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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请给我活着的意义

《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 河野裕 · 2.4万 字

1

月生抬起头,仰望天空。

天空没什么特征。蓝蓝的,澄静得让人愉快。但那抹蓝色有些淡,非要说的话让人感到温柔。月生回忆起夏日入口的那抹颜色,回忆起每一朵云的形状,还有吹拂刘海的风。

同时,月生明白了。

这样啊,他——

香屋步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至少,他想到了什么主意,让Aporia判断为应当进行验证。于是,如今月生来到了七月的天空下。

这真是丢人,感觉像是要让那个少年给予自己活着的意义。

「好久不见了。」

听到声音,月生转过身去。

眼前有一名女性,她一直出现在月生的梦中。

——乌拉。

月生心想,她果然很美。或许一般来说,她的外表不会给人深刻的印象。虽然鼻子形状漂亮,但眼睛和嘴小。这面容可能让人觉得朴素,但在月生眼里,她却显得与众不同。和乌拉共度七月的记忆使她的眼瞳显得无比珍贵。哪怕那只是夕阳映照下的玻璃球,仅仅在短暂的瞬间放出比钻石更美的光辉。

她嘴角浮现笑容,但在月生眼里显得有些生硬。或许她也在紧张。

与乌拉面对面,月生暗自苦笑。

——这样一来,就说明我有一件事想错了。

说不定我是为了和乌拉再会而活着——月生曾这样想过,但现在他仍无法确信自己活着的意义。尽管如此。

「我一直想再见你一次。」

月生说道。

她为难似地歪过头,开口说:

「为了找到给你的‘奖品’,Aporia决定再次演算七月。现在你获得的权利能够比较自由地介入七月的数据。」

「你呢?」

「那时,我慌慌张张地跑到Cliche身边,不敢相信无骨叛变。」

Cliche说道。

「可以保证不会和任何人说吗?」

Cliche叹了口气,注视着乌拉。

到目前为止,乌拉已经为了组织用过两次替罪羊。其中一次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部队,而且指示来自月生。

统合过程本该顺利才对。虽然这么说有些丢人,但Winpymare非常团结,至少月生相信是这样。然而在公会统合之前,公会本部的会长——名叫Cliche的男人被第二部队会长无骨杀了。

「当然想。」

「现在立刻告诉大家吧。」

Cliche说得没错。为什么乌拉不把这件事告诉同伴?只要了解情况,谁都不会责备她。她已经为这个组织牺牲过两次,本可以被每个人所喜爱。

月生没跟上两人的对话。

——我活着的意义。

乌拉冷淡地回答:

这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假设自身存在的理由真的只是「架见崎运营者任性的做法」,那也不是什么问题。不该否定,也不必在意。

乌拉轻轻抱起胳膊。恐怕是月生的问题意外复杂,让她难以正确回答。

月生歪过头,注视乌拉。

「结果,你死了。」

她拥有的其他类能力可以说是特例。那个名叫「替罪羊」的能力可以强制循环。只要循环,受的伤会恢复,能力的使用次数也会复原,有机会获得新能力,还能迎来安息日。这条退路能一瞬间化解战局的劣势,让敌人无可奈何。

在这个时候,只有Cliche和担任他副官的检索士知道乌拉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内容。

——用不着吧?现在人不是还活着。

——她算是个问题玩家,所以交给你了。

「就在刚才,Cliche死了。」

「Aporia还没有做出任何判断,但你是这么想的吧?」

月生轻轻摇头。

乌拉没能融入组织,有好几个理由。

没错,是这样。

一定是乌拉太过温柔,所以在架见崎,她才会避免被他人所爱。乌拉明白,自己早晚会以某种形式——根据情况会因能力的代价失去生命,所以才会尽可能减少自己死亡的意义吧。也就是说,她绝不想让活下来的人知道,「乌拉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

第二百八十二循环的七月三日——这日期的含义显而易见。

Winpymare的领导Cliche不喜欢组织内部出现裂痕,他叫来乌拉和月生,这样问道:

其实月生也有所预料。乌拉的替罪羊太过便利,如果不存在什么限制,反而不自然。

然而乌拉坚持不肯答应。

「谢谢。」

然而,乌拉摇头回绝月生的建议。

「每次发动替罪羊,会夺走使用者体内的一件器官。」

那个七月里,月生与乌拉相遇。起因是她所属的公会被月生所属的Winpymare击溃后吞并。那场战斗中吸收的人员被分给各个部队,而乌拉加入的,便是月生的第一部队。

2

「这次重新演算,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呢?」

「好吧,我保证。在您同意之前,不会和任何人说您的能力。」

「如果不守信用,我会离开这个组织。」

「这是为了组织的运营呀。」

比如在一次战斗中,部队会长之一——Mitty失去了一只胳膊。温柔开朗的Mitty在组织里人气很高,这次负伤也是因为替同伴挡下攻击。

能力是有用,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冷淡的女人早晚要叛变——这便是多数人对乌拉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们对她愈发不满,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怎么也不愿意使用自己出色的能力。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乌拉要对能力的内容保密?

总之,她说道:

「只要说出实情,大家都会理解你的做法。」

无论思考多少次,都觉得那只能在七月找到。

「在这里,除了你和我的意识,一切都再现了七月游戏中的某一天。第二百八十二循环的七月三日。是我选择从这里开始,但可以按你的意愿回到更久之前的过去。」

同时,月生的终端响起轻快的电子音,告知Cliche的死亡与公会本部灭亡。对月生来说,这段记忆再现了过去的心理阴影。

唉,怎么会是这样。

乌拉垂下视线,看向手里的终端。

「哪里。你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说是我们任性的结果。」

但实际上,乌拉没有融入组织。

「我提出希望是后者,Aporia也做出同样的判断。或许Aporia也认为,要找到你‘活着的意义’应该让我本人加入。」

但同时,这一天也是Winpymare毁灭的日子。

「可是,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如何使用能力,最终要由我来决定,此外,我能力的详细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

比如她不喜欢集体活动。偶尔举办派对庆祝战胜,也几乎不见她参加。而且她不喜欢战斗训练,没多久就说累,然后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无论被谁搭话,她的反应都很淡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努力,不和人打交道。

不是这个问题。

「取决于内容。」

乌拉继续原来的——也就是关于这个七月的说明。

在架见崎游戏中,属于公会本部的「部队」在数据上依然被视为不同公会。就是说夜鸦灭亡后,必须由Winpymare的所有部队向公会本部宣布败北,在数据上让架见崎全境统合为一个公会,否则游戏不会结束。

乌拉继续说:

由于失去手臂的伤痛,Mitty相当痛苦,躺在床上挣扎,一直高烧不退。这时离循环还有半个月,要为她治疗,立刻用乌拉的替罪羊触发循环是最好的办法。

乌拉则看着月生,开口说:

「是啊。然后——」

乌拉回答时似乎毫不在意,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为什么你不说出实情?」

「如果不守信用,我会离开这个组织。这点Cliche也同意。」

「但那不是我期望的结果。」

乌拉好像真的打算立刻离开。

Cliche和乌拉。

「理由,有必要?」

没办法,月生只好继续说:

「因这一效果失去的内脏绝不会恢复。无论循环,还是靠其他的能力。虽然我没什么医学知识,但早晚会失去某件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内脏吧。所以替罪羊不能经常使用。」

但,月生隐约可以想象到。

来聊聊上一次的事情吧。

杀死这名美丽女性的,说是月生也没什么不妥。

「你想说,对七月后悔的心情,就是我活着的理由吗?」

乌拉平时冷静沉着,但在极少见的情况下,她会露出年幼少女般为难的面容。这时她也带着那种表情说:

她没有解释理由,只是再次重复同样的话:

乌拉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为难。

乌拉。

Winpymare能成为架见崎的胜者,和乌拉的能力有很大关系。如果没有「替罪羊」,Winpymare至少已经灭亡两次。所以,乌拉本可以被称为Winpymare的救世主,应该受所有成员喜爱才对。

