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沒有名字的組織
《道別的方法,我不願知曉》 · 河野裕 · 2.5萬 字
——1——
下午5點30分——比八月的黃昏早一些的時間。
單側三車道的幹線道路,月生獨自站在其寬闊路口的正中間。
沒有其他人在,也沒有車輛行駛。信號燈沒有亮起任何顏色,看起來就像屍骸一樣。柏油路有一些裂痕,應該是以前戰鬥的痕跡吧。只有裂縫中長出的不知道名字的草能讓人感覺到生命。但連這些草也只是根據資料演算出來的東西,同樣重複着31天爲週期的循環。
月生用自己的檢索捕捉到了白貓的所在地。
現在的位置——從位於平穩之國境內南部的這個路口出發、東南偏東方向兩公里,舊PORT境內一家高層酒店的樓頂。
月生知道,那兩公里的距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離開戰還有10秒的時候,他從終端上抬起頭來。
天空仍然耀眼。9秒。雲在相當低的位置流動着。8秒。和緩至極的風從西邊吹來。7秒。仔細看,似乎能看到遠方樓頂的白貓。6秒。輕輕閉上眼睛。5秒。緩緩吐出一口氣。4秒。雙腳跨開至肩幅,用半側身體對着遠處的白貓。3秒。張開眼睛,扶正眼鏡的位置。2秒。啓動強化,終端落入西裝口袋。1秒。
「那麼——」
月生如此喃喃道。
爲防備攻擊,右臂抬至面前。
開戰的信號是一股巨大的爆發。不等作爲聲音感知到,衝擊就已經撞上了身體的左半部分。眼前,白貓的右腳陷入了柏油路面,將其碾碎。
白貓從兩公里外直飛過來進行的攻擊,並不是被有意識地迴避了。
——光線是不可能避開的。
月生這樣想着。
只不過是她自己打偏了。
要適應70萬這樣龐大的點數,即使是白貓也稍微需要一些時間。
稍微。7秒呢,還是8秒呢。
——白貓。恐怕7秒後,你就會比架見崎的任何人都強。
然而,開戰沒多久。
白貓這樣想着。
——原來如此。
從世創部酒店樓頂飛來的白貓,在月生所在的平穩之國南部砸出了一個大坑。但同時,白貓也被擊飛了。煙霧鏡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了怎樣的攻防。
Toma這樣想着。
白貓原本就是純正的強化士。這樣的她,在眼前又被進一步純粹地研磨澄澈了。迴避攻擊,同時加以還擊的裝置。這是一種程序般的、結果顯而易見的、絕對的現象。
筆直地逼近白貓。筆直地出拳。筆直。筆直。只需老實地以最短距離。僅僅如此命令着自己的身體。月生的拳頭落空了,而白貓的拳頭擊中了月生的下顎。
******
所以白貓纔想要遇見強大的人。想要因爲超越想像的拳頭、視線和呼氣而背肌戰慄。
曾經有一段時間這麼認爲過,但不對。
戰場停止了移動。
煙霧鏡有過這種自負。
白貓踩踏柏油路造成的衝擊讓月生腳下崩塌了。崩潰中的柏油路在極度加速的意識中彷彿水面的波紋一般。月生將其踏過,逼近至與白貓的肉搏距離。白貓理解了月生的行動,但其身體被一口氣移動兩公里的慣性困住了。
而強大的人比什麼都更美。
——我真的有辦法介入這場戰鬥嗎?
人是美麗的。
——真遺憾。
但。
——原來如此。這是你原本的戰鬥姿勢嗎?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踢了一下地面。
這樣,是不管用的。
——月生,這就是你的極限嗎?
******
月生的回答很明白。
從尤里處接到了這樣的指示。
但是,7秒。對於這個等級的強化士之間的戰鬥而言,這是極其漫長的。足以施加無數致命攻擊的時間。
——月生。
那已經——月生和白貓都已經,不再處於人智能抵達的地方。
照這樣繼續打下去的話,是我會贏吧。月生明白這一點。
她的嘴確實在笑。——總覺得,看起來很寂寞。
如果沒有那場和蛇的短暫戰鬥,自己會對月生更加感動吧。更加老實地爲他的美而戰慄。
沒有根據,只是如此相信着。
白貓的背撞上了民居的屋頂,一路破壞着排列的房屋飛到了另一邊。月生在柏油路面上落地,蹬了一腳再次跳起。被白貓撞飛的民居碎片還在空中上升,又被月生的移動捲起的風吹飛。
世創部的檢索士們甚至連兩個人現在在哪裏交戰都沒弄明白。這也沒辦法吧,剛剛檢索到,下一瞬間就在一兩公里之外了。對於這兩個人的正面對決來說,架見崎「五公里見方」的範圍實在太小了。
超高速移動並交戰的兩個人在架見崎中心地帶附近停了下來,開始了激烈的互毆。
如果這場戰鬥中月生落敗,之後就是擁有白貓和蛇的世創部獨擅勝場。
畢竟,在沒有了Ido的架見崎,最強的檢索士就是自己。
——白貓小姐。你比架見崎的任何人都強。
但白貓知道這種強大。眼睛只捕捉到了短短一瞬的、曾經擊敗過白貓的存在,蛇。月生與此相似。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振動。聲音。破壞的聲音。這一切接連不斷、接連不斷地形成一個整體,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發抖。
而這聲音並沒有傳入已超過音速的月生的耳朵裏。耳朵裏只有風在鳴響。
——只有我能觀測那兩個人之間的戰鬥。
******
Toma指示將檢索限定爲架見崎的受損情況。就這方面而言,架見崎已有兩成的建築被夷平。畢竟,他們哪怕僅僅是移動——在地面上踏出一步,都會讓那個地方遭到大幅破壞。無論仍保留着漂亮外觀的超市、還是混凝土剝落暴露出鋼筋的大樓都沒有區別,架見崎正在被摧毀殆盡。
這麼想着,白貓笑了。
本來,單論速度是白貓快得多。但她還沒有掌握這種性能,動作直接,易於解讀。而在一對一的戰鬥中,一旦被解讀出來,速度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畢竟,速度最大的優勢是可以單方面獲得選擇的權力。預先知道會選什麼的選擇權不是威脅。
區區0.1秒的時間,她就明白了這是一種狂妄。
3秒的時間裏,月生和白貓四次相交。月生進行了三次、白貓進行了兩次有效打擊。單次攻擊的威力是相當的——純粹的力量是月生更強,而白貓將速度轉換爲攻擊力。另一方面,耐久力而言,月生遠勝於白貓。
白貓愛着美麗的事物。
香屋從Ryama處接到了這樣的報告,小幅度地擺着腿。
城市的震顫連Toma所在的酒店最上層都傳達到了。
但他也明白,戰鬥不會簡單地就照這樣結束。
即使如此還多少能打得有來有回,是因爲白貓總是先出手。月生只需要應對對方的攻擊就行了。而從那時候起,他就有了預感。
在戰場上,連片刻的煩惱都不該有。只需遵循自己一開始的想法。
帶着一種類似於無奈的心情,白貓笑了。
這本來不應該算是個樂觀的判斷。
她側着身子,雙手下垂,眼睛盯着這邊。
******
兩個70萬點數的強化士對戰,損害實在太大了。
——明天就是循環真是太好了。
月生。對於架見崎而言的,最強的象徵。
以後發制人爲目標,反擊特化的戰鬥風格。這比什麼方法都更能活用她的速度。眼前的白貓某種意義上是捨棄了腳。爲了攻擊的迅速。
這或許是很自然的吧。蛇當時操縱的就是月生的身體。以最適宜的方法活動同一具身體,形式無論如何都會類似吧。月生的動作可以說相當逼近蛇,但並未凌駕。所以並不驚人。
開戰3秒後,架見崎已經天翻地覆了。
白貓似乎已經預想到了這一損傷,跟着的動作沒有絲毫躊躇。她以被抓着的腳爲支點,利用被毆打的動量在空中旋轉,將空閒的另一隻腳踢出。月生用肩膀接下了這一踢,將白貓拉得更近,打算折斷她的腳。但果然還是不會被允許有這麼充足的自由。靠近的白貓用銳利的手爪撕裂了月生的胸口。——傷口很淺。但爲了迴避,不得不放開白貓的腳。
之前和白貓只有一次交過手。她還是三色貓帝國會長的時候,在學校的操場上。那場不使用能力的戰鬥中,白貓在所有方面都超過了月生。
月生用另一隻腳上踢,白貓被踹飛了。
在之後的4秒裏,他選擇了在白貓面前停下、反覆地空揮、單方面地捱打。
煙霧鏡正逐漸接受這一點。
兩人一邊在架見崎散佈破壞一邊移動。
月生追上被踢飛的白貓,向後背撞上大樓的她擊出一拳。這一拳理所當然般地劃過了空氣。正確地說,只有大樓被轟沒了。追着飛出去的白貓,月生踢着大樓的碎片躍入空中。他抓住上空白貓的腳踝,另一隻手出拳。白貓用肘部防禦這一拳。左臂的肘部。要是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速度的戰鬥,月生的攻擊就會被漂亮地擋開了吧。或者自己的拳頭反過來碎掉也沒什麼奇怪的。然而白貓的精度還不完全,仍被自身的速度擺佈着。月生的拳頭擊碎了她的左肘。
白貓就在眼前。月生擊出兩發輕拳。第一擊還沒觸及到,白貓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月生在無益的第二拳空揮的同時轉身,再次逼近她。
——不可能干預這種東西。
月生沒有猶豫。
月生給了自己7秒時間。
月生的拳頭迫近白貓的臉頰。就在擊中的前一刻,她蹲下身子避開了拳頭。白貓迴避後立即接續以攻擊,彷彿要將月生腳下地面掃平般地一踢。月生再向前踏出一步,小腿擋住白貓的大腿,阻止了這一擊。
人們能做的,只有合掌祈禱而已。
——跟這種東西,要怎麼打?
