。並不是看似簡單實則複雜那種。恐怕她的思考方式確實很簡單,但又非常特殊。粗略概括的話就是文化不同。
世創部的成員原則上都要跟Toma會面,但白貓沒有參加。
同一天的晚上,香屋躺在電影院大廳的沙發上。
八月的架見崎有天才,也有怪物。
「就是說,想要不靠許願自行獲取?」
「已經玩膩了。跟我聊點有趣的話題吧。」
「但是,如果書不會被雨淋溼,我可能就懶得讀了。」
「爲什麼?」
——如果在選舉中輸了,我就無法再成爲香屋的敵人。
「這場選舉,恐怕是我和香屋最後的戰鬥。」
這種感覺,肯定架見崎的大多數人都有。
「什麼都行,陪我打發一下時間吧。」
「也有想暫時一個人待一會的原因。」
「吶,Water,別急着要答案啦。我想一個人煩惱一陣子。」
「倒也不是想在架見崎一直住下去。不過,確實,架見崎的結束有點可怕。」
——我的戰鬥方式是正確的嗎?
「我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哪裏意外了啊?」
不過,Toma不認爲能憑話語說服白貓。這個人不會背叛自己的感性。無論用多少道理去說服,恐怕她都不會進行感情上覺得不舒服的行爲。
***
「香屋的目標是架見崎的永續化。」
「沒關係吧。不再想看的書,別再看就是了。」
她喝了一口可樂,微笑了一下。
「抱歉。那,我直接進入正題了。」
白貓弓着背,雙肘放在大腿上看向Toma。
「首先,請告訴我白貓小姐的『願望』。」
「我還以爲你會更加吭哧吭哧地幹活呢。架見崎已經到最後階段了吧?」
接下來只能爲他加油。
「對對,就是這個。突然間就來了興致~」
Toma稍微改變了話題。
「真意外。你居然會顯得不安。」
「真的嗎?」
「我姑且是打算動腦的。」
「可以把整個書架搬到酒店去啊。」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不能依賴他人來獲得。比如,黑貓變強的話,我會很高興。我一直暗暗期待着她有一天能夠贏過我。但是,向運營拜託這種事情,讓他們用萬能的力量來實現就不對了。」
Mono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一邊走過來,一邊繼續道:
既然她這麼說了,那Toma現在也無話可說。說到底,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給白貓戴上項圈這種狂妄的想法。
——儘管如此,如果要選出第一名的話,那也無疑是香屋步。
Aporia內的世界,時間流速是現實的300倍。在現實中的四個月裏持續演算架見崎,足以讓這邊的世界經過一百年。足以給予架見崎所有人像人類的一生那樣真實的夢境。這種程度的成本青蛙應該也能夠接受吧。
「嗯,就是這樣。」
過於向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託付架見崎的未來了。其實應該有更加、更加漂亮的做法纔對。應該能更加巧妙地演出架見崎的結局纔對。但是,本能似乎在排斥這種想法。
這是個悲傷的想像。
這個理由比自己預計的容易理解。「即使有非常喜歡的人,也不希望讓對方喝魔法制作的迷魂藥來成爲戀人」——就跟這差不多吧。類似這樣的價值觀,感覺還挺常規的。
Toma露出了苦笑。
她的話並非無法反駁。只要活着,誰都會受他人影響、以及影響他人。何況從旁觀者角度來看,黑貓的價值觀明顯以白貓爲中心,都事到如今了還說什麼「不想操縱未來」。
「吶,白貓小姐,比起我的做法,你是不是更喜歡香屋的做法?」
Toma帶着說謊的自覺這麼說道。持續演算架見崎對運營方而言是個負擔。一旦架見崎失去意義,就沒理由繼續支付維持成本。架見崎必然會有結束的一天。
那個無力而又膽小的少年,比誰都大膽地推動着局面。「改變戰況」這種說法完全不足以形容。那傢伙若無其事地改變着戰鬥的意義。
「光在腦子裏想,就能整理好思路嗎?」
「想和你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可以的話,香屋想跟作爲Pan的她、而不是作爲Mono的她談話。不如說,考慮到她的身份,就算口吻再怎麼隨便、對自己用敬語還是感覺彆扭。其實應該是自己對她用敬語纔對。
Mono撅起了嘴。
「纔不要。打扮成這樣的時候,我就決定了要注重時尚。」
「說話方式也是時尚?」
「當然啦。話語和笑容都是時尚。再說,抱怨別人的說話方式,不覺得像是某種騷擾一樣嗎?」
用「某種」騷擾這樣的表達方式,那幾乎什麼行爲都可以算進去吧。隨便使用騷擾這個詞本身就很像在騷擾。
「要說的話,我纔是,感覺一直在受到你們公司的騷擾。」
被擅自創造,被擅自扔進危險的世界,被擅自當成愚蠢實驗的小白鼠。把情況列出來,感覺自己真的相當可憐。
「這點就請接受立場上的不同吧。反正你只是AI。」
「順便問一下,沒有類似AI騷擾這樣的概念嗎?」
「沒有。AI連表達不滿的權利都沒有。」
想來也是,不過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對自己稍微溫柔一些。自己可是擁有跟人類基本相同的智能和感情哎。
不過,就算跟Mono抱怨,也無濟於事吧。
「所以,要聊的私人話題是什麼?」
「對了對了,關於這個嘛,其實,有個男人讓我在意。」
「同樣的開場白,之前也聽過啊。」
記得她當時說的是尤里——嘛,生活在架見崎的人,沒有誰不在意尤里吧。
「那個人的名字是泉妻宗一。」
Mono說出口的名字,香屋也知道。
「你的哥哥?」
「你說要救我,具體怎麼做?」
香屋吐出一口氣。
按照香屋的價值觀,泉妻宗一的死毫無益處。
真不想思考人類的定義這樣的、又複雜又無益的事情。
——和泉妻紬聯手。
「真蠢。反正大家馬上就會死掉了。」
Mono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不會有人因此得救,也不會給任何人帶去幸福。只是讓世界多了一起悲劇而已。
「但,青蛙作爲冬間誠AI只是個劣質品。它再現的不是冬間誠的整個生涯,終究只是某一段時期。而蛇更加嚴格地再現了冬間誠的思想,一直到他選擇自殺的結局爲止。」
「哥哥的死因是自殺。好了,問題來了,你覺得他爲什麼會自殺呢?」
Mono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香屋跟他見面是不久前的事。在Aporia內是幾個月,在現實中應該是幾天前——不對,算上替月生先生重現七月架見崎的時間,應該還要久一些。但應該還是足以稱爲不久之前。
「這和冬間誠沒關係。」
「不過,香屋君,唯獨你,我可以讓你得救。你、還有……對了,你希望的話還可以再加上秋穗。只要你協助我,我就可以救你。」
「這不可能。數據量太大了,處理不過來。最多再加兩三個人。」
「不過,你們對我來說也不算生物,用死掉這種說法也很奇怪就是了。總之,只要蛇贏了,架見崎這場實驗本身就會消失。就算是Water或者莉莉贏了,八月的架見崎也會結束,其中的所有數據都會消失。香屋君你明白的吧?這個世界一開始就註定要終結,而這已經近在眼前。所以,不管你們怎樣掙扎、許下什麼願望,全都毫無意義。不過——」
「就像你說的一樣啊,很蠢。」
就算聽了答案,香屋還是無法理解。
儘管如此,香屋還是沒有起身離開。原因有兩個。第一,他想盡可能理解從不同於Toma的立場看待架見崎的Mono。第二,Mono現在給人的印象總覺得有些悲傷。
「我只是想問問,香屋君你對我哥哥怎麼看。」
「即使Aporia不存在了,我也不會消失?」
——條件不壞。
「可以得救的只有我和秋穗嗎?」
香屋同樣直視着她,回答道:
確實記得他說過自己是架見崎運營委員會的人。
「你已經知道了吧。不如說,這不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就像尤里那樣,我可以把你帶去外面的世界。」
以區區AI的香屋的立場來說,能跟身爲真正人類的她達成契約,感覺確實再好不過了。
香屋陷入了沉思。
「對吧。這就是Aporia引起的問題之一。要不是沉迷於Aporia這種東西,哥哥也不會死。」
感覺讓蛇勝利這個條件並不算很難達成。至少比讓莉莉在選舉中勝出要簡單。Toma說不定也沒想過自己跟蛇聯手的可能性。
但就算被香屋瞪着,Mono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基於香屋自己的感覺,也是這個答案。「但是」——他在心裏這樣喃喃着。自己最開始就是以數據的形式誕生的。所以,也會產生其他的感情。
「嗯,是這樣。至少青蛙還沒有否定Aporia的價值。不過這有意義嗎?」
一個人死了。僅此而已。
「你不明白嗎?」
「不如說,你沒理由懷疑我吧。尤里那件事我也好好履行了。」
在對香屋而言是現實的世界裏,他收到了運營寄來的邀請函,來到了公寓裏被指定爲會場的一間房間。而那間房間的主人就是泉妻宗一。雖然只是跟他在電梯裏聊了沒幾句,但還是留下了印象。
這是場簡單明瞭的交涉。
「嗯。你知道啊。」
「協助是指?你具體想要我做什麼?」
「什麼想像?」
能以數據的方式,在Aporia世界裏創造出與死去的人完全相同的存在。
「所以你想要利用蛇破壞Aporia?」
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認真思考這種事情。
「什麼意思?」