「最后选了哪一种?」

「怎么了?」

架见崎,以及加入其中的AI们,本质上都只是为了发现「生命的假象」而存在,是演算装置的零件。

「没事的。失去内脏的顺序我也不清楚,但恐怕是从不那么危险的部位开始消失。目前好像对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我听说就算没有胃,也可以用肠子代替,而且肾脏只要有一个就还能应付。之后肯定再用两三次也死不了。」

她的话让爱着Mitty的人非常急躁,但这件事也让乌拉在月生眼里变得特别。

「等一下,关于乌拉的能力,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吧?」

月生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之后便感到一股无以言表的反胃感。体内的器官。以内藏为代价的能力。这种事,月生至今根本没想过。

「好的。那么内容呢?」

当时,月生还不太明白Cliche话里的意思,但对他来说,乌拉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算好。无论是对原本自身所属公会的灭亡,还是对Winpymare这个新的组织,她都显得漠不关心,简直一切都事不关己。不会悲伤,不会发怒,也不会为了在新的组织里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勉强装作友好。

「关于如何对待我,Aporia有两种选择。可以模仿我生成AI,加到这个架见崎。或者,让我本人——也就是身为Aporia公司研究员的我再次加入架见崎。」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原因。

「只告诉你也可以。想知道吗?」

经历了八月的月生回到这个七月之前,在原本的七月发生的事情。

但同时,乌拉明显是特别的玩家。

在七月的架见崎,有两个组织争斗到最后。一个是月生所属的「Winpymare」,另一个可以说是他们的对手,名叫「夜鸦」。Winpymare在第二百八十二循环的七月三日——也就是今天打败夜鸦,成为七月的架见崎里仅存的组织。

如果这个想法没猜错,那么现在组织的情况正如她所想。

除了极少数例外——月生还有Cliche,所有人都讨厌乌拉。

Mitty受伤以后,几乎不再有队友和乌拉搭话,还有几个人只要喝起酒来就一定会对她表示不满。在关系融洽的Winpymare中,唯独乌拉永远是「外人」。就算少见地使用替罪羊,周围也只觉得「终于肯用了」,没人表示感谢。

不过如果只看月生和乌拉的关系,从那一天——月生知道替罪羊的代价后,两人的关系好转了不少。

周围没有其他人时,她对私人方面的话题也开始有所回应。乌拉小心谨慎地隐瞒细节,但还是告诉月生自己在「现实」中的某家大型企业做研究工作。

说这些话时,她的微笑显得相当伤感。在那时,月生还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第二百八十二循环的七月三日。

夜鸦灭亡,Winpymare从内部崩溃的日子。

这一天,乌拉最后一次使用了替罪羊。

当时月生不相信Cliche的死,跑到他——准确说是他的遗体旁,然后,碰到了第二部队的会长,无骨。

无骨体格强壮,头发剃得精光。他平时能说会道,喜欢开无聊的玩笑,但战场上沉着冷静,非常可靠。

「Cliche呢?」

听月生发问,他露出看爬虫似的眼神,瞪了一眼倒在柏油路上的Cliche。

「我杀了。也没办法吧?这是唯一能在游戏里胜出的办法。」

回想起来,这对话实在多余。

无骨杀了Cliche,这点一目了然。眼前就是Cliche的尸体,月生的终端上也能看到公会本部已经灭亡,其领土成了第二部队的东西。但月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

「跟我一起干吧,月生。」

无骨说道。

「只要我们联手,就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们两个来结束这个见鬼的游戏。」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乌拉绷紧了脸,伸出一只手来。

比起愤怒与悲伤,心中更强烈的感受是极度的疲劳。——至今为止,我都在为了什么战斗?相信了谁?我在战场上杀了许多人。对他们的死,我到底期待着什么?

「这不可能。」

这话仿佛爱的告白。

「我去见无骨。」

「你呢?」

「无骨,你做错了。不会有人原谅你。」

「你有资格恨我。」

月生敬爱Cliche。那是个聪明又温柔的男人,始终保持公正,肩负责任时毫不迟疑。他特别擅长处理内政,只要是他的指示,基本不会有人反对。但他又并非独裁,而是认真听取同伴们的意见,会为一点小事夸张地高兴,也会独自为同伴的死而难过。要说Winpymare的魅力,就直接等同于Cliche的魅力,如果没有他,月生大概也不会为这个组织尽心尽力。

「虚构的故事只是故事,其中的痛苦和死亡,价值都比不上真实存在的一只小白鼠。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你们比想象中更贴近人类。——不,不对。按照预想,你们的确就该完全像人类一样行动,超出想象的应该是我自己。」

「我时不时会想,Aporia是不是演算了我的思维?如果我是可以被演算的,那我又是什么?还有,我作为我参加这次实验的意义又是什么?Aporia对生命有什么希求吗,还是说没有任何期待?最近我开始觉得,或许在Aporia看来,你们也可以称为生命。」

通过乌拉断断续续又不容拒绝的独白,月生逐渐理解了自身的立场。在他听起来,乌拉的所有话都好像在忏悔,尽力传达「她们」的罪过,想要得到「我们」的制裁。

月生没有使用能力,径直走向无骨,揪住他的胸口说:

七月里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一件件解决吧。讨厌的东西也好,恶心的东西也罢,全都从这片七月的天空下抹去。等到最后,如果这个七月能迎来月生期待的结局,那的确是一种幸福。

「你要活下去,证明生命的假象。」

第二部队会长,无骨。第三部队会长,古川。第五部队会长,Mitty。第六部队会长,Droas。——Winpymare旗下的六支部队中,有四支。月生无法想象,会有三分之二的部队叛变。

替罪羊触发循环后,乌拉没有立刻死去。之后的五天里,她在床上度过了最后的时间。

「至今为止的六个月里,每次都有Aporia的研究者加入架见崎。说白了,就是为了从内部观察实验,来获得单从数据上体现不出来的数据。其中大部分都不顺利。因为比起我们的观察,Aporia给出的报告更加细致而又准确。但我还是决定在七月参加游戏。架见崎没有拿出期待中的结果,我也觉得心急。」

「第四部队——Phil是让Mitty和Droas去处理掉。因为要活下来参加最终决战,Phil还不够格。月生,我本来也想提前和你说,但古川反对。你太正直,而且和Cliche关系好。」

月生摇摇头。

「七月很快就会结束吧,然后八月开始运转。到那时将不再演算七月的你们,单纯作为数据保存起来。——这当然不是死亡,只不过是可逆的停息。但,如果你们的数据出现破损,那是不是可以称为死亡呢?我已经开始这样思考。」

「我的能力就是为了创造这种情况,为了以某种形式刺激实验参加者的感情。所以当时我也没有拒绝——本以为能更冷静地完成任务。」

她的声音很小,听不太清楚。

无骨这一击,本该夺走月生的性命。本该如此。

这话似乎不是自言自语,明显是对月生说的。

乌拉最后一次使用替罪羊,就是在这个时候。

总之她又失去了某件内脏,而且是维持生命所必须的一件。

其结果便是现在的情况吧。至少这一可能性值得重新演算。估计想法来自香屋,然后得到了Aporia的许可。

在第五天,乌拉说:

「为什么叛变?」

这个时候,月生本该听凭怒气行动吧。立刻操作终端,发动强化,把无骨打死才对。

「我并不期待这样的结果,不可能期待这种给你带来痛苦然后死去的结局。但我想象过。尽管知道有可能变成这样,还是和你坦白了替罪羊的内容。因为在架见崎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我感到你是最——嗯,最有可能与生命的假象产生联系的那一个。」

月生改变了最初对无骨的问题:

Cliche是受人爱戴的领导。

「别勉强说话,很快就会好起来。」

随着回应,射击的光束穿透月生胸口。

她想要安慰月生,但,这安慰的话实在太奇妙了。

可是月生没能做到。

——请给我活着的意义。

「不好说呀。扣下扳机的时候也没犹豫。」

「决定杀死Cliche的不是我,提起来的恐怕是古川——但Mitty和Droas也支持。」

和乌拉共同生活的最后五天,月生感到幸福——虽然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愧疚。明明乌拉在承受痛苦,但这五天的日子却安逸而又平和,令他满足。

月生对Aporia说出了这样的愿望:

无骨显得有点困惑,脸上露出敷衍的笑容。

那大概不是恋爱,而是研究者对实验对象,或是造物主对自己的作品告白爱意。但是,月生心里期待着,会不会不单单是这样。总觉得,本来远比自己处于更高维度的乌拉,唯独这时降临到了眼前。

忍耐痛苦的沉默与昏迷般的睡眠反复出现,间隙时的讲述就像她胡乱打开笔记的一页读出来。

他完全不恨乌拉。真的,完全不恨。就算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架见崎这项实验而被创造的零件,那又有什么问题?