一瞬間,似乎與白貓對上了視線。
——白貓最強的,是在等待別人打過來的時候吧。
即使是煙霧鏡的檢索也追不上兩人的行動。
月生給了自己7秒時間。
——啊。我是知道這一點的。
實際上,最初的3秒裏,確實是月生單方面對白貓施加着攻擊。
——我是不是不太喜歡人類啊。
但不可思議的,從繪畫、音樂、詩歌之類的東西里感覺不到美。喜歡的都是自然的東西。天空、草木、風雨。還有鳥兒飛行的樣子,貓咪跑動時腳的運動方式。
其實,白貓對強大這一事物並沒有那麼感興趣。既不想自身成爲最強,也不想打倒最強者。但另一方面,心中一直存在有想試着跟最強者戰鬥的願望。
這不是戰鬥,而是類似自然現象一樣。
——所以,現在還是我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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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確實很強。
——輔助月生。
開戰後的第4秒。白貓停下腳步。
——月生先生會贏。
他這樣相信着。但這一信賴到底有多少價值呢?
僅僅相信並等待不是香屋的風格。這不符合香屋自居的膽小鬼形象。真的沒有能做的事情嗎。沒有什麼手段嗎。將反覆想過的事情又想了一遍,但還是沒有答案。
——那麼,這種思考本身就是沒用的。
似乎是在思考,實際上什麼都沒在想,只是在原地踏步。而現在已經沒工夫這麼奢侈地浪費時間了。
這裏是和電影院的人見面時用過的咖啡店遺蹟。香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Ryama問道:
「要去哪裏?」
從剛纔起,他就一直敲擊着跟自己的終端連接的筆記本電腦。現在也仍看着屏幕。
香屋回答道:
「去爲月生先生勝利之後的事做準備。」
月生對白貓。最強與最強的戰鬥。
連這,對於如今的架見崎,也不過是前哨戰而已。雖然是絕對想要贏下來的一戰,但在那之後等着的纔是最主要的戰鬥。
——今天,我們將要攻略蛇。
爲此纔開始了這場戰鬥。肯定有很多人會死的戰鬥。
香屋剛剛邁出腳步,Ryama就發出了奇妙的聲音。一定是戰況有變吧。但他沒有回頭確認。
月生會贏。所以,必須爲之後做好準備。
他離開了咖啡店。巨大的破壞聲響起,彷彿整個世界碎裂了一樣。
******
出擊。出擊。出擊。出擊。出擊。全都被避開了。
而每次出手,對方的拳頭都會確實命中自己。
——2——
「好了,繼續吧。我已經沒有迷茫了。接下來會用全力打倒你——」
但她在肉搏戰方面非常聰明。已經知道有一隻手不能用的那具身體的最優解了吧。月生想繞到她左邊,但在這種速度差距下,整個局勢都受到她的支配。感覺到的所有「就現在」的瞬間,都是撒下的誘餌吧。白貓甚至將左臂的弱點都編組爲戰鬥的一部分。
——我打算贏過這個天才嗎?
月生似乎想要推一下眼鏡。
——月生。你真是太棒了。
又一次,月生的拳頭落空了。白貓下蹲避開,從正下方向上出拳。拳頭擊中了月生的下顎,月生後退了一步。無法抵抗、陷入絕境的後退。——現在,月生的身體毫無防備,完全暴露在名爲白貓的絕望中。
自己的弱小。絕望。觸摸脖頸的死亡的溫度。不管哪一樣,都是在上一個月體驗過的。
「沒有誰像你那樣天才,白貓小姐。」
想要再多看一下月生戰鬥的樣子,所以對於確信是制勝手的一擊,略微手下留情了。踏步慢了一些,也沒有一擊打入心窩。
「不,是我的誤判。你的速度超出了預想。」
月生和白貓,雙方的拳頭,分別命中了彼此。
另一方面,月生什麼也沒變。精度沒有降低,但也沒有提高。已經達到了自己的、也就是「月生亙輝」這一存在的極限了吧。在更前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的、竭盡了努力的凡人。但。
受到的這些打擊別說普通強化士了,除了月生誰捱上一發都會斃命吧。但月生沒有感覺到痛苦。儘管如此,他仍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些許損傷,機能有所喪失。
抬起頭,月生單膝跪在地上。
——大家都知道的哦,八月生的(ルーキー/Rookie/新人)。
期待月生這一存在的勝利,對誰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香屋或許也不例外。
所以,從開戰到現在爲止。6秒多的無比漫長的時間裏,這場戰鬥沒有一次偏離月生的預想。
像剛從夢裏醒來一樣,像仍處於回憶中一樣,有一種喝醉了一般的朦朧感覺。身體在空中飛行。
她漸漸熟悉了70萬點數下的她原本的動作。
白貓在空中扭轉身體,從腳開始落在柏油路上。
結果,本該是自己的拳頭先命中的一擊,變成了對方先中。
白貓踏近一步。自己的速度自開戰起就沒變過。不,不如說感覺甚至有點變慢了。但精準度是沒問題的。對於白貓瞄準肚子的拳頭,月生用手臂接下。不存在其他選項。白貓在眼前迅速繞圈,朝着月生因放下手臂而暴露的側頭部飛出一腳。——從身體打擊到瞄準頭部的踢擊,居然可以這麼平滑地、毫無切換時間地連接起來嗎。聽起來像玩笑一樣,但連笑的工夫都沒有。
「如果我出了全力,肯定是你贏了。我肯定倒在這裏,再也爬不起來了。」
只有一點點。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他在這場戰鬥中,從一開始就略微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他會「相信同伴的勝利」,總覺得有點意外。感覺他總是在想着輸了之後下一仗怎麼打。
——所以即使能和想像的一樣戰鬥,也沒法再贏了。
——不要想。
月生思考着。
月生給自己施加了條件。這場戰鬥中新的達成目標。那就是,要用自己的雙腳在戰場上站得更久,哪怕只多一秒、甚至萬分之一秒也好。儘可能久地戰鬥,再次製造出決定性的瞬間。但,通往這個地方的道路,真的存在嗎?
