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傳達給你的訊息

在窗簾緊掩的某個公寓房間裏，春輝一邊盯着電腦熒幕，一邊將手伸向馬克杯。

將杯緣湊近嘴邊時，他才發現裏頭已經沒有咖啡了。嫌起身走到廚房太麻煩，他嘆了一口氣，將杯子放回桌上。

這時，春輝發現有人從旁爲他的馬克杯注入咖啡，不禁有些喫驚地轉頭。

手中握着散發咖啡熱氣和香氣四溢的咖啡壺的，是艾瑞克•格林。

個子比春輝還高的艾瑞克，有着一頭自然捲的褐色短髮。臉上那副橢圓形鏡框的眼鏡也很適合他。

已經從高中畢業兩年的春輝，目前在美國專攻電影的學校留學。艾瑞克則是跟他念同一間學校的朋友兼室友。

「我剛纔有敲門，但你好像沒聽到。」

他輕輕聳肩爲自己辯解。

「啊，不……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

說着，春輝拿起自己的馬克杯。

艾瑞克泡的咖啡總是特別濃，只要啜一口，苦味就會在口中擴散開來。

感覺無法繼續專注在作業上後，春輝吐出一口氣，靠在後方的椅背上。

「你悶在房裏的時間太長了啦，春輝。偶爾外出轉換一下心情如何？」

艾瑞克靠在電腦桌上，朝春輝正操作到一半的電腦熒幕瞄了一眼。

「我想等做到一個段落再說。」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手上正在進行的作業，這兩小時幾乎沒有半點進展。

學校要求大家制作一支完整的短片，並在下個星期提交，但春輝老是做不出自己想要的成果。老實說，他現在可說是陷入了瓶頸。

已經在這棟公寓跟春輝當了兩年室友的艾瑞克，想必也看穿他的現狀了吧。

艾瑞克緩緩將咖啡壺裏剩餘的咖啡注入杯中，像是在斟酌自己的用字遣詞那樣沉默了半晌。沒有馬上離開房間，或許代表他有什麼話想對春輝說吧。

隨後，艾瑞克抬起頭望向春輝。

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候，就視當下的情況做出決定。不過是這麼一回事罷了。下決定的時候，春輝並非完全沒有迷惘。不，反而應該說他其實迷惘得不得了。他只是沒有把這樣的迷惘說出口罷了。

到現在，春輝覺得似乎能理解燈裏那時說自己「害怕」追逐夢想的心情了。

「咲哥絕對會笑我是『井底之蛙』吧……」

傾注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同時不做任何妥協的話，必定就可以打造出能讓自己認同的作品。春輝過去對此堅信不移。實際上，他也覺得跟優、蒼太等電影社夥伴一起完成的作品，都有着一定的水準。