乌拉最后说出的话语,简直像诅咒一般。

无骨继续说:

「无骨。你不也是Cliche的朋友吗?」

对无骨也好,对古川、Mitty和Droas也罢,月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非要背叛Cliche。

「定义生命的界限出现动摇,这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主题。有人说,Aporia致命的缺陷在于让使用者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所以我才会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我相信恶魔诞生于未知,不会从已知的事物中出现。」

理由很简单。月生已经放弃了一切。

这一次替罪羊从乌拉身上拿走了哪件内脏,月生也不知道。

至于那种幸福是否与「活着的意义」有关,月生还不知道。但总之,先愚钝而耿直地向幸福前进吧。

从那时起,我是为了什么活到现在呢?

经历过八月后,再次回到七月的月生思考:

他不打算和过去的同伴战斗,也不打算在架见崎成为胜者。他本打算和乌拉一起死去。Cliche的事情——他死于同伴之手这一事实,否定了月生在架见崎经历的一切,而乌拉的死恐怕让月生的一切未来都变得毫无价值。这点月生明白。

脸颊被她冰冷的指尖触碰,那温度仿佛正午时分浮在空中的苍白新月。

乌拉再次说:

如果乌拉的话属实,那么她绝对不该说出口。如果她的能力真的是为了刺激架见崎的参加者——比如说月生的感情,就应该继续保守架见崎背后的秘密,直到自己消失。进一步说,她应该向组织的成员们公开自身能力的详细内容,受到众人喜爱,以英雄的身份死去。然而,她的做法太矛盾了。

每天当中,痛苦暂时退却的零碎时间加起来大概有两三个小时。在那些时间里,乌拉对月生说:

至今,他仍不知道答案。

回到公会本部的领土时,眼前的景色和月生的记忆别无二致。

五天中,月生始终注视着她的脸,那个时候也觉得她真是名美丽的女性。乌拉拼命忍耐伴随自身死亡一同到来的痛苦,尽力不表现出来,就连睡觉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呻吟都被她咽下肚子。面对月生在旁边束手无策的样子,她没有愤怒或是悲伤,也没有说想要活下去,或是让月生杀了她。

乌拉说:

3

「够了,随你们打打杀杀去。无骨,我退出这个无聊的游戏。」

月生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对于回到七月,心里并没有特别喜悦。

无骨站在那里。他提不起劲地撇着嘴,背后的柏油路上是Cliche的遗体。

「是吗,真遗憾。」

月生能明显看出乌拉身体的消耗。她脸色很差,一直高烧不退。脸上的肉消失,简直小了一圈。那模样就好像用魔法将少女变成老妪,呈现不自然的姿态,好像记忆中的她,又好像衰弱的老人。

乌拉的话断断续续。

然而,无骨悲伤地笑着说:

这便是月生最直接的感想。

「然而是事实。实际上Cliche死后,跑过来的就只有你。」

但,他有该做的事情。

「如果你为我的死而悲伤,那么从我的能力决定的时候起,就已经预料到,一定会出现这种悲伤的心情。设计替罪羊的目的,是为了刺激你们的感情。况且,我甚至不是真的死亡,只不过失去在架见崎的身体,回到现实而已。」

可是,乌拉继续说:

「Aporia准备了这个七月作为给你的‘奖品’。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重来,次数也没有限制。」

但在这个七月里,的确有几件后悔的事情。如果能救Cliche。如果能阻止无骨等人叛变。还有,乌拉,如果不必失去她。如果这些能够成真,或许自己就不会因活着的意义而烦恼。

月生毫无根据地重复道。

月生不知道无骨心里有怎样的理由和纠葛,但这个组织的全员都会吊唁Cliche,然后报复无骨吧。他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如果,我的愿望能实现。」

「你有资格恨我。」

但乌拉依然继续说下去。为了听清她的声音,月生只好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嗯?」

「你还挺冷静啊。」

真的冷静吗——对现在的月生而言,Cliche的死或许的确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由于已经经历过眼前的场面,所以心里算是已经有准备。

但,内心中并非完全平静。无骨做错了不该错的事情,那很愚蠢。月生现在依然这么想。

「为什么?」

听到月生再次发问,无骨说:

「因为想要架见崎的奖品呀。我爸生病了。」

这倒不意外,之前就听说过他父亲的病情——不只无骨,无论谁,在来架见崎之前的世界都有什么愿望吧。比如家人的幸福,恋人的幸福,或者是自己的幸福。不管怎样,「任何一件想要的东西」的确有魅力。

月生轻轻摇头。

「Cliche承诺过,会实现全员的愿望。」

在架见崎,每个月结束时肯定都议论过类似的内容。

——请实现我们公会全员的愿望。

既然是大家一起在架见崎游戏中战斗,那么向运营者提出这种愿望也合情合理。

但无骨摇摇头。

「你觉得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当然了,他一直公正而且温柔。」

「那,你觉得运营者会实现和那个愿望吗?」

这就不知道了。

——只要胜者愿意,全员的愿望都会实现。

如果认可这种做法,架见崎的游戏就会出现漏洞,众人失去争斗的理由。

能让游戏出现漏洞的愿望,会被接受,还是被拒绝?

如果他们这样回答,就无可奈何了。胜者会抛弃「全员的愿望」,只选择自身的愿望吧。但。

月生心里还有相反的想法,想要带着无骨造成的伤痛站到另外三个人面前。这是扭曲的对生的渴望吗,还是种引人自杀的诱惑?月生希望被过去的同伴们伤害。

其中大半是无语和嘲笑吧,但在月生看来,他并不讨厌那个笑容,反而莫名感到亲切。

——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存在没法回头的说法。

说出口后,月生对自身心情的变化感到吃惊。

「这种情况还执着于会长的位置,理由就只能是想独占奖品。要说背叛,是他背叛在先。」

无骨点击终端。

月生本来能应对这次攻击。可以从枪口前躲开,也可以把他手里的枪打飞。脑中已经描绘出明确的未来。但实际上,月生承受了无骨的攻击。

她继续说:

——我讨厌疼痛,讨厌痛苦,也讨厌死亡。

「现在你这样子,还能干什么?」

「做不到什么,不过,可以在战斗中获胜。」

「你伤得好重。」

无骨缓缓摇头。

「按古川的建议,我们想让Cliche获得一项能力。——生效期间,使用者不能说谎。这能力很便宜,因为对使用者只有坏处。」

之后他随便找了栋民宅倒在床上,静静忍耐疼痛。乌拉不知从哪里找来绷带,给他做应急处理。

见月生下床,乌拉说:

「以前和你喝过好几次好酒。但无论如何,还是觉得讨厌的事情更多。在这个架见崎,我已经赌上了太多,事到如今没法回头对吧。」

「就算这样,你也应该相信。相信Cliche,还有运营者。」

「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回到这个七月的任何时候。赶快动身吧。」

唐突的雨声意味着她开始战斗。战火烧到眼前,便感到伤痛转眼间消失。无视肉体损伤强行驱动身体的危险信号——这副身体已经适应了架见崎。

剧痛。首先是被超限·规则那一击打飞的右手,感觉手腕往上都剧烈燃烧,露出碳化的骨头。但仔细一看,整个手臂都不见了。

「待在架见崎,很痛苦啊。」

袭击在日落后开始。朦胧中月生听到雨声,明白他们已经来到附近。

月生向前踏步。无骨无奈似地笑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枪,枪身不大,射程短,虽然做不到超限·规则那种大范围攻击,但射击威力大。

但这一次,月生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抢走终端让无骨失去战斗力,然后从他身边离开。

「怎么?」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月生皱起眉头。

无骨射出的光线打穿月生右肩,整个右臂飞到天上。可是只剩左臂的月生用剩下的拳头打进无骨的肚子。手感很重——无骨仰面朝天飞了出去,在柏油路上滑出很远。

「没错,是这样的。」

——那么,Cliche说了谎?

