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5萬 字
01
練習結束後,愛藏前往IV租借的Live House。
IV在百忙之中,依然特意抽出時間,爲他進行歌唱訓練。
訓練的方式始終如一——愛藏站在舞臺上歌唱,而IV則站在場地的一角聆聽。如此反覆。這一天,兩小時的練習結束後,IV爲他拉出一張椅子,愛藏順勢坐下。
「是不是比一開始,更能發出聲音了?」
IV沏了兩人份的咖啡,遞上杯子。愛藏一邊接過,一邊歪着頭。
「自己沒有實感……不過,感覺比以前音準更穩定了。IV先生絕對不會聽跑。我感覺就像被調音了一樣。」
愛藏苦澀地笑了笑,端起杯子。IV靠着辦公桌,「哈哈哈」地笑着,視線落在自己的杯子上。兩人都喝的是黑咖啡。
「還差一點兒……」
IV低聲自語,像是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愛藏望着他,思索着這句話的含義。察覺到他的視線,IV重新看向他。
「愛藏,你應該更有自信纔對,要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有更大的潛力。」
「我不懂……YUI先生也跟我說過。說有些東西我明明可以做,但卻不去做,什麼的。我自己完全沒有那個意識……但是,原來在別人看來是這樣嗎?」
「換個角度想——也許正因爲你能做到,所以他們纔會這麼覺得?」
「那他們還是太高估我了吧。」
「是嗎?」
IV微笑着,目光卻毫不動搖,直直地凝視着他。
「我可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
——和勇次郎不一樣。
把這句話,連同苦澀的咖啡一起吞了下去。
IV嘟囔着「看來確實很嚴重」,爲難地嘆了口氣。
記得自己上小學的時候經常唱歌。在音樂課上,也總是被老師表揚。母親報名比賽,也是因爲被老師「參加一下怎麼樣?」地建議了。
無視了他的存在,正要往房間走去,卻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我就多餘問你。愛藏嘆了口氣。
他只是和那個女人一起坐進了出租車,消失在雨夜中。
哥哥站在廚房,站在電水壺前等水燒開。
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切斷了。
——與一個陌生女人,親密地並肩站着,甚至像戀人一樣摟着她的肩。
彷彿只有歌聲,被剝奪了一般。
愛藏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下一秒,對方忽然回過頭,咧嘴一笑。
任憑怎麼叫他,他也不動,順着哥哥的視線,往車站的方向一看,發現了父親站在那裏。
愛藏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泡麪。這時,他注意到,泡麪下面還壓着一張DVD。拿起來一看,竟然是自己當年參加歌唱比賽的影像光盤。
這麼想着,他走向廚房,卻在半路停下了腳步。
0;所以說,誰管你啊!!1;
——明明還能說話,可是一旦試着歌唱,就像被丟進了水裏,窒息般發不出聲音。
父親並沒有發現他們。
「勇次郎不是唯一的合格者,我們同樣無法放棄你,愛藏。」
「當時,按照比賽規則,本該只錄取一人。進入最終選拔的兩人中,必須二選一。但我們卻破例選了兩個人——
IV微笑着拍了拍愛藏的肩膀。
在神社參道上的小攤上買了面具,和哥哥比試射箭,喫了熱騰騰的烤玉米,還給在家等着的母親買了蘋果糖作爲禮物。
正要端起咖啡的愛藏猛地一愣,怔怔地望向IV。
0;這麼說來,晚飯還沒喫呢……1;
「回去吧。媽媽……還在等着呢。」
回到家的愛藏打開客廳的燈,坐在沙發上。
「可能吧?」哥哥稍微思索了一下,隨後聳了聳肩,歪頭說道。
一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會伸出手的小學時代的自己,邁步走出舞臺側幕。
愛藏低聲問出口後,哥哥瞪大了眼睛,和小黑麪面相覷。
應該是去便利店買了什麼,或者去了家庭餐廳吧。
歌聲落下的瞬間,場內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站起身,抱起乖巧坐着的小黑來到客廳。
之後不久,父親就離家出走了。
當時應該有過的,胸中熾熱的感動也好,高揚的興奮感也好,在這段影像中都感受不到。
「如果要求饒的話,我隨你的便。」
不能唱歌,是在父母離婚前的事——
今天早上確實是這麼說的。媽媽明明還在家等着呢。
聽到聲音,哥哥正翻着櫥櫃尋找方便麪的手頓了頓,隨即抬頭看向他。
明明在家裏老是和媽媽吵架,一臉陰沉,但和那個女人在一起的父親卻露出了在家裏從未見過的笑容。
「什麼都沒有啊……喂,要不要點份壽司?你請客~」
但對母親來說,這似乎只是一種刺耳的聲音。
「喂……」
愛藏頓時黑着臉,皺起眉頭,拿着揹包站了起來。
「喂!」
「…炸豬排蓋飯也可以哦?」
就是在那個時候。走到車站前時,哥哥突然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
爲什麼——
從那以後,自己就已經無法再唱歌了。
不由得嘴裏溢出一絲顫抖的聲音。
「誒………爲什麼…………?」
「那我們在試鏡中選出了你——難道這也是高估你了?」
打開數學參考書和教科書學習的愛藏聽到小黑的叫聲,抬起了頭。躲在房間裏有兩個小時了。看了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
下意識地想叫住父親,卻被哥哥狠狠抓住手腕,一把拽了回來。力道大得幾乎讓他疼得皺眉。
在哥哥懷裏蜷縮成一團的小黑出於禮節似的叫了一聲。
那些比賽的參賽者,大多是專門學過聲樂、或者參加合唱團的孩子。自己既沒受過專業指導,也沒特別練習過,居然還能拿到冠軍,難道只是運氣好嗎——?