「不對。我晚了。」
不過,其實這可能也沒那麼不可思議。
「不,我當然還要戰鬥。爲了戰勝你。」
「原來如此。你還有這種餘裕啊。」
——不要想。
——還有1秒。
但他的眼鏡已經在戰鬥中飛到不知哪裏去,不再架在鼻子上了。手指推了個空,月生苦笑起來。
簡直像在走細細的鋼絲一樣。
他那堅硬、精準的拳頭比想象中還要快。
月生使用的誘餌,是「這場戰鬥的決定性的一擊」。月生後退,而自己追擊。自己確信這一擊可以奪走月生的意識。
正好7秒。
如果是無關能力的戰鬥,白貓就會注意到違和感吧。或者至少是稍微有點經驗的10萬P之間的戰鬥。但白貓不瞭解70萬P的強化士,沒有線索可以讀出月生的餘力。
而這一絕望已來到了眼前。白貓結束了準備動作,出拳。必定命中的致命攻擊。她的眼中飽含對勝利的確信。
因爲,就架見崎這一戰場而言,自己站得比白貓久得多。
並不要求回應的自言自語。
短短一瞬間裏,白貓迷失了自己的所在。
而慢慢站起身的月生回應道:
「那麼,戰鬥已經結束了嗎?」
還有僅僅1秒鐘的時間裏,自己比眼前的這個天才更強。
在電腦遊戲中,戰鬥結束後會獲得經驗值,等級也會提升。
只要喫下她完美的一擊,月生就會倒下吧。所以只能持續迴避。然而,連非常單純的攻擊都沒法完全避開。對方太快了,不可能防禦所有攻擊。只能將無數的決定性打擊全部一一壓制爲有效打擊。而每一擊過後,身體的性能都會有所喪失。
白貓唯一的弱點,就是她的左手。月生幸運地在序盤的攻防中擊碎了她的肘部。所以纔沒什麼像樣的攻擊從她左手飛過來。
——啊,我就是這麼死的嗎。
自己徹底專注於反擊。相應地,對方準備了一個自己必定會踏出腳步的局面。
——到這裏爲止都能明白。
「本來其實是我輸了。」
——白貓肯定已經是完成了的狀態。
「誰知道呢。但我必須贏。有某個少年相信着我的勝利。」
本該是制勝手的一擊卻沒能打倒她。身體已經熟悉了70萬P的她,性能早已追上自己,並正以壓倒性的速度擴大差距。
這樣喃喃着,月生笑了。
白貓仍然用自己的腳站立着。
白貓微笑着。
這是多麼浪費的事情啊。恐怕在架見崎至今爲止的所有戰鬥中都美得無可比擬的一瞬,就因爲白貓而化成了幻影。就好像不經意地踩到了一直在尋找的那朵花。
「抱歉,月生。我之前是還不想殺你。」
而之所以能在攻擊時後縮,是因爲她對月生這一存在抱着俯視的態度。
彷彿是一場膽小鬼遊戲。一點一點後退,在敗北的懸崖邊上連腳後跟都踩了出去。
沒有想像到的是他的拳頭。
白貓摸着被打的臉頰,輕聲說道:
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爲她在月生攻擊時身體稍稍後縮了一些、多少減輕了傷害。衝擊沒能抵達大腦的核心。
但月生搖了搖頭。
衝擊貫穿了頭部。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視野裏噪點狂奔。月生擊出一拳。白貓鑽進月生懷裏,從正下方飛拳。瞄準眉間的一拳。月生崩落般地壓在那隻拳頭上——他自己也沒法判斷,但實際上可能不是他主動這麼做的,而是側頭部被踢的影響讓雙腿失去力量。總之,月生在白貓的拳頭達到最大速度前用臉接下了這一擊。
反覆地空揮着、單方面地挨着打的同時,月生仍進行着倒計時。
——還有2秒。
微微聳肩。以及做好覺悟。
某個少年——香屋步。
那還真是可惜。難得背肌戰慄了起來。
******
「你覺得能贏?」
月生能做的只有兩件事。
月生需要超越自己的想像。但。
「頭疼了。我已經沒有後手了。」
這種設計意外地符合現實。大多數人的成長不是在戰鬥中,而是在戰鬥之後。面對敵人的時候,最多是竭盡所能。甚至這個「竭盡所能」都未必做得到。在月生的想法裏,爲了只發揮七成力量也能實現目標而做的準備,就稱爲努力。
白貓盯着月生。
——不要想。
真是天才。無人比肩的天才。即使在體驗了七月和八月的月生看來,也是獨一無二的天才。似乎已經將戰鬥的技藝掌握到了極致的她,轉眼間就又成長了。
——人不會在戰鬥中成長。
對於生命將無可逃脫地被斷絕的自動確信。這種確信正是月生一直尋求的。他一直等待着,和自己一樣的、戰場上的美麗的絕望確信勝利的時刻。
他那漂亮的一擊,因爲自己的手下留情而被玷污了。
——月生。
「打起來就會想到的。」
白貓一定程度上想像到了這一擊。畢竟他那麼簡單地一直捱打,實在太奇怪了。
瞄準決出勝負那一瞬間的、戲劇性的反擊。但。
在這場即使對白貓也過於快速的戰鬥中,不可能無視本能所喊出的「就是現在」。要說爲什麼的話,畢竟這一聲音確實是正確的。事實上,月生真的被逼到了絕境,並非演技地產生了一個致命的破綻。月生將白貓「真正佔到上風的瞬間」作爲誘餌。
「不是餘裕。——月生,你很美,但我卻沒能察覺到這種美麗。」
白貓持續提高着精度。
然後,白貓無情地被擊飛到了空中。
月生就這麼纏繞着濃密的死亡氣息,以全身的力量出拳。
「仰視眼前的敵人真是久違了。」
——不要想。
思考是沒有意義的。能這樣感覺到。
因爲白貓太快了。前一瞬間冒出了某個主意,下一瞬間情況就變了。
思考是沒有意義的。不要想。但。
——不要想着「不要想」。
即使如此也必須不斷思考。
頂級的戰鬥。指望不了援軍——架見崎裏,能站在70萬P的白貓面前的人首先就不存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依靠夢或者理想、僅僅是現實地戰鬥的話,就只能不斷思考。如果所有選項無一例外地會導向最壞的局面,就必須不斷尋找偏離這些選項的分支。
——沒什麼特別的不是嗎?
月生這樣對自己說道。
一直以來,戰鬥都是這樣的東西。不斷從不管哪一個都像垃圾一樣蠢的選項中,挑出還算好的一個。如果沒有那個「還算好」的話,就必須尋找新的選項。一邊懷抱絕望,一邊拉住連希望都稱不上的細線。戰鬥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東西。
月生反覆亂打一氣的拳頭和白貓的拳頭撞上了。
完全不像血肉之間的衝突,異樣高亢的聲音響了起來。
被彈開的是月生的拳頭。月生的手臂還沒向前伸出,白貓的拳頭就已經達到了最大速度。
即使如此,本來就算白貓的拳頭碎掉也沒什麼奇怪的。畢竟耐久力是自己遠勝。無論如何,兩種物質相撞,堅硬的一方擊碎脆弱的一方是很正常的。但她卻若無其事地擊出了下一拳。肯定是故意對拳的。知道只要時機和落點都完美,就只有月生會受到傷害。
被擊中、倒在地上,月生又站了起來。
白貓已經來到眼前了。
——啊。多麼地。
多麼地痛苦啊。戰鬥這種事。
這樣想着,月生笑了。表情上不知道有沒有露出笑容,但感情上確實在笑着。
月生已不再尋找生存的意義。
例如,3000P程度的檢索士不管有多少人,都很難檢索到一名10萬P的強化士。因爲跟不上情報。爲此,可以將10萬P強化士的情報進行分割,有的人集中調查「聲音」、有的人集中調查「位置」、有的人集中調查「能力使用次數的變化」。而作爲代表的檢索士對這些情報進行彙總——大體上是對協力者的檢索結果再進行檢索來奪取情報——如此一來,正確的「10萬P強化士的畫像」就得出了。
******
戰鬥的變遷和國際象棋很像。序盤勢均力敵,但會在某個節點崩潰。而一旦拉開差距,優勢方想要保持優勢推進至將軍並沒有多難。只要不斷兌子,雙方子力都會減少,終局也隨之臨近。沒有持駒的棋類遊戲都是類似這樣的過程。
大概沒有意義哦?
——What do you want
——所以說,只要獲取周圍所有的聲音,聲音在什麼地方有什麼變化都是能大致明白的吧。
看着比現實晚大約8秒再現的那兩個人的戰鬥,Ryama注意到兩件事。
——我會。
不存在什麼如果或者萬一。一定會贏。三色貓帝國出身的誰都知道這一點。這並非盲信,也非信賴,僅僅是事實。
抱着些許愧疚,Ryama篡改了並列檢索數據的彙總結果。不過,可能已經有點晚了。
——他們輕易就會超過音速。反推有問題。單一數據能求解出多種過程。
第二件事。
就是說沒什麼有意義的檢索。
對於Ryama的帖子,某處的某個人——匿名的檢索士回應道:
——畢竟對方是在荒謬的強化士這條路上一直走到黑嘛。有了這些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當然會混合,但不會變冷吧。因爲變化只有溫度變高一個方向,數據讀起來是很容易的。
——兩人之間的戰鬥,是白貓有利。
並列檢索是一種檢索的祕技——或者不如說,是在反覆試錯的最後產生的小路一樣的東西。而這種小路大多數時候都會走進死衚衕,所以現在不會被使用。
再說,舞臺姑且已經搭建好了。
——使用能力的痕跡呢?
這個嘛,如果紙上談兵那種程度的事也算,能做的倒也不是沒有。
再說,這樣的垂死掙扎也是Ryama希望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很在意。」沒有具體的利益,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對月生和白貓的戰鬥不在意。僅僅是爲了滿足好奇心,Ryama接受了香屋的指示。
超高等級強化士之間的戰鬥,已經超越了人智。純粹是太快了。所以,普通的檢索士——不如說架見崎所有的檢索士,都跟不上那兩人的戰鬥。再說,不管檢索到了什麼,都沒法干涉70萬P強化士之間的戰鬥。那麼,檢索就是沒用的。只要看看最後誰贏了這一結果就行。
——當然想要。有空的話,希望能去追蹤架見崎的損壞方式。
原因是,電影院俱樂部時代的銀緣就喜歡用並列檢索。這是一種用來爲弱小組織提高檢索精度的技術。
——換句話說,架見崎中熱量變化的詳細數據和物質破壞的粗略數據?
******
——有誰會並列檢索嗎?