这一能力可以将雨滴变成威力强大的子弹。无数子弹朝房屋的屋顶、柏油路和月生打去。绝对无法躲避——倒不至于,因为如果真的把所有雨滴都变成子弹,连队友会都被误伤。

不管怎样,伴随着发烫的痛觉,他听到冷淡的声音:

「最后,那个能力是我拿了,就在这次循环开头。刚才把夜鸦那伙人给灭了之后,我和Cliche提议说把会长位置让给我,但是被拒绝了。」

「应该说是想要证据。——我相信你,九成九相信,但剩下的一点点仍想用理论填满。」

但,这与月生在八月代表的「最强」意义不同。如今已经没有数额惊人的点数,也没法独自与豪强组织抗衡。面对三名强者,自己能赢到最后吗?月生在原本的七月打赢过他们,但当时有从无骨身上拿到的点数。

「现在的疼痛,我舍不得丢掉。」

然而,月生摇摇头。

「请小心地藏起来。你没有战斗的意思,他们也不会理会你吧。」

——做不到,请换成别的愿望。

「果然你不该杀死Cliche。真想三个人聊聊。」

——啊,原来我也有愿望。

「被Cliche拒绝了吗?」

古川,Mitty,Droas。另外三个背叛Cliche的人。

——不过,真是无趣的战斗。

无骨当然有无骨的观点,有他自己的想法和思维,也有期待中领导应该具备的条件。而Cliche没有满足其中的某一点。这可以理解。

乌拉说道。她的话在月生耳中仿佛某种救赎。

无骨拥有名叫「超限·规则」的能力,可以一次性消耗大量通常射击的次数,进行大面积攻击。其数额最大是四千二百发——无骨的射击能力威力大且射程远,能对异常广阔的范围进行压倒性破坏。

由于循环,架见崎反复出现同样的天气。本来,七月三日不会下雨。

但月生知道无骨的攻击手段。他向前踏步,同时侧身伸出右手,与巨大的光束洪流相撞,将其左右弹开。如果是拥有七十万点数的月生,就根本不会受伤吧,但现在不行。在七月的这个时间,他的点数是十七万左右。光束的洪流过后,月生的右手消失了,只剩下手腕。

——话虽如此,月生也没觉得有多大危机。

这让月生感到意外。

月生吐出一口气。

月生笑了。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八月的架见崎重复问过自己多次。除了强大以外一无是处的强化士,到底能做什么?

「所以你杀了他?」

「意思是谁也不相信?」

经验告诉月生,再过两秒,大脑便会理解右手消失带来的疼痛。如果不趁现在分出胜负,局势会变得相当不利。

「我这种人呢,就算借钱给挚友也要打欠条。」

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向运营者提出实现全员的愿望。在月生心里也出现了这种疑念。最后就是这种疑念让无骨等人对Cliche动了杀心吧。

只要回到更早的过去,右臂便会恢复吧。这份疼痛也会消失,在记忆中散去,不留下痛苦。

无骨是优秀的玩家,行动时总会选择最优解,战斗很少受运气因素影响。而月生已经在第一次的七月——在乌拉死后打败无骨。杀死所有同伴的结果,便是七十万点数。

「没错。但是。」

「可怜的月生。」

「算是拒绝吧,哎,感觉就是躲躲闪闪的。」

无骨继续说:

以他为中心,闪耀起宽度超过一百米的射击特效。如果没有对策就很难躲避,普通的强化士会被轰得尸骨无存。

他没有躲,却选择朝无骨打出一拳。这次攻击稍稍干扰了无骨射击的准头。

强化全面提高肉体的性能,连意识都变得敏锐。月生蹬开地面,撞破窗户跳出屋外,便感到全身被鞭挞的痛觉。

你错了。月生心想。

和八月相比,七月简直小儿科。尤里,Water,白猫——那个月里怪物太多了。

月生当场跪在地上,蜷缩身子忍耐剧痛。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右臂。不知道是Aporia的演算失常,让已经不存在的手臂产生疼痛,还是月生的大脑出现问题,没能正常处理痛觉。

月生朝乌拉微笑。

可是,为什么呢?

原来的七月里,月生在乌拉死后和无骨战斗,把他杀了,然后得到了大量点数。

「还不行,我想和剩下的三个人也聊聊。」

乌拉。

——疼痛雨滴。

床上放着他摘下的眼镜。

4

Mitty的另一项能力,经常和云朵交换一起使用。

随着强化生效,模糊的视野也变得清晰。尽管如此,月生还是朝枕边的眼镜伸出手。那仿佛某种面具,让一名弱小的男人成为最强的强化士。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怯懦的表情,让月生不禁苦笑。那个少年身上果然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稚气又软弱,却又带有英雄的味道,影响周围的思想。或者,那东西有可能成为一条路,通往生命的假象。

「可是,也不至于杀了他。我们——应该能一直保持理性才对。」

尽管失去一条手臂,月生还是自认为在这个七月无人能敌。

没办法看透架见崎运营者的想法。

听了月生的话,无骨似乎笑了。

如果是香屋,恐怕会这么说:

他的判断总是迅速,所以在战场上很可靠,曾数次带领Winpymare获得胜利。同时,Cliche也是因此而死,然后无骨自己也死了。

无骨淡然地拿出终端。月生提防他的攻击,但那样子似乎只是确认时间。无骨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屏幕,开口说:

如果运营者的话完全属实,他们就必须接受。但架见崎的参与者和运营者的立场绝不能说是平等。

「我懂,但这和杀人没关系。」

——手腕好痛。

月生咬紧臼齿。

「你可以回到过去重来,然后去见他们。」

可是对方三个人之一——Mitty持有和天气有关的能力。名叫「云朵交换」的能力可以指定两个日期,让天气互换。

能够歇息的时间没有太久。知道无骨落败后,三个人——古川、Droas和Mitty已经行动。他们应该都想要独占「奖品」,那么接下来必然互相敌对,但眼下似乎决定先联手解决月生。如果单看战斗力,月生在Winpymare排第一,其次是无骨和Cliche。局面简单易懂,古川他们自然要先收拾月生。

心中至今模糊不清的东西有了明确的形状。月生,Cliche,还有无骨。三个人再次坐到同一张桌上。这个愿望,有可能成为活着的意义吗?

通过和平的商谈,让所有玩家的意见达成一致——这也可能是运营者设定的胜利手段之一。就算七月的游戏出现漏洞,也可以在八月以后修改规则。

「无骨,我把你看作朋友。」

在架见崎这一运营者准备的战场上,能会暴露出某种真理。

「我也是。所以呢?」

「可惜,已经晚了。」

在他印象里,Cliche不会对这类建议视而不见。他会认认真真排除组织内的不满情绪,而不是感情用事。

疼痛雨滴的有效范围约一百米,位置可以自由变更,但每次指定新的位置需要重新发动能力,延迟仅有数秒。但面对持有高额点数的强化士,很难用视觉辨认其行动的同时对准位置,也就是说Mitty要预判月生的行动,而月生则要让她的预判落空。

