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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3萬 字

——1——

Tallyho帶着殺意揮出刀。

尤里理所當然般地將其迴避了。與其說反應靈敏,不如說是一開始就完全看透了自己的動作。

Tallyho一邊翻過落空的刀再次揮出,一邊在心裏喃喃着。

——我知道自己贏不了這個人。

尤里。他幾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完美的。

無論在架見崎,還是在來架見崎前的世界裏都是如此。聰明,強大,堅定。一時興起地拯救他人,改變其人生,對此不抱有任何感情。——簡直像惡魔一樣的我的英雄。

尤里用手背彈開刀。他的皮膚被淺淺地劃破了。

——吶,有趣嗎?

我的行動有沒有稍微讓他意外呢。有沒有稍微引起他的興趣,成爲他活着的意義呢。

在架見崎再次見到的成爲了尤里的水上戀,跟以前世界的他並沒有太大區別。只不過,似乎有些樂在其中。似乎是有了相互爭鬥的敵人,因而愛着那個敵人。

尤里的大手按住了刀鍔部分。Tallyho放開刀,用手肘近距離撞向他的下顎。而這一擊也被阻止了。

「Tallyho。」

尤里顯得有些寂寞地微笑着。

「要站在我面前,你實在太弱了。」

這種事,我知道。

但。

「正因如此,你才解讀不了我。」

這樣沒有意義的戰鬥,想來不存在於他的邏輯中。

爲了稍微傷到尤里。爲了讓他的計劃出現破綻。爲了讓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仍然是有趣的。僅僅以此爲理由的戰鬥,尤里肯定理解不了。

她還知道,Water的「出千」還剩了僅僅一次。

要是尤里防禦了「雨」的攻擊,就會無防備地受到白貓的攻擊了吧。然而,這次的選擇——接下「雨」的攻擊、保護要害免受白貓攻擊這一選擇,同樣稱不上正確。即使是「雨」微弱的攻擊,也能讓尤里僅僅一瞬間停下腳步。而白貓想必不會錯過這一瞬間。

思考到一半,Tallyho感到了不對勁。

煙霧鏡呼出一口氣。總覺得有點寂寞啊。

我會讓你在特等席上看着深愛的他斷氣的。

尤里的右手用力地、但相較於雙方實力差仍然力道相當弱地打進了Tallyho的肚子。Tallyho退了幾步,跪倒在柏油路上。

幾乎同時——不如說比爆炸還要早一些,尤里的手按了一下了Tallyho。似乎是想讓Tallyho順着爆炸的方向移動來減輕傷害。倒在柏油路上的Tallyho翻了個身,勉強站了起來。

「雨」的攻擊每一擊都不強,但幾乎是必中,一旦對方強化用光就會致命。因此,成爲其目標的人自然會想要在強化效果時間內結束一切。

——不要說這種話。

如果尤里在Tallyho面前死了,那不僅對Tallyho是悲劇,肯定對那個尤里也是場悲劇。正因如此,他的死纔將無比美麗。光是想像一下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

——啊。這是恐懼。

煙霧鏡聯繫Water,是在開戰前大約30分鐘的事情。

對於他,怎樣的敗北才適合呢?

——這樣的話,能砍中。

——手好輕。

******

即將砍中。

她再次踢了一腳柏油路,一邊奔出,一邊俯身撿起了滾落在地的刀子。

不過,你在那裏是有意義的。

這種感覺,他已經知道了。

蛇還沒有浮上表面。

煙霧鏡知道很多事情。

Tallyho吐出嘴裏含着的口香糖。

一直,一直,一直。醉心於他的強大,一想到強大的他被擊潰的樣子就心砰砰直跳。煙霧鏡夢想着自己作爲尤里的同伴、在最後的最後從背後擊穿他的瞬間。

煙霧鏡一直關注着尤里。

這是跟Water交涉所得到的東西。上面附加了Uno名爲「廢品」的能力。「廢品」的效果,是讓對象物體在其失去作用時立即爆炸。

感覺自己的強化只在一瞬間增加了兩三成效果。還沒怎麼體會過這種情況。

刀從手中消失了。尤里。他用掌心彈了一下刀柄的末端。

尤里。

******

——我正在親手製造出架見崎王者的死地。

那一擊超出了Tallyho自己的想像。

「你身上已經沒有謎團了。所以,我對你沒有興趣。」

——口香糖失去作用,是在什麼時候?

怎樣的結局才般配呢?

學會了真是太好了。要是連這麼美妙的東西都還不知道就死去,那也太可惜了。

——白貓。

Toma對着終端低聲說道:

白貓的追擊很快就會到來。在此之前,必須使用的能力只有一種而已。

對於「雨」威力增大了的攻擊,尤里什麼應對也沒做。一束光從斜前方擊中了尤里的左臉。有點痛。平衡有點不穩。此外,射擊的光線很耀眼,視野在極短時間內被剝奪了。

——Tallyho,你贏不了尤里吧。

他柔聲細語地說道:

接着,尤里的肉消失了,骨頭碎成了粉末。

畢竟,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一件意外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面對面的Tallyho和尤里之間響起了爆炸聲。

——如果Tallyho和尤里戰鬥,我會站在你那邊。

完美的尤里總是完美地解讀出對方的攻擊。如果這解讀出錯,那意料之外的一擊將——

煙霧鏡在強化Tallyho身體能力的同時,還對Water的「雨和引力」使用了輔助,以儘可能地提高其威力。

******

「我已經知道了,Tallyho。」

因爲,白貓被命令了「不能殺死尤里」。

這是種錯覺。生命隨身體一同崩壞的錯覺。未曾體會過的衝擊和疼痛,讓腦內浮現出了與事實相異的景像。他對自己的死亡產生了強烈的印象。

——「雨」的威力是非常微不足道的。

完全不考慮防守。

是被更強的人碾碎,還是被弱小的人們絆倒呢。是被徹底逼上絕路,還是在確信勝利的瞬間因稍有鬆懈而破滅呢。不管哪一個都很棒。尤里和所有的敗北都很適合。

煙霧鏡這樣說道。

尤里仍然站在那裏,看起來沒受什麼傷。不過頭髮亂了。

——煙霧鏡。

******

即使強化稍微增強了一些,也並不能超越尤里。但這能出乎他的意料。

不,倒也沒什麼奇怪的。只不過是尤里連煙霧鏡幫助自己的可能性也考慮到了,所以能將這種程度的意外不當一回事而已。

——想和我聯手,就把「雨和引力」用到尤里身上。

——不過,我還不會死。

——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並不是完全不知道。這是輔助的效果。

她肯定是借「出千」出現的。是在右手後方吧。

是她的能力臨時增加了Tallyho的強化性能。

當然,「出千」的硬幣正由白貓持有着。

對此,尤里並沒有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知道這持續不了多久。但,拜託再久一點。讓Tallyho再當一陣尤里的生存意義。

不如說反而會對Toma產生不利之處。爲了叫出香屋,需要儘可能地爭取時間,而「雨和引力」卻是個會促使對方短期內決出結果的能力。

然後,與此同時還使用了Water的「出千」。

******

——啊,多麼美麗啊。

本來,「雨」這個能力是打算作爲固定炮臺使用的。這次「雨」的射程是一公里,尤里在射程外。不過,能在天上飛的高機動性強化士太刀町和「雨」相性良好。只要她帶着「雨」到處飛,就能從意料之外的距離和方向將尤里納入射程。

Tallyho用全身的力量向上揮刀。

從Tallyho手裏飛出去的刀在柏油路上滑行。尤里眼裏閃着笑意,右手握成拳頭,朝Tallyho擊出。Tallyho無法迴避。雖然已經失去了刀,但身體仍被揮出它的慣性囚困着。

閉上眼睛的尤里交叉雙臂護住臉部和胸部。露出空檔的側腹被異樣尖銳的衝擊貫穿了。

「太刀町,瞄準——」

背肌顫抖着。

她知道,Tallyho的刀刃現在還無法觸及尤里。

發生時機完美的遠距離射擊與白貓的夾擊。這是這場戰鬥的最優解之一。

她抬起頭,模糊的視野裏,尤里的動作停住了。

——爲什麼?