——即使如此。
僅僅不斷尋找着打倒眼前怪物的方法。
第一點是「怎麼揀取情報」。換句話說,在並列檢索開始前,有必要決定「哪些情報是重要的、哪些情報是可以忽略的」。
「白貓在持有相同水平的點數、跟純粹的強化士戰鬥的情形下,本來是必勝的。」
這個時候,黑焦也意識到了同樣的可能性。
原本僅僅撂下華麗的聲音、一切都是未知的月生與白貓的戰鬥,現在正被立體地構建出來。這些數據脫離了常軌。一步的速度、一擊的威力,一切都完全不正常。就好像小學生想出來的「我的最強怪獸」放出一兆度的光線,就是這樣的東西。毫無實感可言。
一般來說,檢索尋求的都是使用能力的情況。不過,很快就有其他人回覆了。
Water望向黑焦。
「白貓小姐有輸的可能性。」
對這一討論,Ryama追加了評論。
——那個並列檢索,請務必試一下。
Ryama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但,不是完全爲零對吧?
——幾乎爲零?
——平穩和世創部之間的戰鬥,平穏存在着微弱的有利因素。
好吧。Ryama草率地這麼回答道。反正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了。
——揀取的情報集中爲「熱量」。相較於光和聲音,熱量的變化更慢,容易留下痕跡,因此易於追蹤。每0.5秒安排兩個人負責,而他們各自要花5秒來檢索,算下來需要20個像樣的檢索士組成輪替。
然後,現在——開戰後30秒。
但香屋不肯罷休。
——失誤了啊。過於遵從好奇心了。
只是小小的副產物而已:組織數劇減下、本已幾乎停止其作用的公告板,因爲這個而多少恢復了一些活力。
在結束的時候,他被這樣問道:
——比如說?
第一件事。
「畢竟對方是那個月生嘛。我也沒覺得能夠必勝。」
Ryama設想的月生對白貓戰的並列檢索,具體方法是這樣的。
其他人向Ryama問道:
結果,開戰前聚集在公告板的檢索士超過了30個人。從人數來看,身份不明且「希望匿名」的他們無疑同時來自平穩之國和世創部雙方。
——月生先生和白貓小姐的戰鬥,能檢索到多少?
Ryama在公告板上這樣寫道:
——反正他們只會用強化吧。
——比起熱量,聲音不是更好嗎?架見崎也就五公里見方。能調動20個檢索士的話,只要在邊界上安置20個觀測點這種感覺地獲取聲音,不管他們移動到哪裏都可以追蹤檢索。
然而,這場戰鬥中存在一枚「持駒」。
——不,聲音太脆弱了。會被其他的振動完全淹掉。
公告板上瞬間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評論,到處都開始了討論。
「不對。」
對此,Water回應道:
第二點是「怎麼彙總情報」。實際試着開始一下並列檢索就會發現,來自不同檢索士的情報有時是完全矛盾的。是真的矛盾了,還是看漏了什麼能使其無矛盾成立的東西;如果確實有矛盾,那是數據A錯了,還是數據B錯了,又或者兩邊都有錯誤。必須用經驗判斷這一切,將所有情報儘可能漂亮地重新組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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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這個意義而言,檢索月生和白貓還是算容易的。別的部分——主要是速度——會讓難度爆發性地增加,所以能割捨的東西還是割捨掉爲好。
雖說是在限定情形下,月生與白貓的戰鬥還是跨越了組織的壁壘。非常自然地,彷彿理所當然一般地。
Ryama事不關己地想着。
他明白,這種想法是理性的判斷。即使不特意囉嗦地進行說明,香屋也是知道的吧。
即使是Water也沒有理解白貓。
他看着戰況的數據,喃喃道:
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自我。話說回來,這種東西開戰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無數的數據通過着名爲Ryama的轉換程序。
而檢索士是一種會在閒暇時漁獵數據的生物。在最初看到用於戰鬥的能力清單時、既沒有選擇破壞也沒有選擇守護、僅僅選擇了收集情報的能力,就是這樣的一羣人。工匠氣質、御宅族氣質,表達方式怎麼樣都好,總之是大多生存在陰溼粘稠的好奇心中。
Ryama專注而無意識地組合着大量流入的情報。
這是因爲,黑焦也參加了Ryama發起的並列檢索。
與其說平穩,不如說是煙霧鏡所幫助的組織。
就在Ryama持續回覆期間,也有新的帖子出現。
檢索士們跨越了組織壁壘的並列檢索。但是,當然地,如果得到了有效的檢索結果,雙方的組織都會共享。
——地形的變化呢?這是最容易檢索的吧。
並列檢索並沒有那麼普及。還算老練的檢索士大概會知道名字,但能說出具體方法的人幾乎沒有。
幾乎爲零。Ryama回答道。
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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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Ryama對「並列檢索」做了一下說明。
不是那樣的。
上一個循環開頭,檢索士的公告板上出現過奇妙的帖子。
誰都會關注月生對戰白貓。理所當然地,誰都沒法對這種事無動於衷。但不管平穩之國還是世界和平創造部,誰都沒有找到這場戰鬥的「有效干預的方法」。所以檢索士們都很閒。
實際上,公告板上很快收到了這樣的回覆:
——對神之戰進行並列檢索的會議邀請
然後,開戰的大約一小時之前。
——熱量不會混在一起嗎?
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Ryama和香屋進行了一場算得上漫長複雜的對話。
要點有兩個。
但香屋似乎從Ryama的說明中感到了某種可能性。
毋庸置疑地。算得上是一邊倒地。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強化有效果時間。」
初始值是三分鐘,很少有強化士延長。戰鬥中的三分鐘意外地漫長。會超過這一時間的情況不是正面衝突,而是雙方都等着對面出招、或者游擊戰中躲了起來。又或者是一度交戰,某一方逃走而另一方追趕。在所有這些情形下,都有再次使用強化的餘裕。
話雖如此,月生終究並不是這樣。他將一次強化的效果時間延長到了五分鐘。
Water反駁道:
「不過,白貓小姐的條件也一樣不是嗎?」
正是如此。
白貓的強化效果時間也設定爲了五分鐘。但。
「恐怕煙霧鏡會延長其他人的能力效果時間。」
換句話說,月生在她的輔助下,可以省去再次使用能力的工夫。而白貓不是這樣。取出終端,點擊屏幕。儘管只需如此,能力的再使用還是會產生喘息般的損耗。要在那一瞬間逆轉一切,對月生來說很容易——倒也說不上,但這是一個足夠現實的計劃。
Water皺起了臉。
「那就是說,這場戰鬥還要持續四分鐘?這可能嗎?」
不可能。黑焦這麼認爲。
但。
「月生太強了。」
現在是開戰後大約一分鐘。到達手上的並列檢索結果大約比現實滯後8秒。即使如此還是有52秒。兩名70萬P的強化士已經戰鬥了52秒。而且其中一方是白貓。她擁有超越了強化的常識、無視肉體強度、速度脫繮的攻擊特化的能力值。她的戰鬥會持續這麼長,任何檢索士都想像不到。
但,月生是異常的。
「那個白貓小姐沒能擊潰月生。他就像在走極細極細的鋼絲一樣地堅持着。如果只有一瞬間還可能是偶然,但已經一分鐘了。那麼,我們就不得不設想他最終走過鋼絲的情況。」
至今爲止,黑焦——恐怕還有架見崎的大多數人,都看錯了月生這一存在。
認爲他是站在頂端的人。只需仰視,只需作爲目標,只需跨越即可。但事實並非如此。
月生當然沒有想要避開這些絲線吧,只是配合着眼前的白貓而移動罷了。但對他的情報卻連碰都碰不到。
做得到嗎?有人問道。
那上面顯示着檢索士們在公告板上的交互。
戰場再次發生了變化。
誰知道。不過,應該能做到吧。
——沒預料到啊。
從現在開始,讓大家見識一下世創部這個組織吧。
煙霧鏡持有再宴這一能力。這是一種延長他人能力效果時間的能力,原本不跟對象接觸就不能用。對此,藉由天絲——「對於煙霧鏡所檢索終端的玩家,始終視爲接觸地發動能力」的這一能力的補足,就可以遠距離使用了。但換句話說,對於檢索不到的對象是用不了再宴的。
與那相比,這種東西就像塗在塑料上的水性顏料一樣。
公告板上,某個人寫道:
誰都是這麼想的。恐怕連那些逃進世創部的人自己也這麼認爲。
煙霧鏡將自己的檢索認知爲絲線。戰場上蠢動的無數絲線。探尋情報的間隙、由此侵入、觸及核心,就是這樣的圖景。
如果他擁有足足70萬P的點數,還繼續進行一味忍耐的戰鬥的話。換而言之,繼續接受自己身處弱者立場的話。
——畢竟,誰能想像得到呢?
