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燉牛禸

異世界食堂的星期六，和平日一樣是從替料理備料開始。

時間是早上六點。店長起牀並稍微整理過儀容後，就搭搬運食材用的電梯，從兼當住家的「貓餐廳」所在的大樓三樓，下到位於地下一樓的店面開始工作。

他在星期六早上首先準備的料理是燉牛肉。用店裏尺寸最大的營業用湯鍋燉一大鍋牛肉，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以長年愛用的中華鍋稍微炒過蔬菜和牛腱肉後，移到湯鍋內慢慢燉煮，等撈完雜質後，再找時間加入事先大量準備好冷凍的自制多蜜醬燉煮。不能焦急，要持續以小火燉煮。

除了能一次供多人食用的派對類餐點外，燉牛肉是貓餐廳最貴的料理。話雖如此，基於店家的信條，一盤也只要一千圓。由於不大量製作就無法做出貓餐廳的味道，因此一次準備一百盤的分量，是從上一代店長開始就流傳到現在的堅持。

不過，在貓餐廳異世界食堂，會點燉牛肉的客人非常少。星期六原本就不會像平日那樣忙得像戰場一樣，客人的數量也只侷限在店長一個人就有辦法應付的程度，在各式各樣的料理中，價值一枚銀幣的燉牛肉明明是最貴的一道，說明文卻是看起來非常普通的「燉牛肉湯」，所以很少有客人會點這道。

儘管通常只要喫過一次，就會對其味道與柔軟的程度感到驚訝，但價值一枚銀幣的料理（關於異世界的錢，在貓餐廳一枚銅幣相當一百圓，一枚銀幣相當一千圓，而一枚金幣能換到價值十萬圓的料理），還是很少會有人點。

不過異世界食堂的燉牛肉，已經有超過二十年沒剩下過。這是因爲……

鼻子動了一下後，紅色女王知道時間到了。

——來了嗎？

紅色女王那連細微的魔力流動都能聞到的優秀嗅覺，捕捉到了魔法的味道。味道來自女王的肚子底下……那裏有座人類一看見就會頭昏眼花的黃金之山。紅色女王花費數千年以上的時間，從各處搶奪回來的寶藏裏面，傳出魔力的味道。

紅色女王像是想表現自己滿溢的喜悅般張開翅膀，發出歡喜的咆哮。這個聲音讓女王居住的山脈震動，讓住在山裏的生物們怕得縮起身體。接着紅色女王以一擊就能削切岩石、斬斷巨木，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把劍都要銳利的爪子，撕裂黃金之山。她不斷挖開自己從世界各地蒐集來的寶藏之山，以找出隱藏在黃金之山裏的真正財寶。

——找到了。

然後紅色女王尋找的目標，終於從黃金之山裏現身。那是一扇擁有魔力，畫着貓咪圖案的黑門。隱約從門對面傳來的異世界香味，讓紅色女王稍微陶醉了一會兒。

『女王大人，您叫我嗎？』

就在這時候，聽見剛纔的咆哮……主人的呼喚，長年充當女王左右手的炎之惡魔，紅色女王的眷族炎魔管家現身，並恭敬地低下頭。雖然外表粗魯，但看見部下充滿敬意的樣子，紅色女王和平常一樣滿意地點頭。