對於尤里,「雨和引力」絕不是個有效的能力。

即使如此,Toma還是用「引力」射中了尤里。畢竟這是事先和人協商好的,所以只能這麼做。

煙霧鏡認爲,最適合尤里的敗北,Tallyho必須在場。煙霧鏡從Ido那裏問到了對尤里最有價值的交涉籌碼:Tallyho背叛他的理由。那是扭曲的愛情。

——不過,尤其適合的,是Tallyho。

她知道,太刀町如何抓着「雨」飛在天上。

但,那一擊在這戰場上有着重大的意義。

背部撞上了柏油路。尤里順着這股勢頭翻滾。超過限度的疼痛化爲了視覺。彷彿耀眼的光芒在眼前迸發,將一切景像染成了一片純白。這具身體肯定將暫時無法正常活動吧。然而,他的左手正抓着終端。

尤里能做的也就是選擇要保護的身體部位而已。但,不管哪裏被打結果都是一樣的。不管頭部、胸部還是側腹部,白貓乾淨利落的一擊都和死亡是同義詞。

她很好。非常地好。

身體被擊飛了。感覺時間的流動異常緩慢。心跳的節奏跟平時不一樣。連自己的思考也有某種違和感。感覺身體正在離開名爲尤里的自我。

今天的戰鬥,目的有兩個。

第一個,是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目的。

第二個,是對白貓洗腦。

要對白貓做出的指示是這樣的:

——殺了我。

僅僅三個字。僅僅如此,卻相當地有難度。

不過嘛,不用執着於洗腦也可以。只要白貓最終殺了自己就行了。

這樣的舞臺正在按計劃準備着。

意外地對死亡感到了害怕,尤里獨自笑了起來。

——2——

尤里是在今天下午決定死亡的。

當時,尤里在世界和平創造部的領土上。

那個時候,整個架見崎都正沉醉於即將開始的Water和莉莉的演講會,世創部的任何人都沒有注意路邊走過的人。儘管如此,尤里還是戴上帽子遮住了臉,弓着背,走路方式也改變了。爲了應對檢索,連終端也沒有拿。

明明還算冒險,終於見到的Pan態度卻很冷淡。

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戴着耳機說道:

「有什麼事?」

尤里在她旁邊坐下了。

「我決定按香屋君的計劃去做。」

看來,即使是對Pan,香屋步這個名字也有效果。

她從一邊的耳朵上摘下了耳機。

正如Pan所說,這樣的香屋會站在蛇那邊也沒什麼奇怪的。比起生命的重量,人類放開Aporia實在是無關緊要。他說不定會這麼認爲。

對。這纔是正題。

香屋似乎只打算把「蛇在架見崎的勝利」作爲交涉的牌。他是認爲,只要吸收了蛇的尤里保證發自內心要在架見崎勝出,就足夠說服Pan了吧。

「然後,他出現在了架見崎。」

Pan咋了一下舌。

好了,Ido會怎麼行動呢?

「我不知道行不行。」

Pan皺起了臉。

但尤里的印象稍有不同。感覺他即使如此也會站在青蛙這邊。他似乎一開始就擁有「生命的假象」,說不定反而會對僅僅因Aporia就受到威脅的生命產生憤怒。

「考慮到架見崎的意義,當然會是這樣。」

「那不適合作爲前例。冬間美咲是冬間誠的女兒,對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再怎麼說都是特別的。」

青蛙將人類想要活下去的基本意志稱爲「生命的假象」,爲了尋找它而開始了架見崎的運營。另一方面,蛇似乎想要從人類社會中消除Aporia。這一點,只要讀了上輪循環費力對蛇的記憶文字化所產生的「蛇文件」,就可以說是顯而易見的。

「如果能實現我一個小小的請求,那讓某個人來殺了我也沒關係。」

尤里和身爲架見崎最強檢索士的他是一種業務式的關係。不過,尤里對他有一種近乎於友情的感情。或者也可以說是尊敬。

「原來如此。確實,那個人說不定能跟我們公司說上話。」

還不錯。說到底,在現實世界中能依賴的只有Ido而已。既然只有一條路,那隻要走這條路就好。

倒也不是不明白Pan想說的。

「到不了特別的程度。」

「不過,僅憑貓的個人判斷,是不可能將數據帶到外面的。」

貓恐怕信奉着冬間誠。而她想像中的冬間誠,比起蛇更接近於青蛙。因此,她無法接受青蛙敗給蛇。

「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需要公司的許可。」

青蛙派的香屋和蛇派的Pan——這兩者本來應該是敵對的。然而,Pan以前說過:

「蛇現在在我體內。而我覺得自己接下來自殺也沒關係。是真的覺得沒關係。這麼一來,蛇就會消失。換句話說,架見崎的戰鬥將自動由青蛙這邊獲勝。」

「要看公司的判斷了。但這種事有可能嗎?」

「是的。」

「只要答應你的小小請求就行?」

能準備的就準備,能思考的就思考,都不行的話就試試看。就這麼簡單。

「誰知道呢。」

假設青蛙他們所尋求的「生命的假象」在架見崎中被發現了。

無論如何,從Pan的話中能明白一件事。

「爲什麼你這麼認爲?」

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也讓人很感興趣。

「運營不會答應這種事。他們不會打破公平的姿態。」

「確認幾個地方吧。如果我在架見崎死了,會怎麼樣?」

「什麼計劃?」

「對,沒錯。從架見崎刪除的數據被保存在其他服務器上。至少,到八月的架見崎結束爲止基本是這樣。」

「說得輕巧。」

這樣,蛇就會留在架見崎。如果得到了最合適的玩家的身體,就能更加有利地推進今後的戰鬥。

從這第一步開始就相當亂來。他提議以蛇的未來作爲牌,跟Pan或者運營、總之是隸屬於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真正的人類」進行交易。

「是想跟你、或者說跟運營做個交易。」

會怎麼樣呢。尤里在心中喃喃着。

尤里只被告知了香屋步計劃的第一步。

「說起來——」

「但對你而言,他似乎是AI中例外的人之一。」

——我是香屋君的粉絲嘛。

「櫻木先生和冬間誠有關聯。」

Pan似乎猶豫了一下怎麼回答。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調查生命假象的產生原因和再現性。對減少自殺者這一目的而言,再現性尤其重要。因此,不得不在一定期限內保留架見崎的所有數據。

尤里在架見崎死亡了。

Pan似乎並不喜歡尤里的話。明明是發自內心地在讚美,但說不定被認爲是在嘲笑她了。她從長長的前發後面用銳利的目光望着自己。

「爲什麼?香屋君不是已經去過現實了。」

Pan顯得不高興地皺起了臉。

她略微着低頭,長長的前發遮住眼睛,低聲答道:

Pan肯定擁有作爲人類、作爲生物而言非常認真的價值觀。

——那麼,如果香屋君是真正的人類,他會支持青蛙和蛇哪一邊的想法呢?

「香屋步不是你的敵人嗎?」

聽尤里這樣說,Pan顯得有些喫驚。

不過,交涉內容還是具體一些的好。這樣更容易將圖景傳達給對方。所以,尤里給這個交易加上了自身的死亡這一裝飾。

感到自己現在正在體會的這個局面實在是很有趣,尤里忍不住笑了。

「你們的利害直接對立。而且說到底,你對只是AI的架見崎的人類似乎並沒有依戀。然而,你唯獨把香屋君視爲特別的。」

「是管理和部署架見崎的人。說白了就是貓之類的。」

區區AI、僅僅爲了在Aporia中戰鬥而誕生的我們,正在向貨真價實的人類以彷彿彼此平等的口氣提出交易。

尤里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說起來很可悲,要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最有效的就是無視對方的聲音。

據說,在現實世界中,自殺者因Aporia而劇增了。能讓人反覆地詳細體驗理想人生的這一裝置,確實可以說是猛烈的毒藥。發自內心地滿足,足以讓人心甘情願地死去吧。

「那麼,我的請求是這樣的:請向櫻木秀次郎傳話,內容是『尤里說想要見面,但他已經預定要死在架見崎了,希望你取出存儲的數據』。」

「你沒必要說謊。我真正想與之交易的人就是你。」

「先回答我的問題。」

Pan輕輕嘆了口氣。

實際上,這個交易加上了尤里自己的安排。

「他看起來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呢。」

真正想與之交易的是Pan這邊。只要Pan對蛇束手無策消失的可能性感到了危險,就肯定會答應自己。

「讓這發生就是你要做的。你知道櫻木秀次郎的聯繫方式嗎?」

聽到尤里這樣說,Pan抬起了頭。

「嗯,青蛙肯定是這樣吧。但是,貓之類的就不知道了。」

但,「尤里」這份數據被帶到了現實中。這非常好。比在架見崎這個狹小的世界裏、在被定好的規則中獲得空虛的勝利好得多。

聽到這個名字,Pan用力咬緊了嘴脣。

「會在循環的時候將數據從架見崎刪除。」

「但是,會在某處有備份數據。」

「我只是贊同他的思考方式而已。如果他是真正的人類,想來會和我立場一致。」

「什麼樣的關聯?」

「誰能訪問存儲的數據?」

「然後呢?香屋君的計劃是?」

「那就實際試試看吧。」

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不得不設法應對自殺者的增加,推進了好幾個項目,青蛙跟蛇就是從中誕生的。

