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話 親子蓋飯

在山國出生長大，現在也仍在各個位於山區內的村落或城鎮巡迴，表演各種技藝的旅行藝人——八郎拿着手繪的地圖，警戒地走在太陽剛升起的陰暗山路上。

即使是對習慣旅行的旅人來說，山國的山路還是充滿危險。不僅有許多隻要踏錯一步就會掉落谷底喪命的小路，覆蓋山脈的森林裏還住着危險的野獸、魔物、獸人與鬼，那些存在都會襲擊靠近自己地盤的旅人。

因爲犯罪而無法待在城市裏，必須住在山裏躲避武士的惡黨，通常都會變成襲擊無辜旅人的山賊；不幸死在山裏的可憐旅人，也會因爲怨恨這個世界而化爲屍人（注：不死族），爲有生命的存在帶來死亡。山國有一句俗話「山路通往冥府」，就是在形容山路的險惡。

（不曉得爹和娘過得好不好……）

不過汗流浹背地走在這種險惡山路上的八郎，臉上的表情非常開朗。

每到春天結束，即將進入夏天的時期，八郎都會去見「爹」和「娘」。今天正好就是那個日子。

「總算到了……」

等天色完全變亮時，八郎終於抵達目的地。八郎眼前有扇熟悉的門……繪有貓咪圖案的門。

八郎用手帕仔細擦乾來這裏的路上流的汗，確認閃耀的太陽已經爬到天空的正中央後，將手伸向門。

伴隨着一陣輕快的鈴聲，八郎穿過眼前的門。

（爹和娘還沒到啊……）

八郎朝和平常一樣充滿「奇怪客人」的店內快速掃了一眼，沒發現他想找的那兩個人，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該不會已經……不，應該不可能吧。）

八郎上次與爹孃告別時，曾和他們約好要在明年夏天的第一個DOYOU日中午再見。

也就是說他上次穿過這個會在國內各處出現的「門」與兩人見面，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想起去年見面時，爹孃的臉上都已經爬滿了皺紋，就讓八郎感到非常不安，但他立刻搖頭甩掉這股不安。

（沒什麼好擔心的，應該只是碰巧遲到了而已。）

他們纔沒那麼容易死。如此說服自己的八郎，決定邊喫飯邊等。

「歡迎光臨貓咪西餐廳。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來吧？」

因爲即使是在首都，都很難看見打扮得這麼整潔並擁有一頭豔麗金髮的女孩，就在八郎困惑地準備回答時——

「呼，真不想變老呢。沒想到連爬那種小山都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那麼，來開動吧。」

那股熟悉的聲音，是從腳邊傳來。

「原來如此。山國還是沒什麼變啊。啊，不過聽說那對連首都的討伐隊都能擊退的鬼夫婦，最近好像離開了長年居住的街道，所以那裏變安全了。」

雞皮的油脂、嫩肉的美味、蔥爽脆的口感、米飯的甜味和甜鹹醬汁的味道全部融爲一體，刺激着八郎的味蕾。

旅小人一生都在旅行。因此就算有人已經去過大陸上的所有國家也不稀奇。

（啊啊，不行，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總之先喫完一碗了。」

「我們的肚子好餓，麻煩餐點也上快一點。」

「喔喔，好香啊。」

「是啊。我們的肚子已經餓得受不了了，早上也什麼都沒喫呢。」

入口處傳來鈴聲、開門聲與有人快步走進來的聲音。

因爲那實在太好喫了，所以八郎忘了之前的悲傷埋頭猛喫，兩人眯起眼睛看着那樣的八郎，開口說道：

「這個嘛……」

用眼睛享受過美麗的外觀、用鼻子享受過那股香味，並用手掌享受過那股重量後，接下來就只剩下大喫一頓了。

「那麼，我馬上拿菜單過來。」

「爹！娘！」

眼前滿滿都是雞蛋鮮豔的顏色。這個叫親子蓋飯的異世界料理，是在純白的米飯上鋪了一層雞肉與滑蛋的奢華料理。

眼前的兩人，也是屬於這種類型。

附蓋子的餐具一送來，老夫婦就等不及似的拿起筷子，將蓋子掀開。

——這個叫做親子蓋飯。是親子一起喫的料理。

即使偶爾會伸手拿一起送過來的味噌湯滋潤喉嚨，或是用味道很鹹的醃漬歐涅換換口味，他的手還是沒停過。

差點忍不住因爲那股味道流下淚水的八郎，細細地咀嚼。

「是啊。那對年輕的旅小人夫婦，好像是搭船越過大海來到這裏。因爲在船上非常無聊，所以他們還說以後再也不想搭船了。」

「喂，別這樣。都一把年紀了，難不難爲情啊。」

兩位老人用力吸了口氣後，便活力十足地開始大喫了起來，八郎眯着眼睛觀看那幅場景，跟着掀開蓋子。

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旅小人的食量原本就很大，而八郎也正值食慾旺盛的年紀。總之一碗親子蓋飯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夠。