——本宮今晚要出門。所以……

紅色女王抖了一下身體……以在這個世界也排得進前五名，既強大又龐大的魔力使用魔法。

她使用的魔法是「變異」。身體有一座小山那麼大的紅色女王，被捲入一陣足以包覆她全身的火焰。在熊熊燃燒的火焰裏，女王龐大的身軀就像被熱水融化的冰塊般逐漸縮小。

配合這樣的變化，包覆女王的紅色火焰也跟着縮小……在留下一道人影后消失。剩下的人影，是一位絕世美女。

看着炎魔恭敬地低下頭，去拿主人交代的東西，紅色女王重新躺在金幣上。

「好的。歡迎再度光臨。」

「店長。老規矩。你應該知道吧？」

「那麼店長，這本宮就收下了。」

『是。遵命。』

「再見了，店長。本宮還會再來。」

「嗯。這道湯果然連蔬菜也很棒。」

等肉從嘴裏消失後，女王嘆了口氣。即使這個瞬間重複了幾百、幾千次，都還是不會膩。女王立刻重新動起湯匙。

映入躺着的女王眼裏的，是通往異世界的黑門。女王曾經和門對面的居民立下一個盟約。在異世界食堂開張的日子，她只能在其他客人都回去後，以最後一位客人的身分造訪。

女王以前曾經在白天時前往異界，當時她輕輕瞪了想搶自己「獵物」的客人一眼，被人類的店長說「這樣會給其他客人添麻煩，請妳住手」。

觸動來客鈴，聽着悅耳的開門聲，女王對至今仍分不太出來與其他人類有什麼不同的店長說道。

女王以前曾經想將整鍋的黃金交給前任店長，作爲燉牛肉的代價，但店長乾脆地拒絕了。店長表示「我們這間店的原則是不折價也不擡價」。

在那之後，爲了避免弄倒，女王小心翼翼地用前腳固定住鍋子。她用只要認真起來就連鐵都能融化的手掌加熱燉牛肉，將熱度控制在既不會烤焦燉牛肉，也不會太涼的最佳溫度。

——要是店長一次能再做多一點就好了。

將沉重的純金固體——刻着一個耳朵很長、推測是那個世界的精靈頭像的金幣收進口袋裏後，店長點了一下頭。

說完後，女王遵從與前任老店長的盟約，將從黃金之山裏撿來的兩枚金幣交給店長。雖然金額不高，但約定就是約定。

女王的山裏，住着許多不僅智慧淺薄，就連肉體強度都遠遠不及女王底下的炎魔，長得像是蜥蜴的魔物，連這些魔物都贏不了的傢伙，當然不會希望在喫飯時被身爲偉大六龍之一的自己注視。

「燉牛肉。先上一盤過來。」

在那之後過了半天，女王被炎魔管家的聲音叫醒。

「準備禮服。跟平常一樣。知道了吧。」

雖然女王是不將與人類的約定當成一回事的傲慢存在，但也不是完全不講理。

——找到了。

女王就這樣與七日不見的料理對面。在眼前飄散的，是融合了肉、蔬菜與數種調味料，燉牛肉複雜的香味。女王首先享受那股香味。如果只經過燒烤或燉煮，絕對無法讓肉與蔬菜產生的香味，讓女王陶醉。

做好所有準備後，女王單手舉起炎魔拿來的某樣物體。那是個形狀類似巨大的圓桶，由女王的部下們親手仔細擦亮的銀色鍋子。如果是由人類來拿，別說是單手了，就算用雙手也很難舉起來，不過對女王的腕力而言，這種程度的重量和羽毛沒什麼兩樣。輕鬆舉起銀鍋後，女王穿過黑門。

過去曾經有一頭龍僅憑一己之力，就將裝備了魔法道具、率領着魔像和奇美拉的長耳軍隊全部消滅，現在依然是人們崇拜與恐懼的對象，被視爲傳說中的存在……同時也是異世界食堂第一「大胃王」的紅色女王的用餐，纔剛開始而已。

一面想着這種事，一面細細品嚐。花了一整天才喫完的女王，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間。

「嗯。那麼，打擾了。」

炎魔以從其巨大的身軀和粗魯的外表，完全無法想像的熟練又纖細的動作，替女王穿上氣派的紅色禮服。既沒有佩戴任何裝飾品，也沒有化妝……因爲女王本身就比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要美麗，所以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店長，本宮來了。」

「好的。我確實收到了。那麼，請收下這個。」

在那之後，女王說服了主張一大鍋只要一枚金幣的店長，將價格改成兩枚金幣。即使後來店長換人，這個約定依然不變。

「……那麼。」

「……好喫！」

在複雜的湯汁內燉煮，口感深邃的肉與蔬菜的湯。在女王居住的世界至今依然無人能夠製作，屬於異世界的味道。相較之下，女王在知道燉牛肉的存在之前喜愛的料理，由她親自燒烤的烤全牛根本稱不上料理。

在這樣的背景下，紅色女王一面聞着隱約從門對面飄來的「那個」的香味，一面半睡半醒地等到晚上。

『請慢走。』

女王一匙一匙地舀起蔬菜咀嚼，喝下湯汁。她刻意不動最喜歡的東西……女王是將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喫的類型。

「嗯。」

過於興奮的她，甚至吐出了包含火焰的氣息。在廚房裏散發出特別強烈味道的，是裝滿了燉牛肉，對人類來說算大，但對女王來說很小的湯鍋。

這道料理直擊女王的胃袋，讓她忍不住發出讚歎。她像是再也忍耐不住般，不斷用銀色的湯匙一點一點地舀起燉牛肉品嚐味道。在充分享受過湯後，她舀起經過長時間燉煮的橙色蔬菜，以及爲了避免煮爛而在後來才加進去的淡黃色蔬菜，沾着大量湯汁送進嘴裏。