只是因爲他摸索不到自己想拍的東西。

「那麼，如果披薩有剩，我再幫你帶回來吧。」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

（這果然……就是所謂的低潮期吧？）

畢竟這是自己所選擇的「最恰當」的道路──

對春輝來說，這裏應當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纔對。

「那三明治你都不準喫！」

現在的自己究竟想拍攝什麼樣的作品？

「最後那個是多餘的。不過……我承認前三個我都需要。」

這明明是讓他不惜拋下最珍貴的東西，也渴望追逐的夢想纔對──

「春輝，你有時太堅持己見了。適時配合周遭其他人的步調，也是一種不可或缺的能力喔。」

「對了，羅伊家晚點會舉辦披薩派對，他有找我們一起參加，你要過去嗎？」

單純是因爲身邊的人不知爲何總是這麼評價他而已。

愈是認真努力，開心的感覺卻距離自己愈遙遠。這是爲什麼呢？還在唸高中的時候，他明明覺得自己能夠隨心所欲拍出想拍的東西。但現在，他卻覺得前行之路變得愈來愈狹隘。

春輝反覆思考着這些。

（果然是因爲我太過堅持了嗎……）

（只是一味迷惘，也無法讓電影完成啊……）

因爲是非假日，公園裏的人並不多。大概都是帶着孩子來散步的父母，或是來慢跑的銀髮族夫婦。

講師的那句話，或許也有一番道理。

儘管一直逃避正視這樣的事實，但現在，春輝恐怕也不得不承認了。他是最清楚自己低迷現況的人。

「我也沒有對自己信心滿滿好嗎……」

聽到他關上門的聲音後，春輝將馬克杯湊近嘴邊。放下杯子時，他的視線移向擱在雜誌和書籍堆上方的一臺老舊照相機。

此刻，就算勉強自己開口，他恐怕也說不出什麼積極正面的話。

艾瑞克指着幾乎被春輝當成擺飾的牀鋪這麼說。

（美櫻的事情也是……）

但實際上，他所注意到的，卻盡是自己的不成熟之處、狹隘的視野、不夠充足的技術和能力，內心的焦躁感也因此一天比一天來得強烈。

他總覺得自己彷彿一直在原地打轉。

到了中午休息時間，大家各自坐下來享用午餐，春輝則是一個人走向粉色花瓣紛落的櫻花樹下方。

那是在開學還不到一個月時發生的事情。那時的春輝還不知道艾瑞克這號人物，也不曾見過他。某天，講師遞給他一份艾瑞克撰寫的劇本，表示「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嗚哇，這三明治看起來超好喫～是哪家店買的啊？」

「說這種話，真不像平時那個對自己信心滿滿的你耶。倘若你是真心這麼覺得，就代表你現在已經意志消沉到某種程度了，應該馬上去牀上躺着纔對。」

（我是想拍出什麼樣的東西，纔會選擇走上這條路呢……）

「啊～那我還是喫這邊的炸雞就好了。」

春輝以手接住緩緩落下的花瓣。

「看過你之前在大賽中獲獎的作品後，我整個人彷彿被閃電擊中那樣大受震撼呢。原來這個世上有這麼厲害的人啊……你怎麼可能會沒有天分呢。」

（這個世上，有天分的人多到俯拾皆是啊……）

並不是因爲拍電影很無趣。

春輝將視線往下，悄悄嘆了一口氣。

衆人開心地笑鬧着。

（可是，爲什麼呢……）

爲了報考美術大學，那時燈裏每天都在學校練習素描到很晚的時間。看到她在美術教室裏突然哭出來，春輝嚇了一大跳，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向自己提出來的那個問題。

還是個高中生的時候，春輝壓根沒想過這樣的事情。因爲，就算不思考這個問題，只要順着自己的想法一頭栽進去製作，他就能夠完成「還算不錯」的作品。

（你哪裏算凡人了啊……）

即使過了兩年，這至今仍是一個讓春輝掛念的問題。到了現在，他仍不明白當初究竟該怎麼做，纔是最正確的。

在三月初某個晴朗的日子，春輝一早就和同組的夥伴們來到一座公園。帶着攝影器材前來的他們，今天一整天預計都會在這裏拍攝之後要提交的短片。

之後，春輝和艾瑞克一拍即合，成了像現在這樣住在同一間公寓套房的室友。不過，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艾瑞克老愛來這裏串門子，結果不知不覺就住下來了纔對──

被一羣好夥伴包圍的他，每天都過着熱鬧不已的生活。跟大家在一起，也讓春輝覺得很開心。

「不，不用了。」

「不，我還是不去的好。要是去了，感覺今天絕對回不來呢。」

他輕輕握住掌心裏的花瓣。

「我認爲，現在的你所需要的，是休息、轉換心情、美味的食物，還有……一個迷人的女朋友喔。」

春輝忍不住這麼自嘲。他以撐在桌面上的手托腮，繼續進行影片編輯的作業。

想將什麼樣的想法注入作品之中？

（不知道美櫻現在在做什麼……）

想起講師在討論會上對自己說的這句話，春輝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眉頭深鎖的他，在察覺到來自一旁的視線後轉頭。

輕輕揮手回絕後，春輝放下馬克杯，將雙手在後腦勺交握。

❀　❀　❀

（這麼說來，高三的時候，早坂好像也爲了同樣的事情煩惱過啊……）

現在，圍繞在春輝身邊的，全都是天資聰穎、同時也和他擁有相同夢想的夥伴。跟他們一起進修，能爲自己帶來正面刺激，也能學到很多東西。他之所以會決定前來美國留學，也是因爲渴望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之中。

讀完這份劇本的春輝，隨即在當天造訪了劇本系的班級教室。他想親自會會能寫出這種劇本的人物。

「天生是個凡人的我，倒是覺得能夠相信自己有天分，就已經很厲害了呢。即使只有一瞬間這麼認爲也一樣。」

「難道你還很在意老師說的那句話嗎？」

總覺得胸口深處無法湧現熱情。

就算不停說喪氣話，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兩年前，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時，春輝才知道原來美國也看得到櫻花。瞥見在街角盛開的櫻花時，光是這樣，便讓他對這個陌生的城市湧現熟悉的感覺。

