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薑汁燒禸

滿身大汗的少年獵人，尤特從樹上緊盯着「咚」地一聲倒下的一角豬。在他的正下方，塔羅像是爲了確認般，激動地對一角豬低吼、咆哮。

與之相對，一角豬動也不動。尤特剛纔射到牠脖子背後的粗大箭矢……上面塗了只要一進入血中就會引起嚴重麻痺，但消退得也很快，不會讓毒素留在肉裏的毒藥。那是山國的獵人們專用的毒藥。

（還沒，絕對不能大意……「瀕死的野獸會在死前殺死獵人」。）

尤特想起從師傅—一個技術高超到能靠弓箭殺死熊的中年獵人那裏聽來的話，壓抑衝上去確認一角豬生死的衝動。一角豬是難纏的對手。和貴族大人或菜鳥獵人狩獵的兔、鹿、野鳥、狐狸或鼬鼠不同。額頭上長了一根又粗又短的「兇器」的一角豬是真正的猛獸，要是正面衝撞，一角豬可是連全身穿着沉重鎧甲的武士們的長槍都能彈開，連馬一起撞倒的怪物。

想狩獵一角豬卻反被擊倒，就這樣丟掉性命的獵人與武士可說是多如繁星。尤特現在待的樹在剛纔被這傢伙撞過後，也稍微被折彎。

千萬不可以大意。

……在充分等待過後。尤特下定決心從樹上跳下來。他拿着弓，謹慎地抓着箭筒裏的箭，緩緩靠近一角豬。然後，開始確認一角豬是否真的死亡，再也無法動彈……

「太好了！終於解決掉了！太好了！塔羅！這樣我以後就能獨當一面了！」

尤特開心地歡呼。直到能獨自收拾掉像一角豬這樣的「猛獸」，獵人才會被承認能夠獨當一面。獵人平常要進入別說是猛獸了，甚至還有危險魔物出沒的山林內，只有能獨當一面的獵人，會被視爲有能力進行狩獵，爲村裏帶來山林恩惠的存在。待遇也和那些只能狩獵逃到附近森林的兔子或鳥拿去賣的半吊子不同。

他們偶爾會接受領主大人的委託，在森林裏替武士們帶路，或是擔任商人經過森林時的護衛，除了買賣獵物以外，還能接受驅除猛獸的委託獲得賞金，能做的工作也會跟着增加，視技術而定，甚至還有機會在市內買自己的房子娶妻，過着豪華的生活。相較於必須射好幾箭纔會死的熊、本身也是獵人所以會變成狩獵對決的老虎、會靜靜靠近絞殺獵物的大蛇，或是能靠自豪的硬殼彈開威力較弱的箭並同時飛到空中利用巨大的角展開突擊的大角蟲等猛獸，尤特這次擊倒的一角豬，無論在體力還是臂力方面，都是相對比較好應付的對手。一角豬雖然跑得快，但不會爬樹，所以只要從樹上不斷射箭就能打倒。

不過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在擊斃前就讓獵物逃掉還算好，有時候甚至會遇到負責將獵物引到獵人躲藏處的獵犬被殘忍殺害、獵人自己被一角豬撞下樹殺害、在擊斃獵物前就用光弓箭而束手無策……或是小看瀕死的獵物，在打算用山刀給予致命一擊時遭到反擊。

無法區分勇敢和無謀的半吊子挑戰一角豬失敗，或甚至因此喪命，在獵人的世界可說是屢見不鮮。

「真大呢……這樣應該能賣一百二十枚銀幣，不對，一百五十枚吧。」

仔細檢查右後腳仍殘留塔羅鮮明齒痕的一角豬後，尤特開始估價。只要把這頭一角豬能賣的地方通通賣掉，應該就能買到和師傅一樣威力強大、施加過魔法的新弓箭了。雖然輸了就會沒命，但只要贏了就能賺大錢，這就是獵人的工作。

真正的獵人，就算一次就獵到能賣數百枚銀幣的獵物也不稀奇，不過對平常獵到的獵物都只價值數枚銀幣的尤特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獵到價值超過一百枚銀幣的獵物。這讓尤特興奮得不得了。

尤特還年輕，纔剛成爲能獨當一面的獵人。雖然是附近的農民之子，但身爲五男的他，絕對沒機會繼承家門，因此他成了獵人的弟子。然後爲了習慣山路，他從幫忙搬行李開始，跟着師傅到處走以熟悉森林，學習如何將剛出生的小狗訓練成獵犬，最後終於學到如何使用弓箭，成爲實習獵人。

