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鬆餅

在某座幾乎沒有開發過的森林深處，有個無名的小村落。約一百名的居民，穿着一樣都是用草染色的衣服，過着靠採集村落附近的堅果與果實爲生的簡樸生活。

這座村子的居民，被稱爲釐釐普，是一種尺寸小到能坐在人類手掌上的小人。雖然同樣是小人，但釐釐普和能靠翅膀大範圍地飛來飛去、經常和人類有來往的妖精不同，不僅只會在狹窄的範圍內建立村落生活，也很少和釐釐普以外的種族交流。這個村子的釐釐普也和其他釐釐普一樣，幾乎沒和人類交流，除了用能當作藥材的果實，和獨自在森林裏的一棟小屋生活的魔法師婆婆交換能夠加工成鍋子和菜刀的銅板與銀板外，就只剩一種交流。他們通常是在村裏出生，在村裏成長，並在村裏死去。就是一羣過着與人類相同生活的小人。

不過這樣的他們，每七天都會有一個期待的日子。無論是平常努力工作的男性、辛苦做家事的女性，還是到處嬉鬧的小孩，大家都會去同一個地方。

目的地是異世界食堂。這天對他們而言，就像是祭典一樣。

在前往異世界食堂的日子，他們聚集在一個離村落有段距離、位在森林內的小廣場。

「好！要上囉！」

被稱爲村裏最厲害的爬樹名人的年輕男子，用藤蔓編成的繩子將門的金色突起固定在朝下的狀態，然後對在下面待命的男人們大喊。爬沒什麼地方可以抓的「黑色牆壁」，是一件非常累人的工作。雖然至今有幾個人成功爬到「金色突起」，但這種時候通常都還是由他負責爬。

「好！大家，要拉囉！一、二！」

「「「「「嘿咻，嘿咻！」」」」」

「爸爸加油！」

「就差一點點了！加油！」

配合村長的吆喝聲，村裏的男人們在女人與小孩的聲援下一齊拉動繩子。

嘰……

黑色牆壁發出細微的聲音……若從遠處觀看，就能看見畫了貓咪圖案的門被打開。開啓這扇門，對遠比其他巨大的種族還要無力的他們而言，是非常浩大的工程。必須讓村裏的男性們，像這樣拉綁在把手上的草繩。

「很好，打開了……快趁現在過去！」

在門被打開一定程度的空隙後，遵從村長看準時機下達的指示，村人們接連穿過門的空隙。首先是老人與抱着嬰兒的女人。再來是成長到能自己走路的小孩。最後纔是趁門關起來前趕緊穿越的男人們。等所有人都通過門後，門再次關閉。接着門就突然靜靜地消失，位在森林裏的廣場也重新恢復平靜。

這裏是一個充滿與森林不同顏色的明亮光芒的房間。他們一進到房間角落，天上就傳來聲音。

——歡迎光臨。

以巨大的聲音向他們搭話的，是高到他們必須抬頭才能看清楚的店長。店長知道。門被打開一條縫後，有一羣小人跑進來，就是他們來光顧的證明。

店長暫時回到後方，端了一個放着溼毛巾、用來端料理的托盤回來。將托盤降到接近地面的地方後，店長開口。

小心不讓漂亮的衣服弄髒、喫着果醬鬆餅的村長獨生女，在看見父親的喫相後，有些羨慕似的嘟起嘴巴。當然她最喜歡的，還是母親以前也同樣喜歡的果醬口味……不過看見別人在自己面前喫得津津有味，還是難以忍受。

過了一會兒，在巨大的鬆餅已經全進了村人們的肚子裏時，店長又端了一盤過來，食慾旺盛的孩子們、還沒喫飽的年輕人們，以及貪喫的大人們再次聚集。

「或許再過不久，會連長翅膀的小人都來光顧也不一定。」

「話說搬到這邊的那些人過得還好嗎？」

「爸爸。可以分一點你的給我嗎……我也想喫楓糖。」

在約一半的村人跳上托盤後，店長舉起裝滿小人的托盤，走向空的座位。

店長也熟練地輕輕端出盤子，讓釐釐普們搭上去。然後他反覆將變得比之前多兩盤松餅重的釐釐普們，送到店的入口附近。

其中一家兄弟姐妹很多的孩子們，將各自拿到的蜜汁混在一起，試試看會有什麼味道，結果被母親修理了一頓。

「嗯！」

確認所有村人都拿着塗了蜜汁的熱騰騰鬆餅，或已經甚至開始喫後，村長開口說道：

村長髮出呻吟，在將鬆餅吞下肚後，他緊急喝下從村裏帶來的茶。還殘留着一些溫度、不帶甜味的茶，逐漸沖淡鬆餅的甜味。

店長突然想起這件事。他見過長翅膀的異世界居民，也看過像剛纔那樣光顧的大量小人。不過他還沒見過長翅膀的小人。

「等一下！不可以去那裏！要是掉下去怎麼辦？」

村長點頭稱讚這個某方面來說，也算是熟悉的味道……十年前因病去世的妻子最喜歡的果醬鬆餅。除了酸甜的味道以外……還帶了點鹹味。仔細一看，釐釐普們各自都在做類似的事情。無論是家人、戀人還是朋友，大家都各自切下不同口味的鬆餅彼此交換。