「行了,不要再唱了!!」
和哥哥一起參加附近神社每年舉行的祭典那天,回來的時候。
深深地鞠了一躬,隨着鋼琴的伴奏開始唱歌。
「…………!」
下一秒,哥哥伸出手,用掌心矇住了他的眼睛。
櫥櫃裏的泡麪,被放在了餐桌上。蓋子上貼着一張便籤,上面寫着——
「嗯……」
花光了零用錢,又突然下起雨來,於是撐起傘,快步準備回家。
從哥哥把貓留給他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出門了。
無論看多少次,都沒有絲毫真實感。明明是自己的影像,他卻覺得陌生。
「證明給我看,我們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
記憶中的自己,似乎唱得更好一點。
「可是,爸爸今天明明有工作……所以,會晚點回來……」
「原來還有這些東西……」
0;我身上的,潛力……?1;
對,哥哥這樣說着。
這一定是,神明大人降下的懲罰吧——
當時,是這樣的嗎?
父親和不認識的女人已經離開了,哥哥對自己露出了一個極其生硬的笑容。
「……我,小學的時候……唱歌真的那麼好嗎?」
隨着舞臺的臨近,雜誌採訪也愈加頻繁,參加活動的機會也越來越多。離正式演出只有大約兩週的時間,雖然不情願,但這一點也被現實無情地提醒着,緊張感一天比一天高漲。
「不知道也沒關係。」
由於最近沒時間去買東西,冰箱裏幾乎沒有能拿來做飯的食材。櫥櫃裏最後剩的一桶泡麪,也八成已經被哥哥喫掉了。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剩着——
坐在膝蓋上的小黑,像是厭倦了似的打着哈欠,專注地整理着毛髮。喫完後,空碗和筷子一起放在桌子上。
「我還是不明白啊……」
——緊張得要命。誰看都能一眼看出來。
愛藏手握着劍叫了起來,勇次郎像是要打斷他似的伸出胳膊。然後,把自己的弓箭交給愛藏,走到王位上的公主面前。手裏拿着的是公主父親的玫瑰劍。
愛藏頭也不回地走進房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門,權當作回應。
「IV先生……」
仰靠在沙發背上,呆呆看着天花板的時候,門咔嚓一聲開了。進來的是抱着小黑的哥哥。脖子上掛着毛巾,應該是剛剛洗完澡。他徑直走向廚房,往冰箱裏看。
「讓給你了。」
進入與龍對抗、公主勇次郎直接對決的場景時,梨乃飾演的公主面前,勇次郎走了出來。導演大城戶老師不斷指導着勇次郎與梨乃,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戲份。
0;真是的……不在家的話,就把燈關掉啊。1;
愛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呆地看着比賽的錄像。
這是第三次播放DVD了。
哥哥當時笑着說:「媽媽會喫烤魷魚吧~」但自己覺得比起烤魷魚,媽媽絕對會更喜歡蘋果糖。
「雖然不知道唱得好不好,但是,那時候的你一直都在唱歌啊,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02
面對着每天都哭的母親,以爲只要唱了歌就還會恢復精神,還會繼續展露笑顏的。
0;誰管你啊!1;
「什麼都別看,什麼都別問,只要一直笑着的話,一定,一切,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你就什麼都不要知道就好了。」
哥哥慢慢地鬆開手。
在這種氛圍下,穿上了戲服,正式開始使用道具進行排練。
IV的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詢問——「即便如此,你依然覺得自己被高看了嗎?」
「……如果能得救的話就太好了。我們也不想白白浪費這條命。」
「哎呀,你和那個笨蛋不一樣,還挺通情達理的嘛!」
「當然,這把劍也要還給您。本來就是您父親的東西,我們拿着也沒用。」
勇次郎想接近公主,王座旁邊的衛兵衝出來阻攔。
「退下。」
衛兵聽從公主的命令後退了一步,勇次郎把手裏的玫瑰劍交給了衛兵。然後單膝跪在公主面前。
「請原諒我如此無禮的行爲。」
將舉着一隻腳,以高傲的態度看着的公主鞋子抬起,把臉湊了過去。
就在嘴脣快要觸到鞋尖的時候,勇次郎的視線轉向了公主。
在周圍觀看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也屏住呼吸注視着他那緊張的演技。梨乃也是,和平時的溫文爾雅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完全成爲了那個被龍操縱,驟變了的公主的角色。
兩人的演技令人無法忽視。大城戸老師一邊託着下巴,一邊凝視着兩人,目光從未離開過他們。彷彿在說「我想看的就是這個」,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我並不打算向你效忠。等我完成任務後,就會離開這座城堡。不過,在此之前,我要拿到你答應給我的報酬。」
勇次郎強有力的聲音響徹練習室。
愛藏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地用力握着劍柄。
0;到現在,就已經做到完美了嗎……1;