Mono直視着香屋。
「那傢伙有說什麼嗎?」
「不如說,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圖,而想要被蛇利用。蛇是我的希望。Aporia自身判斷人類不需要Aporia這一事物,而蛇就是這種判斷的具現化。」
——其實真不想思考這種事情。
Mono嘆了口氣。聲音很響。
人類的定義,生存的意義,生命的範疇。這些沒有價值的、毫無煩惱意義的事物佔據着香屋的意識,讓他皺起了眉頭。
「就在來架見崎之前。」
「你還有其他想救的人嗎?」
大家都想活下去。所以,即使在如此不自由地架見崎,也還是活了下去。一邊重複着荒誕的戰鬥,一邊繼續生存着。一直抗拒着死亡這一事物。
Mono仍然保持着笑容,表情卻很僵硬。聲音雖然很明快,但卻有種人造物的感覺,還能隱約聽出在顫抖。就像香屋在痛苦一樣,她也一邊承受着痛苦、一邊強行裝出平靜的樣子。
「是大概兩年前的事情。所以,你見到我哥哥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然而,Mono冷笑着搖了搖頭。
「那麼,第一個提示:哥哥非常喜歡Aporia世界。非常、非常喜歡。」
「方法隨你的便,只要讓蛇成爲架見崎的勝利者就行。」
——只要捨棄架見崎,我就能存活下來。
香屋討厭她讓自己想像不願意想像的事情。
——不,嚴格來說,見過那個人的不是我。
「蛇並不是整個Aporia,只不過是它的一部分。」
「不知道。嘛,按常理來想,如果Aporia完全停止運行,你還是會消失的。畢竟,現實中的尤里現在也還是由Aporia來演算他的言行。」
「當然有啊。」
這種事,誰在乎啊。
「有。可以的話,我希望是架見崎的所有人。」
「在哪裏見到的?」
「真遺憾。那麼,公佈正確答案了:哥哥想對數據構成的戀人說自己是她的同伴。『我不是外人,而是你的同伴。』很蠢對吧?就爲了這個,他在現實中死去了,成爲了Aporia世界裏的僅僅是數據的存在。」
「接着是第二個提示:哥哥在Aporia世界裏有個深愛着的戀人。明明是個由數據構成的假貨,哥哥卻像愛真正的人類一樣愛着她。」
不知不覺中,笑容從Mono臉上消失了。語氣也變了,恐怕是恢復到了她原本的口吻——也就是Pan、或者說泉妻紬這名女性的口吻。
死了。
「我有理由相信你嗎?」
「誰知道啊。」
香屋不理解自殺之人的心情。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選擇自殺這種手段。
而是作爲複製體出現在架見崎的香屋步之前的那個香屋步。
基於人類的感覺來回答,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僅僅以數據形式重現的人類不是真正的人類。
「是嗎。」
「不行的。因爲,他已經死了。」
「在意的話,直接去問他不就好了。他是你哥哥,也是你同事吧?」
「我有幾件事想確認一下。」
「不會吧,他可是Aporia的製作者哎。對香屋君你來說,他就像造物主還有神明那樣吧?」
「什麼事?」
在思考之前,話語便已脫口而出。
Mono的笑容種類變了。她顯得很高興地、心滿意足地笑道:
「爲什麼?」
「請說。」
「從Toma那裏聽說的。另外,我見過他。」
「就是說,Aporia連幽靈都能創造。」
「並不是沒有意義。就算我們公司終止了所有涉及Aporia的服務,也並不意味着會銷燬所有數據。我們會慎重保存你的數據的。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麼樣,但這就像人類的冷凍睡眠一樣吧?對你來說應該是筆不錯的交易。」
並非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在將尤里送去「現實」這件事上也依靠過她。但真要正經跟她聯手還是很可怕。
仍然是那種被出了一道複雜而又不講理的題目的感覺。
蛇確實希望着Aporia的消亡。這一點在《蛇文件》中寫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像。」
「不明白。不過,有一個想像。」
「那就沒意義了吧。」
「我纔不在乎。就算神明叫我去死,我也不會死,連片刻的猶豫都不會有。不止蛇和青蛙,我也是Aporia的一部分,秋穗還有其他人也全都是Aporia的一部分,而Aporia的大部分都沒想過要去死。」
——這能算是復活死者嗎?
「沒說什麼有意義的話。我跟他只見了很短一面,沒談幾句。」
Mono說道:
她自顧自地推進着話題,這讓香屋非常煩躁。
「第三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提示:哥哥打算對Aporia世界裏的戀人坦白真相。很過分不是嗎?換句話說,他決定告訴對方『你不是真正的人類』。然後,他自殺了。——好了,香屋君你知道他自殺的原因嗎?」
不過,Mono的話也不一定全都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還有一件事——」
「然後呢?跟我說這些,是想怎麼樣?」
「確實。」
「那麼,回答是?」
「我有我的做法,不能跟你聯手。」
Mono的提議並不壞。真的。如果是再早一輪循環的時候提出來,自己應該會更加認真地煩惱吧。說不定真的會跟她聯手。如果那樣做能讓存活幾率提升的話。
Mono睜大了眼睛,嘟囔道:
「真意外。」
「是嗎?」
「畢竟,你有必要明確拒絕我嗎?撒謊說暫時無法決定,或者僅僅是假裝跟我合作,回應方式應該有很多種吧。」
「這方面,我也猶豫過。」
「我先仔細考慮一下再回答你」——類似這樣的回應能讓自己更輕鬆。但是,自己現在有個哪怕虛張聲勢也要向其展現堅定意志的對象,不能給出模棱兩可的回應。
Mono皺着臉,放在沙發上的雙手撐着臉頰。
「我能問一下拒絕的理由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甦醒的冷凍睡眠,我怕得不敢做。而且,我追求的是讓架見崎的所有人都得救。」
「我還以爲你是個更加現實主義的人。」
「我就是出於現實角度考慮,才設定的這個目標。」
「怎麼可能做到。不說別的,就算我現在在這裏直接殺了你也完全不奇怪。」
那還真是可怕。真希望你不要那樣做。
Mono輕輕嘆了口氣。
「我剛剛決定不當你的粉絲了。」
她鬧彆扭似地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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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現實中擁有肉體的人類。應該是。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爲畢竟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被我認定爲現實的也是數據世界、真正的現實世界在其外側,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過,至少,就我自己的認知來說,我是與大家不同的實際存在的人類。我是在現實中使用了名爲Aporia的裝置,從而連上了這個世界。」
只能這麼定位。
留下這句話,秋穗離開了莉莉的房間。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決定性的話語。
心裏仍然思考着。
然而,並沒有變成那樣。
房間裏的幾名檢索士——在平穩之國的時候就跟自己關係良好的子彈蟻、還在三色貓帝國的時候就跟自己有私下聯繫的黑焦,他們應該都不知道這些。
「我可能是全世界數一數二愛你們的人類——不,稍微有點不一樣。其實我特別愛的只有一個。不過,我確實是發自內心愛着你們中的一員的人類。」
「大家好。我是冬間美咲。」
Toma暫時停了下來。一片寂靜,彷彿時間本身停止了一樣。
她一邊想像,一邊繼續說道:
Toma不認爲自己能得到他們的同情。只要能讓他們能稍微蔑視自己就行了。
「沒關係吧,緊張的你也很有魅力。」
能跟香屋步站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們,實在是讓自己這個外人熱戀般地羨慕。
「我知道,我的話肯定沒什麼說服力。畢竟我們的出身實在是不一樣。從你們的角度來看,肯定會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不過,就算這樣,這確實就是我的本心。只要能跟愛着的人站在對等的立場上,自己是不是人類根本無關緊要。」
真不知道在終端的另一頭看着自己拼命掙扎的那些人會是什麼表情。對此感到害怕的Toma露出了像香屋步一樣難看的笑容。
Toma相信。
所以,自己很羨慕架見崎的他和她。
有點想哭。
——不安和恐懼讓她的聲音顫抖着。
——「Water」在架見崎構建起來的東西是有價值的。
說服人這種事。
他們都沒什麼表情。不過,子彈蟻微微睜大了眼睛。另一方面,黑焦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在這個時間點,Toma最有效果的演講方式是什麼?