——Mitty会保护的大概是自己。

因为一般来讲,月生会先对Mitty动手。

古川单个人也很强,但Droas的能力很适合与Mitty配合,不能在天气被Mitty控制的情况下和他们战斗,所以应该早早解决Mitty。对方是这么想的。

——那么我就从Droas开始解决。

这大概也在对方预料之内,很快Mitty便会察觉月生的行动。但是没关系,要让他们预判失误的不是这件事。

要快——越快越好。以超出对方预料的速度击败第一个对手。

月生蹬开柏油路,弹开雨滴变成的子弹,前进。目标很清晰。一道光划破夜空,倾注而下。那是乌云下的落雷——Droas就在雷的前方。

——啊,怎么会这样。

战斗怎么会如此令人安逸。这是逃避。逃避思考,逃避其他痛苦,忘记一切,听凭愚蠢的冲动来行动。

Droas在高楼上。他大概十七岁左右,面容俊美,长发在脑后扎起,少年般的模样还留有稚气。体格方面没有什么特征,但他的肉体周围正噼噼啪啪地散发火星。Droas使用的「雷神」能招来电流,让自己带电。

月生起跳飞到空中,在Droas面前——高楼的楼顶落下,脱掉西服外套。

「为什么,你背叛了Cliche?」

Droas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

「好高兴啊。我一直很憧憬你。」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踏出一步。

好快。Droas利用身体周围的电流提高速度,并朝碰到的东西放电。浑身被雷电裹住后,他的速度和攻击力都超过现在的月生。但。

——Droas有三个缺点。

第一个,他的「雷神」要靠带电来发挥真正的实力,能用的机会不多。

从电线获得的一点点电力不够强,要获得最强的力量就需要和Mitty的天气操作能力配合,比如像刚才那唤来雷电。

月生蹲下身子,直接朝脚下——大楼的屋顶砸下拳头,紧接着脚下被打穿,月生随之开始下落。

身体已经开始失去对时间的感觉。被古川夺走的视力应该在两分钟后恢复,但体感上来讲比两分钟要快得多。或者,在视野恢复之前,自己曾短暂失去意识。

接着,古川脖子的骨头达到极限,带着令人不快的手感碎裂。

月生向她瞪去。

他的其他类能力可以设下各种各样的陷阱。现在丧失视力也是古川的能力效果之一。他预想到月生打败Droas,设下了陷阱。

「我从没把你当成同伴。你太强了,让人没法信任。」

——到头来,我还是谁都没能理解。

他不是靠理论躲开的。不靠眼睛看,也不靠皮肤的感受,只是凭经验。现在月生只有十七万左右点数,但一段时间里曾把身体依托于超过七十万点数的强化能力。要运用这种数额的点数战斗,必须超越自身知觉,仿佛跳过过程,直接到达结果。

天空闪过一道光,耳边传来轰隆隆的低吟声。

「为什么,你背叛了Cliche?」

月生在心中祈祷。

第三个弱点——Droas过度相信自己的能力,他相信「雷神」是攻守兼备的卓越能力,也相信没人能攻击处于落雷位置的自己。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不久后,前方传来声音。

我想要的,就这么简单。应该是这样。

第二道雷朝Droas落下。但。

月生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迈步,步履蹒跚而缓慢,像败者一样。

Droas的「雷神」本质上是让笼罩在身上的雷电带有指向性,降低能量损耗,直接打到目标身上。如果只是雷电,就连毫无防备的普通人都有一定概率活下来。

月生已经失去一只手臂,还失去视觉。由于怀表炸开时巨大的声响,耳朵也不怎么好用。在这个状态与古川战斗实在鲁莽,如果没头没脑地乱动便会踩到下一个陷阱,肉体性能再次被削弱。但现在没时间犹豫。

大脑理解这件事后,身体仿佛立刻恢复正常的功能,回想起身上的伤口和疼痛,也开始感到古川在肚子上留下的是致命伤。肚子以下没有知觉,刚才还能用两条腿站住简直不可思议。

雨滴在失去楼顶的大楼里落下。她撑着白色的细柄雨伞,一边把伞在手上咕噜噜地转动,一边在雨中越走越近。

怎么算强呢。

月生接着躲过第二拳、第三拳,然后轻轻摆动左手。

Mitty。只剩下她了。

——为什么?

大量电流转眼间涌入怀表,无处可去,然后爆发出来。这样,Droas便失去了大量电力。

——古川在哪儿?

「我可以认输。本来就不想战斗,如果受伤又怕疼,而且不想再继续伤害你了。只要接受我的一个请求,之后就算你赢。」

他睁大眼睛,紧接着雷落了下来。

——没必要战斗。

然后,他再次重复同样的疑问:

「已经结束了。」

——雷本身没多大威胁。

「月生。」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拼上性命战斗呢?

——没什么可惊讶的。

只要是在八月最前线战斗过的人,都会在这个时机攻击Droas。理由肯定各不相同,有人拿出理科知识,也有人按本能行动,但不会有任何人的攻势会因恐惧而失去锐气。

——很久以来,我们一直为了组织的胜利而战斗。换句话说,是为了让架见崎这个游戏结束。

莫名其妙。

月生的眼神似乎让Mitty生怯。她微微绷紧脸,语气似乎带了怒火:

就算在七月,月生也被看作最强的玩家之一,从未在战场上战败。不过他总是像这样,浑身是血,濒临死亡。

「无论你还是Cliche,都对乌拉很温柔,但现在要选我。不是吗?明明是我先成为同伴,一直为组织尽力。我不是想在这个游戏获胜,只希望你能选择我而已。」

他扭动刺进月生肚子的刀,想要拔出去。而月生在肚子上用力,阻止刀被拔走,同时左手猛地抓住他的脖子。

月生躲开他极其迅速的一拳。

听到月生多次重复的问题,古川也没有回答。

Mitty似乎把月生的低喃理解为拒绝。

看到月生靠在墙上,Mitty说:

「我才不想回原来的世界,那里糟透了,从出生以来全都是讨厌的事。我更想待在架见崎,只想在这里变得幸福。所以,我想成为最强的人最重视的伴侣——我可以成为你的东西,但你要杀了乌拉,证明你爱我。」

雨还没有停。雨水从毁坏的屋顶落下,洗刷他肚子里流出的血。月生从古川的口袋里拿出终端,站起身来。

「无聊。」

Mitty继续说:

但回想起来,一切都好空虚。战争简直像过家家一样。我们的战斗显得虚假,而算不上生命的我们也的确是处于虚构的故事当中。

手指尖上挂着怀表的锁链。这是刚才脱下上衣时从内兜里拿出来的。怀表甩过一圈,然后碰到Droas伸出的右手。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背叛Cliche,如果可以,最好能够认同他们的理由。就算这愿望无法实现,也想自顾自地感到愤怒或悲伤。

月生告诉自己,要仔细思考。

「那算了,你死吧。」

月生吐出一口气。

「因为那个人想让架见崎结束。」

雷落在Droas身上,但有一瞬间月生也动弹不得。这应该是名叫旁侧闪击的现象——雷电流从空中落下,传到Droas旁边的自己身上。月生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身子。

他向后跳去,与月生拉开距离,嘴上轻声说:

放开手后,古川倒在地上。月生拔出依然插在肚子里的刀,按住伤口。自己已经流了太多血,身体好冷。感到死亡将近,他原地跪下,重复浅浅的呼吸。

他无法操控身体周围电流的去向。虽然不是完全控制不了,但带着攻击意图打出的拳头碰到什么东西时,电流便会向对方流去。

月生暗自低喃。

「伤得好重,这不是已经遍体鳞伤了吗。」

——之后,还剩一个人。

被评价为老奸巨猾的强化士。

「为什么,你背叛了Cliche?」

只要给Droas放一次电,之后就很容易处理。

白猫也好,尤里也罢。换成Kido、黑猫或者类人猿之类也一样。

——请一定要活下去。

——我为什么要战斗呢?