從最初的合讀開始,勇次郎的聲音控制、語調起伏、節奏感以及對話的配合就已經非常到位了,完全不顯得是第一次站上舞臺的新人。而與那時相比,如今則更加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切的進步,顯然是得益於他認真聽取大城戶老師的指導。無論是臺詞的處理,還是肢體動作,都有了顯著的變化。站在這裏排練,勇次郎的表演幾乎將他帶入角色,讓愛藏不由自主地忘記了自己也在演戲。
彷彿自己真的穿越到了那個「另一個世界」——
正因爲有這樣的想法,有時候,會不自覺地像在現實中一樣,和對方真的爭吵起來。
現在站在這裏表演的,不是自己所認識的「LIP×LIP」的搭檔「勇次郎」。一定是那個,即使不能一直作爲演員站在舞臺上,但也一直夢想着站在舞臺上,一個人在背後不斷地練習和努力的「染谷勇次郎」吧。
梨乃輕輕地搖了搖頭,用堅定的聲音說道:「這就是多虧了愛藏君哦。」
勇次郎突然轉向這邊。四目相對時,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色。
IV有點不安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說呢……不過,我覺得接下來只要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好就行了。」
「就把我們國家的特產『神祕寶石糖果』,授予這位勇敢的旅行者吧。」
「可以了吧?課程就到此爲止了,接下來,就輪到愛藏了。」
「那也不完全是因爲我……」
「愛藏君……」
愛藏知道勇次郎是多麼珍惜LIP×LIP這個組合,在那裏寄託了多麼大的夢想。
愛藏瞪大了眼睛。
「可是……果然,還是受到了大家的很多照顧。另外,YUI先生的拉麪邀請我也拒絕了,請轉告他,下次我一定去。」
梨乃微笑着說:「這都是多虧了愛藏君。」
「謝謝您!」愛藏深深地低下頭。上了IV的課之後,池崎老師稱讚他的音準穩定了,聲音也舒展了,給出了合格的成績。這樣一來,總算可以進入正式回合了。之後,就像IV說的那樣,輪到自己了。
「啊,對了,愛藏。」IV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他。
看着糖果的袋子,愛藏忍不住微笑起來。
「好的。」
舞臺上,大道具已經擺放就緒。頭頂圓形的燈光或許是在做最後的照明確認,正交替閃爍着紅色與藍色的光芒。幕布已然升起,階梯狀排列的觀衆席一覽無遺。到了明天,這些座位也將被觀衆填滿吧。
愛藏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
歌聲結束後,IV罕見地鼓起了掌。隨後,他穿過人羣走向舞臺,愛藏則輕輕地從舞臺上跳了下來。
站在旁邊的井野川梨乃,用閃閃發光的眼睛凝視着舞臺。
————
「不僅僅是葵,我自己也是。從那之後,排練變得有趣了許多。我想,工作人員和其他人也一定有同樣的感覺。整個劇組的氛圍變得更輕鬆、更明亮了……甚至連大城戶老師,也變了。」
(雖然我完全不懂……)
原以爲是在背靠背並肩作戰,但不知不覺中,自己卻依賴上了他。
「什麼,連老師也?」
他要和勇次郎站在同一個舞臺上,平等地表演——他現在意識到這是多麼荒謬。冷汗不知不覺滲了出來。
愛藏轉過臉,抿着嘴脣,快步走出練習室。
自己抱有的理想和責任感的沉重,和他是一樣的。爲了實現夢想,爲了繼續站在目標的舞臺上,才選擇了勇次郎作爲搭檔。
「愛藏君真的很厲害呢。」
「在一家不怎麼辣的普通好喫的拉麪店,對吧?」
「愛藏君真的很厲害啊,能夠影響這麼多人。」
絕對——
愛藏小聲回應了一句「哦」,也向她握了握拳頭。
「井野川老師……」
「葵,其實我想她是不太想參加這個舞臺的,但是因爲我參加了的緣故,讓她這麼勉強自己,真的很抱歉……但是,自從和愛藏君的那次即興表演之後,她連排練時看起來也非常開心呢。」
0;我必須要超越那傢伙…超越勇次郎。1;
「我覺得井野川老師更厲害……」
旁邊看到這一幕的梨乃,咯咯笑着在葵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梨乃用演戲時的語調說道,然後笑着輕輕轉身離開。留下「一起加油吧!」這句話後,她就走開了。
愛藏沒有移開視線,悄悄握緊拳頭。
愛藏帶着苦笑回答。
爲了與他並肩,爲了共同前行,有些障礙必須要跨越。
「多虧了IV先生。我會把票送過去的……大家都來看吧。」
「會啊!我一點都沒能習慣。但是,我並不討厭。心跳加速的瞬間……讓我意識到,『啊,我又能站上舞臺了』,那種激動真的讓我很開心。」
「是的。老師在指導愛藏君時,看起來很開心哦?他笑得很頻繁呢。」
「但是,那也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啊。」
換好衣服的葵跑向梨乃。當她發現愛藏在看着她時,就笑着握緊拳頭,好像在說「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0;即便如此,我覺得也很了不起。1;
「我只是喜歡演戲而已,從小就演,所以習慣了。」
03
包括工作人員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看他的表演看得入迷。
「也許吧。」愛藏笑着說。
如果是和勇次郎一起練習對手戲的她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如此了。
不這樣做,就不能減輕勇次郎的負擔。
今後也不能把自己的行李都寄存起來,讓搭檔先走。
「你總有一天會發現,你認爲理所當然的東西,其實是被特別給予的禮物……所以,在那之前,請不要忘記剛纔說的話。」