自己沒有理解世創部這一組織的潛力。而這,同時也意味着自己看錯了Water。
——必須在三分鐘內捕捉到月生。
另一方面。
「對組織的所有人——白貓以外的所有人,進行語音通話。」
又不是被命令要揭露重大的祕密。也不是被命令要支配戰場。只需要使用一次無關緊要的輔助能力,就能達成的勝利條件。
月生,那個怪物。
Ryama老實地承認了。
世創部檢索士的合力干擾。Ryama感到效果超出了預想。在數據之上重疊數據,又在那之上再重疊一層數據。彷彿一切都被僞數據塗蓋了一樣,情報被完全屏蔽了。
干擾仍然沒有放晴。情報上塗着清報、對此又再塗以清報,彷彿一切都被塗黑的世界。
——唉。我們的檢索就這麼結束了嗎。
干擾是檢索士的基本能力。通過在指定範圍內散佈混亂的數據,對其他檢索士進行妨礙。是當規模還算大的組織之間發生衝突時,幾乎肯定會被使用的一種能力。
西蒙茫然地觀看着戰場。——不。是什麼都看不到。
這就是西蒙現在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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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響應某個檢索士的呼籲,對戰場進行了並列檢索。」
一流檢索士作爲人的種類完全不同。這種不同可以類比解釋爲是從零開始編寫程序、還是買進市面上的軟件。一流檢索士只一心一意地提升作爲基礎的檢索的性能。而普通檢索士則會用這些點數從運營那裏買效果限定的能力。
愛麗絲這樣發言。
交出僅剩的點數,將戰鬥託付給別人,自己則作爲無力的「一般市民」在後方發抖。那些不需要被加進戰力清單的人。
西蒙本來是平穩之國點數最多的檢索士。即使現在把這一地位讓給了尤里帶來的煙霧鏡,也仍然懷有是自己支撐着這個組織檢索基礎的自負。
我們在由銀緣領導的時候,可是檢索特化的組織。而且,要說的話,屬於弱小。而銀緣總是用技術突破敵方組織暴力的檢索。
Ryama「哈」地從鼻子裏笑了一聲。
——唉。我們的檢索就這麼結束了嗎。
「沒錯。那麼,行動吧。」
因爲,銀緣的干擾更加美麗。
西蒙不由得嘟囔道。
——不妙。戰場消失了。
但,突然。
月生——他和白貓的戰鬥實在太快了。
說平常倒也平常。但,這個範圍和密度實在是脫離現實。
這樣小聲說着,Water笑了。
然後望向黑焦,繼續道:
世界和平創造部。那個組織一心蒐集着人員。目前,架見崎人口的75%——大約750人屬於世創部。
——即使如此。一定會捕捉到給你看。
——這其中的八成是對戰鬥沒有作用的旁觀者。
Ryama幾乎不假思索地敲着鍵盤。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啊」、「啊」地輕輕做了幾下發聲練習。
西蒙茫然地、仍舊一無所知地眺望着看不見的戰場。
對於這句自言自語,身旁一直在檢索着的女性、愛麗絲回應道:
她把自己的終端拿給這邊看。
——3——
煙霧鏡繼續挑戰着這項困難的檢索。
Ryama這樣想着。
這個策略很單純。Water是現在架見崎最具領袖魅力的人。只不過是對這一事實的證明而已。
擁有大量點數、但本質上只是個「普通檢索士」的西蒙,並不認爲自己能正確檢索月生和白貓的戰鬥。但,這對世界和平創造部也是一樣。
檢索士的象徵是銀緣。
——對方可能知道的情報,自己全都能拿到。
西蒙承認這一點。
——但,在Water看來,並非如此。
所以,驚異的不是世創部的檢索士。這不是他們的干擾。
在思考之前就打出了文字。
Water。她極其順利地讓衆多人員理解了「自己的任務」,完成了點數的移動。統率力超出了預想。
他們只要被給予了點數,就能立即解除能力的凍結。僅僅是向戰場放出干擾,這種程度的事,連幾乎是新手的檢索士都做得到。
稍早一些的時候,好幾成參加並列檢索的人停止了共享數據。
作爲並列檢索根據地的公告板上,某處的檢索士這樣寫道:
濃密的、過於濃密的干擾。
世創部蒐集的750人中,檢索士有多少人呢?已經放棄了點數的、無力的原檢索士們。
這是電影院俱樂部稱手的戰場。這樣想着,Ryama笑了。
——有誰從干擾之下挖出了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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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ter輕輕地回應道:
那個月生,一心一意地忍耐居然纔是他最擅長的戰鬥方式。
戰場的九成九仍是一片黑暗。但,彷彿是用針在黑紙上反覆穿出小洞那樣,情報正如夜空散落的星光一般放射出來。
而Ryama,以自己是架見崎中銀緣最好的弟子爲傲。
——怪物二人組先放一邊。反正這種干擾下也獲取不了數據。相對地,從現在開始,將戰場本身揭露出來。
就像強化士的象徵是白貓一樣。
在這樣的世界裏,有光漏了出來。
然而。就在剛纔,所有情報都從西蒙眼前消失了。
他就算只有一人,也更加難對付。
但,某個時刻。月生與白貓開戰後大約兩分五十秒。
——要把那些不優雅的干擾、清掃掉了哦。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會將這實現嗎?
世界和平創造部的超高密度干擾。到底爲什麼?完全不能理解。隱藏一場原本就看不到的戰鬥有什麼意義?世界和平創造部打算在這干擾的另一側做什麼?
月生和白貓開戰的兩分鐘後——離兩人的強化失效還有三分鐘。
總覺得很不甘心。Water的做法。那個過於恰當、暴力的解決方法。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事都做不到,那我在這裏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僞數據徹底而自然地融入戰場,對方組織甚至意識不到展開了干擾。
煙霧鏡從外部強制進行的對月生強化的效果時間延長、又或是再使用。這種可能性Ryama是昨天晚上從香屋那裏聽說而知道的。而世創部也想到了這點,試圖阻止這一發展。那麼,之後戰場上會發生的事情就可以預料到了。
——世創部的檢索士離開了啊。
遍及戰場的絲線像塵埃一樣破碎消失了。
自己一直在逞強。對於誰?對於現實。
「還有四分鐘,月生繼續堅持下去的話,就會有一個決定性的機會到來。」
世創部到底動用了多少名檢索士?一隻手是不夠的。兩隻手也不夠。干擾並不是適合連續使用的能力——因爲,正在使用干擾的終端必須持續發送僞數據,即使再次使用也沒有意義。同一名檢索士就算連用兩發乾擾,效果也和一發沒有區別。數據上,會變成第一發干擾失去效果、只有第二發適用的形式。那麼,世創部用在這波干擾上的檢索士,恐怕有30到40人。這麼離譜的事,連過去的PORT都沒幹過。
煙霧鏡一邊在無力感下咬着牙,一邊仍繼續着檢索。
——我不是個優秀的檢索士,這也是事實。
對此,匿名的某個人如此回應道:
——要把那些不優雅的干擾、清掃掉了哦。
在這後面,是關於並列檢索的具體指示。有一半西蒙理解不了意圖,但另一半能夠理解。
極其局部的對干擾的解除——不是照亮戰場的一切,而是準備一些窺視孔,通過從這些孔中看到的景色想像全貌。就是這樣的構想。
但。
「窺視孔的位置是怎麼決定的?」
原本屬於月生和白貓的戰鬥。即使能看清戰場的一切,也難以追蹤情報痕跡的戰鬥。明明是這種情況,卻放着大量干擾不管,就透過小小的窺視孔觀察,能看到什麼?要是那裏沒有月生和白貓的身姿,就只是在白費工夫。
對於西蒙的疑問,愛麗絲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不知道。我只是遵照Bene(ビネ)的指示而已。」
Bene。真是個懷念的詞。這個詞是對檢索士公告板上某類「領導者」的稱呼。西蒙在過去——在平穩之國還屬於弱小、還在爲勉強夠上中堅而掙扎的時候,經常泡在公告板上。
「現在,架見崎有一個新的組織誕生了。雖說是個很快就會消失的組織,不過您當然也有參加的資格。」
愛麗絲一邊爲了檢索而打着字,一邊這樣說道。
******
白貓對自己的變化苦笑起來。
——檢索士們真吵啊。
能感覺得到,他們正在戰場的背後亂哄哄地活動着。但爲什麼會知道這一點,白貓自己也不清楚。強化超過某個水平後,連檢索的氣息都能感覺到嗎。
無論如何,白貓知道,自己大體上已經完成了。
作爲70萬P強化士而言的完成。對架見崎無所不知的全能感。連思考都不需要,身體就會自動行動。——更準確地說,思考毫無間斷地持續着。理解、決斷、行動之間幾乎不產生任何時間差。現在的我非常強。但。
——月生,無法擊潰。
自己的攻擊命中。對方的攻擊打空。
但終結一直沒有到來。
即使白貓再突出。即使能勉強追上她的只有月生。
而那個方法,已經能看到了。
兩人必須沉浸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戰鬥中。
現在在這裏的,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樂園。
——我的心被擊潰這種事,已經不成爲問題了。
Ryama輕輕敲擊鍵盤,向公告板上出現的「沒有名字的組織」的所有人發出了指示。
月生知道這一點。
毫無根據地等待着不會放晴的干擾放晴。
——我忠實於自己的角色。
架見崎中存在組織。
煙霧鏡焦急不已。
因爲序盤的交戰,白貓的左手現在喪失了機能。另一方面,月生的四肢——雖然機能確實有所下降——全都姑且還能動。即使在白貓看來也是準確得異常的損傷控制。他有好幾次就快暴露在決定性的一擊之下了,但總是在這之前一步停了下來。