再加上店長曾說過如果不遵守約定，就再也不賣「那個」給女王，因此女王唯獨只遵守這個約定……只要知道遵守約定，對女王自己也有利，那理性也會確實地發揮作用。

「嗯。」

「那還用說。本宮一直都只會點一樣東西。」

吸一口氣並嚥了一下口水後，女王用湯匙輕輕舀起……一口湯。在口中擴散開來的，是凝結肉與蔬菜美味的濃厚湯汁。．肉稍微烤過後、燉煮到極限的美味，以及經過確實熬煮後、變甜的不知名蔬菜，將這些東西配合無數的辛香料、香草與酒一起燉煮後完成的料理，依然和七天前一樣美味。

那是從「門」二十四年前出現在女王居住的城內就已經確定，與女王相稱的美妙料理的名稱。

已經習慣的店長，一如往常地向女王問道。

「歡迎光臨。請問今天想點什麼？」

融入了肉和蔬菜的美味，經過複雜調味的湯。吸收湯汁後，味道變濃的柔軟蔬菜。以及最大的重點，被煮到軟嫩的肉。每一匙的味道都不同，每一匙都讓人更想喫。對紅色女王來說，燉牛肉簡直就是惡魔的味道。

「啊啊，這個香味。就是這個在不斷誘惑本宮。」

她陷入沉默。經過徹底燉煮，入口即化的牛肉。女王忙着品嚐吸飽湯汁的肉，根本沒有閒工夫說話。

稍微品嚐過蔬菜，確認燉牛肉還剩一半後，女王終於開始準備品嚐最喜歡的主要食材。讓燉牛肉之所以爲燉牛肉的食材。簡單來講，就是牛肉。她用湯匙舀起配合人類的嘴巴大小切成小塊，細心燉煮過的牛肉。對着燉煮過後變得極爲柔軟的肉塊嚥了一下口水後，女王將肉塊送進嘴裏。

『歡迎回來。女王大人。』

確認獲得店長的許可後，女王走進廚房。廚房裏到處都找不到柴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女王在那裏發現了那個。

「嗯。把這洗乾淨。」

女子擁有宛如烈焰般閃閃發光的頭髮，以及細緻的古銅色肌膚。年紀大約是三十歲前後。如火焰般鮮紅的眼睛裏，是彷彿直直裂開的金色瞳孔，而長在耳朵上方的兩隻氣派的深紅色尖角，如實地顯示出女子的真面目。

「那麼，來用餐吧。」

『請更衣。』

接下來，女王慢慢花時間將剩下的肉喫光，在享受完一盤燉牛肉後起身。

女子……透過變化之術化爲人形的紅色女王，一面展現出宛如藝術品的裸體，一面以威嚴的態度下令。

說完後，爲了避免鍋子裏的東西灑出來，女王蓋上鍋蓋，輕輕舉起鍋子。從手掌傳過來的，是鍋子加熱過後的溫度。在感到開心的同時，她踏着輕快的腳步，意氣風發地走向出口。

——呼。

讓店長幫自己打開門後，女王走出店內。她踩上門外堆積如山的金幣，小心不讓鍋子裏的東西倒出來。門在關閉的同時消失，女王的寶山再次恢復平常的氣息。

「真是的，這怎麼行呢。明明已經超過十萬歲，居然還會連一天都等不及。」

將扛着的鍋子放下後，女王講出餐點的名稱。

「那麼，本宮出門了。」

——那麼，來好好享受吧。

然後，她將長着銳利牙齒的嘴巴靠近鍋子，把舌頭伸進去細細品嚐。雖然以人類的外表喫燉牛肉也很好喫，但以原本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品嚐，更是特別美味。

女王隨手脫掉禮服，扔給炎魔。她小心翼翼地將鍋子輕放在平坦的大地上，然後立刻解除魔法，恢復成原本的樣子，重新用黃金蓋住門出現的地點。

吸飽了湯汁、軟到入口即化的橙色蔬菜，以及因爲刻意不煮爛而沒入味、在嘴裏熱熱地溫柔化開和湯汁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淡黃色蔬菜。女王平常並不喜歡這種名爲「長耳飼料」的蔬菜，但如果是加在這種味道濃厚的湯裏的蔬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女王大人，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