「好緊張啊。」
所有的事項都和公演當天一樣,這是最後一次排練。
毫無疑問,到了真正的演出時,這種氛圍也會如出一轍。
從試鏡那天開始,那個擋在面前的牆,一直都在那裏。
也有很多不足之處。不知道觀衆會有怎樣的感受,如果說沒有不安,那是騙人的,但是,只能相信這幾個月來自己努力做出來的東西,並在舞臺上展現出來。失敗也好,被嘲笑也好,這就是現在的自己。
確實,自從那次之後,勇次郎似乎再也沒有皺着眉頭、表現出嚴肅的表情,和大城戶老師的爭執也明顯減少了。
愛藏有些驚訝地問道,梨乃則轉過頭來看向他。
「那我可就太高興了。」
化好妝,穿上衣服,一切準備就緒,走向舞臺,其他的共演者也陸續聚集過來。工作人員忙着在舞臺上進進出出,愛藏則在舞臺側面不礙事的地方等待着。
一個人到不了的地方,兩個人就能看到。因爲他相信,能讓追隨着的衆多粉絲,看到這個世界。
聽到略顯拘謹的呼喚,愛藏回過頭,發現飾演公主的梨乃正站在身旁。她的長髮已被精心束起,臉上化着舞臺妝,身着一襲潔白的禮服,頭頂則戴着一頂金色的王冠。
愛藏一邊這麼想一邊聽着,她繼續說。
「你以前不是說過,很多事情你都做不到嗎?但是,你應該更加肯定自己擁有的東西。你能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要多,也會有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人喜歡你。」
儘管如此——
梨乃微笑着,把手中一個小袋子遞給了愛藏。
(「神祕寶石糖果」啊……)
即使不願承認,緊張感也不由自主地襲來。
0;給我的禮物……嗎……1;
爲什麼,會把這件事忘了呢。
進入大約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後,勇次郎回到椅子上,拿起自己的毛巾擦汗。愛藏則站在遠處默默注視着他。
「不過,我……其實還被他數落過挺多次的。」
「離公演只有一點時間了,排練還順利嗎?」
透明包裝裏的內容物是檸檬色的糖果。那形狀和顏色,和愛藏在打敗龍之後獲得的傳說中的寶石几乎一模一樣。
明明曾經互相叮囑過「不要拖後腿」的。
在即將進行公演的大型劇場內,這一天,進行了總彩排。
突然臉紅的葵,慌亂地推着梨乃的揹走了。
「還是不要把他們也叫來比較好吧?不知道能不能老老實實地坐着看完啊……」
和大城戶老師發生衝突,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
這可不行——
「是啊……演出,我很樂意去。我會把他們也帶過來的。」
愛藏苦笑着,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聽到愛藏的回答,IV開心地笑了。
愛藏不知所措地盯着他看,他笑着說:「一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啊。」
IV輕輕拍了拍愛藏的手臂,微笑着。
「就算是熟悉舞臺的井野川老師,也會緊張的嗎?」
站在IV租的livehouse的舞臺上,愛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唱歌。IV則站在最遠處的欄杆旁,靜靜地聆聽。
「我做的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0;……那傢伙連我的那份都得扛着。1;
雖然嚴厲還是那麼嚴厲,但仔細想想,在自己演出的場面,他確實經常大笑出聲。而且,自己提出的點子幾乎都被採納了,甚至有不少場景的演出方式都因此做了調整。
「勇次郎君也應該是那樣吧。之前他一直很緊張的樣子,但之後卻好像放鬆了下來。」
「梨乃——」
爲此,纔會用盡所有的力量,來保護現在的他們,現在這個軟弱的自己。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真是看起來像親姐妹一樣要好啊。)
愛藏望着她們一同走向後臺的背影。正出神時,換好服裝的勇次郎一邊向工作人員打招呼,一邊朝這邊走來。
「愛藏、勇次郎!」內田經理在舞臺側面招手。
愛藏輕輕吐了口氣,邁步朝她走去。
「……你手裏拿的什麼?」
勇次郎瞥了眼他攥在手心的東西。愛藏攤開掌心,露出了手中的糖果包裝。
「神祕寶石糖果。竟然是公主殿下親自賜給我的。很厲害吧?」
「好像明天的周邊販售也會賣這個。我剛剛看到,裝了好多個紙箱。」
「什麼嘛,搞得一下子就沒有那麼珍貴了啊!話說回來,什麼時候還商品化了啊——?」
就在感到沮喪的時候,糖果從他手中消失了。
「啊!」愛藏叫了一聲,看了看旁邊壞笑着的勇次郎。
「愛藏不喜歡喫甜的東西,我就收下了。」
「真是的,不能大意啊——」愛藏嘆了口氣。
在勇次郎面前展示甜食,真是大錯特錯。
內田經理遞來了弓箭和劍,兩人接過後,順手將帽子壓低了一些。
「還有十五分鐘就開始了哦!」
工作人員的提醒聲在後臺響起。
「那麼,兩個人都加油!」
內田經理笑着說,愛藏和勇次郎異口同聲地應道:「是!」
「唱得更難聽點!」聽到衛兵略帶嘲笑的聲音。「我知道啦!」愛藏很想這樣反駁。
04
工作人員嚇了一跳,跑過來。站在舞臺側面的內田經紀人也臉色大變地急忙喊着。
「我沒事……」勇次郎說着,站了起來,但臉色卻蒼白得厲害。
彷彿被感染一般,坐在他兩側的編劇老師、舞蹈及歌唱指導池崎老師,也相繼鼓起掌來。連遠在二樓後方觀望的工作人員們,也紛紛加入其中。
(我……狀態好得驚人啊?)