「內容是?」

「如果外部人員提出想帶我出去呢?」

「原來如此。那根據你的預想,我能去現實的幾率有多大?」

——嘛,是不是這樣,我也無法確定。

「對。」

「明白了。不過,只有這樣嗎?」

很簡單。

Pan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她看着自己的腳說道:

「能帶我去現實嗎?」

Pan輕輕搖搖頭。

所以才創造了蛇,想要消除Aporia。

尤里真心實意地說道:

「沒辦法吧?不知道的事情就只能試試看。」

「想像不出來。」

「要帶的話還有一句。『如果能再見面,讓我們討論一下香屋步吧。』」

櫻木秀次郎。尤里對他只有Ido的印象。

「你活得很誠實啊。」

「我不太清楚。真的。不過,冬間誠生前曾爲了解決Aporia的問題而請求櫻木先生協助。」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他要說的話是想見面的。即使沒有明確的理由,也會多少爲了再見面而盡心盡力。如果這個想像是對的,那還真是讓人高興。總覺得很值得驕傲。

Pan顯得很困惑。

彷彿是要掩飾一般,她用強硬的口氣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僅僅一個口頭上的約定,你就願意被殺嗎?」

她說得沒錯。這個約定本質上是不成立的。即使打破了跟區區AI的約定,也沒有誰會指責吧。

其實,尤里本打算採取更加謹慎的步驟。如果Pan答應了交易,他本打算將她帶回第六部隊的領土,然後使用「多米諾的指尖」。

——告訴我你在這場交涉中說過的謊。

只要讓Pan處於洗腦狀態再這樣問,她就只能老實地回答一切。雖然應對不了以後改變心意的情況,但至少可以判明現在的心意。如果想再認真一些的話,還可以讓撫切使用「777的預言者」。只要巧妙活用這一能獲取未來片段情報的能力,就能確認Pan是否履行了約定。

不過,搞這樣那樣的花樣,感覺實在太麻煩了。

尤里說道:

「違背沒有違背價值的約定,心裏不是會不舒服嗎?」

跟AI的約定,基本上沒有違背的價值。

「那是什麼?」

「你自己說的。是約好了在PORT的選舉中給類人猿投票那件事。」

「虧你還記得啊。」

「嗯,我也很意外。」

爲什麼會記得這種事呢。雖然不知道,但說不定是因爲對Pan想要遵守跟類人猿的約定感到高興。

Pan顯得不愉快地盯着尤里的臉看了一會。不過,她心裏一定是接受了吧。她輕輕點點頭說道:

「雖然我討厭你,但你在架見崎中確實是名特殊的玩家。」

「經常有人這麼說。」

這比Tallyho的對峙或者煙霧鏡的背叛更加意外。但等到他刀刃相向再想想,又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他是最後一名「類人猿的同伴」。

Kido一邊撿起掉在絨毯上的手槍,一邊說道:

黑貓說道:

聽到了「鏗」「鏗」的高亢聲音。柏油路上,尤里剛纔還躺着的地方插上了兩把刀。尤里自己的大腿上也插了一把。

Kido輕輕歪頭。

手槍從他手裏被打飛了。男人茫然地望向Kido。黑貓從他身側衝了過去。Kido用手對着他,手上放出一道像是射擊的光芒。「砰」地一聲重響,男人仰面倒在地上。

Pan所指名的「殺死尤里的玩家」是白貓。

「我被槍打了哎。怎麼可能不害怕。」

他用不知什麼時候滲出淚水的眼睛望着黑貓。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尤里是這麼想的,但。

******

香屋試着從沙發上站起身,卻沒能順利做到。雖然也有被槍打的腿很痛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恐懼讓身體沒法按自己的意願行動。

「說起來還沒想過啊。」

「爲什麼你能射擊?」

換句話說,戴在Kido中指上的戒指雖然被附加了「廉價的惡作劇」的效果,但在架見崎的規則上並不被視爲能力。因此可以無視領土的規則,在任何地方進行類似於射擊的攻擊。

不過,怕得不能動是不對的。真不想這樣。香屋一邊因對自己身體的不快皺起了臉,一邊總之說出了該說的話。

哪裏不算了啊。我可是被槍打了啊?再同情我一點啊。

瑪卡龍的手下們面面相望。一個人站在自動扶梯前舉起了槍。一個人從後面用槍抵住了香屋的後腦勺。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男性也站起身,取出了一把刀。

「非常感謝你們救了我。」

「爲什麼?」

風箏這樣輕聲說道。

他們似乎有些喪失了緊張感。

他打算一直等下去。

從香屋被槍指着算起,已經過了快三個小時了。過了這麼長時間,集中不了注意力倒也不奇怪。但即使對方有所鬆懈,僅憑香屋一個人還是沒法逃脫。

從香屋背後用槍對着他的男人喊道:

「首先,去看看Ido製作的動畫吧。」

今天的戰鬥全都是爲此而做的準備。

腳步聲。腳步聲在廢棄的賓館中響起。不止一個人,但也並不多。應該是兩人份的腳步聲從停轉的自動扶梯下面傳了上來。

「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我可是差點死了啊?讓我害怕一下好不好。」

尤里想成爲人類。這恐怕是個困難一詞完全不足以形容的、絕望的目標。所以很好。擁有一個實現不了的願望讓人心情舒暢。

秋穗來架見崎的時候,獲得了名爲「廉價的惡作劇」的能力。它可以放出終端所設定的任意光線——比如類似射擊的光線,本來只是個沒有任何攻擊力的能力而已。但是,這一能力的規則文本中,明確記述着「可以追加點數進行擴張來讓光線附帶衝擊或麻痹之類的效果」。現在,「廉價的惡作劇」的光線應該被附帶上了「不會造成致命傷、但可以讓對方無力化」這種程度的效果。

「我打算讓能力從架見崎消失,所以在爲之後的事做準備。」

「如果去到了現實中,你打算做什麼?」

好快。但這是常識性的速度。在屬於平穩之國第一部隊領土的這家賓館,誰都用不了能力。

「已經可以了嗎?」

沒等他說完,黑貓已經衝了出來。

就現狀來考慮,Kido和黑貓作爲救援部隊是理想的組合。全交給他們勝算是最高的。所以,不要動。不需要什麼意外。

那個瑪卡龍在交戰開始前離開了這家賓館。留下來的是他的三名手下。沒通電的自動扶梯前面一個人,香屋背後一個人,還有就是對面的沙發上一個人。三個人的外表都是二十多歲的男性,其中至少兩人拿着槍。

香屋在腦中確實有在說明。只是無法將其化爲話語。

香屋一開始就沒打算自力解決問題。他就像古典電腦遊戲裏標誌性的公主一樣,一直等待着救援。

雖說如此,即使製作出了「能放出有攻擊力的光線的戒指」,能力效果的全局規則仍然是有效的。也就是隻能在自身所屬公會的領土、或者在與之交戰中的公會的領土上使用。

準確來說,選擇白貓的是蛇吧。尤里被決定了要在身體被奪去、意識消失期間被白貓殺死。

具體的計劃還沒有。不過,總覺得非常期待。

「這基本上不算問題吧。」

「不過,我認爲那不會合你的口味。」

一開始的「Q&A」和「廉價的惡作劇」,還有之後的「傳說的裝備」,都是作爲一個整體來考慮的。

「檢查一下這三個人還有沒有別的武器,綁住手腳,有終端的話就拿走。還有就是,可以的話希望能借一下肩膀。」

——既然給我止血了,那瑪卡龍應該不打算殺我。

「我本來就想讓秋穗製作沒有能力也能用的武器。」

而這個時刻突然地到來了。

這樣說的Pan少見地稍微笑了一下。

「結束了?」

在白貓追擊之前,新的敵人出現了。

尤里回答道:

香屋打算用「Q&A」捨棄架見崎的所有點數,但不依賴能力、擅長打鬥的人爲最強者的世界實在太可怕了。即使是在能力從架見崎消失後,也需要維持治安的最低限度的戰鬥力。最好是殺不了人、但能讓人無力化的戰鬥力。而製造這種戰鬥力的就是「廉價的惡作劇」和「傳說的裝備」。

——不要動。

Kido回答道:

這是香屋步愛着的作品,尤里多少有點感興趣。

「不過,也沒那麼危險吧?」

「你們基本知道的吧。」

「這是當然的。你是電影院俱樂部的會長。接下來有什麼指示?」

被白貓打飛、滾倒在柏油路上的尤里,突然跳了起來。由於強行活動了本該不能動的身體,從側腹擴散到全身的疼痛讓臉扭曲了。

黑貓說道:

黑貓的戰鬥是一邊倒的,甚至可以說是美麗的。她從男人手裏打掉了刀子。刀在掉落的同時被踢飛了。男人的目光似乎在尋找刀的去向。與此同時,黑貓繞到了他背後,雙手勒住了他的脖子。男人掙扎了一會,但最終還是倒下了。

名字確實記得是《Water與Biscuit的冒險》。

黑貓瞥了一眼指着自己的槍。Kido露出笑容,輕輕舉起雙手。

瑪卡龍的部下們沒有猶豫。站在自動扶梯前的男人用手槍瞄準黑貓。但就在他開槍之前,一道白光擊中了那把槍。

明白了。Kido這樣回答道。

「有什麼事?」

「秋穗給了我個奇妙的道具。」

「腿被槍打了。非常痛。」

緊張的氣氛中,伴隨着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腳步聲出現的是一男一女。Kido,還有黑貓。

秋穗會來這家賓館真是意外。雖然她肯定會有些擔心,但香屋本來認爲秋穗會覺得「來了也沒什麼用」的。

Kido回應道:

Kido和黑貓一起看着自己。

香屋張了張嘴,想要解說能力的效果,卻沒能理出頭緒。幾乎被殺的後怕讓身體顫抖着。他無可奈何地簡單說道:

帶走世創部的人員也好,向Water展示她無法容忍的選舉戰手法也好,被打了好幾下也好。這些都是導向被白貓殺死這一場景的微小步驟。

她帶着不高興的表情望着自己。

「說明白點。」

至少現在大概不打算。想來他可能是打算把香屋作爲情報源、或者說作爲對尤里的交涉籌碼放在手邊。

「看起來是而已。香屋君應該很清楚吧?」

尤里拔出了這把刀,將它扔掉了。

「停下,不然就——」

——害怕是正常的。

「不在交戰中也能使用能力的道具嗎?」

一名瑪卡龍的部下說道:

「還剩什麼問題?」

一道像是射擊的白色光線從香屋頭頂穿過。身後傳來了有人倒地的聲音。黑貓沒有停下。

但他連這句簡單的警告都沒說完。

香屋對自己這樣說道。

香屋對面的男人似乎想要用刀指向自己。不過實在太遲了。黑貓的拳頭打進了他的肚子。聽到了痛苦、混濁的呼氣聲。

確認男人失去意識後,黑貓說道:

腳下的絨毯溼漉漉地浸透了血。假設香屋體內的血液量有四升,那恐怕流血超過一升左右就會失血致死。萬幸的是,傷勢並沒有那麼重。但身體很疲憊。因爲腿痛所以有點搞不清楚,不過從剛纔開始好像頭也有點痛。

——3——

打破這條規則的是秋穗擁有的另一項能力——「傳說的裝備」。「傳說的裝備」可以將由能力獲得或加工過的道具在保留效果的狀態下變成「並非能力的物品」。

Kido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沒有裝飾的銀色戒指。

香屋步坐在沙發上弓下腰,用手按住繃帶。

就在這個時候,又聽到了腳步聲。像是一種小跑的步調。望過去,只見秋穗從停轉的自動扶梯走了上來。

槍傷已經用繃帶包紮好了。

「嗯,Kido先生和黑貓小姐大致處理好了。」

秋穗點點頭。

「姑且能看到他的臉我就滿足了。帶過去也沒關係。」

帶過去?

「去哪?」

被香屋問道,秋穗露出了明顯是假笑的開朗笑容。

「作爲借用黑貓小姐的交換,跟Toma做了約定。接下來,請你說服尤里。」

一點都不好。但這確實是香屋的任務。

不知不覺中,身體的顫抖消退了。

「先告訴我情況吧。」

毫不誇張地說,架見崎的未來取決於尤里。

******

風箏的拳頭逼近眼前。

尤里用手背將他向一邊推開。風箏在姿勢亂掉的同時再次逼近,額頭撞向自己。真是狂野的頭槌——對於這一攻擊,尤里同樣用額頭接下了。

尤里對風箏的評價絕不低。他即使不依靠他人也很強。特徵是擅長迴避和強於忍耐。他總是纏人地持續戰鬥,直到對方犯錯。像是拽着對方的腿潛入深海一樣的、比拼毅力的戰鬥是其特長。

儘管如此,風箏本來並不是尤里的對手。身體性能、戰鬥技術、瞬時思考、純粹點數的多寡——這些全都是尤里佔上風。然而,今天的戰鬥有並不能成稱爲必勝的理由。

——白貓小姐果然很可怕啊。

側腹受到了她的一次攻擊。僅僅如此,身體便無法再正常活動。視野又白又朦朧,光是呼吸就無比痛苦。

額頭相撞退後了一步的風箏,蹬了一腳地面再次逼近。尤里在避開他攻擊的同時確認自己身體的情況。腿不太能動。反應速度也有所降低。思考呢?嘛,這個沒問題。雖然大腦的運轉比平時遲鈍了很多,但只是處理戰鬥這種程度的事情,有二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速度就足夠了。

——好了,來看透風箏的行動吧。

並沒有什麼難的。

拳頭、拳頭、腳、拳頭。尤里按順序將這些全部擋住,趁隙輕輕打出一發刺拳。風箏將其迴避了。在尤里看來,風箏似乎是在自己出拳之前就避開了。

——119號。跟尤里對上視線的人會忘記「死」的概念。這個效果會在五分鐘後、或者尤里說出「死」這個字後解除。

明明如此,還是很害怕。這恐懼讓人心生愛意。畢竟。

——原來如此。

尤里不是這樣的人。他肯定準備了逆轉的手段。

相信着這能在最後的最後打亂尤里的部署。

那麼,他已經不是自己的對手了。既然已經明白了構造,剩下的就只是「還算優秀的強化士」了。

蛇很優秀。他判斷,至今爲止的戰鬥都可以交給尤里。但要在白貓面前使用哪怕一項能力,對尤里來說也是負擔過重了。

尤里眼前打開的蟲洞關閉了。而風箏的右手穿過了這個蟲洞。他留在空中的手緩緩落下。

不過,尤里已經放棄了這個方法。

背上湧起了一股惡寒。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尤里沒能看透風箏。儘管如此,心中產生的恐懼還是自動讓身體動了起來。尤里僅憑對生存的執着所導致的反應速度躲開了刀子。

風箏流着血落下的拳頭消失了。然後,從那裏飛出了一把刀,直直地飛向尤里的脖子。

但那之中混入了虛假。尤里一邊施加只有視線的佯攻一邊繼續戰鬥。還有呼吸。這也是虛假的。就在風箏開始應對尤里動作的那一刻,尤里身體的活動方式卻變得最優化了。一記刺拳擊中了他的下巴。

就算我是這麼無聊的人,儘管如此。

他左手握着刀,似乎是想要投擲。接着。

「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即便如此,煙霧鏡還是使用了能力。

因爲,不管怎麼下功夫,能力能做到的事情都比人類身體具備的可能性少得多。

尤里狠下心揮出拳頭。僅僅一擊。

左手麻木了。似乎是承受了什麼強烈的衝擊。自己本來拿在手裏的終端正緩緩浮在空中。腳邊,一把像是因兩端受力而變形的刀落了下來,發出輕柔的扭曲聲音。肯定是白貓投出了拿起的刀子,將尤里拿着的終端打飛了吧。