秋穗對莉莉說道:
帽子下面,是一張軟弱的、區區十七歲高中生的面容。
而一旦得出答案,她便覺得,除此之外實在別無他解。
「接下來,我會說明自己的想法。我儘可能現實地思考了要如何贏得誕生在架見崎的各位所能夠接受的未來。請聽我說。」
——就算Toma先行動,應該也問題不大。
Toma表示要進行演講。
***
「我發自內心地想要跟大家一起生活。我希望大家能相信我的話。之所以坦白一切,是因爲——該怎麼說呢——是因爲想得到大家的原諒。如果大家能認同我,那我們應該能一直攜手前進。」
「我去開個會。把Water的演講傳達給平穩的成員是要由我們這邊的檢索士來做的。」
Toma摘下牛仔帽,扔到了一邊。
——現在的我看起來軟弱又愚蠢也無妨。
在Toma的記憶中,這是她第二次在架見崎裏像這樣報上名字。第一次是在和Ido、也就是櫻木秀次郎初次見面的時候。
承受着比至今爲止的任何一場演講、任何一場戰鬥都強烈的痛苦,Toma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句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口。
需要警惕的是對方先行擊潰己方的論點。但是,莉莉的演講中並沒有什麼能簡單擊潰的論點。應該是這樣的,但不能確定。秋穗無法解讀Toma的行動。
Toma害怕看到他們的臉。
Toma繼續道:
因爲,香屋步會在跨越了優劣之分的規則之外進行戰鬥。
——那傢伙果然很擅長啊。
秋穗一直到早上爲止都在確認莉莉的演講稿,所以現在困得不行。她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思考着。
然後重新抬起頭,像往常的Water一樣笑了——不行,沒法那樣自然地露出笑容,無論如何都會顯得僵硬。不過,現在,這樣就好。
Toma微微低頭,輕輕晃了一下腦袋。
本以爲這番話說不定會受到運營的規制。不過,現在看來並沒有。
聖女莉莉——秋穗一直覺得這個稱呼很誇張,甚至可以說是惡趣味。然而,莉莉正如這個稱呼一樣,始終純潔無暇。能理解西蒙他們爲何會抱有強烈的信仰。在這悲慘的架見崎裏,在最後關頭讓人想要選爲依靠對象的就是莉莉。雖說這種想法恐怕會讓香屋傻眼,不過,如果要讓秋穗賭上自己的性命,那她希望至少是爲了保護像莉莉這樣的孩子。
完全不知道。在秋穗看來,對方實在太過有利,根本沒什麼要談的。但Toma想必不打算用對既往話語的複述來填充演講。畢竟,既然特意搶在莉莉演講前發起攻勢,要是內容空洞只會產生反效果。
這是自己這邊一開始就有的弱點,能選擇的只有公開的時機和方式。既然如此,至少要將這弱點儘可能地當成武器使用。
聽到秋穗這麼說,莉莉「唔」了一聲。
「我知道了。演講要一起看嗎?」
不管自己怎樣選擇最優解,都一樣。
——演講會在一個小時後開始。爲了儘量讓平穩之國的每個人都能看到影像,希望你們在通告和播放方面加以協助。
所以,只能繼續說下去。直到最後。
Toma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香屋坐在電影院大廳的沙發上,弓着背,靜靜聽着終端上播放的Toma的演講。
Toma沒有準備演講稿。因爲她覺得,就算會有些結巴,也應該儘可能原原本本地講出自己的本心。她所準備的正是自己的心。她帶着挖出自己本心的打算,仔細磨礪自己的感情,甚至到了要滲出眼淚的程度。
——吶,香屋,我自認爲已經竭盡所能了。
這個發展讓秋穗有些意外。目前是Toma得到了壓倒性的支持,本以爲對方肯定會悠閒地選擇後攻,針對這邊的演講進行反駁。
聲音仍然顫抖着。
演講按照預定在上午十一點開始了。被三名檢索士用終端對着的Toma理所當然地非常緊張。如果僅僅是要講述對香屋的愛的話,那她只會覺得不好意思,並不會覺得痛苦。而實際上,她還需要順便對一千人進行有可能決定選舉結果的演講。
自己很羨慕秋穗栞。
「好期待啊。Water會說什麼呢?」
「那我等你。」
儘管如此,這種戰鬥對你而言恐怕完全沒有意義吧。
演講的主題,Toma煩惱了很久才確定下來。
明顯是被挑釁了。莉莉這邊的演講預定是在下午兩點鐘,而這件事當然已經告訴過世創部了。
Toma一邊這樣說着,一邊在心裏呼出一口氣。
沒時間仔細推敲。姑且也有推遲演講這個選項,但會留下「從Toma身邊逃開」的印象,所以不太希望這麼做。比較好的做法恐怕還是僅就大體方針和莉莉商量一下,剩下的就看那孩子的臨場發揮了。
明明秋穗拼命運作着睡眠不足的頭腦,莉莉卻一副輕鬆的樣子。她坐在牀上,抱着兔子玩偶說道:
——Toma會進行怎樣的演講呢?
「我很羨慕大家。」
真的。
感覺自己很丟臉。就像明明對方感情已經冷卻、再怎麼糾纏也無濟於事,卻還是死纏爛打地想讓對方原諒自己一樣。
秋穗無法想像以香屋爲對手認真起來的Toma。但是,她不會放棄勝過Toma。所以,必須繼續思考。
儘管如此,Toma還是依次看向他們。
現在是說這種悠閒話的時候嗎——真想這麼回莉莉一句,不過現在的情況對莉莉來說恐怕確實不算什麼問題吧。這孩子並沒有勝過Toma的念頭。
反正到此爲止都是莉莉的演講會披露的內容。
秋穗收到這樣的聯絡,是在八月七日的上午十點。這一天也是莉莉預定要進行演講的日子。
「在那以前,請你練習一下你自己的演講。」
所以,再怎麼被蔑視,也不會到此爲止。應該不會僅僅被當成笨蛋。Water這個名字的說服力應該仍然有效。
——不過,這樣就好。
現在,與Toma所想像的一樣的冬間美咲的形象在架見崎中播放着。香屋步是否想到了自己會揭露出這個「我(watashi)」呢?
——其實,要是被規制了,自己還更輕鬆一點。
「Water這個名字來自我愛着的動畫英雄。這身衣服也一樣。這樣的帽子其實根本不適合我。儘管明白這些,但爲了扮演強大的『我(ore)』,我一直維持着和那個英雄相似的打扮。」
「務必。」
高到能與尤里、月生比肩。
爲了能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她一直在挖掘自己的感情。
「我不擅長啊。總是會緊張。」
如果因爲對方的演講導致這邊的稿子需要修改,該怎麼辦?