月生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古川总是选择最合理的行动,处于最有利的位置。——不,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下一次攻击。只要看透他下一次的行动就好。

月生花了几秒,想要认真理解Mitty的话。

但,说不定不对。或许我其实是想给这副身体带来伤痛,想要接近死亡。古川的话在耳中盘旋:怪物。被死亡吸引,却又不断寻求活着的意义,真是令人不快的怪物。

但很快他便放弃了,因为实在莫名其妙,价值观从根本上偏离太多。

月生想要回应,却没能顺利发出声音。估计是失血太多吧,脑子不管用。

「杀了乌拉。」

不知不觉中,Mitty已经来到眼前。

他抬起头,便看到Mitty。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个子女性,她的面容始终与架见崎不相称。无论对生的执着,对死的恐惧,或是愤怒,在她脸上统统看不到。正因为让人感到和平与日常的气息,Mitty才会有很高的人气。

唉,总觉得,自己一直——

Mitty回答:

古川用很小的声音说:

月生在心里苦笑。古川应该瞄准胸口,尽最快速度夺走月生的性命。如果是肚子,暂时还死不了。

——不,你做错了。

仔细一看,Droas已经倒下,终端掉在旁边。刚捡起终端,月生的视野便一片漆黑。

——我只是,想聊一聊。

对于相信是同伴的人们,我一无所知。

——古川。

脚碰到地面。月生一边落地,一边用左手挡在胸前,但感到疼痛的是肚子。古川的武器是刀。刀刃深深插进肚子。

你这个怪物——他嘟囔道。

——Droas的第二个弱点。

如果使用的机会少,就没时间适应这一能力。当然,Droas是部队会长,所属于在架见崎胜出的组织,有一定实力,但在月生看来显得粗暴,被自身的速度牵着鼻子走——Droas自己对此也有自觉,所以动作直来直去。

「还没完。」

Mitty激动地说:

又不是追求胜利,也不憎恨谁,更别提对手是以前的同伴,都是月生爱着的人。

「就算这样,如果打起来肯定还是你更强。」

月生没由来地摇摇头。

为什么期待同伴的死?

「为什么。——我们组织明明很好。」

紧接着,冲击同时袭向月生和Droas。声音——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耳朵深处嗡嗡作响,说不定鼓膜裂了。

太累了。能感到的只有痛苦,而那痛苦也不断拖延,没有尽头。在这样的世界,到底要让我怎样找到活着的意义呢?

对当时的月生来说,答案很简单。那是为了组织,也是为了Cliche,为了其他所有同伴。

月生用力向前伸出左手。古川就在前面,月生可以明确想象到他的姿势,以及挥刀的动作,甚至能猜到他的表情。伸出的手碰到古川,碰到他发热的脖子。

月生轻声说道。

雷落下的同时,月生的左拳狠狠打中Droas的下巴。

Mitty点击终端,雨滴随之变质。

月生的身体被无数枪弹击中,再次喷出新的血液。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吧。

总觉得那样也没关系。感觉这副身体已经不会再行动了。然而,月生还是站起身,跌倒似地靠近Mitty。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要战斗呢?到底因为什么而烦躁?靠这副尘屑般的身体,还想得到什么?

月生伸出左手。面前的Mitty发动射击,那束光打烂了月生的手。月生用末端已经变成肉块的胳膊缠住Mitty。

「好恶心。」

Mitty嘟囔道。

月生在心中回答:

——嗯,我也是。

我一直感觉恶心。呕吐感始终不肯散去。我也好,你也好,还有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活得更加正常、更加愉快呢?

失去双手的月生用牙齿咬向Mitty的脖子,直接撕咬她的肉。为什么,我会像野兽一样,用如此骇人的方式杀人呢?

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变暗的视野让月生失去平衡感,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已经倒下。

——谁来杀了我。

用更加确切的方法,让我绝对不会再活过来。

可是,如果连这点救赎都得不到,至少。

——至少,请给我活着的意义。

心中如此祈祷,月生失去了意识。

月生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身体也动不了,甚至不知道身体还是否存在。

一切都能称心如意的世界。能得到圆满结局的世界。

月生摇摇头。

「哦,太好了。」

有时是从认识Cliche开始,了解他的全部。也有时是分别与无骨、古川、Droas或者Mitty变得亲密。月生能够自由地在七月的架见崎无数次重来,拥有无限的时间,想和他们谈多久就能谈多久。如果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便从头再来,寻求最好的结果,成功打开每个人的心扉。

后来,月生继续进行各种尝试。

就算一切看起来毫无意义,就算一切都非常无趣,我还是能对活着看到什么意义吗?

乌拉回答:

香屋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虽然想随便找点话糊弄过去,但他不擅长说谎。说谎的风险太高,感觉不是什么实用的技能,所以这方面经验不足。

月生把手伸向可乐,再次发问。

了解了每个人的个性,便不难避免他们对Cliche的背叛。终于,月生能够非常安全又高效地运营Winpymare。这本来值得高兴才对,但奇怪的是,月生并没有感到幸福。

同样,对于其他队友,月生也分别加深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也有自己的打算,但没有谁让月生打心底觉得是恶人。只不过,人有时会犯错,有时会付诸于暴力,仅此而已。

她说的事情也太难了。

「还要战斗吗?」

了解得越多,在七月过得越顺利,他反而觉得幸福感变得愈发淡弱。一切都在预想范围之内,得不到成就感。

再一下就好,直到所有希望消失为止。

「如果您消失了,我会很难过。」

八月,第一百二十二循环,二十四日,晚上八点。

按照香屋的指示行动,说不定自己会产生喜悦的心情。活着的意义没那么夸张,而是更细微又不起眼的东西,但又不是完全没有价值。

——说白了,这就是Aporia。

「什么也没有找到。」

「您找到活着的意义了吗?」

5

——月生先生从根本上误会了。

香屋用发颤的声音问:

她们在寻找的东西。生命的假象。

「你已经可以放弃了。无论直接回到八月,还是自己选择死亡,你的想法都会得到尊重。当然,也可以在这个七月尽情重来。」

「是的。就是说,我没能满足你的期待吧。」

——因为,那一定和您「活着的意义」有关。

没办法,他只好老实回答:

——做到了。我成功说服了Aporia。

月生扪心自问。

「我不想说。」

Aporia,还有香屋步。或许他们已经向月生给出提示。

「为什么不想说?」

可是不久后,他听到声音。

「谢谢您。」

「为什么?」

——这副身体没有生命,我已经没有希望。

其实月生可以无视,因为他从这件事上看不到什么价值,但还是决定实现那个少年的愿望。

乌拉说道。

其实,香屋步拜托他进行一项「实验」。

香屋不理解月生的话。他自身就是由Aporia所演算,想骗也没法骗。

「是的。非常感谢。」

啊啊,这是乌拉的声音。

「是的。」

他试过一门心思变强,创造组织里没人会受伤的世界。反之,也试过自己放弃战斗,安闲度日,直到七月结束。只要不断重复,月生对七月的理解也愈发透彻,「通关」变得轻松。尽管如此,他的心完全没有得到满足。

乌拉静静地继续开口,声音和以往一样冷淡:

后来,月生反复度过七月,一件又一件尝试自己想到的事情。

这样啊。香屋暗自嘀咕。

——那么,就再多挣扎一下吧。

在名叫架见崎的橱窗中,随着旋转的齿轮咔嗒咔嗒地活动身体,拼命吸引她的注意。这样的日子,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可是在发条彻底松开之前,也没有理由停止活动。

紧接着,对面的月生翘起二郎腿,悠闲地露出微笑。

因为,我是你们的人偶。

自己的意志也好,类似于自我的东西也好,还有这条命。真希望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来结束月生这一存在。可不知为什么,我还不想主动选择死亡。

在教堂的一间屋子,香屋步和秋穗一同坐在沙发上。对面的扶手椅上坐着月生。在沙发和扶手椅之间的茶几上,有装在塑料盒里的DVD,还有三瓶已经温热的可乐。香屋拿起其中一瓶喝了一口,以此整理自己的思路。

「再来最后一次。」

「为什么Aporia会被您说服呢?」

「拜托的事情,我做到了。」

6

然而要让我为了自己活着,到底要怎么做才行?

——就是说,我心里还有希望吗?

「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会这么想?