——我要成爲木偶。
對於這些事情——無論是誕生了一個以自己爲中心的組織、還是這個組織很快就要消失,Ryama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他只是處在忘我的狀態中,帶着類似焦躁的情緒、專心致志地解除着世創部的干擾。
這樣的組織沒有名字。這樣的組織沒有戰鬥力。並且,建立這種組織的不是其領導者。
時限是到月生和白貓強化中斷的短短一瞬爲止。
不過,哪一個檢索士做的事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們多麼安逸啊。
至今爲止一直就是這樣。早就決定要成爲架見崎這個遊戲中的一枚齒輪。本質沒有任何變化。但,如果說只在一點上有所不同的話。
與曾爲架見崎最強象徵的他形象相去甚遠。但,遍體鱗傷卻仍持續探尋着可能性的他真的很美。不像什麼天才,也不像什麼怪物。只不過作爲一個人類,不肯屈膝地站立在戰場上。正因如此纔像天才一樣。正因如此,纔像個怪物一樣。白貓久違地對眼前的敵人產生了想贏的感覺。
月生應該是知道的。沒有道理可言的、兩人之間戰鬥的本質。要是月生搞錯了這件事,他不可能現在還用兩隻腳站着。
而他從沒有絆到過任何一條。
而現在,不知不覺地,Ryama在公告板上被稱爲Bene。只有他一個人。
所以,這不能是我們兩個人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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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着一個組織的誕生。輕飄飄地自然浮現,搖曳着緩緩上升,但註定很快破裂消逝。泡沫般的組織。
不如白貓天才的月生,在七月的架見崎已經經歷過許多次敗北了。也在七月的架見崎失去過許多名同伴。體驗過大量的痛苦,有時是受到致命傷,有時是被打心底裏相信的人背叛,有時是打心底裏愛着的人在身邊死去。
兩人必須僅憑他們兩人的力量抵達終點。
——我是不是還沒有抵達戰鬥這一事物的本質啊。
所以,不能擅自決定敗北。
因爲自己到了現在,都還在抓着照理不會造訪的幸運不放。
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吧。畢竟,對於這場似乎無計可施、神與神的紛爭一般的戰鬥,要說有什麼能做的,也就只剩想方設法延長月生的強化效果時間而已了。由其他檢索士去對付干擾,自己則專心檢索月生。這樣的角色分配並不奇怪。
第四個人是Pan,或者說Mono。作爲檢索士的她意外地難纏。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她對架見崎這個地方有很深的理解。手段並沒有多繁雜——可能是因爲沒太打算作爲檢索士好好幹活、點數比較少吧——不過,她產生的僞數據很好地融入了架見崎。
——我要成爲只供一個組織使用的木偶。
——我還沒有踏入怪物的領域。
迷茫了、躊躇了、思考停止了,所以才僅僅固守着自己的角色。
憑藉一個組織的意志,月生站立在戰場上。
沒錯吧?月生。
——我已經贏不了白貓了。
——啊,月生,你很美啊。
在那雙漠然乃至無精打采的眼睛的深處,他的心如今仍冷靜地繼續戰鬥着。
平穩之國的檢索士們乾得很好。雖說只有一小部分,但他們確實暫時將被世創部的濃密干擾隱藏的戰場暴露了出來。就像用白色粉筆在黑板上畫出的草圖一樣。
兩人必須僅憑自身意志,其中一方殺害另一方。
木偶持續活動着。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直到總有一天發條鬆弛爲止,都遵循着自己被賦予的角色。
第一個人是黑焦。不僅點數很多,經驗也豐富。不過他可能有潔癖,散佈的數據過於漂亮,以至於能感覺出違和。他根據自己獨有的規律產生着干擾數據。
——就算眼神死了,也不代表心死了對吧。
「難道不是嗎」地後悔着。
月生對自己提出了不停止思考的要求。
本來自認已經在所有方面勝過了月生這一存在。但,只有一件事。關於對戰鬥這一事物的理解,僅在某一點上是對方更強。而那個某一點,白貓還不知道。
周圍,一成不變地,檢索士們亂哄哄地活動着。
——40秒內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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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平穩之國的檢索士們一樣。明知毫無意義,仍然沒完沒了地堅持着毫無意義的努力。
只是持續充當着一個組織中的區區一個要素。
那是受規則束縛,由終端進行管理的組織。
世創部干擾的大半部分——大約八成都很孱弱。僅僅遵從Water指示的、臨陣磨槍的檢索士們。他們僅僅是散佈着運營處買來的干擾。這樣的干擾是有規律的。因爲是按封裝好的數據散佈僞數據,只要破解一個人的、就等於破解了所有人的。
——眼前有需要仰視的人存在,這真是太棒了。
已經迎來了肉體的極限。痛苦和疲勞奪走了月生的思考。不安、恐懼和後悔成爲了戰鬥中多餘的噪音。
那個組織不是平穩之國。肯定甚至也不是電影院俱樂部。或者說,這是個甚至沒有人知道其存在的組織。但唯獨會長是有的。由那個膽小的少年率領的、曖昧不明的組織。然而,這是一個愚直地追求生命這一事物的組織。
拳頭又飛了過來。堅硬、迅速的拳頭。精準的拳頭。
開戰後四分三十秒。
它擊穿了月生的皮膚、肌肉、骨頭。或者說,連心靈都。
自己作爲生命就在這裏。一直活下去。這場戰鬥的本質就只是這些而已。
對此,很不甘心。
——啊。我很弱啊。
事實上,連選擇勝利的資格都沒有。
——我要帶着我的一切,成爲那個組織的齒輪。
世創部特別難對付的檢索士有四個。即使是Ryama也事先掌握了這些人的資料。
因世創部檢索士離開而減少的公告板的人數又開始了增加。原因是,西蒙對平穩之國的所有檢索士發出了協助Ryama的並列檢索的呼籲。
看着眼神已經像死人一樣的月生,白貓不知爲什麼有些高興。
——我不是怪物。
只不過沒能做出決斷而已。
第三個人是Yoki。長期在魯濱遜這一中堅組織擔任主力檢索士的男性。遜色於前兩人,但基礎不錯。
——嘛,能用的都用上吧。
第二個人是子彈蟻。Water愛用的檢索士。不愧是Water重視的人,判斷力很好。想要短時間拿下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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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煙霧鏡其實並不信任平穩之國的檢索士。她完全不覺得微塵一般的他們靠得住。
但那幅草圖已經在十幾秒前消失了。是被世創部漂亮地應對了吧。戰場再次沒入了黑暗中。
交戰開始後四分鐘。
換而言之,說不定應該跟平穩之國的檢索士們合作、專注於解除干擾纔對。但她沒有走這條路。現在也還沒有。細絲在濃密干擾的黑暗中爬伸着,尋找着月生的終端。做着干擾遲早會消散的夢。
當其他玩家爲了僅僅一個目的、認同某一個人爲領導者時,這樣的組織就誕生了。註定在達成目的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臨時性的組織。其領導被稱爲「溫柔的獨裁者(ビネヴァラントディクタトル/Benevolent Dictator)」。不過檢索士們傾向於縮寫較長的固有名詞,所以通常叫做Bene(ビネ)。
連一直以來覺得在戰場上不需要的事物,也全部都。
月生已經遍體鱗傷了。到處都流着血,折了好幾根骨頭。反應速度也比開戰時遲鈍了一些,表情總覺得呆呆的。戰場上拉滿了無數能結束戰鬥的線、或者說能讓月生喪命的線,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其實我也應該跟世創部戰鬥的。
無數干擾的紛飛交錯中,還有別的檢索士們正奮力拾取着情報。白貓能感覺到這一點。
尤里。Ido。又或者Water。如果是這些怪物的話,肯定會完全不一樣。迅速做出決斷、將一切都寄託在自己的決斷上、然後面不改色地獲得勝利。沒有踏入那個世界實在是不甘心。
周圍有多少騷亂都不用管。
用數量來對抗數量的暴力並非Ryama的喜好。不過。
月生懷有驕傲感。眼前的白貓——與純粹的戰鬥天才的她相比,這是一種非常微不足道的驕傲感。一種在架見崎這個地方、自己比誰都存在得更久的驕傲感。
——不過,把這一切都帶上吧。
但現實上,這是不可能的。
但在檢索士們的公告板上,偶爾會誕生出完全不同含義的組織。
明明處於擁抱了世界本身一般的全能感中,白貓卻靜靜地承認了這一點。
——這也終歸是組織和組織的戰鬥。
——因爲,這是我和你的戰鬥。
在那之前,將濃密的干擾從架見崎的戰場上剝下來吧。
她咬着牙,帶着焦躁感承認了這一點。
而就在那之後不久。
煙霧鏡的視野中浮現出了「某種景色」。
******
「被擺了一道。」
聽到黑焦的嘟囔,Toma抬起了頭。
是什麼?連這麼問都嫌花時間,她嘴都沒張地望着黑焦。可能是正確理解了視線中的含義,也可能跟這邊沒關係、僅僅是說出想說的話。總之,黑焦對情況進行了說明。
「我們的干擾中的80%,毫無徵兆地突然——往月生南邊大約兩公里的地方再次發動了。干擾現在遮住的是架見崎中一個毫無價值的角落。」
——爲什麼?