不知道答案。
——這是給香屋的粉絲信。
Toma想像着自己接下來要說出的話語。她想像着將因這些話語而被揭示的、阻隔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巨大牆壁,想像着自己被許多人、被那些自己認爲是關係親密的人公然排斥的未來。
***
我沒有撒謊。我是想要老老實實地說出事實的,只是被那些大人物阻止了——她可以這樣替自己辯解。
「就選舉來說,我現在的做法非常亂來,等於是在自行放棄大量選票。儘管如此,我還是主動說出了這件事,原因只有一個——」
「尤里在上一輪循環裏說的話,是真的。你們大家全都只是數據的集合。至少不能說是生物學意義上的人類。架見崎中,例外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我。」
Toma的弱點,就在於她是真正的人類。那麼,自己這邊當然會針對她「與架見崎的大多數人不同、無法產生共情」的立場發起進攻。
而Toma會主動挑明這個弱點,早在得知她要在莉莉之前進行演講時就已經想到了。早就知道Toma肯定能做得很好,而結果也確實如此。
巨大的事物崩潰時的景象蘊含着一種力量。震撼感,壯美感,以及「終於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了」所產生的說服力。這件事,香屋是上一輪循環從尤里身上學會的。
Toma有意製造出了這種情況。
她通過指出人類對人造物這種本來是她自己處於壓倒性強者立場的關係,強行讓自己顯得處在弱者那一方。實際上,Toma看起來確實很軟弱。就是因爲這樣,香屋纔會害怕她。明知自己是架見崎的新任王者、卻仍然能徹底扮演弱者的Toma非常特別。那是連尤里都不具有的才能。
身邊,同樣看着終端的Mono說道:
「這下子,大家會倒向哪邊呢?真想看支持率的快報啊。」
香屋簡短地說了句「安靜點」。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應該說,到目前爲止,對Toma而言都只是在進行防禦。面對這張在Toma看來是自己這邊威脅最大的牌,她選擇了親手將其打出來應對。
而接下來的就是Toma的進攻了。
Toma擁有許多莉莉所不具有的東西。靠自己的力量在架見崎一路取勝的實績。作爲強者的有說服力的言行、舉止。信奉她的大量人員。
而現在,她又將「真正的人類」這一武器作爲又一張牌加進了手裏。照理在選舉戰中只會產生負面影響的這張牌,Toma卻打算用來進攻。
終端裏,Toma漸漸恢復成了平常的「Water」。她說道:
「不要搞錯敵人。該與之戰鬥的既不是平穩之國,也不是莉莉。我們必須對架見崎這個世界所擁有的規則本身宣戰。畢竟,爲了架見崎而誕生的各位,也會隨架見崎的結束而消失。」
香屋忍不住笑了。Toma也太狡猾了。
——那句臺詞,版權是我的吧。
香屋在架見崎一直進行着的戰鬥就是這個。事到如今,Toma卻把這說得像她自己的主意一樣,實在太過分了。不過,確實很有效果。
Toma繼續道:
「我的立場一如既往。我會實現成爲我同伴的所有人的願望。我一定會爲大家準備好幸福的未來。而爲此,需要和架見崎的運營進行交涉。『任何一樣想要的東西』,保護好這件會授予架見崎勝者的獎品就是我們的戰鬥。畢竟,只要運營自說自話地切斷如今也在持續演算着架見崎的龐大系統、Aporia的電源,獎品的約定就會作廢。」
今天的演講中,恐怕Toma的支持者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還略微增加了。
而且——Toma在心裏補充道。
其實並沒有想笑,只是辛苦的時候一放鬆,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彎成了笑的形狀。
Toma相信,香屋給莉莉準備的演講稿和自己剛剛結束的演講有大量重合。架見崎的大多數人都是AI,而Toma是現實中的人類。還有,真正該與之戰鬥的是架見崎的運營者。這兩點,那傢伙的稿子上肯定有寫。
結束了演講播放的其中一名檢索士、子彈蟻說道:
秋穗看着她回答道:
——好了,香屋,你接下來會怎麼做?
「什麼意思?」
「我愛你們,真的。但不知道該怎麼傳達。」
不過,Toma並不討厭土氣。何況,對方可是那個香屋步,能做到的事都要去做,不能講究風度。
要說這個「誰都不會懷疑」有什麼例外,那也只有香屋本人了。但即使是他,應該也不會過分懷疑。說到底,作爲根本的愛的程度終究不一樣。儘管如此,自己愛着子彈蟻、以及在架見崎結交的其他衆多朋友也是事實。
因爲,香屋本人拜託秋穗來安排莉莉的演講。
演講結束了,Toma呼出一口氣,笑了起來。
「是的。所以,有勝算。」
Toma肯定無比正確地讀出了香屋的手牌。
「不,這個要廢棄掉——」
而秋穗的戰鬥方式和香屋完全不同。
「就是說,把我們這邊可能說的話提前說出來,從而讓我們不管說什麼都顯得爲時過晚。就是這樣的策略。」
但是,她有一個重大的誤會。
——如果是對香屋的愛,我應該能用誰都不會懷疑的話語傳達。
從一開始,秋穗就打算由莉莉自己決定演講的全部內容。
「也許吧,但香屋並不是這樣。聽好了,莉莉,這是重要的生存事項,你一定要記住——」
——Toma的演講應該很有效吧。
「剛纔的話,有多少是真的?」
***
香屋睜開眼睛,保持着低頭的姿勢呼出一口氣。
——我的演講是對香屋步的粉絲信。
「爲什麼至今爲止都不告訴我們呢?」
從某種意義上講,香屋的稿子質量很高。主張、目標、達成目標的路線以及可能遇到的問題都寫得很詳細。但是,在架見崎普遍接受香屋的想法前就進行詳細說明,效果並不好。
「關鍵在於,要讓架見崎運營切實接受我們的要求。而能坐上談判桌的只有我。這是再優秀的人、哪怕尤里或者月生都無法做到的事情。要能跟架見崎運營交涉,前提條件有兩個。第一,必須就算架見崎消失了、現實中也還留有肉體。第二,必須發自內希望大家幸福。只有我兩者兼備。」
香屋閉上了眼睛,專心聽着Toma的話。
秋穗「啪」地拍了一下香屋的稿子。莉莉瞪大了眼睛。
彷彿事不關己一般,Mono顯得沒什麼興趣地說道:
心裏再一次思考着。
——今天的演講,Toma的敵人並不是香屋。
現在也還不知道。
「照着念就行了嗎?」
儘管是本心,Toma接下來說的話卻像在找藉口一樣:
Toma的演講,內容幾近完美。
Toma想像中的香屋的手牌,這樣應該就基本上破壞掉了。
秋穗這樣想着。
「說到底,那傢伙是個怪人,根本不懂人心。」
「但是,我聽說聰明人是會配合對方的啊?」
眼皮內側的黑暗中,Toma的聲音訴說着。
「因爲內容太香屋化了。」
「哎哎?爲什麼?」
莉莉開口道:
「一起跟現實戰鬥吧。」多麼振奮人心的臺詞啊。
一定是她有意配合吧。
然而,情況越是嚴峻,越是陷入窮境,香屋的發言力就越是增長。所有人都無法再忽視他。不知不覺中,所有人都認真傾聽起了香屋的話。如果說Toma是在向陽處談論希望的天才,那麼香屋就是在背陰處拒斥絕望的天才。不過。
——Toma搞錯了前提。
「能贏過她嗎?」
他以爲,人會理所當然地站起來。他自以爲是地深信,人會抬起頭、咬緊牙關,無論有多痛苦也會爲了生存邁出腳步。
——Toma的話語很有力量。
***
「因爲對方那邊和我們這邊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同嘛。手段、目的還有價值觀,全都不同。」
「目的應該是一樣的吧,不都是爲了選舉嗎?」
這對秋穗來說是不言自明的事,但莉莉似乎沒能理解。
沒有將這些說出口,是因爲感覺會像是在小瞧她。她、還有架見崎的其他人。認爲隱瞞事實是在保護對方,果然還是太自以爲是了吧。
人們在得知架見崎的真相後,恐怕大多會首先感到震驚、動搖、憤怒還有悲傷——一言以蔽之,就是會陷入絕望,一時間蹲在原地動彈不得,再怎麼講道理、感情上也沒法讓他們接受。
無論誰都會被她說服。甚至包括香屋。
Toma逃避似地說完,邁出了腳步。
——而且,我覺得如果能一直不知道的話,可能還是不要知道爲好。
「真的?可是,內容明明完全不一樣啊?」
在此基礎上,Toma將論點聚焦在和運營的交涉上。因爲只在這一點上,Toma的弱點會反轉爲強大的武器。其實是AI的我們很難跟我們的開發者進行交涉。非常非常困難。誰都會這麼想吧。所以,身爲現實人類的Toma可以成爲救世主。
嘛,感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香屋並不理解這種基本的事情。
至少不是友好的表情。不過,也感覺不到敵意之類的。似乎只是在困惑着。硬要說的話,好像還有一點害怕。明明自己確實是人類,她卻彷彿在看着非人的怪物一般。
無論內容,還是聲音本身。
——他恐怕沒考慮過理所當然會發生的混亂。
——真的太狡猾了。
Toma目前的支持率壓倒性地有利,沒必要和自己這邊意見對立。如果雙方提出完全相同的方案,當然會是她那邊獲勝。
Toma的發言有很多部分都和香屋所見略同。
「這麼說倒也沒錯,不過瞄準的地方不一樣。」
雖然秋穗事先也不知道Toma會進行怎樣的演講,但大方向確實和她的想像一致。
——她一直以爲是在跟香屋戰鬥吧。
Toma一邊回答,一邊觀察着她的表情。
但是,香屋步不可能這麼好對付。
Toma的演講還在繼續着。
香屋步就是這樣的存在。平常並不引人注目,在學校的班級討論上也總是保持沉默、偶爾說點什麼也不會被當一回事。總之就是個被忽視的傢伙。
一邊聽,一邊思考着。
***
演講和選舉都是Toma的主場,在這些方面戰鬥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不過。
「好了,關於對世創部的演講,香屋事先準備好了稿子。」
這是很自然的。從Toma的角度來看,平穩之國的作戰負責人明顯是香屋。如果換成秋穗在世創部,肯定也會優先警惕香屋、絞盡腦汁一心想着弄清那傢伙的想法。
將他在架見崎的戰鬥,原原本本地編入自己的計劃。關鍵在於正確理解香屋步這一存在。發自內心地認同他的價值觀,然後將其作爲自己的觀點說出來。