这问题很蠢。如果月生真的找到了——如果他接受了「七月的奖品」,如今应该已经消失不见才对。

——还不够,完全不够。

但月生似乎确信自己的推测没错。

听到乌拉的话,月生露出微笑。

「欺骗Aporia是用了什么办法?」

「刚刚,我从七月回来了。」

月生闭上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香屋的话,然后他开口说:

听到这话,香屋撇了撇嘴。

对月生来说,如今就连通向答案的道路都已经无法想象。

「对我来说,七月很辛苦。但我自认为为您干了不少活。」

「Aporia接受了您的想法,再次演算七月,但没有找到我的奖品。从一开始,七月里就没有我活着的意义。这样看来,就说明您让Aporia相信了虚假的构想。」

实际上,就连理由都没法说。因为。

他可以轻易让组织毫发无损地在架见崎胜出。和每个队友说什么话会得到何种反应,他也都了然于心。

过了二百个循环左右,月生已经对七月无所不知。

过去,对月生来说Cliche是理想的领导,但重新了解后,便找到了其中的不足。他身上随处能发现利己、独善或是幼稚的地方,尽管如此,月生果然还是爱着Cliche,能够毫不犹豫地称他为朋友。

但这误会并不坏,让他保持误会更方便。

月生实在是不高兴了。他把可乐送到嘴边,微微眯起眼睛。

其他人也一样。无骨有时冷静无情,但内心深处带着温柔。只不过按照心里的优先顺序,记忆中的家人比他在架见崎遇到的同伴排在更前面。Droas很年轻,憧憬力量,有些沉醉于英雄主义,但那份稚气也是他的魅力。古川好像在过去被人很过分地背叛,所以不相信任何人。虽然表面上擅长装作关系融洽,但实际上对任何人都不会敞开心怀。但真正和他亲近后,他就变得意外爱说话,也开始露出情绪化的表情。Mitty和她平时开朗的形象相反,本质上价值观很扭曲,有强烈的独占欲,对不喜欢的东西表现出极端的攻击性。这一倾向起因于她的过去。在来架见崎之前的世界,她受到了残酷的虐待。对月生来说,很难理解Mitty,但最后也能打心底感到同情。

尽管如此,月生还是反复度过七月,不停寻找活着的意义。组织里会发生的任何小问题都被他细心解决,想以此得到完美的乐园。

或许,如今只是证明了任何地方都不存在那种东西。

「我已经累了。不过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战斗,再苦再累也没关系。」

但唯独意识还在。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只会对无尽的痛苦感到绝望。到底哪里还能找到自己没死的根据?

「并不是这样。月生,你必须为了自己活着才行。」

「可是,为其他人结束七月也没关系吗?」

和已经无所不知的七月无关。或许,自己期待着能在那个困难重重的八月得到简单的谢意。

这件事的意义很有戏剧性,能彻底改变现状,但也让他有一点不安。要面对第二次经历七月的月生,他感到害怕。

「想不到其他可能吧。您的目的是把我送到七月,也可以换个说法,是让Aporia再次演算七月。」

「欺骗?」

Winpymare已经不知第几次获得完美的胜利。所有同伴们互相信赖,打心里感到喜悦。过去本来让月生热切盼望的那些笑容,如今已不再能让他感到任何价值。他既不后悔也没有希望,对一切已经腻味。

她就在附近。

尽管如此,月生还是反复度过七月。重复得毫无意义,不带有任何目的。

月生摇摇头。

在这段时间里,月生终于开始理解问题的本质。

——活着的意义。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有谁——最好是乌拉,把自己的一切都夺走。

而月生得到「活着的意义」便会消失,所以必须把他拦在这里。

所以,香屋摇头回答:

「对不起,我不能说。」

嘴上说着,他开始暗自发抖。

——唉,要被月生讨厌了。

这个非常强大的人,至今都与无力的我站在一起。

一段时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月生始终翘着二郎腿盯住香屋,但最后,他调整眼镜的位置起身。

「有点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他说完便要离开屋子。

香屋皱起眉头,朝他的背影问道:

「月生先生,您不会死吧?」

他停下脚步,扭头冷淡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为什么我不能死呢?」

香屋无法回答。感觉这种无聊的问题根本用不着寻找答案,但又永远让人为之烦恼。

尽管明白和本质无关,香屋还是开口说:

「如果月生先生不在,我赢不了Water。」

这理由和他无关吧,而且其实也不是香屋的真心话。当然,现在和将来月生仍然是香屋的王牌,但香屋要说的不是这回事。

——我喜欢这个人。喜欢这个强大又令人悲伤的人,所以不希望他死。

月生疲惫地笑了。

「在七月,我最后想起的是您,是您拜托我的几件杂务。」

让他心中想象的这些事情一一变成现实,然后再一一否定。

秋穗为难地继续说:

他其实不想做这种事情,故意让月生接近死亡。坚持错误的做法能够保护那个人,那么就应该一直错下去。可是要想让这个八月的架见崎发生戏剧性的变化,香屋想不到其他办法。只有这样才能超越Toma。

「至今为止,你从来没有选择让同伴遇到危险的方法。」

这种假象让人曲解活着的意义。

然后,他再次背对香屋,朝房门走去。

「所以呢?能和我透露一下吗?」

与其说是做了,不如说只是想到了。

——你看,不对吧?这个也不对吧?就算整个世界如你所愿,你也一点都不觉得幸福,对不对?

「那么,月生先生很快就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

为了让那个人转向未来,将他对过去的虚假愿望全部否定。

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视角考虑过自身的做法。在架见崎,他一直被逼得走投无路,总是拼尽全力。在真的被逼上绝路时,如果想到了什么方法对自身来说最安全,那么哪怕会让亲近的人遇到再大的危险,他应该也会那么做。

「这是第一次,你主动让同伴遇到危险。这果然是因为我们不是真的活着吗?」

——所以,「没有活着的意义」这种话,就不能按字面意思来理解,对吧。

这话有背后的含义。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同于以往吧。」

然后,秋穗不高兴地说:

而是知道与活着的意义遥不可及才会死。

就是说,至今七个月里每次最后一循环出现的损害,被保留到了八月的架见崎。

月生先生他——

通过再次演算七月,这件事得到了证明。

香屋点点头,但要用语言来描述脑子里的想法,是件很困难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力表达自己的想法。

「因为只能这么做了吧?如果有什么愿望可能成为活着的意义,那应该只存在于未来才对。然而月生先生却一味思考过去的事情。」

比如说,月生大概是无法相信自身愿望的价值吧。

——这一定也是假象。

不知道心里想到什么,秋穗受伤似地皱起眉头。

「这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然后,如果月生先生找到了活着的意义,那就是你害的。」

秋穗站起身,移动到对面——刚才月生坐的位置上。她用胳膊肘撑着下巴说:

「让月生先生的愿望变回白纸。」

那个人肯定也有愿望。比如,如果没有被同伴们背叛,如果珍视的人没有死,等等。他应该已经反复想象过,如果能改变七月悲惨的过去会怎样。但,或许他已经在什么时候明白,就算实现那种「假定的历史」,自己也不会变得幸福。

如果月生固执于过去,那也会成为保护他的防线。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到达自己活着的意义,永远留在架见崎。

「什么意思?」

「所以我觉得,只要把月生先生的过去全部否定就好了。」

是这么回事。

如果能这么回答,反而更轻松。

「我还和以往一样,只是害怕而已,只是想让周围的人帮忙。这和我以往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真的?——香屋扪心自问。

——过去不会让你幸福。

至今为止,每次在游戏分出胜负之前,架见崎都会不停循环。但每次最后一次循环中出现的毁损没机会复原,被直接带到下一个月。

「还有工作没做——或许我活着的理由只是这么简单。」

是扭曲的成见,错误的偏见。

秋穗似乎放弃对香屋继续追问,她改变话题:

「不知道——我不希望他找到。」

月生的命不重要吗?知道现实和Aporia的关系之后,我们的命变得不重要了吗?香屋摇摇头。

关于运营者没有说明的规则,香屋有一项假说。

「做这种事,有什么用呢?」

香屋皱起眉头。

「月生先生想象中可能成为活着的意义的那些事情,我想全部否定。」

或者真的想要从这个世界消失。找到活着的意义,然后心满意足,消失得一干二净。对他来说,那样的结局或许是圆满的。

但他没能找到,所以才会改变思路。

理由或许很简单。如今再如何改变七月,也改变不了「同伴决裂」这一曾经的过去。无论之后创造再美满的世界,刻在记忆里的伤痕还会继续留在他心中。

「说服Aporia的方法。」

如果按照香屋的方式来总结秋穗的话,就会是这样。而总结之后,又觉得简直理所当然。

但秋穗断言:

人不是没有活着的意义就会死。

「做法很冒险嘛,真不像你。」

——如果变成这样,不就符合自己的期待了吗?