這是真的。雖然很可悲,但不管風箏有多愛類人猿,那都影響不了這場戰鬥的勝敗。

然後,接着。

「以其他類能力爲主進行戰鬥是步壞棋哦。對我來說,這比單純的打鬥更容易解讀。」

風箏被擊飛了,翻滾着倒在柏油路上,不再動了。他已經失去了意識。他因自身能力而被切下了手掌的手臂正不斷大量流血。應該是致命傷吧。

——啊,風箏。

——蛇。

——視線、呼吸、肌肉的動作。

這是步壞棋。

然而,風箏再次精神飽滿地站了起來。他手裏握着刀。左右各一把。他在跑近自己的同時依次投出刀子。

風箏肯定觀察力很敏銳,不會看漏作爲攻擊的準備動作的前兆。而他將身體完全交託給了自己的觀察力。

——但,世界也是殘酷的。

煙霧鏡虔誠地如此相信着。

——大致明白了。

尤里抵着蟲洞中出現的拳頭說道:

點擊終端發動能力,再向她說出「殺了我」。以這具累壞了的身體,以白貓爲對手,即使只需完成這點事也是不現實的。所以,尤里選擇了其他的方法。

——那麼,就把我的視線給你吧。

——要說的話,就是白貓小姐的劣化版吧。

這個能力有意放寬了發動條件,以提高所需點數。它不會被「多米諾的指尖」發動,需要單獨使用。

尤里捨棄了活動身體的最優解。他有些笨拙地、有些不合理地、簡直像個門外漢一樣地戰鬥。於是,風箏的預判失常了。

不是現在的白貓。而是還只擁有區區10萬點數時的白貓的進一步劣化版。風箏沒有白貓那樣兇猛的速度,所以預判能力顯得很優秀,但即使只比較預判也是白貓更強。

肯定使用了吧。尤里不認爲它會弄錯奪取身體的時機。如果是這樣,白貓的攻擊將不會再有猶豫。馬上就會飛來讓尤里喪命的一擊。和計劃一樣,和契約一樣。

「你真的太棒了。」

自己將會消失的可能性確實很可怕。

風箏回應道:

尤里睜開眼睛,笑了起來。

她用自己的輔助略微提升了白貓的身體能力。

「可以結束了吧?你贏不了我。」

尤里閉上眼睛。這樣,視線就不會被讀取了。尤里屏住呼吸。這樣,呼吸就不會被讀取了。然後,他嘗試着好幾次向風箏攻擊。

意外的發展終於讓尤里微笑了起來。自己的不完美得到證明實在是讓人愉快。

有好些想像無法抵達的事物。死了實在是可惜。尤里沒能想到這個能力的用法。所以風箏也很美。

風箏的「倫巴」有一個發動條件:蟲洞的一側必須是「風箏三分鐘內碰到過的一定尺寸以內的物體」。然後,他的拳頭被切離了。他自己緊握成拳的這個拳頭,算是「風箏三分鐘內碰到過的物體」嗎?

白貓。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尤里面前又產生了一個新的蟲洞。從中出現了一個拳頭。是風箏向自己面前出現的蟲洞出拳吧。能看見他右臂的手腕以下消失了。

答案就在尤里眼前。

——嗯。反應有些遲鈍了。

被擊中下巴的風箏大幅向後跳躍,單膝跪地。尤里看着他,吐出一口氣。能有個間隔真是太好了。這段攻防中,恐怕是自己更加疲勞吧。帶着重傷持續活動身體真是辛苦。從剛纔開始就對平衡感沒有信心。

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和自己的身體非常相似,但齒輪沒有咬合。

白貓恐怕得到了Water「不要殺死尤里、抓住他」的指示。但如果她忘記了死,這個指示就會變得沒有意義。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

左腿的下段踢擊似乎被風箏向後方跳躍迴避了。縮短距離的同時擊出的刺拳也被扭身迴避了。尤里用手臂接下反擊的肘擊,踏出腳步再次拉近跟風箏的距離。至近距離的勾拳。目標很寬泛。尤里僅僅是專注於用力揮拳。風箏用手臂擋下了這一擊,但尤里直接將他擊飛了。

本來是爲了對隊友使用而獲得的能力。通過使其在戰場上忘記死亡,製造出無比勇敢的士兵。雖然在PORT的擴張過程中多少發揮了些作用,但最近一直沒用過。

——這個世界真美啊。

——啊,真害怕啊。

尤里微笑着看着白貓。她也正看着自己。

「嗯,他很強啊。」

他有在那之前使用能力嗎?

——啊,原來如此。

因此,煙霧鏡對白貓正逐漸趨近殺死尤里的局面感到了不對勁。

——說不定,我有點喜歡我自己了。

另外,尤里有大約120種低價購買的能力。用編號管理的這些能力大都滿足「多米諾的指尖」的條件,即所需點數是1000以下。不過,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

風箏會觀察自己身體的什麼地方、讀取什麼信息,尤里已經大致明白了。

積蓄的疲勞和傷害讓尤里腳步有些不穩。他彎下腰,雙手放在膝蓋上,呼出一口氣。

尤里的意識再次閃跳了。

尤里用手掌接下了突然出現的拳頭。並不是立即作出了反應。到這裏爲止的發展都是想像到了的。

——4——

尤里試着向風箏問道:

對尤里來說,風箏贏下這場戰鬥更符合他的喜好。但這並不會實現。

現在逼近自己眼前的,或許並不是真正的死亡。在架見崎死亡的尤里數據似乎會被保存在其他服務器裏。既然這份數據預定要被帶到現實中去,那這說不定只是一種移動方式,就像乘坐飛機一樣。

轉過身,只見她拿起了風箏最後投出的刀,興味盎然地一直看着。

從他因蟲洞突然消失而被切斷的手腕中,血液像花朵綻放般噴了出來。

——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煙霧鏡信奉着尤里。

******

風箏製造出的蟲洞是雙向的。既然對方可以經由孔洞縮短攻擊路線,那自己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

脖子的皮膚被劃破了。傷口很淺,是剛剛會滲出血的程度。

尤里的拳頭通過蟲洞出現在風箏面前,砸中了他的臉頰。

背後傳來了聲音。

——第二把刀也是「倫巴」的起點。

尤里將兩把刀都回避了。風箏仍在跑着。他面前的空間扭曲了,從中飛出了一把刀。這是名爲「倫巴」的能力。他所碰到的東西——第一把刀變成了蟲洞,而第二把刀穿過了蟲洞。於是,第二把刀再次出現在了風箏面前。

「多米諾的指尖」這個能力的效果很簡單。——將尤里擁有的所需點數1000以下的其他類能力全部發動。只是這樣而已。

想要按照契約死去,能給白貓洗腦是最好的。

對這一輔助,白貓感到了違和。

他必須比誰都強、比誰都聰明纔行。

******

尤里預料到了這一攻擊。完全和想像的一樣。他用左手抓住蟲洞中飛出的刀。緊接着,尤里的手扭曲了。

對煙霧鏡來說,對所有的檢索士來說,白貓都太快了。

沒有邏輯上的理由。也沒有推測或者預想。

——真不舒服。

僅僅因爲這樣本能上的不快感,白貓便抑制了自己的身體。

白貓側重速度的失衡強化很脆弱。如果沒有精密完成設想的動作,就會自己傷到自己。僅僅是將本該揮出的拳頭停在空中,骨頭便嘎吱作響,韌帶也斷裂了。不過她並不怎麼討厭疼痛。

拳頭停在了剛好碰到尤里鼻尖的位置。

尤里睜大了眼睛問道:

「你怎麼了嗎?」

從理性來考慮,這明顯是個錯誤的行動。

尤里擁有強大的洗腦能力。如果他已經用了那個能力,僅僅給他開口的餘裕都會成爲致命的問題。雖然知道這種事,但白貓無論如何都對就這樣攻擊尤里有所芥蒂。

尤里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不要動。」

但白貓收回了拳頭。既然身體還能動,那他並沒有使用洗腦能力。

然後,不知怎麼的,白貓明白了那句話並不是對自己說的。背後傳來了苦笑似的聲音。

「這可不行。因爲,要是你真的死了,就麻煩了。」

一名女性站在那裏。

Tallyho。

白貓大部分注意力仍放在尤里身上,快速地瞥了一眼身後。Tallyho邁出腳步,將刀高高舉起。

動作不能說很好。她的戰鬥方式恐怕是我流的——也就是來架見崎之後才自己摸索出來的。不過表情還不賴,恰到好處地憤怒着。只要理性和感情平衡得好,就能在戰場上表現得還不錯。