（明明不管怎麼做，都沒有任何意義啊……）

春輝將視線移向馬克杯上，輕聲這麼回應。

他找不到出口。真要說起來，出口是存在的嗎──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

聽到艾瑞克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春輝對他投以沒好氣的視線。

察覺到自己每年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後，春輝不禁苦笑。

「我可能還是沒有這方面的天分吧……」

「春輝～已經幫你倒好咖啡嘍～」

和以成爲電影導演爲目標的春輝不同，艾瑞克是劇本系的學生。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美櫻燦爛的笑容。儘管不願讓她哭泣，到最後，他還是害她掉下了眼淚。至今，這種鈍重的痛楚，仍殘留在春輝的內心深處。

「沒禮貌！當然是我們親手做的呀！」

「也不是這樣……」

學校裏種的櫻花是很淺的粉紅色。淺到幾近透明。這個城市裏的櫻花，則是更爲鮮豔吸睛的色澤。不過，就算這樣，也確實是櫻花。

「不然，大概是我的天分枯竭了吧。」

回想起哥哥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自己高中時期的班導，還兼任電影社顧問的明智咲的臉龐，春輝不禁苦笑。

在過去的求學階段，他所撰寫的劇本便已經多次獲獎，現在也是學校裏備受矚目的存在。實際上，之前閱讀艾瑞克所寫的劇本時，春輝也感受到了相當大的震撼。

笑着這麼說之後，艾瑞克拍了拍春輝的肩膀，留下咖啡壺走出房間。

覺得那臺照相機彷彿在叮嚀自己振作一點，他忍不住輕喃了一句：「我知道啦……」

他不禁傾吐出這樣的喪氣話。

筆直盯着他的艾瑞克，輕輕搖晃手中的咖啡壺詢問：「要再來一杯嗎？」

春輝認爲，若是想要打造出自己也認同的作品，就不能夠妥協。因爲關於自己想要表現出來的東西，他總是有着百分之百的自信。然而，這樣的自信卻在最近時常出現動搖。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其他組員七嘴八舌地出聲呼喚。

現在也是如此。在拍攝當下明明認爲「這是最完美的」，但之後重新審視影片內容時，他卻只覺得糟糕透頂，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種感覺。愈是試着加工剪輯，影片就愈是偏離自己的想像，變得更加慘不忍睹。而這樣的情況一再上演。

「春輝～！」

聽到這個開朗的呼喚聲，春輝抬起頭來，看到一個綁着馬尾的女孩──安希•奧爾森朝自己揮手。她是數位多媒體設計系的學生，目標是成爲一名CG動畫師。在她身旁的艾瑞克則是正在用咖啡壺倒咖啡。

春輝輕喃一句：「唉，再想下去也沒有用吧。」說完便轉過身。

他攤開掌心，裏頭的花瓣乘着風飄往他處。

看着花瓣往馬路的方向飛去後，春輝像是爲了轉換心情那樣吐出一口氣。

「這是你那一份三明治！啊，是我做的喔！」

以充滿自信的語氣這麼表示後，安希又說了一聲：「給你。」然後朝春輝遞出用包裝紙包着的三明治。

「謝啦～」

其他夥伴一邊站着大啖三明治，一邊有說有笑。

「這個三明治裏頭只有蔬菜嘛！」

聽到其他男生不滿的發言，安希將雙手扠在腰間，怒瞪着對方質問：「怎麼，你有意見嗎？」

「沒事……這些蔬菜跟麪包超美味的。」

看到抗議的男生怯怯地這麼回應，衆人「啊哈哈！」地笑成一片。

春輝打開一半的包裝紙。

（還真的……都是蔬菜呢。）

夾在軟法麪包裏頭的，是番茄、小黃瓜、萵苣和洋蔥。咬下一口之後，醬汁甜甜辣辣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發現安希的一雙眼睛直直望着自己後，「嗯？」春輝不解地看向她。

「味道……怎麼樣？」

安希探出上半身，以極其認真的表情這麼問道。

「呃……我覺得很好喫……」

看到春輝緊皺着眉頭不發一語，艾瑞克以過去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開口道：「噯，春輝……」