勇次郎的管風琴聲低沉悠揚,與自己的歌聲交融在一起,彷彿包裹了整個會場——很舒服,想要發出更多的聲音。
低着頭慢慢唱着歌的愛藏,困惑地睜開眼睛。
爲了裝成流浪藝人,即興唱歌什麼的——
一個人好像站不起來的樣子。愛藏連忙伸出手,讓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同站了起來。
這樣一來,總算能迎接明天的正式演出了。不可思議的是,心中竟然沒有絲毫不安。這就是所謂的自信嗎?現在的他,覺得無論什麼歌都能唱得出來,甚至唱多少首都不成問題。明明剛剛在排練裏唱了那麼久,卻依然意猶未盡,甚至還有種沒唱夠的感覺。
聽到這個聲音,愛藏猛地抬起頭。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說:「振作起來!」
這是被衛兵包圍的愛藏和勇次郎,突然假裝成流浪藝人想逃走的場面。勇次郎扶起倒在管風琴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響徹會場的,只有自己的歌聲。
無理取鬧也要有個限度。儘管如此,因爲他開始彈管風琴了,就不能不做,於是只能一點一點地開始唱。
——並不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
他勉強用雙手接住了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勇次郎的身體,但自己也因重心不穩,重重地摔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從來沒有在人前唱過歌!」
突然,空蕩蕩的觀衆席上傳來噼裏啪啦的掌聲。坐在一樓正中間的導演大城戶老師正拍着手。
所尋找的東西,需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在自己心中。
勇次郎從工作人員那裏接過弓箭,開始往雪山的樓梯上走。舞臺上的工作人員們也紛紛抱着道具,快步撤離舞臺。
把手放在喉嚨上輕輕發聲,聲音真的和劇本上寫的一樣,變得非常沙啞。
勇次郎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微笑着拍手。
那時候的自己明明能做到的。
餘韻尚未散盡,愛藏緩緩抬起頭,衛兵角色的人似乎也忘記了角色,呆呆地看着他。明明應該接下一句臺詞了的。
勇次郎坐車前往醫院,直到下午六點多才終於回到事務所。
因爲,不想面對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說着,勇次郎抓住愛藏的衣襟把他拉了過來。
輪到自己了,廣播叫到了名字,緊張地走上舞臺,燈光炫目。大概是因爲站在黑暗的舞臺側翼上太久,所以更有這種刺眼的感覺吧。
勇次郎在中途停止了管風琴的伴奏,本來不應該是這樣安排的。
「啊——……」
一邊告誡着自己不要太飄飄然,可嘴角卻怎麼也抑制不住地上揚。既然如此,他想要就這樣得意忘形地跑到最後一天。
回過神來,已經聽不見管風琴的聲音了。
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拆除城堡內的佈景,準備佈置雪山的場景。佈景後方是一個樓梯,可以順着它往上走。正式演出時,風雪和煙霧機會將舞臺渲染成一片純白。雪花在照明燈下飛舞,看起來像是夢幻的景緻一般。
移動到舞臺中央,「怎麼了,快點!」,衛兵們的起鬨聲飛了過來。因爲太過緊張,心臟就像正式上場一樣怦怦直跳。
排練結束後,工作人員和共演者們紛紛走過來,對那場戲的演唱誇讚道「真的太棒了!」。
————
0;誒……?1;
一道仿若月光的青白色燈光從上方照射下來。
你看,不是唱得很好嗎?
音色也很穩定,可以隨心所欲地歌唱。就連上課時覺得很難的高音,也優美地唱了出來,愛藏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那場比賽也是如此。拿到冠軍時,自己明明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那個時候,和在家裏客廳蹦蹦跳跳唱歌時的心情一樣。
那些扮演衛兵的演員們對視一眼,隨即露出心悅誠服的笑容,加入了掌聲。
但是,就像IV說的那樣,那是送給自己的禮物吧。
0;太得意忘形了吧……1;
歌曲落幕的同時,眼眶積攢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勇次郎彈的管風琴的第一個音,迴盪在整個會場。
0;真的,角色…就是那樣啊……1;
0;對啊,我……不就是這樣唱的嗎……1;
廢棄的聖堂裏,光線昏暗。倒塌的天花板間隙透出零碎的月光。
今天明明不是正式演出啊。
彼此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就像演唱會前那樣,輕輕地碰了一下拳頭。
愛藏閉上眼睛,強忍着湧上來的淚水,鞠躬行禮。
那時候的自己,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是無動於衷地盯着屏幕。現在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天的比賽現場。空調送來的乾燥冷氣,舞臺獨有的氣息,一切都彷彿就在身邊。
每次和IV上課唱歌的時候,都沒有使用過麥克風。
放着重要物品的箱子鑰匙,一直都沒有丟。
也許是課程的效果,會場音響的效果,或者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在便利店買的金槍魚飯糰的效果,總之和平時不一樣。
但,過去的回憶,並不全然都是痛苦的吧。
「那你就隨便唱吧,我陪你一起。」
覺得唱歌也好,拿了冠軍也好,誰都不需要,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下意識地看向勇次郎,他早已停止演奏,也在注視着自己。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彷彿被什麼驚到了。
鋼琴的伴奏開始響起,比在家裏唱的時候,比在學校唱的時候聲音還要響亮——那種共鳴的感覺令人心醉。如果這份歌聲,能傳達給更多的人就好了……一想到這裏,不自覺地就放開聲音唱了起來。