西沉得厲害的太陽的光線照在舉得筆直的刀上,反射出白色光芒。刀刃在重力的牽引下落向自己。加上她的力量,刀的下落速度更快了。

白貓思考着尤里的事情。

但尤里並沒有站起來。

他連頭都沒抬,寂寞而無力地笑着。

自己不能強迫他怎麼樣。就讓他隨心所欲吧。如果他只想在戰場正中央蹲下來,那就讓他這樣一直待下去也行。

「你有什麼企圖?」

******

「她朝我砍過來的時候,你沒理由不行動吧?」

「不知道。不過,生存就是這樣的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沒有在生存着。」

虛假的我們在虛假的世界裏持續戰鬥。

——那,這算什麼。

但尤里就像覺得這蠢透了一樣,微笑着吸了一口氣。

不過,這種事對Tallyho並不構成煩惱或者痛苦。要是自己過着更有人味的生活,比如在下午一邊看書一邊享用紅茶、睡前不時思考一下哲學問題,那感受可能會不同吧。但對Tallyho來說,架見崎的生活非常艱難。她作爲尤里的部下,總是被要求着不斷成長、不斷給出成果。不如說,是她自己這樣要求着自己。根本沒工夫考慮自己的存在理由之類。

「你是在爲她的死傷心嗎?」

白貓向他問道:

Tallyho的攻擊很容易應對。即使她將一百種模式重複一千次,自己也不會有哪怕一次解決不了吧。但不能因此讓尤里找到破綻。在白貓至今爲止與之戰鬥過的人中,他僅次於月生。何況,現在他體內有蛇存在。

「也沒理由行動。」

內心甚至覺得很煩躁。但。

啊。看起來確實是這樣。

那就是一切。那就是對Tallyho而言的,架見崎這個地方的一切。

名爲Tallyho的虛無的AI,有成爲對他而言有意義的什麼嗎。與泡出美味的紅茶意義稍有不同的什麼。

Tallyho最後在心裏呼喚着尤里。

那個時候,Tallyho並不是看着白貓。

自己並不擅長安慰人,但這情況總覺得心裏不舒服。

——我肯定是爲了看到這樣的他而誕生的。

爲愛而拼命。

只能如此。畢竟,心中至今仍殘留着水上戀死去時的感情。既然在他死去時才終於被察覺到的自己的感情仍殘留着,那麼,對Tallyho來說,在架見崎的生存理由只有一個。

——如果我打倒了我的敵人。

指尖觸及了她的脖子,將其割裂了。

——只是,這戰鬥已經結束了。

Tallyho告白般地微笑着。

——他會怎麼行動?

世創部的目的,是在不殺死尤里的前提下使其無力化。

僅僅因爲愛他,而跟僅僅一個的敵人持續戰鬥。

殺人就是這麼一回事。會被人懷恨在心,會無法矇混過關地成爲對某個人而言的惡人。

——5——

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

你應該順從自己的感情。——白貓本想這麼說,但總覺得有些羞恥,還是沒有說出口。

——吶,我有趣嗎?

這是戰鬥。這是戰爭。所以,人死了也就死了。不過,白貓並不認爲自己對尤里的悲傷沒有任何責任。

那個尤里現在不安而狼狽。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一個人在那裏不知所措。

沒工夫迷茫。白貓靠近Tallyho。刀還在頭頂。白貓的左手直直地向前伸出。

「太蠢了。你更強。」

——這表情不是挺有人味的嘛。

——悲傷的方式,人和人是不同的。

尤里搖搖頭。

「等你有精神了,來報仇吧。」

「要是對我有不滿就打過來。你有恨我的權利。」

如果自己打倒了那個過於強大的他,將其內側那個弱小的他拖了出來。

尤里。簡直像怪物一樣的我的英雄。以及在這個世界裏我唯一的敵人。

這個目的,姑且可以說是達成了吧。

——我生存的理由,由我來擅自決定。

Tallyho知道自己要死了。

「誰知道呢。如果殺了我,你心情說不定會好一些。」

「倒也沒什麼企圖。」

爲什麼?

Tallyho輕笑起來。不,這是假話。根本沒有笑的時間。不過她在心裏笑了。

劇痛遊走着。能意識到自己受到了攻擊。致命的攻擊。

在兩人之間,Tallyho緩緩倒下了。

「站起來。」

不知道是誰、出於什麼理由在架見崎創造了Tallyho。

尤里思考着這件事的意義。

「繼續戰鬥又能怎麼樣?」

而是一直盯着她身後的尤里。

——尤里呢?

Tallyho的身體撞上了柏油路。大量血液從裂了一道大口的脖子上流出。尤里看着這一幕,自言自語般地回答道:

「我的生存方式不是這樣的。」

尤里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而已。

看了就知道了。這幅光景至今已經見過無數次了。重要的人死了,再也找不到戰鬥的理由,於是站在那裏駐足不前。尤里正深切地悲痛着。

除了積累自我滿足以外,生存就沒有其他意義了吧。

很快,視野染成了一片白色,他的臉變得看不見了。

「不打的話,我走了哦。」

白貓並沒有認同他的話。

「就算我殺了你。就算這多少能讓我滿足。可這滿足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她說道:

Tallyho當然聽了尤里的演講。按照他的說法,在這裏的只是從本體複製來的AI們。這與Tallyho自己的直覺並不矛盾。雖然對架見崎的真相併沒有明確的推測,但自從與本該已經死去的他再會,Tallyho就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個世界說不定是虛構的。

「嗯。」

「不試試看是不知道的吧?」

這疼痛讓意識朦朧了。只要失去知覺,就再也不會醒來了吧。

那副模樣讓白貓想到了某種巨大的事物的崩潰。就像城池或者山之類的東西崩塌了一樣。但這崩塌沒有聲音。他連表情也沒有,安安靜靜的,彷彿已經不再是尤里了。

怎樣都好。她對此沒有興趣。

「爲什麼?」

「那,你是以什麼方式生存的?」

他沒再說什麼,就像個脫離了戰鬥、失去了衆多同伴、好不容易回到營地的士兵一樣,當場坐下了。他低着頭,盯着Tallyho的遺體。

白貓繞到了Tallyho背後,回過頭。

白貓撿起了尤里的終端。

死。聽到尤里口中說出的這個字時,白貓想起了死、想起了人類是會死亡的,也意識到自己剛剛殺了倒在那裏的Tallyho。

「舉起刀的時候,她就確定要死了。」

但真是不可思議。

目光落到手掌上,只見那裏沾着些許血跡。

尤里你。

白貓的身姿從視野裏消失了。

尤里。水上戀。哪一邊都好。

白貓試着這樣跟他打招呼。

——殺死一個人,倒也沒什麼犯下了罪行的意識。

Tallyho死了。

能看見尤里的終端仍然掉在柏油路上。白貓投出刀子打飛了尤里手中的終端,之後終端就那樣放在那裏。

他是個可憐的人。肯定一直很痛苦。過於優秀、強大,所以沒有任何人是他的友方,包括他自己。連孤獨都不足以形容、連自己都無法靠近自己的空虛。因此,他總是從根本上感到孤獨。

「怎麼說呢。我對這種事沒什麼興趣。」

其他什麼事都不想做。連今天一整天都在追求着的目標也變得無所謂了。

Tallyho的死本來應該是沒有意義的。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尤里都愛着Tallyho。至少有對她感到了愛意的側面。這是事實。

但尤里愛Tallyho的理由只有一個。

對尤里來說,她比誰都神祕。她是個言行緣由不明的人。所以讓人心情愉快。無法理解是一種快感。

很遺憾——非常遺憾的是,她身上的謎團已經消失了。既然她的背景已經被揭露,接下來只需動手就能抵達答案,就像帶上了解說的算式一樣。

Tallyho即使很愚蠢也愛着尤里。她肯定是架見崎唯一對純粹作爲人類的尤里抱有好感的。而她爲了尤里、僅僅爲了讓尤里快樂,試圖讓自己保持「神祕」。

——Tallyho。你做的事情並沒有太大意義。

確實可能只是因爲有Tallyho在,世界才變得有趣。尤里對此很感謝。

但即使沒有他,架見崎也很有趣。有很多有趣的事物。不僅是類人猿,連他手下的風箏也很有趣。問題只是尤里太遲鈍了。他花了太久才注意到這個世界的有趣。

——不過,最終,我還是理解了這一點。

所以,嗯。不管怎麼想,Tallyho都沒有多大意義。不管是她的一切,還是她在自己眼前的死亡。說到底,尤里只是愛着Tallyho身上的謎團,而這謎團已經解開了。事到如今即使Tallyho死了,也沒什麼。

本該是這樣。

——但是,不明白啊。

尤里不認爲自己是因悲傷而停下了腳步。也沒有感到什麼憤怒或者痛苦。所以,白貓安慰似的話語完全沒有起效果。他只是因一個輕如空殼的疑問停下了腳步,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現在也愛着Tallyho。

愛得意料之外地深。

爲什麼?人的愛情是這麼不合理的嗎。

原本愛着的一個人消失了。而與此同時,與其相關的事物變得讓人心生愛意了。比如她總是顯得有些煩躁的視線,以及不管高不高興都努力隱藏起來的表情。冷靜的聲音,形狀良好的腿,走路的方式。還有她精心沖泡的紅茶。

所有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現在都比本該是她魅力本質的謎團有魅力得多。爲什麼?無法理解。

「這種事,拜託你在上小學前就學會好不好。」

——故事能改變現實嗎?