「剛纔的演講,感覺好不可思議啊。」
「我休息一下。會面按計劃在莉莉演講完之後重新開始。」
「我贏不了。」
這是這輪循環開頭的事情。
「Water大概是想用剛纔的演講摧毀我們的演講。」
所以,選舉的結果還不好說。
不管愛不愛她,聽了這番話後,都只能賭在Toma身上。
「全部。我一句假話都沒說。」
「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說。」
無論怎樣窮盡言辭,無論怎樣聲嘶力竭,都還是感覺這份愛很空洞。自己是人類、而對方是人造物是幾乎全部理由。不過,不僅如此。
她盤腿坐在牀上。之前播放Toma演講的終端放在她的枕頭旁邊。
秋穗一邊對莉莉這麼說,一邊舉起了手裏那疊複印紙。莉莉的目光追隨着複印紙,可愛地歪了歪頭。
——搶先發表剽竊的作品這種做法,還真是土氣。
「呃,什麼?」
「真正的怪人,就算明白自己是怪人,也不會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怪。」
換句話說,沒有共情能力。寫不出一般人能接受的演講稿。香屋自己倒也有些自知之明,所以把演講的事務全權委託給了秋穗。
然而,莉莉似乎仍然很困惑。大概她見識過的「聰明人」的模式不多吧。比如像Toma無疑非常聰明,但那種聰明方式和香屋完全不一樣。
秋穗再次「啪啪」地拍了拍手裏的稿子,說道:
「這些我都記在腦子裏了,你沒必要看。不如說,看了只會干擾你,最好別看。接下來要按照能讓你說出心裏話的原則重新寫一份稿子。如果香屋的稿子有能用上的部分,到時候我會詳細說明的。」
「可是,這樣好嗎?」
「你指什麼?」
「秋穗你,怎麼說呢……很看重香屋的想法不是嗎?」
「沒有啊。」
秋穗和香屋的關係並非如此。秋穗自己倒是覺得,摒棄各種各樣的煩惱、一味追隨香屋倒也沒關係。不過,香屋所追求的「秋穗和香屋的關係」是更加硬核的形式。
雖然對這個話題有些不好意思,秋穗還是繼續道:
「嘛,老實說,我確實對香屋的一切都很喜歡。但也只是喜歡而已,沒有效果的話就會捨棄。如果只是對他言聽計從,那我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這也是香屋自己所希望的。
那個笨蛋雖然笨,但因爲膽小,所以很清楚自己的弱點,對依靠自己信任的對象不會產生躊躇。
——然後。
秋穗在心裏想着。
這句話還是太羞恥了,沒法說出口。
——我的願望,就只是待在他身邊而已。
香屋對秋穗恐怕是高估了的。由於被抬得過高,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無法回應他的期待。不過,秋穗決定要不斷掙扎,讓那一天儘可能晚地到來。
「只要我成爲架見崎的勝利者。其實不是世創部的成員也可以。如果我在選舉中被選上了,我是打算去走訪聽取平穩的各位有什麼願望的。」
「找我有什麼事嗎?」
任何一個願望。
***
——啊,所以纔是下午兩點嗎。
——我勞作過頭了。
Toma在腦海中切換着意識,從剛坐沒多久的牀上起身,點擊了一下終端。
屏幕裏的莉莉拿着終端。
「嗯,沒錯。」
「現在我仍然是你信得過的會長嗎?」
另一個就是紫。紫和銀緣的思路很像,不過她選擇的是Toma。只要紫相信Toma會是架見崎的勝利者,她就不會背叛Toma。本該是這樣的。
不過,Toma和紫之間比起信賴、友情,還是利害關係的佔比更大。
——可是,自己這邊並不是要提出道理。
莉莉的聲音有些嘶啞。
明白了。Toma回答道。
3
Toma躺在酒店房間的牀上。連日來跟隊友的會面加上前所未有的緊張演講實在太累人了,她想盡量休息一下。
紫關上了門,說道:
不該接這通電話的。因爲只會讓自己單方面地喫虧。
——我(watashi)。我(ore)。Water。
「Water,拜託你,如果你正在看這段視頻,請接電話——」
「從那時起,想法一直沒變過?」
即使Toma這樣問,她還是沉默了一會。
——是莉莉的來電。
——是香屋?還是秋穗?
「你好,這裏是世界和平創造部的Water。」
「對你,特別對待一下也沒關係吧。」
——如果你成爲我的同伴,我可以實現你的任何一個願望。
——那麼,請給我和平的電影院俱樂部。
「就是說,你要拜託運營『實現架見崎所有人的願望』,對吧?」
感到害怕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對自己在今天的選舉大戰中有沒有看漏什麼感到不安。另一個原因則是她叫了某個人來這個房間。Toma躺臥着,盯着自己的手,忍耐着緊張感。
Kido並不在其中。雖然他確實愛着電影院俱樂部,但並非那種「無論犧牲什麼都要保護公會」的類型。要說的話,殉身於理想、美麗地死去纔是他的願望。藤永、Nick還有Ryama這些原電影院成員也同樣不在其中。他們都各自有理想、美學以及不能讓步的事物,都只是在遵循着這些行動而已。
在選舉中,Toma的敵人終究是莉莉。
「那——」
秋穗向莉莉露出微笑。笑容裏既有逞強的意味,也有挑釁的意味。
知道了。Toma這麼回答了一句。
架見崎中,真正發自內心想要保護「電影院俱樂部」這個公會的恐怕只有兩個人。
「沒事,正好在聽你的演講,有空。你想知道什麼?」
但是,「架見崎的Water」在這裏不可能不接電話。因爲,架見崎的所有人、無論屬於哪個公會,都在期待着電話接通。
Toma第一次見到紫的時候,她還隸屬於名爲Tricolor的公會。
這是頒給架見崎勝利者的獎品。Toma的話意味着「給予你將你的願望體現在架見崎獎品中的權利」,而紫看來是正確地理解了。
「對,完全沒變。」
所以,Toma以香屋爲假想敵所準備的計劃,全都打偏了。
她不是名引人注目的玩家,但對世創部的貢獻很大,任誰看來都是Toma的左右手。如果她給平穩站臺,動搖將在公會中擴散開來。
她是Toma特別在乎的一名玩家,是Toma最早說服的玩家之一,無論平穩時代、還是世創部創立之後都一直陪在Toma身邊。Toma發自內心把她視爲「朋友」。
當時Toma是平穩之國的部隊會長,負責說服Tricolor、不進行戰鬥地將其吸收。Tricolor的會長是Nick,但Toma認爲紫纔是關鍵,因爲她看出紫和Nick之間似乎有一種奇妙的權力關係。對Nick來說,無論是多麼不情願的內容,只要紫用心說服、他就會聽從。
然後,這樣問道:
——不過,Toma,你難得會犯這種錯啊。這場戰鬥,你在最根本的地方搞錯了。
門隨即被打開了。
「你打算怎麼實現大家的願望?」
「只要加入世創部,什麼願望都能實現是嗎?」
她拜託過檢索士把終端播放的影像轉到這裏的電視屏幕上,所以就算關在房間裏也能完整收聽莉莉的演講。雖然對那孩子會說什麼懷有期待,不過老實說,現在恐懼心更佔上風。
隨後,Toma的終端發出了聲音。
應該是其中一方的意圖。省略形式上的開場白,直接切入貼近架見崎居民當下狀況的話題,總感覺像是秋穗的風格。
——像這樣後悔,也只是浪費時間。自己必須繼續扮演「Water」。即使要交給架見崎的大家的東西上已經出現了一道大大的傷痕,也必須裝作沒注意到纔行。
雖然並不討厭忙碌,但疲勞的時候失誤會增加。雖然知道騰出時間休息也是重要的工作,但要做的事實在太多,總是抽不出空。總是貪心地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畢竟是以那個香屋步爲對手,只能這麼做。
Toma已經做好了失去好幾名「同伴」的覺悟。今天Toma自己進行的演講就是那樣的內容。香屋擁有的牌實在太強,再怎麼巧妙應對也不可能將傷害降爲零。光是儘量控制損傷就已經費盡心思了。而爲了控制損傷,失去的「同伴」中不能有紫。
這場選舉戰,按這種方式來恐怕纔是最好的。
Toma讓紫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牀上。
屏幕中的莉莉緩緩開口了。
「這個話題,等莉莉演講完再談吧。」
「我並不需要會面。我第一次跟你見面的時候,就把願望告訴過你了。」
「就像剛纔說的那樣啊。我會跟架見崎運營交涉。只要巧妙運用授予勝利者的獎品,就能實現所有人的願望。」
她從自己的角度講出香屋打算說的話,讓秋穗拿到的稿子基本失去了意義。
紫帶着認真的表情思考了一陣。
紫說道:
她看着終端,說道:
換句話說,要用「純粹的任性」來戰鬥。
啊,果然——Toma在心裏自嘲着。
不是因爲對錯,而是因爲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按抽籤的結果,我是三天之後。」
剛纔Toma的演講,簡直就像照着香屋準備的稿子在唸一樣。
——紫。
香屋總是用道理來說服人。Toma平時並不會這樣做,今天卻爲了配合香屋,同樣使用道理進行戰鬥。
對疲憊至極、混亂不堪、說不定正陷入絕望的架見崎居民們的感情,也能產生明顯效果的武器。
而是要用更有即效性的武器戰鬥。
Toma一時間猶豫了。
「架見崎現在的情況非常複雜,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在不明白的情況下做決定,我覺得很不安、很害怕。所以,今天,我想先從確認最想知道的事情開始。」
屏幕中,只見她的眼睛裏積滿了淚水。
「會面啊。和其他人一樣。用來聽取你的『願望』的會面。」
拋開一切地、務實地、嚴肅地保護電影院俱樂部這個公會的兩個人,其中之一是銀緣。他預測尤里會從架見崎勝出,於是通過成爲其下屬來保護電影院。如果能換來銀緣成爲自己的棋子,保護電影院不過是舉手之勞——讓尤里這麼認爲就是銀緣的戰鬥。
馬上就要到下午兩點了。
——不能接這通電話。
「你有話想說吧?那就全說出來吧。毫無保留地,仔仔細細地全說出來。」
「請進。」
「抱歉突然打擾你。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你——」
確切地說,沒有檢索技能的她無法用終端打電話,應該是依靠了平穩的檢索士吧。
——就是說,你會成爲架見崎的勝利者是嗎?