「別胡說八道了,怎麼可能一下子合上啊!!」
(差不多該上場了……)
「嗚哇……!」
把它們全部,收起來,扔進箱子裏,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藏在內心最深最深的地方。
就在這時,他聽到「咔嗒」一聲響,轉身一看,勇次郎的弓從樓梯上掉了下來。腳步一頓的勇次郎的身體向後倒去,愛藏猛然睜大了眼睛,扔下手中的劍,迅速衝了過去。
如果在這裏失敗的話,整個場面就都泡湯了。愛藏對自己說,冷靜點。這首歌在IV的課程中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
「……嗚!」
那天,站在比賽舞臺上的自己,好像這樣得意地笑了——
05
在家裏客廳反覆觀看的比賽DVD影像,突然浮現在眼前。
愛藏把帽子壓低,正準備把劍插在腰間。
「不顧一切地唱歌,還是被抓去坐牢,你選哪個?! 」
那是因爲,自己害怕把它打開——
愛藏衝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焦急。
雖然這次麥克風確實好好地收到了他的歌聲,但他驚訝於聲音竟然能如此清晰地迴盪在整個會場之中,比任何一次演唱會都更加震撼。
「我不知道故鄉的歌,也不知道搖籃曲!我……我!」
愛藏被勇次郎說得啞口無言。
伴奏的女人坐在鋼琴前。自己站在舞臺中央,深深地鞠了一躬。掌聲響起。其中,坐在觀衆席上的母親鼓掌的聲音尤爲響亮,甚至有些讓人害羞。循着掌聲,立刻就找到了父母和哥哥坐的地方。對上視線的瞬間,心中那股緊繃感悄然鬆懈。
甚至連大城戶老師都只是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離去。看來,是已經「合格」了吧。
啊,是嗎——
你在幹什麼啊?愛藏忍不住想低頭笑。
在不能唱歌的時候,大概把唱的方法全部,連同那些不願回憶的記憶一起,封存在心裏的某個箱子裏了吧。
之後,就只需要打開它的勇氣了——
他的聲音幾乎包圍了整個會場。
剛纔的排練中使用的煙霧效果,在正式演出也會使用,不過接下來要進行的只是每個場景的最後確認,所以只會用到燈光。
「失敗了也別抱怨!」
「好!」愛藏小聲說着,擺出勝利的姿勢。
0;真的是好險趕上了啊……1;
「愛藏!勇次郎!」
「我也沒有。」
聽內田經理說他正在休息室休息,愛藏便去看看情況。結果,發現當事人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正在大口吃着金槍魚蛋黃醬飯糰。
「哈~~~~!」,愛藏鬆了一口氣,長長地嘆道。
據內田經理說,勇次郎只是因爲睡眠不足和飢餓導致了眩暈。她似乎也鬆了一口氣,並在向大城戶老師報告了這一情況。聽說老師相當擔心他。
幸虧那時愛藏及時做出了反應,不然如果勇次郎從樓梯上摔下並受傷的話,明天的演出就要出問題了。
「……你該不會是一直沒喫東西吧?」
愛藏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問道。勇次郎一邊嚼着飯糰一邊點頭。
「太忙了,忘記喫了……」
他的語氣少見地有些消沉,可能也是因爲這場小風波鬧得太大,心裏多少有點自責。
「你啊,不是一句『忘了』就能算了吧……自我管理很重要的,你明白的吧。」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也在睡覺,根本沒碰過便當。
(也許在家裏也沒怎麼睡吧……)
「不過,作爲搭檔的我沒有好好看着你,這也是我的錯。」
愛藏抬手揉了揉額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結果卻被對方「哈?」地狠狠瞪了一眼。
愛藏隨意地撐着臉,視線偏向一旁:「看到你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不過……明天,你真的沒問題嗎?」
「那還用說?我只是肚子餓了而已。還有點困……」
「真是的……你在家裏好好喫飯了嗎?」
「沒喫。」
「爲什麼?你家不是每天都喫壽喜燒的嗎?」
「誰家天天喫壽喜燒啊?」
勇次郎正準備伸手拿第二個飯糰時,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了。兩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站上去啊。我弟弟從那個時候,就已經能上臺了。」
一路走到這裏,真的相當不容易。
「騙人!」
「只有一次,父親帶我去了神社,讓我跳了一支舞。應該是某個祭典吧……當時我已經知到自己無法站上歌舞伎的舞臺,整個人都沉浸在低落中。所以,本來那個舞該是弟弟跳的,但父親破例讓我上了場。」
這份執念,一直支撐着他走到現在。勇次郎依然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
儘管如此,正因爲能不放棄地堅持着,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不禁歡呼起來的兩個人,滿臉笑容地擊掌。
因爲理解父親的情況和心情,所以也沒敢說過想再站在舞臺上吧。
然後,他打開扇子,又啪地合上。
在舞臺的熱度和餘韻還未消散時,愛藏在回家前又回來看了一眼舞臺。幾位工作人員仍然留在那裏,在後臺忙碌着。
愛藏默默地聽着,勇次郎繼續說:「可是……」
愛藏默默地聽着,把大城戶先生落下的扇子稍微打開一點。
雖然家裏有傭人,但如果練習回來晚了,可能會累得連食慾都沒有了。
愛藏坐在最前面的特等席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手持摺扇,緩緩起舞的勇次郎的身姿被盡收眼底。
大概是結束後落在這了。愛藏想起練習的時候,大城戶老師焦躁地亂拍扇子的情景,忍不住輕輕一笑。
給予希望,然後又一下子將其無情剝奪,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殘忍了。
正發呆的時候,有人走到他身邊。
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站上舞臺,爲什麼還要讓他練習呢?