「喔，那位小姐，妳是這間店的服務生吧？請幫我們帶位。」

（啊啊，真讓人受不了。）

切成一口大小、富含油脂的帶皮雞肉，被煮得恰到好處的柔軟滑蛋包覆，放在加了褐色醬汁的飯上面。

對兩人露出苦笑後，女服務生以開朗的笑容，替他們帶位。

正因爲如此，與兩人聊天時總是無法預測接下來的話題，讓人覺得非常有趣。

「好的，這邊請。」

從那天開始，對八郎來說，他的父母就是眼前這對身材嬌小的夫婦。

兩人伸展着筋骨，回答八郎的問題。

三人一直聊到一年沒見的店長，端着親子蓋飯過來爲止。

八郎也自然地跟着一起看菜單，思考要點什麼。

「喔。那裏實在是有夠熱。」

胃一直大喊「再給我多一點」，而八郎當然也無法繼續忍耐。

八郎用筷子夾起最初的一口。

仔細想想，雖然在被父母捨棄沒多久後，他就幸運地遇見這對半身人夫婦並撿回了一條命，但被親生父母捨棄的事實仍讓他變得鬱鬱寡歡，現在的爹孃就是在那個時候，帶着年幼的八郎穿過了那扇門。

花了十年的時間，將八郎培育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年輕人後，這對夫婦就按照旅小人的慣例與八郎道別，重新自由地旅行。

「好了好了，該放我們下來了吧。」

親子蓋飯入口即化，讓嘴裏充滿複雜的滋味。

八郎忍不住抱起兩人。

因爲這句話而回過神後，八郎難爲情地放下兩人。

（啊啊……）

姑且不論食量，身上的錢畢竟還是有限。三人煩惱着要點什麼，悠閒地度過了一段幸福的親子時光。

「是的，有什麼事嗎？」

「啊，稍等一下。」

讓人感覺到甜味與鹹味的味道刺激着鼻子。被那股香味激起食慾的八郎，嚥了一下口水，他拿起筷子，注視那道料理。

「雖然我們已經去過那個國家好幾次，但那裏還是一樣到處都是沙子。」

八郎一說完，另外兩人也跟着點頭。

八郎在附和兩人的同時，也跟着開啓新的話題，填補三人這一年間的空白。

「該點什麼好……」

之後三人開始聊起在這一年裏累積的話題。

加上帶有鮮豔綠色與白色的蔥後，就成了一幅催促八郎快點喫下去的美味畫面。

「就是啊……哎呀，是八郎呢。讓你久等了。」

沒錯，雖然這裏的每種料理都很好喫，這對老夫婦的食量也比外表看起來大，但他們每次一開始點的料理都是固定的。

兩人一下子就釐清狀況，接連向女服務生提出要求。

滿臉皺紋的兩人，憐愛似的輕撫那樣的八郎——身高比自己高上一倍的可愛兒子。

然後他們一起在這間神奇的店，喫年老的上一代店長做的親子蓋飯。

「什麼，你們去了沙之國？」

「這道料理果然還是要趁熱喫。」

——所以我認爲啊，像這樣圍着同一張桌子喫飯的我們，也已經算是親子了吧。

（這真的……好好喫啊。）

「是啊。我們還遇到了非常罕見，曾經跨過大海的旅小人。」

八郎從懂事時起，就被養不起他的家人丟棄到山裏，當時將他撿回去撫養的，就是這對孩子都早已獨立、個性和善的旅小人夫婦。

當時八郎還是個除了自己出生的村子以外，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他們教導八郎如何走山路和保護自己，以及爲生用的雜耍技藝，和他一起旅行了十年。

「我們要三份親子蓋飯。麻煩立刻送來。」

「那麼，接下來要點什麼好呢？」

爹與娘滿足地放下筷子後，便理所當然似的拿起菜單。

「八郎真是的，不管過多久都還像個孩子。」

「就是啊。每次喫的時候，這味道都會讓肚子受不了啊。」

「不好意思，我想直接點餐。」

那就是這對旅小人老夫婦最愛的料理，對八郎來說也是充滿回憶的味道。

「呼，喫飽了，喫飽了。」

八郎再也無法忍耐，將親子蓋飯送進嘴裏。

「喔，這樣啊……」

他直接將嘴巴抵在碗邊，和眼前的兩人一起猛扒親子蓋飯。

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喫完親子蓋飯。

這句話滲進了八郎傷痕累累的內心，讓他重新在這個世界找到希望。

細細品嚐過第一口後，八郎的胃就開始猛烈地抗議。

八郎叫住帶完位後，立刻準備去拿菜單的服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