這期間,接上了終端的電視屏幕開始播放起了影像。是教會的禮拜堂。莉莉站在彩繪玻璃前,緊張地抿着嘴,神色堅定。
於是,Toma向紫發出邀請:
不久,有人敲門。Toma從牀上坐起身。
隨着她這麼說完,屏幕上的莉莉顯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她連名字都沒報,這讓Toma有些意外。
出現的是一名女性。也許是因爲個子矮,她整體上有一種「少女」的氛圍。不過容貌比較成熟,給人一種「大姐姐」的感覺。她表情很僵硬,嘴抿得很用力,看得出同樣很緊張。
「莉莉,再過兩個小時就是你演講的時間了。來吧,開始準備吧。爲了將你自己的話語傳達給整個架見崎。」
那還用說嗎。
無論從立場、從感情、還是從理性判斷上講。
「是嗎。那樣的話,要擔心的就只有你對我的評價有沒有改變了。」
紫耳語般地說道:
Toma也在笑着。即使不會出現在影像中,她也連表情都表演出了從容。
Toma點頭後,紫說道:
Toma欽佩地想着。
過去,在平穩之國,莉莉現身教會的時間定爲晴天的上午。一般是上午十點。因爲在那個時刻,透過莉莉背後牆上彩繪玻璃的光剛好會打在講壇上,從背後照亮她,讓她顯得神聖。
而現在,正午過後改變了方向的陽光從她的正面照射過來。儘管因爲是在室內、效果可能有限,但午後的陽光還是讓她眼角的淚水閃閃發亮。
莉莉帶着少女的表情、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那,我想見爸爸媽媽,能夠實現嗎?」
能實現。必須說能實現。
哪怕要說謊也不能示弱。Toma下定了了決心,開口道:
「可以啊,當然可以。」
接下來聽到的聲音不是莉莉的。
「真的嗎?到那個時候,站在莉莉面前的是她真正的父母嗎?」
秋穗栞。
那個聲音,現在很可怕。
因爲知道現在不能與她爲敵,所以很可怕。
屏幕中,秋穗碎步走來,站到了莉莉身邊。
「我是平穩之國的代言人,小秋。雖然不想這樣引入注目,但這是必要的。請讓我也說幾句。」
這樣說着的她不高興地皺着眉。
***
不是擅不擅長的問題。自己純粹就是討厭站在人前。
處在受人矚目的立場上,無論如何都會背上責任。而責任這種東西,自然是越少越好。
——不過,嘛,也不能讓莉莉去做口舌之爭。
用道理駁倒對方這種事,和莉莉完全不搭。既然做了也只有壞處,那還是不做爲好。所以,香屋準備的稿子從根本上就錯了。不過,倒也不是沒有可用之處,所以需要有人代爲發言。
——早就知道這會是對方的王牌了。
他們三個人所愛着的動畫英雄絕不會提出這種主張。
莉莉完全沒去看秋穗那邊。她從屏幕的另一頭直直地望着自己這邊,說道:
「請抬起頭。」
「Water,如果你成了架見崎的勝利者,應該確實能在莉莉面前製造出和她的父母一模一樣的數據吧。那兩個人無疑會愛着莉莉,而莉莉也不會懷疑那份愛。但那算是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莉莉的願望嗎?只是讓她做了一場非常逼真的美夢罷了。」
Toma看向自己的終端。
她直直望着自己這邊,表情堅決。
要用莉莉這張稀有牌作爲王牌戰鬥,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啊,這場演講和香屋無關。
Toma終於注意到了。
內心的罪惡感彷彿一塊冰冷沉重的實物壓迫着胸口。之所以會如此,一定是因爲剛纔那句話並非謊話吧。秋穗並不是出於作戰在演戲,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Toma噁心。
——使用Aporia的計算領域。
她將自己的角色貫徹到了超乎Toma想像的程度。
淚水沿着她白皙的臉頰滑下來。
——那麼,果然。
因爲,現在的她一點都不像Water。
「就算痛苦,也請爲了我,在這裏一直活下去——」
「我想大家都知道『Q&A』這個能力吧。這輪循環,運營對這個能力的一個問題的回答改變了。」
「我討厭架見崎,因爲這裏全是痛苦的事情。就算這樣,我也不想放棄未來。所以,在找到能接受的答案爲止,必須一直在這個地方活下去。」
通話已經結束了。
那傢伙不可能寫出這種稿子。
就像那個總是僅僅說着「活下去」的英雄一樣。
屏幕裏的莉莉粗暴地用手掌擦了擦眼淚。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就算這樣,我(watashi)也真的希望你們幸福。」
Toma搖了搖頭。
「來到架見崎後,我一直相信着一件事:只要在這裏的戰鬥結束了,我們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能見到爸爸媽媽和朋友,還能再回去上學,能過上不用考慮戰鬥的普通生活。我一直覺得只要能那樣就好了。」
可是,一經展示,就會意識到,這確實是最優解。
秋穗抿緊了嘴角,像在忍受某種苦物一般。她說道:
架見崎中一片寂靜。大家都在聆聽着莉莉的話語。
剛一問完,莉莉手上的終端便傳來了回答:
——秋穗。
而且,老實說,能夠「就算在莉莉身邊對Toma大吼大叫也不會拉低莉莉價值」的人,秋穗除了自己也想不出還有誰了。所以,她只好無奈接下這個不願扮演的角色。
選舉的結果還不清楚,但今天的演講是自己徹底輸了。畢竟,比起自己的話語,莉莉的話語壓倒性地有真實感。對於架見崎這個地方來說,那是能切實讓人感同身受的話語。
Toma彷彿聽見了淚水掉在牀上的聲音。
「拜託了,各位,請跟我一起在架見崎活下去——」
莉莉說道:
我知道啊。那種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
「我無法接受這個世界。」
Toma坐在牀上。
「嗯,我是這麼理解的。」
秋穗低下頭,說道:
「——你非常噁心。」
可是,還能怎麼辦呢。我還能爲你們做什麼呢。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方案呢。
自己必須成爲那個香屋步的敵人。必須將那傢伙逼入絕對的窮境。不要心軟,不要抱有同情心。就算是面對因他人方便而誕生在這個世界、相互爭鬥的他們,也絕對不能產生憐憫。
「那麼,Water。姑且確認一下,所謂運營方授予的獎品,說白了,就是『可以在一定時間內隨意使用Aporia用於演算架見崎的計算領域』,對吧?」
之所以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並不是刻意而爲。
可是,打出方式完全出乎意料。如果換成香屋,應該會用更多道理來支撐,好好說出可能有的質疑,分析可能有的問題。如果換成香屋,會更加——
Toma聽着莉莉的聲音,垂下了頭。
Toma撒謊了。
啊,真帥啊,莉莉。
「架見崎不能就這麼結束。」
說完這句,莉莉結束了演講。
Toma什麼也沒回答。或者說,秋穗沒等她回答。
秋穗不知道。她覺得,身爲朋友,這點事本來應該是要能知道的。
「其實我本來是很討厭代言人這個身份的。因爲讓莉莉自己說話纔是最好的。不過,就算拋開聖女還有平穩之國會長這些因素,如果比我更小的孩子需要幫助,那我也不能視而不見。畢竟我把莉莉當作朋友。」
——如果我是秋穗,會讓莉莉像這樣戰鬥嗎。
恐怕不會吧。
同時,Toma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然後,也沒去看莉莉的表情,直接轉身背對着她。
誰想得到,她會想要用「幫幫我」這種自私的話、「一起活下去」這種懇求的話,來說服架見崎的一千個人呢?這種犯規般的、稱不上戰術的戰術,誰會想得到呢?