「大家都笑得很開心吧?謝幕後還有人哭了。」
0;這也太過分了吧……1;
「愛藏即興發揮的部分觀衆反應特別好呢。」
「……都說了不記得了。」
「你們兩個,趕緊準備出門吧。美味的烤肉在等着你們呢♡!」社長朝他們眨了眨眼,隨即輕快地走出休息室,帶上了門。
「沒來。因爲在京都有公演,她在那邊。弟弟也要去……」
「社長!我現在就去找家能喫到最上等牛肉的店!」內田經理推了推眼鏡,氣勢洶洶地衝出了房間。
現在真的很能理解梨乃說站在舞臺上很高興的心情了。等不及想要登上明天的舞臺,今天恐怕也會興奮得睡不着吧。
勇次郎「誒」了一聲,把視線轉向這邊。
你看,不是還記得嗎——
今天來看錶演的森田先生留下了「太感動了——!」的評價。
最初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焦慮和壓力,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了。
那時勇次郎的這句話,不只是對大城戶老師的反駁。也同樣,是對那個在他年幼時,決然將他放棄的父親的回應。
「這可不行。還是讓你母親把他帶來吧。畢竟這是你的舞臺劇首演。雖然不是歌舞伎的……但他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的。」
儘管心裏這樣想,但這畢竟是勇次郎自己家的事,或許其中有着更加複雜的緣由和背景吧。
「……也許吧。我其實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勇次郎淡淡地說着,臉上浮現出略帶苦澀的微笑。
勇次郎立刻接了過來,喫驚地眨了眨眼。
「不過,那是父親當時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吧,我知道的。」
可以說,這是沒有停下腳步的勇次郎的勝利。
FT4的成員則會在最後一場公演前來。
「當時表演的是白拍子。父親親自教我舞步,然後我走上神社的舞殿,隨着笛聲起舞……觀衆們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但——我很難過,因爲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父親他,大概也是沒辦法吧。爲了讓我徹底死心,他只能這麼說。」
兩人對視一眼,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不僅是演員的功勞,幕後的工作人員和所有相關人員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團結一心,爲了讓這場演出成功付出了努力。能夠得到觀衆的肯定,這讓自己感到無比欣慰。首日的成功,是大家共同贏得的勝利。
「你說最後一次公演的時候會回來,那到時候會來看吧?」
一一打過招呼,觀衆席上的燈光熄滅了,只有舞臺的燈光亮着。
「要是父親也能來就好了……」
特別是當天來觀看演出的粉絲們給出的「真棒!」「太感動了!」的評論和反饋,讓愛藏感到非常高興。或許,他們終於讓大家看到了,平時的演唱會和其他工作裏無法展現的自己。
愛藏笑着把扇子遞給勇次郎。
「什麼鬼,誰跟你說的?」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沒有出現重大失誤或意外,觀衆的反應甚至比想象中還要熱烈。謝幕時那經久不息的掌聲,直到演出結束後,仍在耳邊迴響。甚至有人感動落淚。
「啊,是嗎……」
畢竟連曾經如鬼般嚴厲的大城戶老師,都給出了認可。
勇次郎說不退出舞臺的那時候,大概也不只是出於對大城戶老師的反抗。
「竟然餓到快要倒下還在硬撐,作爲社長絕對不能坐視不管!今晚我帶你們去喫烤肉,順便給你們打打氣!」
「勇次郎,愛藏,我都聽說了!!」隨着一聲大喊進來的是社長。
「森田先生啦。」
勇次郎站在旁邊,嘟囔着。愛藏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這些事,勇次郎早就告訴過他了。
但是,總算熬到了今天。
坐下後,他呆呆地望着空無一人的觀衆席。回想起舞臺上的情景,總覺得像是在夢中,彷彿真的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這並不是結束。
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們的劇場,我們的舞臺——
「……你希望他來看吧?」
她快步走到兩人身邊,用力地握住他們的手。
0;這是大城戶先生的吧……1;
「在這裏?」
愛藏自信滿滿地說着,勇次郎瞪大眼睛看向他。
「…他一次都沒讓你站上過歌舞伎的舞臺嗎?」
「可以吧?雖然只有我在看着就是了。」
愛藏「不是嗎?」地問道,看着勇次郎。
「我聽到了…」
「現在,我也不想再回到過去了……就算回去,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哦……跳舞,就像巫女跳的那種?」
愛藏輕笑一聲,從舞臺上走下來。
「『好耶————!!』」
勇次郎困惑地皺起眉頭。
同樣面向觀衆席,站在旁邊的勇次郎說道。
看着觀衆席的勇次郎微微垂下視線,冷冷地回答。