——今天也是點一樣的料理嗎？

「應該很好吧。我之前有隱約看到他們。因爲穿着異世界風格的服裝，所以應該沒看錯。」

點鬆餅時，原本只能選擇其中一種蜜汁，但由於村人們的意見無法統一，所以釐釐普拜託店長都各準備一點。能夠滿足所有釐釐普胃的鬆餅，就這樣完成了。

突然被帶到視野開闊的高處，孩子們在看見和店長一樣巨大的各個種族用餐的樣子後興奮不已，招來母親的責罵。然後他們用托盤上的巨大溼布把鞋底和手擦乾淨。在這段期間，托盤被輕輕放在桌上，已經擦乾淨鞋底和手的村人們接連跳到桌上。

等小人們全都離開托盤後，店長對高聳的桌子上四處張望的村人們稍微說明了一下，就再次端着托盤走向入口。接着留下來等的村人們也上了托盤，直接被運到桌子上。

首先由「分鬆餅的負責人」靠近盤子，將切好的鬆餅交給村人們。要是讓大家自行取用，一定會互搶比較大塊的鬆餅，這是他們爲了避免小孩子喫不到，長年思索的結果……負責人偶爾會舔一下手上的奶油，或是喫掉掉在盤子上的鬆餅屑，但大家都默許這種程度的甜頭。

從三年前開始定居，全村只有一個的老魔法師若無其事地喫着鬆餅，讓自己的鬍子染上褐色的蜜汁；同樣全村唯一一個會使用治癒魔法、擔任大地神祭司的老婆婆，在孫子的包圍下露出幸福的微笑。

比其他釐釐普高一顆頭、對自己的力量感到自豪的粗魯鐵匠，在被嬌小的妻子幫忙擦掉嘴邊的巧克力後，羞紅了臉。

「喔，我知道了。那妳的也分我一點。」

在店長切完鬆餅，向村人們搭話的瞬間。他們發出歡呼，衝向鬆餅。

「……唉，應該不可能吧。」

「不過，他們每次都來好多人呢。」

——久等了。這是鬆餅。

「……嗯，好喫。」

「好！大家都拿到了吧！」

確認所有人都喫完鬆餅，巨大的鬆餅盤上已經連一點碎屑都不剩後，村長大聲向店長說道。

「這點程度，有什麼關係。」

村長一面苦笑，一面從懷裏掏出小刀切鬆餅，同時也從女兒那裏拿了一點鬆餅。

雖然釐釐普們在一開始的第一次會守規矩地領取鬆餅，但第二盤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老人與幼童在喫第一盤時就已經飽了，因此第二盤是先搶先贏。

——好的。

——請往這裏走，我來幫各位帶位。

目送他們離開的店長低喃道。以前……他們剛來這間店的時候，好像還只有現在的一半……不對，三分之一的人數。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沒辦法一次送所有人到桌子那裏呢。店長思考着這個問題，走回廚房。

店長用拇指與食指收下銀板，走向後方的廚房。他去烤小人們最愛的東西，晚點就會 端過來。

「喂，把鞋子和手擦乾淨，否則不能下去喔。」

「哇！好高！」

——謝謝惠顧。那麼，請再上來一次。

「哇！好危險！要掉下去了！」

釐釐普的主婦們開心地摸着在裝了楓糖後變重的壺。這個人類做的蜜汁是極品，只要塗上這個就能讓普通麪包變得好喫數倍。這是沒有任何引人注目之處的無名小村落裏隱藏的美食。

很少有人會直接喫掉收到的鬆餅。大部分都會走向裝滿甜蜜的水桶。

「喔喔，店長啊！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們切嗎？」

早已習慣的村人，接連跳上托盤。

「呼……」

「不行！這樣很快就會用光，還要留一點給外帶的用！」

說完後，店長稍微將門打開一條縫。

「好寬！」

「哇啊啊啊啊！好棒啊啊啊啊！」

交互看向桌上與店門口，確認所有人都到桌子上後，店長姑且還是問一下釐釐普們想點什麼。村人們全都一齊點頭，打扮漂亮的全村第一美少女，村長的獨生女舉起一個畫了人臉的大銀板。那是人類製作的大銀板，釐釐普透過賣果實給森林裏的魔女，取得這種平常能讓工匠加工成銀食器或裝飾品的銀板。每個月交兩次這個東西，是他們與上一代店長立下的約定。