月生离开屋子,门被关上。

「你说过,如果知道了活着的意义,那个意义就能轻易变成死去的理由。」

「因为那个人会消失?」

证明这件事,便是再次演算七月的价值。

嗯,没错,肯定是这样。

「善恶之类的事情我不懂,也不管怎样能让月生先生幸福。但,香屋,你能原谅自己做的事情吗?」

「透露什么?」

「不太明白,你从头解释。」

——如果这么做,自己不就可以幸福了吗?

那还用问。

或许月生对自身的变化还没有自觉,但变化本身应该已经实实在在发生了。

就算非常顺利地重新度过七月,过去的队友们在眼前露出笑容,那个人还是明白,只要走的路有些许不同,同伴们便会背叛。这种伤痕无法治愈。

而无论是谁,心中都有愿望。如果有人什么愿望都没有,那种人才不会死吧。只要没有愿望,也就不会失望或绝望。

「嗯,所以呢?」

Toma的进攻手段带来危机。香屋想不到什么正常的办法能够确保占据优势。所以,他选择了再次演算七月。

「嗯。所以我希望他不去考虑什么活着的意义,普通地活过每一天。」

——原谅不了啊。

「但是这不可能吧。那个人肯定会不停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秋穗露出疲惫至极的表情,瞪了香屋很长时间。最后,她叹了口气说:

「不好说呀,不过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明知道有可能让人死去,还是定下战斗的计划。或者,实际在战场上看到有人死去。以及,这次对月生做的事情。这三者之间真的有多大差别吗?

「所以呢?到头来,你到底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再改变已经结束的七月,那个人也不会幸福。然而,他却始终想着七月的事情。而同时,他心底其实明白七月不会让自己变得幸福,所以那不可能成为活着的意义。

——愿望本身就错了。

况且,真的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吗?

不知道,就算这么说,我也很难办,以前根本没想过。

「这样一来,食物的问题能解决吗?」

什么都行。想要事业有成,想要全家幸福,想得到完美的恋人,想给自己讨厌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想看连载漫画的后续——只要有任何愿望,都能成为活着的意义。

就是说。

香屋脑中的想法可以说是Aporia想法的一部分,而由于在他的想法中看到了值得验证的价值,Aporia才会再次演算七月。

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悲伤,名叫月生的人就在这里。——不,就算我们连人都不算,但拥有人类一样思维的我们的确存在,我不想把这看得毫无价值。

「谢谢您。」

「月生先生有多生气呢。」

——对我来说。

香屋很认真地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思考月生活着的意义,

「或许吧。」

但秋穗摇头。

香屋回答:

所以,香屋想要扼杀这一假象。

但香屋无法接受。

——这座城市的建筑一开始就有毁损,会不会因为是原样继承了上个月的损害?

可是香屋毁了那条防线。

这种事肯定并不稀奇,只要开始考虑「活着的意义」这种蠢事,便会有很多人陷入类似的泥潭,纠结于过去。他们固执地以为那里有自己的一切,然后眼里装不下真正能称为幸福的东西。

香屋漫长的解释结束后,秋穗为难地皱起眉头,然后微微歪过脑袋。

「可那基本都是听你说的。」

那么,只要在七月结束时保住某座建筑,那么它也会完好地出现在八月。

原本,七月的最后一循环发生了激烈的战斗。那是月生和他同伴们的战斗。据说名叫无骨的玩家能够使用范围极大的射击能力。名叫Mitty的玩家能够操控天气,名叫Droas的玩家能让乌云中的雷电落在身上。而月生这名拥有高额点数的强化士以他们为对手,全力战斗。

如果能完全避免那次战斗中出现的损害,那么至今八月的架见崎中损坏的建筑——超市和便利店说不定会忽然以完好状态出现。

香屋期待月生能让七月干净利落地结束,以此解决Toma带来的食物危机。

「不过嘛,这算是附带的。」

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因为那不是真正的目的。

秋穗朝桌上伸出手。在三瓶温热的可乐旁边,是DVD的盒子。

——Water与Biscuit的冒险。

来自银缘的消息,预计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环出现。

Toma返还一千餐食物的条件,是平稳能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环之前交出DVD。香屋答应她开出的条件,同时又考虑怎样能比Toma更早确认来自银缘的消息。

做法有两种。

一种是赶快把DVD交给Toma,但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环前重新抢回来。另一种,是在第一百二十四循环到来之前收到银缘的消息。

——我永远会选择更安全的方法。

就是说,这次选择了后者。

秋穗打开DVD盒子。

「那么,来确认一下吧。看看你的推测准不准。」

Aporia再次演算七月,这件事不重要。

重点是让Aporia把用于演算「八月」的运算资源放到其他用途上。也就是说,关键要让八月的架见崎停止演算。

只要八月的时间暂时停转,就只剩现实中的时间继续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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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你获得了成为架见崎住民的权利
  4. 04第二话 电影,可乐与爆米花
  5. 05第三话 他至今踩死过很多蚂蚁
  6. 06第四话 没有比这更特殊的能力
  7. 07第五话 口头的约定没有保证
  8. 08第六话 无论哪个理由都不值得去死
  9. 09尾声

第二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他的日子如时钟般一成不变
  4. 04第二话 混迹于所有人视线中的怪物
  5. 05第三话 给猫起名字需要觉悟
  6. 06第四话 这个公会就要毁了
  7. 07第五话 夕阳下的笑脸只是错觉
  8. 08尾声

第三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没有人还在意硬币
  4. 04第二话 在一切活着的生物面前
  5. 05第四话 因为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6. 06第五话 也有在战场上找到的生命吧
  7. 07第六话 Water与Biscuit的主题 其1
  8. 08尾声

第四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少年决定成为英雄
  4. 04第二话 开战的宣言
  5. 05第三话 我就是想要这样才会过来
  6. 06第四话 他永远在和前提战斗
  7. 07第五话 无论是谁总会在某处败北
  8. 08第六话 她有很多朋友
  9. 09尾声

第五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如今已听不到她的回答
  4. 04第二话 如果能准备红酒就好了
  5. 05第三话 那仿佛是离群孤狼的嘶鸣
  6. 06第四话 她的介绍
  7. 07第五话 世界面前难以解决的命题
  8. 08第六话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9. 09尾声

第六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如果知道世界要毁灭不就没法安心去死了吗
  4. 04第二话 我们已经相当亲密了
  5. 05第三话 简直是绝望啊
  6. 06第四话 如果真的有英雄
  7. 07第五话 开始处理战败后的事Q吧
  8. 08尾声

第七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一撮禸桂的战斗
  4. 04第二话 肚子饿了吗?
  5. 05第三话 做法有两种
  6. 06第四话 请给我活着的意义正在阅读
  7. 07尾声

第八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空虚数据所寄托之梦
  4. 04第二话 没有名字的组织
  5. 05第三话 颁奖仪式
  6. 06第四话 惨剧开始
  7. 07第五话 Q书
  8. 08第七话 不过你是知道的吧?
  9. 09尾声

第九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话 我想成为人类
  4. 04第二话 二分之一的英雄,千分之一的死因
  5. 05第三话 开始公平的选举吧
  6. 06第四话 继续孤独地散步
  7. 07第五话 发现和歼灭敌人
  8. 08尾声

第十卷道别的方法,我不愿知晓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是活着的人
  4. 04第二章 与Biscuit类似
  5. 05第三章 没有人能与她产生共鸣
  6. 06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过吗?
  7. 07第五章 Water与Biscuit的主题 其2
  8. 08第六章 其为生命的主题
  9. 09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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