這次跟着他一起狩獵的塔羅，是師傅養的獵犬和其他獵人養的獵犬生下的小孩，從塔羅出生以來，尤特總共花了兩年的時間，將牠訓練成能獨當一面的獵犬。這對菜鳥獵人與菜鳥獵犬的組合，在狩獵小型獵物幾十次後，終於決定挑戰一角豬，並在準備了一個月後……漂亮獲勝。

「塔羅。今晚就好好喫一頓吧。」

尤特摸着站在旁邊的夥伴說道。和一般的豬相比，一角豬的肉帶有一點獨特的腥味，不過依然擁有豐富的油脂，是味道濃厚的美味肉品。就當作是用來紀念自己成爲獨當一面的獵人，今天就來喫一角豬最好的部位吧。或許是靠野獸特有的直覺感應到尤特的想法，塔羅的尾巴又搖得更厲害了。

於是尤特迅速開始解體一角豬。他先替體重大約是自己五倍的一角豬放血。要帶回去的是肉、毛皮、角與牙。內臟在帶回去之前就會腐壞，骨頭則是賣不了多少錢，所以遺憾歸遺憾，還是隻能丟棄。

「請用。這是溼毛巾和水。那麼我去料理食材，請稍等一下。」

店長無法背叛那種眼神。

塔羅剩下的力氣，似乎只夠搖尾巴回應主人的提議。

早就看到尤特以年輕男子特有的氣勢喫飯的店長，很快就給予回應，盛了一大碗飯過來。塔羅對店長響亮地吼了一聲……這是牠也要「再來一碗」的意思。

「……這是，豬肉嗎？」

仔細一看，店裏聚集了許多奇怪的客人。有穿着像是城裏販賣的漂亮和服的武士與陰陽師，也有穿着東方風格的服裝、看似久戰沙場的戰士。這些都還算好。

當然，一碗白飯馬上就喫光了。

「咦，嗯。這是我養的獵犬塔羅。我有好好訓練過牠。」

店長思索在自己喫過的料理中，哪一道最適合這種略帶腥味的豬肉。

飼主與狗非常相似。在對這兩搭檔感到莞爾的同時，店長也替塔羅準備肉與飯。一個人與一隻狗，就這樣持續喫到再也喫不下爲止。

「果然就算只有一半也很重……」

說完後，店長走向店內後方，端了擰乾的布和裝着水的玻璃杯回來。

「……我知道了。不過料理方法由我這邊決定，這樣可以嗎？」

尤特緊跟在後，塔羅跑了一會兒便停住，叫了一聲。那裏有扇黑色的門。畫着貓咪圖案的門緊貼懸崖，就像是直接「長」在上面。

關於一角豬身上最好的肉，通常都是用鹽醃漬過後，再由商人運到城裏，成爲貴族餐桌上的佳餚。一般平民，除非是像尤特這樣的獵人，否則根本沒機會喫到，如果是這塊油脂最豐富的肉，光是這樣的分量就值五枚銀幣。雖然尤特推測在這裏喫一餐應該要不少錢，但反正他原本就打算和塔羅分享這塊肉。既然如此，那塊肉應該也會比較希望讓專家調理吧。

「塔羅，真好喫呢。我們下次再來。」

「那當然！拜託你了！」

盤子裏裝着被切成絲的生歐拉尼耶，以及用尤特帶來的一角豬的肉做成的料理。烤過的肉上，加了蔬菜絲與褐色的醬汁。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塔羅？」

「好了，得趁太陽下山前帶回去纔行。」

「呼。終於結束了。」

「唔哇？」

突然從傍晚的山裏來到明亮的場所，一時眼花的尤特忍不住用手遮住光。

「這是……烤肉？」

「這裏是……酒店？」

「唔唔……不妙，喫太飽了。」

另外還有幾名五官明顯和尤特等人不同，似乎是東大陸居民的客人。他們的衣服品質和頭髮狀態都參差不齊，簡直完全找不到共通點。甚至還有「精靈」與「矮人」等和人類不同的種族，以及其他尤特連見都沒見過的種族。

「汪！」

「既然塔羅會帶我來這裏，表示這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吧……」

魔法。儘管住在鄉下的尤特沒什麼機會接觸這種東西，但鎮上還是住了幾名陰陽師，祭司大人也會使用獵人普遍信仰的風之神的祈禱魔法。像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幾乎可以確定是出自魔法之力。