「巧合跟運氣，不都是實力的一部分嗎？」

跟重視的人相處的時光，總會被攔腰斬斷。

「……怎麼搞的啊？」

以「你太雞婆啦」回應後，春輝從座位上起身。

他陰鬱的表情朦朧地倒映在玻璃窗上。

「很不巧的，沒有。」

艾瑞克一邊伸手猛拍春輝的背，一邊笑到快要嗆到的程度。春輝則是一頭霧水地反問：「什麼啊？」

「我……或許是想做出在那之後的東西吧。」

這麼回應後，春輝懶洋洋地抬起頭。

「說真的，你沒打算找個人交往嗎？」

她之所以會湧現「想從事教導別人的工作」這種想法，也是因爲這樣的志工體驗。

「……我想，我大概是落下了什麼吧。」

每當有車輛疾駛而過，窗上的雨水痕跡就會被車頭燈打亮。

「嗯……這個吧。」

還在唸高中時，那些讓自己加倍珍惜的事物。春輝總覺得自己離開的時候，似乎把它們全都忘在那裏了。

他完全沒有食慾，所以只點了這個。

輕輕舉起一支手回應後，春輝便走向點餐櫃檯。

要是沒有這兩人，美櫻恐怕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繼續畫畫了。

「怎麼，你要回去了嗎？外面還在下大雨耶。」

明明應該將所有注意力放在攝影上的時候，他卻在思考別的事情。所以，最後雖然拍到了十分理想的一幕，他卻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因爲當下的自己「什麼都沒在做」。

艾瑞克沒有答腔，只是默默聽着春輝幾乎被雨聲掩蓋過去的低語。

「我去買個漢堡回來。」

（我應該沒說錯什麼吧？）

春輝嘆了一口氣，將手伸向咖啡杯。

回過神來的時候，春輝發現自己已經超越了哥哥的年齡。

❀　❀　❀

看到春輝趴倒在靠窗座位的桌面上後，艾瑞克一臉無奈地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你到底爲了什麼這麼苦惱？」

「要謙虛也該有點限度喔。不然可能讓別人反感呢。」

自己大概只會停留在對畫畫有興趣，偶爾會提筆作畫的程度，還不至於湧現想成爲「美術」教師，併爲此報考相關執照的想法。

因爲難以忍受這片沉默，春輝露出苦笑含糊帶過。

到了下午，攝影工作仍持續進行。接下來是要拍攝男女主角在池畔起爭執的場景。

「如果你是指安希，她可會生氣喔～她不是叫你不要多嘴嗎？」

艾瑞克捻起一根薯條，將它沾上大量番茄醬後送入口中。

星期六下午，美櫻來到商店街的繪畫教室幫忙。還在唸高中的時候，在社團顧問老師的建議下，她開始到繪畫教室擔任志工小老師。在上大學之後，她依舊持續這樣的習慣。

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後，艾瑞克將裝着薯條的盤子推向春輝，詢問：「要喫一點嗎？」

以認真的神情開口呼喚後，艾瑞克一邊斟酌自己的用詞，一邊以「在我看來……」接着往下說。

在拍攝告一段落後，他們返回學校把器材收拾完畢，再踏出校門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傍晚時下起了雨，柏油路上形成的水坑，倒映出來自一旁店家的燈光，以及紅綠燈的光芒。