——那麼，我去幫剩下的人帶位。

（我也上了年紀了。）

「那麼大家都分到了吧……？」

然後，店長終於端着他們的目標過來了。

「那麼……感謝大地之神賜予我們恩惠，大家開動吧。」

至於被切好的鬆餅則是由村長管理，平等地分給每一個人。

——謝謝惠顧。請稍等一下。

「唔嗯……」

——那要走囉……嘿咻。

「啊！好卑鄙！居然喫紅色的果實！」

確認完後，釐釐普的主婦們將楓糖裝進自己帶來的壺。這也是負責塗蜜者的特權。能將剩下的蜜汁裝進從村裏帶來的壺帶回家（當然，如果因此在塗蜜時太小氣，就會釀成大禍）。

真要說起來，憑小人的體力，似乎要聚集不少人才有辦法打開門。既然如此，除了那個村子的小人以外，應該不會有其他小人來了。重新確認這點後，店長繼續回去工作。

……店長還不知道。將來真的會有一羣長着翅膀的小人——妖精變成常客。

——那麼，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在點的料理送來之前，他們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打發時間。擔心亂跑可能會掉下去的母親，勸誡天真無邪地到處跑的孩子們。至於大人們則是熱衷於閒聊。即使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一想起那個甜味，大家都靜不下來。

放到桌子中間的，是巨大的鬆餅。擺在周圍的陶器有水桶那麼大，裏面裝滿了三種甜蜜的液體。七天一次的大餐登場，讓村人們忍不住發出歡呼。他們就是爲了喫這個，纔會每七天拋下一次所有的工作造訪這裏。

確認人數沒錯後，釐釐普們一起走到門外的廣場。原本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他們一下子就跑到外面，店裏已經感覺不到釐釐普們的氣息。

店長點頭，用叉子將鬆餅上的奶油抹平，用刀子切成一口大小……但對村人們已經算夠大的尺寸。融化的奶油與鬆餅的甜味朝周圍擴散，讓村人們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

像這樣的交流，對釐釐普他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欸～以前村子比較冷清嗎？」

剛纔還在幫忙塗蜜的主婦們，一面天南地北地聊天，一面討論要如何交換彼此的戰利品。

「嗯，是在那扇門出現後才變熱鬧。以前人數只有現在的一半。」

看着年輕人們爭先恐後地撕下鬆餅，沾自己喜歡的蜜汁來喫，村長摸着已經很飽的肚子，溫柔地守護他們。活力充沛的村人們的身影，正是他拚命想保護的村子的象徵。村長看着這幅光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年幼的女兒一樣。

「那麼店長，打擾了！」

「呵呵，這樣暫時就有美味的麪包可以喫了。」

村長向店長大喊。如果不這麼做，矮小的釐釐普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店長那裏。

「啊，喂！同時加褐色和黑色的蜜汁太卑鄙了！」

這股讓人回味無窮的甜味！懷念起剛纔品嚐到的甜味，村長再次晈了一口鬆餅！又熱又甜的鬆餅。就只有這個是不管喫幾年，都不會喫膩的幸福滋味。難怪許多旅行到一半的釐釐普，會因爲成了這個味道的俘虜而選擇定居，村裏的人口也因此迅速增加。

——那麼請慢用。我馬上再端一份過來。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村長咬了一口鬆餅。帶有溫度的甜味，在嘴裏擴散。村長選的是簡單的楓糖口味。擁有獨特風味、比其他口味還甜的蜜汁，從鬆餅內滲透出來，充滿口中。

——久等了。我送追加的鬆餅過來了。

平常沒事就吵架的年輕男女，只有在一起喫果醬和巧克力時，有默契地各自交換一半。

女人們站在水桶面前分配，大家都各自去那裏排隊沾自己喜歡的蜜汁。女人們以熟練的動作，用從村裏帶來的專用刷，將蜜汁塗在鬆餅上。這間店事先準備了三種蜜汁。甜甜的褐色是「楓糖」，帶點苦味的黑色是「巧克力」，然後是加了用砂糖熬煮的紅色莓果、酸酸甜甜的濃稠蜜汁「果醬」。

「好！大家都到齊了吧！」

「再多給一點啦！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