身爲訓練有素的獵犬，塔羅不可能誤判這種狀況。尤特下定決心，將手伸向黑門的金色手把……打開了門。門沒鎖。伴隨一陣鈴聲，門應聲開啓。

尤特已經問出那間店的祕密。那是間七天只能造訪一次的祕密餐廳。不僅料理的價格遠比尤特想像的便宜，味道也是掛保證的好。

看見愛犬的樣子，尤特也開始懷着期待，將筷子伸向肉。他用筷子夾起被切成許多薄片，擺在盤子裏的肉。

店長乾脆地允諾，尤特和塔羅也活力十足地回答。

「……這種地方居然會有門……不對，我確定昨天還沒有這扇門。」

尤特將肉與毛皮運到山間小屋的儲藏庫內，那間房子裝了一般野獸無法突破的堅固大門，太陽即將下山，尤特嘆了口氣。從一角豬身上獲得的戰利品，即使捨棄多餘的部分，依然比尤特本人還重。儘管這裏距離擊倒一角豬的地點不遠，但搬運這些東西還是費了他不少工夫。

不過他沒有錢。身爲一個初出茅廬的獵人，尤特原本就沒什麼錢，而且身在只有同行會經過、只有野獸棲息的深山裏，帶錢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嗯，大概就這樣吧。」

「……好喫！」

據說之前在這一帶狩獵的師傅，偶爾也會去那裏點和尤特一樣的薑汁燒肉，享用豬肉大餐。

「久等了。」

甚至感到有些焦躁的尤特，要求再續一碗白飯。

（仔細一看……還真是間不可思議的店呢！）

（不過我終於也成爲會僱用別人的獵人了。）

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好喫了。尤特如此確信……不過這樣的想法在幾秒後就被推翻了。

雖然是平常不提供的服務，但少年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那是店長已經失去超過二十年的眼神。是他純粹、無謀又年輕時的表情。同時也是和那些偶爾會來店裏光顧的附近高中男生相同的表情。

「走吧。塔羅。」

（既然是新鮮的肉，那必須稍微弄軟一點，再來就是豬肉本身有點腥味……）

一位看起來像國中生或高中生的年輕少年，腳邊坐了一隻守規矩的狗……雖然「貓餐廳」基本上是拒絕寵物入內，但如果有受過良好訓練，就算帶進店裏應該也沒問題。

「來，你的沒加洋蔥和姜……還很燙，喫的時候請小心。」

薑汁燒肉濃厚的味道與米飯柔和清淡的味道，光是這個組合就已經充分具有滿足感，同時刺激人的食慾。喫肉、扒飯。喫肉、扒飯。偶爾中途配一些歐拉尼耶、味噌湯和醬菜，然後一直重複這個流程。

店長將光聞就知道很美味的料理，放在尾巴彷彿搖到快斷掉的另一隻客人面前。在裝滿白飯的外帶紙盒上，放了加醬汁燒烤的肉。味道太濃的食物似乎對狗不好，但偶爾喫頓大餐應該無傷大雅。

「店長，我也想在這裏喫飯，可是我身上沒錢。所以……」

周圍的客人喫的料理，散發出陌生但讓人確信一定很好喫的味道。這些味道刺激着還沒喫晚餐、飢腸轅輥的尤特，讓他有股衝動想在這裏用餐。

尤特心不在焉地回答店長，同時陷入思考。姑且不論爲什麼開在這種山裏，但這裏似乎是間餐廳。而且從店內的氣氛來看，這裏和尤特住的山腳城鎮內開的便宜酒店明顯不同，是讓都城的武士們利用的高級店。

尤特好奇地看着他們開心喫着前所未見的料理，過不久店長就回來了。

另外還有一樣東西和油脂豐富的一角豬的肉在一起。肉的外面包了一層像是將某種穀物磨細的粉，那種粉吸收醬汁，將醬汁留在肉上。讓那種粉與肉的肉汁和油脂混合後，搭配口感明顯的蔬菜一起食用，就成了極致的美味。