「大概已經忘記了吧,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之後就沒再跳過了。」
走到舞臺的一端,發現了一把扇子。愛藏彎下腰撿起來。
雖然嘴上說不記得了,但腳和手的動作都沒有絲毫猶豫。
0;真是頑固的傢伙啊……1;
「…你媽媽,來了嗎?」
如果看了這次的舞臺劇,他父親應該就不會說勇次郎「沒有光華」之類的話了吧。
————
「現在退出的話,就等於承認那個人的話是對的!!」
房間內重歸寂靜,但走廊上卻響起了工作人員們的歡呼。
「對吧?我是偶像,也是搞笑藝人嘛。」
「烤肉……最上等的。」
首場演出圓滿落幕。
0;所以,才連飯都沒喫嗎。1;
似乎是有了幹勁,抬起頭時,表情突然變了。
演出結束後,愛藏回到化妝間看手機,IV給發信息說「我們大家都很期待呢。」還贈送了祝賀的鮮花。走廊上擺着「花山花店」的老伯送來的大型花架,看樣子是他送的。
他知道勇次郎一直很想得到父親的認可,沒有得到父親的認可的話,心裏會很不甘心。
(是想讓父親看到你真心挑戰的樣子嗎……1;
所以,他才參加了選拔,自己選擇了偶像這條新的道路。
「舞臺真是有趣啊……」
「學都學了,只跳一次也太可惜了吧。那個舞……試試看吧。」
後來,內田經理告訴他們,SNS上的評價也相當火爆。
愛藏合上扇子,抬起頭看着對方。
「那個,那個舞……你現在還記得吧?」
勇次郎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語氣裏透着一絲無奈。
看樣子,她是打算把事務所的所有人都帶去。
勇次郎學過一次的舞蹈,就不可能忘記。
(插圖)
指尖捻着展開的扇子,勇次郎輕快地蹲下。站起來後,用流暢如水的動作轉動着。
當他站在神社的舞臺時,肯定也是這樣,將生命傾注進去一般跟着笛聲舞動的吧。
(果然,你真的……)
很厲害啊——
把這句話藏在心裏,愛藏微微一笑。
這時,傳來「別推……!」的低呼,還有什麼東西撲倒的聲音。
愛藏和勇次郎喫驚地看向舞臺,只見大城戶老師被幾名工作人員擠在中間。看來,他也偷偷地在那裏看了勇次郎跳舞。
而且,連內田經理也一起來了。
「你們幹什麼呢?」
勇次郎冷冷地問道,所有人都慌忙站了起來。
「我只是來接你們倆的!」
內田經理辯解似的說着,扶了扶歪着的眼鏡。
「我忘了拿扇子,我只是來拿而已……!」
大城戶老師抱着胳膊,傲慢地說道,視線卻移向一旁。
0;真是,在幹什麼啊……這些人……1;
愛藏驚訝地站起來走上舞臺,和勇次郎一起去老師那裏。
「剛纔的舞,非常漂亮!!」女工作人員兩眼放光地說。其他的工作人員「看到了好東西啊!」、「能留下來真是太好了~」地一邊感動地說着一邊笑。
「多謝……」勇次郎冷淡地回答。也許是爲了掩飾害羞吧。
想要開拓更多屬於自己的可能性。
注視着觀衆席的愛藏,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相方。
然後,他穩穩地合上扇子,遞給老師。
「決定了,下一個舞臺是義經和弁慶!!」大城戶先生舉起拳頭宣佈,「就讓你們兩個人演!」說着又用力拍了拍愛藏和勇次郎的肩膀。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哇!」地拍手錶示贊同。
只要不停下腳步,總有一天會抵達那個夢想的,「希望的世界」。
至少比靜御前好吧。而且,鍛煉出來的腹肌也不會沒有用武之地。
她用手指推了推眼鏡,鏡片閃着亮光。
下一個舞臺——
「啊?」勇次郎皺起眉頭。
內田經理推開他走了出來。
「剛纔的舞,真的就像靜御前那樣……」大城戶先生握緊拳頭,感動地咬牙說道。
「…好啊,誰演靜御前?」
公演第一天才剛剛結束,就已經想要朝着下一個方向出發了。
面對氣勢洶洶的內田經理,大城戶老師也猶豫着說:「這件事以後再……慢慢談,慢慢談。」
「誒,是你吧?」
大城戶老師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兩人互看了一眼。
勇次郎輕輕地把手放到嘴邊,「呵呵」地笑了。
「義經這個角色我不會讓步的。靜御前,我覺得你很適合。」
直到那時爲止——
所以,之後不用害怕,只要繼續前進就好了。
「義經和弁慶……這也可以!」大城戶先生一臉嚴肅地把手放在下巴上。
0;內田經理,好強~……1;
0;想挑戰更多的事情啊……1;
「下一個舞臺的主題,我想定爲義經和靜御前!」
「要人盡其用啊!」
「老師,對不起,我借用了一下。」
即使是在暴風雨中,即使是在崇山峻嶺中。
這樣想着,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老師鏗鏘有力地宣佈後,「哇!」工作人員們驚叫起來。
「跟腹肌沒關係,誰也不會看那種地方!」
應該說是太可靠了吧。愛藏無奈地笑了。
「誰看了都會覺得不合適吧?! 爲了這次的舞臺,我還鍛鍊了一身腹肌呢!」
「嗯……比起靜御前,愛藏更適合弁慶吧。」
「是弁慶嗎……嗯,那還行。」
「如果是工作邀請的話,首先要通過我這個經紀人!」
「你看,老師也是這麼說的。」愛藏用食指指向老師。
剛纔想的事情是一樣的吧。
「你們兩個就是主演!」
不想讓曾經做過的夢最終只以一個夢告結。
想要把它變成現實。這樣的力量,已經存在於自己的體內了吧。
勇次郎也幾乎同時看了過來,四目相對。
大城戶老師拿起還給他的扇子,拍了拍手掌,「啊,怎麼說呢」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