秋穗只是覺得,如果直接切入正題,訴諸感情的言論就會聽起來像是在講道理,那就太浪費了。以一句「扯遠了」告一段落後,秋穗繼續道:
——別被感情或者誠實之類的東西束縛了。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失禮了。」
儘管仍然是個哭紅了眼睛的少女,但那副模樣看起來確實像個領袖。不是平穩之國那種規模,而是帶領着名爲架見崎的一整個世界的領袖。
因爲他許願的是「和現實中存在的人見面」。
不,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緊接着,Toma的終端受到了一條信息。紫的終端似乎也收到了。
聽起來像受了很重的傷害。
這番囉嗦的臺詞沒有意義。
但還是隻能說完。最終,她皺着眉頭說道:
秋穗不知道這份從容是不是裝出來的。
比如,運營沒能實現月生的願望。
這就意味着可以隨心所欲地重塑世界。何止獨佔財富名聲這種程度,恐怕就連改變世界上所有人的常識、或者無視物理規律都能做到。所以,青蛙的說明其實相當正確。恐怕的確能在相當嚴格的意義上得到「任何一件想要的東西」。但是,這並不完美。
她把手裏的終端朝向自己這邊。
肯定會選擇更接近香屋風格的做法。因爲自己很憧憬他。
Toma咬着牙低下頭,然後聽到了聲音。
Toma的聲音顯得很苦澀。
「別的我什麼都不要,所以,至少讓我能實現這個願望,至少讓我再見一次最喜歡的人們。誰都好,誰都好……誰都可以,幫幫我……」
架見崎的獎品,雖然在「Aporia演算的無數世界之一」內部是萬能的,但也有無法在其外部發揮效果的侷限性。
那塊小小的屏幕上似乎顯示着什麼文字,不過影像裏面看不清楚。
她直白地把煩躁擺在臉上,說道:
「你所謂的實現願望,對大家來說全都無非是這樣。只不過是在最後做一場幸福的夢,然後心滿意足地死去罷了。我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可能這已經是身爲真正人類的你能送給僅是虛構的我們的最好禮物了。但——」
這行字,Toma早就知道了。
「我無法講述架見崎的幸福結局。但是,我可以和大家一起繼續煩惱。不用把一切都託付給Water,可以在大家自己找出答案之前,一起活下去。」
屏幕上的影像中,秋穗走開了。
完全不用任何道理作爲武器,也不展示手段或希望,可以說完全不符合公會會長的身份。儘管如此想必還是能讓架見崎的大多數人產生共鳴、只用眼淚來進行說服的稿子,香屋步不可能寫得出來。
秋穗的指責完全正確。再怎麼想都沒有反駁的餘地。對虛構給予虛構的幸福,然後叫他們滿足。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恐怕會說「少自以爲是了」吧。「少瞧不起人了,別把我們當傻瓜」——這些Toma都知道。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秋穗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語速變快了。
·有什麼方法能讓架見崎作爲和平的世界存續下去? 10萬P
「要是我能說得更清楚就好了。要是能明確告訴大家『只要這樣做就能幸福』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不管怎麼說,秋穗還是很喜歡Toma的,也瞭解她的溫柔和意外笨拙的誠實。所以,她纔會單純地猶豫了。
Toma的聲音很從容。
「就算這樣……」
Toma現在使用「我(watashi)」這個第一人稱,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噁心?
「誰都好,拜託了,幫幫我——」
對香屋進行了全面的檢索,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的眼睛裏積滿了淚水。
是紫。Toma緩緩吸入一口氣,然後將其呼出。
「爲什麼?」
「我想看清你。」
Toma抬起了頭。
她正面看着表情僵硬的紫。
「看了我的臉,又能明白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紫苦笑起來。
「別露出這樣受傷的表情啊。」
「會讓你不安?」
「不如說,會忍不住同情你。」
那就同情我吧。Toma只在心裏回答着。
因爲,儘管在架見崎有很多人能理解莉莉的痛苦,但恐怕沒有一個人能與Toma的痛苦產生共鳴。
4
Water和莉莉。
架見崎中的所有人都聽了這兩人的演講,無一例外。然後,所有人比之前更加真切地想像了架見崎的未來。
——Water,還是莉莉?
究竟應該贊同哪一方呢?
架見崎中擁有人格的數據,全都在爲此煩惱。只有一個例外。
***
世界和平創造部,太刀町。
她曾經是平穩之國的聖騎士、也就是部隊會長。她擁有飛行這一獨特的其他類能力,是以直接攻擊爲主的強化士。
最近的太刀町很焦躁。因爲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跟不上架見崎的戰鬥了。
她的演講深深觸動了撫切。
但是,伊甸被尤里篡奪,Colon不再擔任會長。這對Colon自己來說或許是件幸福的事。她長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或許的確該在某個時刻像切斷絲線一樣放開責任。雖說撫切很想繼續在她麾下戰鬥。
Uno這樣思考着。
即使沒有自覺、也能成爲自己的生存意義的主君。換句話說,也就是能成爲自己死去的理由的主君。
架見崎中擁有人格的數據,全都在爲此煩惱。只有一個例外。
其實,Uno認爲Water相當於是自己的上位互換。Water比Uno更加順利地在架見崎中爬到了高位。儘管Water在架見崎算是自己的後輩,但說到「將公會賣給平穩之國作爲獲得權力的踏板」這個手法,Water纔是前輩。在此之上還背叛平穩之國建立了自己的公會,做的事情明明像反派一樣,卻不知爲何很擅長擺出一副正義夥伴的模樣。她是讓Uno看好的英雄。
就這個意義而言,莉莉說不定是最好的主君。
跟許多中堅公會錯過了賣出的時機是一個模式。
話雖如此,爲了選擇架見崎的未來,某種程度的結論還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架見崎中,存在着「參加者」及「運營」這樣的無法撼動的雙層結構。將參加者方視爲數據、運營者方視爲現實是簡單的,而且也沒有出現其他假說。既然這樣,就應該以「我們是數據」爲前提進行思考。
撫切自認爲是個表面上的現實主義者。在這個架見崎中也是,對於出現在眼前的每個問題,他都會試着去給出合乎邏輯且能夠接受的答案。
最能打動他們的是保留。總之先維持現狀。在其中加入一勺英雄主義的藉口,加入少女的眼淚這一藉口。這很高明。大多數人都會被吸引。做得確實漂亮。
她討厭這種待遇。雖然並不喜歡戰鬥,但她討厭無法自己掌握未來決定權的感覺。至今爲止,太刀町還沒有認真思考過「活着」這個詞的含義,但如果一定要下定義的話,所謂「活着」,就是能夠憑自己的想法、價值觀還有能力之類的去決定未來吧。
Bulldogs在最合適的時機賣給了最合適的對象——不是平穩之國,而是Water。這對Uo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舉動。「中堅公會」將隨架見崎臨近終結而變得無法存在,這是顯而易見的。能看出這點,並不意味着Uno特別聰明。如果以筆試的形式出題,其他公會會長應該也能給出大致相同的回答。Uno的特別之處在於,她沒有對未來的危機視而不見,而是採取了「賣掉公會」這種簡單但卻有效的對策。就這個意義而言,Uno在架見崎的行爲接近於投資家。她知道,股票、組織和人才都有賣出及買入的時機。
對所有人來說,架見崎都是個嚴酷的地方。活下去的理由,戰鬥的理由,殺人的理由。自行揹負這些實在太沉重了。所以,可以的話會想要將責任推給某個人。
蛇似乎還在沉默。
——從現實角度考慮,今天的演講,Water那邊更吸引人。
客觀來看,莉莉的演講漏洞百出。正如她本人也說過的那樣,缺乏具體性,一味傾瀉感情。相對的,Toma的演講有一定的邏輯性。換作平時的撫切,他會支持Water那邊。
就算不可能遍歷一切,至少也要遍歷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僅僅是表面上自稱現實主義,本質上其實是追逐着理想而生活着。而撫切的理想,就是追求「值得侍奉的主君」。
——但,這可是慢性自殺哎。
***
想要將「決定架見崎的未來」這一判斷推給別人。
對於在平穩之國還是新人的撫切而言,莉莉這一存在並不特別。在伊甸的時候,他還覺得那名少女有點可疑。來平穩之國後這種印象有所改變,但他對莉莉和公會都沒有歸屬感。
太刀町覺得,就像莉莉說的一樣,架見崎還不應該結束。
Uno支持Water。而選舉的結果現在還不知道。
——思考吧。思考吧。思考吧。
煩惱的問題過於重大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念頭迅速佔據了大腦。
——我其實不是人類嗎。
別人對Uno的評價以及Uno對自己的評價都很高。曾被稱爲中堅的五個公會中,Bulldogs絕不強。事實上,最先消失的中堅就是Bulldogs。然而,Uno在現在的架見崎可以說是成功者之一,因爲她在世創部中掌握着實權。其他原中堅會長大多已經泯然衆人。白貓果然還是與衆不同,而另外三個人都隨着他們失去各自的公會而沒落了。
香屋閉上眼睛。
當然了,一旦開始懷疑,疑念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出來。Water說的也許全是假話。架見崎這個地方說不定隱藏着另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真相。就算Water說的是真的,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爲架見崎盡心盡力。就算她盡心盡力,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本事說服運營。
那個例外——香屋步,在電影院的沙發上皺着臉。
——那麼,要投票給莉莉嗎?