Toma沒有這樣問。
恐怕是對方的檢索士用了什麼計策吧。80%這個數字的含義很明顯。
放棄點數而被凍結了能力、本來沒有戰鬥覺悟的檢索士們。只是被Toma的簡單指示強行動員起來的、摻水的干擾發射員。他們的準頭因爲某種原因而失常了。就像用掃帚將灰塵掃到一起那樣地,己方的干擾被趕到了戰場的邊角上。對方有個理解很深的檢索士。
Toma簡短地問道:
「怎麼應對?」
「很簡單,只要再次朝正確的地方發出干擾就行了。」
「這樣。」
那麼,已經被將死了。
光是剛纔的對話就有15秒了吧?還是20秒?離月生和白貓再次使用強化的時限,大約還剩10秒。
別說演習了、甚至連事先說明都沒有。這樣的指示,要在10秒鐘裏發出去是不可能的。即使對象是老兵也很難。而如果對方只是臨時動員的檢索士,大概不管如何以一百分的效率甄詞酌句、也沒法讓他們按自己的意願行動吧。——肯定連讓他們盲目地踏出一步都做不到。
「即使如此,白貓小姐還是會贏。」
黑焦這樣說道。
36發僞手操作起36臺終端。
僅僅這一下,世創部的干擾就有大約八成失去了意義。然後,剩下的兩成也已經是半暴露狀態。平穩的檢索士們一開始就千方百計地在和這兩成戰鬥。
檢索的絲線,溫柔地撫摸着已經幾乎動不了的怪物。
所以。
——通過了。
——沒錯。是光。
月生用動不了的身體抬起頭,用失明的眼睛看着白貓。耳朵裏心跳聲仍然持續響着。儘管這只是像幻聽一樣,儘管其他一切都是幻覺,月生還是清楚感知到了白貓的攻擊。
白貓不再輕易假定月生。不要小看了他。既然他往前走了,就說明這其中存在着他的勝算。白貓看不到的勝算。
不過,能夠清楚知道的事情有三件。
然後,由於被再次使用,至今爲止的干擾效果消失了。
——4——
******
無論如何,儘管Ryama沒有做任何說明,平穩之國的檢索士們還是聽從了他的指示。以信仰爲基礎的這個組織,不存在常識性的某種疑問。——就比方即使現在,命令系統也還有效,只要西蒙行動組織就會行動。
最快、最高效的對戰場的介入。
映入了失明的眼睛的光。照射着沒有感覺的皮膚的光。指尖比剛纔感覺更冷了。月生向那光芒伸出手。只是想稍微暖和一點。
——我仍然活着。
存在着向神與神之戰伸出手的人類。那個人的指尖,現在正試圖改變戰局。
36發乾擾毫無意義地覆蓋了架見崎的某個角落。
——真可憐。這不是奄奄一息了嗎。
弱者想戰勝強者的話,就有必要選擇進行戰鬥的點。
——月生先生。活下去。
Ryama的第二個目標,是將那些臨陣磨槍的檢索士們的「餘下八成」干擾一掃而光。
他擊出一拳,動作幅度看起來有些大。白貓也做出同樣的事情,但是動作迅速、短促。白貓的拳頭掠過月生的拳頭,他的小指碎了。而月生拳頭的軌道也改變了,那拳頭非常安靜地從微微屈身的白貓的耳邊擦過。而這時,白貓已經打出了第二發攻擊,拳頭深深砸進了月生的肚子。
戰場放晴了。
——這傷害是否跟你預想的一樣呢?
但是,那八成干擾很濃密。所以,Ryama放棄瞭解除干擾,而是專注於對持續產生干擾的僞數據進行逆向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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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a笑了。
——用一無所有的我的一切,活下去吧。
——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是平穩之國的那幫人。
——不過,這種事不會發生。
我的意識還在正常發揮作用嗎。月生這樣煩惱着。感覺像一直都在做夢一樣。就像是自己創造出了一個脫離現實的世界一樣。就像是主動沉浸在那個幻想中一樣。這樣的話,心靈也很可疑。這顆心已經沒有跟架見崎連在一起了也說不定。自己只是像垂死之人夢想着神的微笑那樣地、被不可能存在的光囚困住了心靈也說不定。
煙霧鏡的絲線沒有實體。
離白貓的強化中斷還剩4秒。
數據唐突地來到了眼前。不是月生的數據。也不是白貓的數據。而是在煙霧鏡看來只是無名之輩、在架見崎中充當配角的檢索士們的終端資料。有36臺。
白貓這樣相信着。
另一方面,對於世創部「餘下八成」的干擾,是用了重新佈置的方法來對抗。平穩努力穿出的窺視孔,現在又被疊上了更多幹擾。這一做法雖然踏實,但卻存在着錯誤。
雖然數量還算多,但要檢索已被切實揭露出數據的終端,字面意思地只需要一瞬間。真是漂亮的準備工作。
對此,Toma沒有猶豫。
「點數的移動——」
所以,白貓很喫驚。
Ryama追蹤着臨時檢索士們的干擾,揭露出了他們的終端數據。數量有36臺。將所有數據認真整理彙總,然後發送給煙霧鏡。只是這樣就行了。只需要把舞臺整備好,接下來就隨煙霧鏡怎麼做了。
煙霧鏡伸出絲線。
儘管因恐懼而起了雞皮疙瘩,白貓仍然沒有去想像月生的想法。她知道,對這個怪物不能下任何判斷。經驗什麼的,雖說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廉價但,月生擁有着比白貓多得多的這樣東西。在戰場上,不要試圖理解無法理解的事物。決不能自認爲已經理解。必須在不理解月生意圖的情況下超越他。
所以,Toma也順應了這一趨勢。
因爲,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戰鬥。
所以,平穩之國對Ryama來說不是個待得舒服的組織。
一開始就明白。
Ryama難看地歪着嘴。事到如今,手才顫抖起來。遲來的緊張,還有頭一次到來的快感。平穩之國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組織。
疲憊到了極點的月生,只看見了那束光。
但,活下去吧。
不是戰勝白貓的方法。不是繼續戰鬥的方法。甚至也不是正當的死法。
沒有第三者介入的餘地,這件事自己一開始就非常清楚。月生對此應該也足夠清楚。
開戰後四分五十六秒。
只對自己提出了一直活下去這一個要求。
即使這生存沒有理由。即使這生命沒有意義。
沒有勝算。選不了失敗。已經確定僅僅幾次呼吸之後,自己的身體就會受到致命的傷害。
對此,白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那個膽小的會長說過。
有五秒鐘的話,想怎麼離開月生都行。只要逃到了安全地帶,再次使用強化是很容易的。另一方面,月生如果對那一瞬間——白貓強化中斷的一瞬間太過關注而分心的話,這於對方來說就是致命的破綻。
絲線纏上月生。眼前的怪物已經筋疲力盡得能被這麼簡單地捕捉到了。是再次使用了他的強化,還是延長了效果時間呢。不知道。總之,再過不久、也就大約5秒之後,只有白貓將會失去強化。
不過,同時也無疑是個有着某種強大之處的組織。
激烈的衝擊貫穿了月生的身體。
******
——啊。月生。你在那裏啊。
沒有質量。絲毫不會觸動空氣。所以,當然也沒有聲音。也沒有顏色和溫度。連殺意也沒有。然而,白貓卻感覺到了它。
月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所以,月生僅僅考慮着活下去。
——很不錯哦。我最喜歡這種了。
沒有意願,沒有計劃,沒有夢想,沒有勇氣,甚至連希望都沒有。就算這樣。
——這個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視野已經失去了意義。頭上被打了太多下,也不知道是眼睛失去了視力還是大腦出了問題。鼻子能聞到的只有血腥味。甚至連這味道都很微弱。皮膚什麼感覺都沒有,連這個身體是不是真的還在動都不知道。不過,指尖能感覺到僅僅一點點的寒冷。嘴巴里總覺得苦,而這苦味裏面又隱約有股甜味。能聯想到死亡的甜味。耳朵裏面有聲音在響。作爲耳鳴來說是奇妙的聲音。不是「咿嚶——」這樣高亢均一的聲音,而是「咚、咚、咚」地週期性重複,就像小動物的心跳聲一樣。
眼前的月生無防備地站在戰場上。
白貓迅速而遙遠,即使伸出手也無法夠到。
以及。
不知道哪裏被揍了。也可能打中月生的不是拳頭,甚至不是白貓的身體。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跟他說剛纔的是讓身體到達極限而倒地的衝擊,他也一樣能接受。
並不是想要答案。白貓心中僅僅是浮現出了這個疑問本身。
這是場只能祈禱的戰鬥。
——是想不讓我逃走嗎?