就在他看向旁邊，下達許可的瞬間，流着口水凝視料理的塔羅猛然開始用餐。牠發出響亮的咀嚼聲，尾巴也搖個不停。動作明顯比平常分到獵物剩下的部分時還要激烈。

「是的。這是薑汁燒肉……加了姜的烤豬肉。」

「不，雖然也有賣一些酒，但這裏是西餐……餐廳。」

「怎麼了？你發現什麼了？」

「不好意思！請快點再給我一碗飯！要大碗的！」

「那麼請慢用。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端新的飯和味噌湯過來。」

「唔喔喔喔？」

尤特見狀，向塔羅問道。後者再次叫了一聲後，便跑到屋外。

（有這麼好喫嗎……）

店長在回答的同時，也替另一位客人上菜。

「也得感謝師傅纔行。」

「算了。塔羅，來喫晚餐吧。」

以甜味醬汁烤過的肉散發出來的香氣，讓尤特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

尤特沒多久就完成了放血和剝皮的程序，他將新鮮的肉與毛皮，以及中途折下來的角和牙，分別放進兩個事先帶來的大袋子。

不愧是大獵物，看來很難一個人搬到位於山腳的城鎮。尤特決定明天早上下山，僱用師傅經常委託工作的那位無論手臂還是腳，都比自己粗上兩倍的挑夫。

好喫到讓他不禁如此大叫。讓這個薑汁燒肉變得更美味的東西……那就是和薑汁燒肉一起喫的米飯。沒有摻雜糧，宛如白雪般的米飯。煮得鬆軟又水嫩的米飯，與薑汁燒肉搭在一起。

他從腰上解下那個東西，交給店長。

雖然放完血去除骨頭後有變輕，但成年一角豬的肉還是非常多。要是長時間放在這裏，就會有野獸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爲了避免這種情形，尤特扛起其中一袋肉，將另一袋運到附近有做防獸處理的山間小屋。

本來以爲會喫到能讓肉軟化的燉肉的尤特向店長問道，後者表情從容地回答：

店長回答尤特，在停頓了一下後，店長再次歡迎新的客人。

說完後，店長走向其他客人……去幫同樣愛喫什錦燒、喊着要再來一份的那對搭檔點菜。

就在尤特高興地呼喚塔羅時，似乎突然發現到「某種東西」的塔羅，對尤特叫了一聲。

尤特忍不住講出這句話。這道料理，比尤特所知的任何料理都要美味。又甜又鹹，帶有些微辛辣的醬汁營造出獨特的風味。光是這個醬汁，就已經夠美味了。在配上白飯後，更是稱得上一頓大餐。

面對尤特的提議，店長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貓餐廳基本上不提供使用異世界食材的料理。無論肉或蔬菜都是跟商店街的店進貨，只使用店長自己覺得美味的食材。關於那邊的食材，基本上不會送到客人桌上，而是由店長自己喫。

「……塔羅，可以喫囉。」

不曉得用了什麼魔法，原本堅硬的肉塊變軟到能用筷子輕鬆夾斷的程度。尤特夾起和大量醬汁與蔬菜混在一起的肉片。鮮豔的肉片，在反射店內的光芒後變得閃閃發光，他嚥了一下口水……將肉片放進嘴裏。

「光是運到小屋就這樣……看來只能僱用佐兵衛先生了。」

尤特思索身上有什麼東西，接着想到掛在自己腰上的物品。

（真糟糕……我身上沒帶錢啊。）

店長將裝了料理的盤子、盛在碗裏的白飯以及褐色的湯擺在尤特面前。

某人向尤特搭話。那是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尤特停止擋光，確認眼前的景象。這裏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擺了幾張桌椅，有幾個人在這裏用餐或暢飲。簡直就像是……

尤特開始回想。昨天經過這裏時，明明還沒有門。師傅教過他，仔細記住森林有沒有什麼變化，是優秀獵人的條件，所以平常會盡可能記住森林狀況的尤特，不可能漏掉這麼大的變化。然而這扇門依然突兀地出現了。

「那麼，請稍等一下。請坐這裏。」

「好的。」

「那麼，歡迎光臨。那隻狗是你帶來的嗎？」

留下這句話後，店長再次回到後方，準備料理。

將油脂豐富的最好部位特別切下來放進腰際的乾淨袋子裏後，他呼喚搖着尾巴啃一角豬骨頭的塔羅。

「不過這間店還真奇特……」

（錢以外的東西……啊。）

結果尤特續了三碗飯，並再要了一份薑汁燒肉，他痛苦地摸着肚子，走到店外。塔羅也像是覺得肚子很重般，腳步變得有些沉重。

在等待的期間，尤特不斷朝周圍左顧右盼。

就連這點也讓他感到開心。

即使稍微抱怨了一下，但尤特不僅腳步輕快，臉上也帶着笑容。有生以來第一次成功獵到大獵物。這爲尤特帶來莫大的滿足感。

「該不會，是魔法門吧……？」

（唔哇。這個好軟……）

「這就是，這間店的料理……」

「歡迎光臨。」

「這是一角豬身上最好的肉。剩下的部分都給你，可以用這個幫我做料理嗎？」

仔細想想，當初勸自己在這附近狩獵一角豬的人，就是師傅。師傅一定是想將通往異世界食堂的道路分享給自己。

「好，塔羅。今天就先睡吧！明天還有請挑夫幫忙搬肉的大工程要忙呢。」

尤特精神抖擻地對搭檔喊道。塔羅只響亮地吼了一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