——莉莉的做法簡直像惡魔一樣。
這是件讓人安心的事。
——從那時起,我就在尋找新的主君了吧。
太刀町試着將手握成拳頭。很暖和,能感覺到手心的溫度。加大力道,被指甲刺到的皮膚還有點痛。
——所以,我喜歡莉莉。
而那並不僅僅是缺點,同時也是優點。或者說,她之所以在依照反派般的計劃行動時仍能顯得光明磊落,就是因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精神上脆弱的一面吧。
世界和平創造部,Uno。
所以,香屋一如既往地對自己說道:
——嘛,雖說精神方面好像有些弱就是。
訴說理想的聖女,以及投身於具體戰鬥的英雄。到底誰更適合作爲架見崎的代表呢?
然後。
——祈禱是沒有意義的。
***
就像尤里還有Water說的那樣,僅僅是數據的集合嗎。
我本質上大概是個夢想家吧。
上一輪循環,尤里侵入世創部的時候,太刀町就沒能充當什麼戰鬥力。事實上,她甚至沒有接到上前線戰鬥的命令。
首先,生活在這裏的「我們」究竟是真正的人類、還是僅爲數據,這種問題只會徒增煩惱。因爲無法確證究竟是哪種情況。究竟哪個世界裏能有人懷着確信斷言「自己是真正的人類」呢?這類疑問早就被探討過無數回了,感興趣的話大可以去讀笛卡爾那些人的書。
不解,不安,煩惱,困擾。陷入這類狀態的那些人,最感興趣的既不是正確答案,也不是具體的應對措施。畢竟,對那些連分辨正確與否的頭腦都沒有的人,再正確的話說出來也沒有意義。
這種關係下,架見崎裏所有人的勝利條件都是說服運營。畢竟,運營在架見崎中就相當於是神。他們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造物主,只要運營有意,無論將水變成酒、還是用七個麪包填飽幾千人的肚子都是輕而易舉。只要能讓運營接受要求,大多數目的都能實現。
——我認爲這是很理智的思考方式。不過。
它打算如何從架見崎勝出?
Toma與莉莉的競爭,只不過是真正戰鬥的前哨戰。
純潔的、至少在旁人看來是純潔的莉莉向自己求助,這讓撫切感到安心。感覺就像終於找到了一個高明的、誰都無可指摘的藉口一樣。一名少女哭着說想見父母。感覺只要告訴自己是爲了她,無論生存還是死亡都會變得相當輕鬆。
舊伊甸的會長,Colon。說到她,無非就是名普通女性。但她一直在架見崎生活、卻還能保持普通,這本身就具有價值。理所當然地討厭相互廝殺、害怕戰鬥、儘管如此還是認真作爲會長一直守護公會的她,對撫切而言是值得賭上性命的存在。再強的人、再聰明的人都不如她接近撫切的理想。
——蛇。它制定了怎樣的計劃?
聖女還是英雄,不該用這些亂七八糟的修辭來考慮這個問題。應該更加簡單、純粹地,基於自己的價值觀決定自己的未來。
——選舉的勝敗並不重要。
架見崎戰鬥的本質取決於蛇的計劃。
——我可是個相當認真的Water信奉者啊。
所以,她其實很討厭用選舉決定架見崎的未來。太刀町的一票只佔架見崎整體的1/1000,999/1000的未來都取決於其他人的意願。她討厭這種不自由。
平穩之國,撫切。
太刀町認爲Water是個好會長。她強大得令人起敬,笨拙得惹人憐愛,至今爲止在架見崎留下的實績堪稱英雄。
「不對」——想到這裏的太刀町,在心裏搖了搖頭。
那麼,莉莉呢?不知道。太刀町認爲莉莉是個好會長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反過來說,還是能數出來幾次的。比如,在世創部包圍平穩教會時、孤身一人站在敵軍前呼喚Water的莉莉就很美。就像一位毫無虛假的聖女一樣。
——話說回來,這下頭疼了。
不知道,不知道。全是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任誰都會不安。
在害怕着進行決斷的期間,連決斷的權利本身都失去了。直到手裏空空如也才注意到這一點。
撫切思考着。
——如果架見崎的所有人都理智,那麼贏得選舉的應該是Water。
可是,遲遲理不出頭緒。
——Water,還是莉莉?
純粹是因爲戰鬥力不足。雖然倒也不算弱——太刀町的實力在世創部能排進前五——但是,和第一名的差距實在太大了。僅就戰鬥而言,現在的世創部是白貓的單人公會。
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思緒一直絆在這件事上。
不。雖然重要,但這並不是本質。
***
Uno受到原Bulldogs成員的支持。她意外是那種很受身邊人歡迎的類型。但是,也就幾十個人,不足以決定性地影響選舉結果。而跟她不那麼熟的、架見崎中的大多數人,基本是討厭她的。或者說,是覺得她可疑,認爲她無法相信。這是她至今爲止在架見崎流轉過度的弊端。所以,Uno的話沒什麼說服力。就算她幫Water做應援演講,恐怕也是弊大於利。
在謊言一般的、實際上確實只是虛構的架見崎裏,像故事中的英雄一樣侍奉孤身一人的弱小存在,不用煩惱真正重要的事情。
然後,正如Water自己所說,只有她能跟運營平起平坐。那麼,將她奉爲架見崎代表就是必然的。該花工夫思考的是Water跟運營的交涉內容。
——說到底,我想要將重要的判斷推給別人。
——儘管如此,我卻不是人類?
但現在,只能祈禱架見崎的人們是賢明的。
雖然不清楚她帶着多少自覺在這麼做。
在伊甸的時候,撫切的地位相當於副會長,在戰鬥方面是實際上的指揮官。
真能下定決心那麼做就好了。但是,她還在猶豫。
——不過。
長久以來,撫切的主君都是Colon。
——莉莉。
Uno苦笑着。她知道,世界這種東西,並沒有那麼理智。
究竟應該贊同哪一方呢?
她是前Bulldogs會長,是名身體年齡六十二歲的女性,也是架見崎現在年齡最大的人。她從Bulldogs時代起就跟Water有私下聯繫,由平穩之國的部隊會長變成了世創部的創始成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