——致命的攻擊,這一瞬間正在飛過來。
但在對方那裏,並不是這樣。
交戰開始後四分五十六秒。在經過了這不到五分鐘的、彷彿是永遠的時間後,月生已經忘記了所有的疑問。自己究竟是不是人,是不是生命。將這些自七月的架見崎結束以來一直困擾着自己的命題,全都忘在了腦後。
並列檢索的目標鎖定爲了兩個。分別安排了一半的檢索士。
將對下一刻、還有再下一刻到來的盼望,一直持續下去。
Ryama沒有向他們說明自己的打算。沒時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解釋細節,就必須說出從香屋那裏聽來的煙霧鏡的能力,而他判斷不了這些情報能不能公開。
人體是物理現象,不會因爲意志或者勇氣就動起來——或者說,在白貓看來,意志和勇氣也是物理現象的一部分。所以,存在着超越感情的決定性的一擊。而下一瞬間——就這兩人的戰鬥而言、相當長的一瞬裏,月生將稍稍不能動。
煙霧鏡持有名爲「僞手」的其他類能力。可以強制操作對象的終端,使用所希望的能力。想發動需要接觸對象的終端,而這可以由「天絲」代替。換句話說,只要檢索得到對象的終端,就能使用僞手。
感覺自己不知不覺就無奈成了隨波逐流的一員了。
煙霧鏡苦笑着。
因爲,月生以似乎沒有防備的動作,向前踏出了一步。
——雙方都持有70萬點數的月生與白貓之戰。
開戰後四分五十四秒。
第一個目標,是對付對方棘手組的那四名檢索士。棘手組負責的干擾大約兩成,需要老老實實地將那兩成暴露出來。達成目標定爲50%,粗算能除掉對方一成的干擾就算完成任務了。
這個時候,月生所考慮的只有一件事。
白貓的手貫穿了月生的胸口。
那束白色的光並沒有熱量。
******
——殺掉了。
白貓這樣確信着。
伸直手指刺穿月生胸口的一擊,對白貓而言也在意想之外。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擊穿了70萬P強化士堅硬的身體、手指卻沒有斷。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緣故、讓手掌甚至穿到了他身體的另一側。現在的白貓甚至超過了白貓自己的預料。
總之,月生——架見崎的最強者,就在剛纔喪命了。
這讓白貓相當難過。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伴,是敵人的感覺也沒有。只是彷彿美麗的風景被毀壞了一樣。就像一直等着藍天,卻被告知這片夜空再也不會破曉了一樣。
開戰四分五十七秒。
白貓靜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悲傷。
開戰四分五十八秒。
然後,重重呼出一口氣。
開戰四分五十九秒。
月生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的兩隻手纏住了白貓。
「啊。太好了。」
耳邊,月生輕聲說道。
「這種疼痛,我是知道的。」
白貓有一點混亂了。還沒有過在戰場上陷入混亂的記憶。因此,白貓對自身的混亂感到意外,不由得苦笑起來。
身體是物理現象。不會因爲意志或者勇氣就動起來。
——真的嗎?
帶着混亂,白貓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那聲音不知爲什麼有些驕傲。黑貓也笑了。
懷裏的白貓笑了。
——月生。
一句話沒有就唐突地被增加了點數,僅僅如此,黑貓就理解了自己的任務。理解的同時身體動了起來。筆直地、僅僅筆直地奔跑出去。
——是平穩之國的完敗。
但,從組織與組織——平穩之國與世界和平創造部之間的戰鬥來看的話,勝敗是很明顯的。
Water處沒有任何指示過來。
她的聲音非常小,斷斷續續的,呼吸中混着沙啞的雜音。——垂死的聲音。但就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身體變輕了。
那是作爲生命的敗北。傷痕累累、本來應該已經死了、而且很可能幾秒後就會死的70萬P強化士,抱住了強化效果時間結束的自己。沒有生存下來的方法。
就像在本該不會破曉的夜空裏,又見到了朝霞一樣。總覺得有些高興。
******
另一方面,也對在架見崎拋下了好些朋友而死去,感到有一點點傷心。
「走吧。」
所以,不清楚兩隻怪物之間戰鬥的勝敗。
兩隻怪物的動作已經停下了,所以,煙霧鏡也能很清楚地知道戰場的情況了。什麼波折都沒有,和平常一樣的檢索。
將恐怕是原本的他萬分之一程度、但對於普通身體應該還是無法承受的力量,施加在那個部位。
這對架見崎的大多數——超過99%的人而言,都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激烈的悸動讓自己的胸口發痛,恐懼讓全身都發抖,就是這樣的事情。黑貓本來也會如此,但在這個時刻卻什麼都沒想。絕對不能讓白貓死掉。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從意識中漏出去了。
——月生的眼睛不是已經失明瞭嗎?
是因爲姑且成功救出了白貓呢,還是僅僅因爲被他瞪住了呢。黑貓無法判斷。無論如何,遺忘的恐懼被回想起來了。
又或者,是連黑貓闖入了這個戰場都還沒有注意到嗎。雖然這麼覺得,但黑貓仍然被同等程度的恐懼壓制着。
******
就在終局的前一刻,Water移動了點數。5萬左右的點數。比起月生和白貓的點數似乎微不足道,但卻是決定性的一手。
無論如何,開戰後五分鐘。
黑貓終於從月生身上移開目光,抱起了白貓。她意外的輕。
「被你救命,這是、第二次了。」
在這麼近的地方,有怪物存在。
即使如此。月生還是很可怕。
到達戰場的那一刻,黑貓的頭沒能正常工作。視覺、聽覺、嗅覺,甚至連感情都不能說充分運作着。所以太好了。該做的事很簡單。認知到白貓的危機和敵人的存在,而攻擊在那之後片刻就已經完成了。
收到5萬點數的那一個人,向抓着白貓頭部的月生揮出拳頭。
黑貓用自己的背遮住倒在地上的白貓。月生已經快死了。要不是他還用自己的腳站着,認爲他已經死了也完全沒問題。受的傷實在太多了。臉、手腳、站姿,到處都是歪的。胸口還空了一個大洞,大量的血滴落下來。甚至連那血液的流動裏都感覺不到生命力。就像災後很久纔在受災地點發現的損壞的人偶一樣。
他用若無其事的動作取出了終端。就像商人在等待電車到站期間確認新收到的郵件一樣。他的視線投向終端的畫面,一時間沒有動。
能感覺到必須現在就殺了他。能感覺到必須現在就從這裏逃掉。無法判斷哪種直覺是對的。黑貓僅僅是害怕地一直盯着月生。
——趕到那個人身邊,我又能做什麼?
這樣說的是身後的白貓。
也可能是既非意志、亦非勇氣的某種東西驅動了身體。就像物理法則中的慣性那樣的、類似於心靈殘渣的東西。
眼前,月生作爲敵人站立着。這意味着死亡。
月生的手貼上了白貓的側頭部。
白貓是天才。比黑貓所知道的任何人都更強、更美麗。我一直被那個人保護着——黑貓這樣想着。就像好不容易能勉強站穩的幼兒一樣。但即使是幼兒,也有擔心父母的權力。應該有才對。
視野旋轉了,可以看到架見崎通透的藍天。
黑貓的拳頭漂亮地命中了月生的臉頰。他異常地結實、沉重,但還是被推動了。月生踉踉蹌蹌地大步幅後退了幾步,然後看向這邊。
煙霧鏡仍然說不清兩人中誰贏了。說同歸於盡了所以是打成平手感覺也算公平。但要說月生是藉助了其他人——也就是煙霧鏡的能力才達成同歸於盡、所以稍遜一籌,感覺也可以。不過,總覺得也會聽到白貓說是自己輸了。
「戰鬥、結束了。走吧。」
月生已經快死了吧。但,白貓也同樣處在致命的狀況中。她的頭被扭轉着,開玩笑似地改變了方向,現在就快被擰下來了。
黑貓毆打月生。
不。就算是真的。
因爲,白貓實際上不會死。
白貓沒有去探究自己的敗因。
先有動作的是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