不。說不定更早。例如,說不定在殺死月生、背上架見崎最強的角色時,這欺瞞就已經被揭露了。

「我剛剛學會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強大的指標並不只有打鬥能力的優劣,還包括擅長躲藏、逃跑快速、頭腦聰明、適應力強。在各種種類的強大和弱小中,綜合而言弱小的就會死。人類由於頭腦聰明,所以建立了社會這一始終強於個人的事物來保護自己。僅此而已。

那聲音果然在發着抖。

終於,聽到了聲音。

——我可沒有那麼超人。

——又或者。

抬起頭,只見香屋步站在那裏。

白貓在心裏這樣喃喃着。

因爲答案實在太蠢了。

論點只有一個。

——但,要說殺了人完全沒有犯下了罪行的意識,那也是假的。

將生命放上天平之類的東西衡量輕重,自己是做不來的。該傷心的就要傷心,該煩躁的就要煩躁,該高興的就要高興。如果不將自己的一切交託給僅僅如此的簡單感情,壓力就會讓身體萎縮。

尤里說道:

即使香屋步來了,也不意味着Tallyho會活過來。局面沒有變化。但聽到他的聲音時,確實有什麼改變了。那是心態之類的東西。作爲遊戲根基的規則之類的東西變化了。

黑貓和黑焦他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三色貓帝國時期的後半部分,白貓不怎麼會上戰場。那個時候真的是被寵壞了。

而在這社會破裂的架見崎,弱者死亡是理所當然的。

香屋看着Tallyho的遺體皺起了臉。雖然怎麼看都是死了,他還是專門蹲下來確認了呼吸和心跳。然後,他將目光轉向了自己。

「爲什麼?」

「嗯?」

「在架見崎的死不是真正的死亡。數據好像會被保存在其他服務器上。」

即使害怕也必須前進。因畏懼而駐足不前才更可怕。既然把一切託付給尤里勝算最高,那就不能猶豫。

如果是這樣,那我果然非常無聊。

那個聲音非常緊張。

「啊。我也正在爲自己的不理智驚訝。」

「說得太對了。」

不由自主地想起來的,是一名少年的面容。

長期以來,Tallyho是唯一一個真正愛着尤里的人。

——殺死了一個敵人。

然而,不管有多理所當然,也沒有理由不能爲這死亡悲傷。也沒理由不能怨恨殺害者。就像生死的法則一樣,悲傷、怨恨和憤怒也是世界上理所當然的事物。所以,殺害他人本來是罪孽深重的。

——不,說不定只是我不想理解而已。

他說道:

白貓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個英雄似的少年,完全是一副怪物嘴臉地笑了。那是因恐懼而抽搐、彷彿完全被逼到絕路而自暴自棄的、粗暴的笑容。

——想徹底贏下架見崎,現在必須行動。

「這作爲牌來說太弱了吧。要花很長時間纔有結果。再說,我被殺也完全沒有問題。」

可是,真正強大的人究竟是怎樣的?是即使揹負着罪惡感,也能持續戰鬥的人嗎。或者是從一開始就感覺不到犯下了罪行的人嗎。

「但,你這不是完全相反地在消沉嗎?」

說沒有罪惡感肯定是假的,但她還是當作沒有。

「現在是什麼情況?」

那是個很不光彩、很難看、很羞恥、完全不想承認的簡單理由。

他的回答讓白貓有一種得救了的心情。感覺讓他殺了也沒關係。雖說要是真的被殺了、肯定會有好些愛着白貓的人恨他,所以不該這樣就是。

尤里一邊在心裏重複着同樣的話,一邊盯着近旁睜着眼睛死去的Tallyho。

白貓沒有強大到能將這些罪孽一個剩地全部揹負,因此選擇了假裝沒看見。「我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什麼的,其實只是個容許自己殺人的毫無道理的藉口罷了。

******

是Water的聲音。

香屋站了起來。他身上到處都沾着血。有些是Tallyho的,但似乎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腿小腿纏着繃帶。大概是傷口很痛吧,他的嘴角緊緊地扭曲着。

無論人類在表層掩蓋上多少社會、文化和故事,世界還是無一例外地構築於野蠻之上的。而野蠻的本質就是弱即死亡。

「因爲這個女性的死亡。」

過了多長時間呢?

在白貓看來,他不知爲何顯得有些飄飄然。就像個少年在10歲生日當天天還沒黑的時候匆匆走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他並不是在跑,也並沒有在笑,眼睛裏仍然有一種鮮活的悲傷。但不可思議的是,從他的表情和步調中卻能看出某種確實的希望。

「人絕不應該死去。」

——是不是因爲她愛我,我才愛着她呢。

然而,感覺尤里剛纔的表情似乎稍許揭露了這一欺瞞。

向尤里透露整個計劃是很可怕的。畢竟蛇在他體內。

「讓Tallyho回來的方法。」

真的。她不應該死去。不應該死去。不應該。

他肯定沒有哪怕一瞬間靠愚蠢的欺瞞逃避,總是在不斷掙扎,不斷對戰鬥這一前提本身挑起戰鬥。肯定哪怕一個人的死也會無數倍於白貓地傷害他,同時他卻絕不會拋下揹負的東西。

「這個我已經在思考了。我也有想要復活的人。」

「白貓小姐,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尤里勉強開口回答道:

「那麼,白貓小姐,我有個請求。我的強化已經失效了,光是走路都很辛苦。能把終端還給我嗎?」

「架見崎存在漏洞。」

Tallyho不該因爲這樣無聊的事情死去。

然後,他一邊對自己苦笑着,一邊說道:

「我找到架見崎這個遊戲的解答了。」

白貓呼出一口氣,回了句「我知道」。但她並不想從長椅上起身。

「思考什麼?」

這就是並非生物的我們被賦予的唯一的命題。

「嗯,正是如此。」

尤里注意到,自己的部分思緒從Tallyho的死轉移到了未來上。

白貓抬起頭。

終端上傳來了聲音。

更加正經的人肯定會爲此痛苦吧。就算是戰場上的相互廝殺,親手殺人肯定會心痛、做噩夢吧。

白貓原以爲自己已經從根本上接受了死亡這一事物了。

那聲音總是顯得弱小、過剩地膽怯、完全不可靠,但卻像是在世界中點亮了一盞小燈一樣。那是彷彿來自這個世界的英雄一般的聲音。

尤里正緩緩接近。

——如果我真的強大,肯定不會這樣。

「要死也太過分了。你沒有提出以體內有蛇的狀態贏下架見崎的遊戲這個條件嗎?」

回去的路上,白貓找了個公園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是什麼?」

香屋盯着尤里。

所以,我不能去揹負整個組織的生命。

——6——

「我已經很累了。你能代替我思考嗎?」

白貓這樣向他說道。

就算這樣,他畢竟是尤里,還是值得相信的。

坐在Tallyho遺體旁邊的他,明明是尤里,看起來卻非常弱小。

儘管如此。香屋這樣想着。

香屋說道:

肯定能用運營意想不到的方法到達圓滿的結局。停止互相廝殺,停止互相奪取,挽回至今爲止失去的所有事物、死去的所有人——通向這樣理想結局的道路是存在的。

「如果我被白貓小姐殺了,她就去跟現實中的Ido聯繫。」

「跟Pan的交涉呢?」

畢竟,總不能一件一件地在意這種事情。特意記住殺掉的人的名字和臉也太難受了。白貓連自己至今爲止殺掉的玩家人數都不知道。

她架着腿,手支在腿上託着臉頰思考着。

「她怎麼說?」

有腳步聲靠近了。不是正常的腳步聲。那是筋疲力盡、傷痕累累、一邊護住傷處一邊不平衡地行走的步調。然而,總覺得那腳步聲非常有力,彷彿腳步聲本身就是活的一樣。

「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順利地進行。」

「是來報仇的嗎?」

「這憑我自己可決定不了。」

如果是三色貓帝國的白貓,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終端還給他吧。但她現在是世界和平創造部的白貓,所以有點麻煩。

她向着自己的終端說道:

「Water,請許可。」

但她沒有回答。

白貓繼續說道:

「你確實保證過的吧。會實現世創部所有人的願望。」

終於,Water說道:

「是的。」

「那麼,我想跟這傢伙戰鬥。其他什麼都不想要。」

對於自己目前身爲世界和平創造部一員的立場,白貓並沒有什麼不滿。

決定跟在Water麾下有好幾個理由。比如她救了黑貓的命,比如三色貓帝國的未來。雖然有報恩和展望日後的考量,但其中最大的理由是對Water的信賴。

——如果從道理上考慮,這種話是不可能接受的。

從組織的角度來說,不可能同意返還尤里的終端。只有風險,完全沒有好處。但Water本質上並不是用道理來進行決斷的。她是先依據抽象的事物進行決斷,然後用邏輯補強得出的答案。

她在終端的另一頭說道:

「蛇,你在聽的吧?」

尤里很快回答道:

「嗯,在聽的。」

那確實是從尤里口中發出的尤里的聲音,但卻不是他在說話。

蛇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情緒,更重要的是感覺不到生命。

尤里伸手去接輕輕飛在空中的終端,卻沒能抓準。終端打中了他的手掌,掉在地上輕彈了一下。

「謝謝。那這期間,讓我們說說話吧。」

「爲什麼?那個人可是到最後都想保護Aporia。不是要將其消除,而是想辦法解決問題。」

他點擊終端。用過強化後,他的站姿改變了。無法撼動,沒有破綻,簡直像人工製品一樣的尤里。

Water繼續道:

蛇回答了:

「有披露的計劃嗎?」

「不準手下留情,請切實地贏下來。」

「你討厭Aporia嗎?」

他似乎很快就理解了情況。

這是場完全沒有意義的戰鬥。

「沒有。雖然說個假的很容易,但感覺沒必要。」

「我並不想跟你敵對。可是,我至今還是不理解你的想法。」

Water說道:

真的是沒來由地一直在戰鬥。

「我不存在好惡這樣的感情。」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聽出來,Water的聲音很迫切。這對她肯定是場重要的對話吧。

白貓不明白兩人對話的含義,也不覺得有必要理解。

將其扔給了他,說道:

「嗯,我當然是這樣打算的。」

「這樣。說起來,我對你有個請求。希望你用完你在這個循環中能出現的時間。只要確認了這一點,我就返還尤里的終端。」

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這說不定就是最後的戰鬥了。在架見崎也算拼命戰鬥過了的、名爲白貓的我的最後一戰。

尤里彎下腰,撿起了掉落的終端。

「我是故意隱瞞的。」

他只是在盡情地攻擊白貓。這個決定沒有理由。

「Water。」

「可是,他到最後都沒有選擇那個選項。直到死去爲止。」

不知道這聲音是否傳到了終端的另一頭。

「告訴我,爲什麼父親放棄瞭解決Aporia的問題?」

白貓拿出了口袋裏放着的尤里的終端。

Water用「我(Watashi)」作爲第一人稱真是稀奇。白貓不知道這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Water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討厭。它是人類的敵人。」

「太好了,許可下達了。」

白貓從長椅上站了起來,輕聲說道:

「已經開始了。還剩76秒。」

「沒有更多回答問題的時間了。剛好76秒。」

儘管很辛苦還是擊出拳頭。每次被打倒都又再站起來。沒有意義地強行嚥下疼痛和苦楚。運用頭腦、運用經驗、運用自己的一切跟白貓戰鬥。

之類的,想都沒必要想。

「拜託了哦,尤里。拜託你到最後爲止都是尤里。」

白貓並不清楚Water跟蛇的關係。她一直沒來由地覺得,蛇就像沒有人格的超常現象一樣。不過,說不定並非如此。儘管感覺不到蛇有人味之類的東西,但總覺得他對Water的聲音有一點溫柔。

他就像招呼真正的貓一樣,輕輕招了招手。

白貓微笑着。

只要對白貓使用尤里的119號能力——使人忘記死亡這一概念的能力,接下來就是自動抵達想要的結局了。只是爲了被殺而進行的、稱不上勞作的勞作。

「並不是這樣。他的選項中一直有放棄Aporia這一項。」

喪失了平衡感、視覺也不再正常發揮作用,他揮出的拳頭大幅度打偏,在向前倒下的時候死了。

「來吧,白貓小姐。我已經知道養貓的方法了。」

然後,尤里的表情再次改變了。雖然變化很小,但能從視線的動向中感覺到人味。是尤里體內的蛇休眠了吧。

蛇用和之前一樣的、沒有起伏卻又奇妙地顯得溫柔的聲音回應道:

******

他吸了一口氣,說道:

「那麼?得出結論了嗎?」

尤里死亡是在戰鬥開始3分27秒的時候。

「不過,既然你是對冬間誠的再現,那應該有與之相似的東西吧。」

「啊,我會這麼做的。」

總之,她說道:

「這不準確。我有的,終究只是推測與冬間誠等同的記憶、以及再現他言行的功能。」

然而,沒來由地,尤里還是戰鬥了。

「既然你有再現等同於人類的言行的功能,那就應該明白我(Watashi)這個問題的意思吧。不要用奇怪的話矇混過關,回答我。你討厭Aporia嗎?」

——爲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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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你獲得了成爲架見崎住民的權利
  4. 04第二話 電影,可樂與爆米花
  5. 05第三話 他至今踩死過很多螞蟻
  6. 06第四話 沒有比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話 口頭的約定沒有保證
  8. 08第六話 無論哪個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聲

第二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他的日子如時鐘般一成不變
  4. 04第二話 混跡於所有人視線中的怪物
  5. 05第三話 給貓起名字需要覺悟
  6. 06第四話 這個公會就要毀了
  7. 07第五話 夕陽下的笑臉只是錯覺
  8. 08尾聲

第三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沒有人還在意硬幣
  4. 04第二話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話 因爲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話 也有在戰場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話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1
  8. 08尾聲

第四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少年決定成爲英雄
  4. 04第二話 開戰的宣言
  5. 05第三話 我就是想要這樣纔會過來
  6. 06第四話 他永遠在和前提戰鬥
  7. 07第五話 無論是誰總會在某處敗北
  8. 08第六話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聲

第五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今已聽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話 如果能準備紅酒就好了
  5. 05第三話 那彷彿是離羣孤狼的嘶鳴
  6. 06第四話 她的介紹
  7. 07第五話 世界面前難以解決的命題
  8. 08第六話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聲

第六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如果知道世界要毀滅不就沒法安心去死了嗎
  4. 04第二話 我們已經相當親密了
  5. 05第三話 簡直是絕望啊
  6. 06第四話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話 開始處理戰敗後的事Q吧
  8. 08尾聲

第七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一撮禸桂的戰鬥
  4. 04第二話 肚子餓了嗎?
  5. 05第三話 做法有兩種
  6. 06第四話 請給我活着的意義
  7. 07尾聲

第八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空虛數據所寄託之夢
  4. 04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5. 05第三話 頒獎儀式
  6. 06第四話 慘劇開始
  7. 07第五話 Q書
  8. 08第七話 不過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聲

第九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我想成爲人類
  4. 04第二話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話 開始公平的選舉吧
  6. 06第四話 繼續孤獨地散步
  7. 07第五話 發現和殲滅敵人正在閱讀
  8. 08尾聲

第十卷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與Biscuit類似
  5. 05第三章 沒有人能與她產生共鳴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過嗎?
  7. 07第五章 Water與Biscuit的主題 其2
  8. 08第六章 其爲生命的主題
  9. 0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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