「你幹嘛垂頭喪氣的？不是拍到超完美的一幕了嗎？」

「我是覺得就算有女朋友，一樣能成爲電影導演啦。品嚐愛情的滋味，也是一種人生體驗啊。」

艾瑞克輕聲表示：「看來……挺嚴重的喔。」

春輝直截了當地這麼回應，然後捻起薯條送進口中。

「那真是太可惜了……在某個地方，想必有女孩子會爲此哭泣呢。」

兩人所說的，是在下午攝影時拍到的那一幕──男女主角起爭執的時候，突然一陣強風吹落了櫻花雨，讓他們喫驚地轉過頭來。當然，這一幕並不在春輝原先預定要拍攝的劇本里。

從她望着春輝所在的方向聳肩的態度看來，大概是在跟其他人談論他的事情吧。周遭的女孩子不時發出輕笑聲。

「我不懂你的意思啦。不是在講三明治的事嗎？」

「要是能搞清楚這一點，我也會比較輕鬆吧。」

一個不會結束的故事──

女子哭着甩了青年一耳光。同一瞬間，一陣強風吹來，讓樹梢的櫻花一口氣如雪花般飄落。這一幕讓春輝瞪大雙眼，隨即開口大喊：「卡！」

已經冷掉又灑了過多鹽巴的薯條，實在很難稱得上美味。他啜了一口咖啡，將這樣的薯條衝進胃裏。

「我沒有要問你的喜好啦，艾瑞克！還有，要是太多嘴，我會跟你絕交喔！」

包括自己原本應該一直在追逐的「夢想」──

「如果你能夠替傾聽自己煩惱的親切友人，順便買一個蘋果派回來的話，我會很開心喔。」

感覺雨聲似乎沒有方纔那麼劇烈了。

播放着廣播節目的店內，幾乎不見其他客人。

在高中時期加入的美術社，對美櫻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因爲她在那裏遇見了自己的摯友早坂燈裏和榎本夏樹。

「你現在需要的，果然還是……一個迷人的女朋友喔。」

春輝看着咬了一口的三明治這麼回答，結果安希突然彈了一下手指，然後喃喃說了一句：「我就知道～」

「安希～別這麼沮喪啦。畢竟春輝的腦裏只有電影而已啊。要問我的意見的話，我覺得夾了橄欖、用檸檬調味的那款三明治最棒嘍。」

「啊……這就嚴重了。我得多加註意，避免自己說溜嘴纔行。」

「不是這樣啦。如果原本就計劃要拍那樣的場景，最後也順利拍到的話，就沒什麼好沮喪的。可是，那只是巧合而已啊……」

「就是因爲拍到了啊……」

春輝蹲在攝影機旁，專注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這代表你雖然很懂電影，卻對自己的事一無所知啊。」

聽到他的回答，安希將手按上胸口表示：「太好了～！」臉上也浮現笑容。

「……我現在還有其他得做的事情。」

開始播放片尾名單後，就不會再有後續。

「不過，在這個世上，無可奈何的事情原本就多到不行嘛。」

春輝以單手托腮，輕輕搖晃着杯中的咖啡這麼說道。

「真的嗎？哪個比較好喫？啊，我是問你個人的感想喔。」

燈裏目前在美術大學繼續學畫。打從高中的時候，她就格外有天賦，也曾在美術展上得過好幾次獎。

「安希，妳對三明治這麼講究啊？」

語畢，艾瑞克說了一句：「給你。」然後遞來一杯咖啡。

（爲什麼會是這種結論啦……）

「很聰明的決定。這都是爲了你好喔！」

「需要我介紹的話，你隨時都可以開口喔。我有理想的人選可以推薦。例如最適合你的……可以做出美味三明治的女孩子。」

「嗯，可以說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呢。」

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春輝將視線移往窗外。

「我這張嘴就是爲了多嘴而存在的啊。」

「之前那個青醬三明治也很好喫。」

「春輝……」

在艾瑞克的提議下，春輝跟他一起踏進位於公寓附近的一間速食店裏。

宛如被收錄在一支膠捲裏頭的電影。

露齒燦笑後，艾瑞克拿起自己的杯子湊近嘴邊。

「我老哥很喜歡看電影……」

❀　❀　❀

一直都是這樣。

說着，安希別過臉，朝其他女孩子的小圈圈走去。

艾瑞克攬着春輝的肩頭這麼笑道。

聽到春輝這句話，在一旁倒咖啡的艾瑞克發出了「咕噗！」的怪聲，像是喫東西噎到似的。

春輝無力地「唉～」了一聲。他原本期待聽到的，是一個更有建設性的建議。

「不對吧～春輝？」

熱愛動漫的夏樹，曾爲了升學或就業的問題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選擇進入專科學校就讀。

高中畢業後，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三人雖然不像以前那樣頻繁見面，但平常還是會互傳訊息，只要時間兜得上，也會一起去喝咖啡或是逛街購物，像這樣繼續維持聯絡。

雖然在大學裏也認識了新朋友，但美櫻覺得她和燈裏、夏樹的情誼果然還是比較特別。或許是因爲在唸高中的那三年，她和這兩人共同經歷了許多事情，也在彼此最煎熬的時候互相鼓勵扶持過吧。

回想起來，那三年真的是極其充實的時光。

繪畫教室每次的課程都是一小時。

會來上課的多半是小學生，或是住在附近的年長者。

這陣子以來，有些在商店街開店的人，也會趁着閒暇時間過來這裏學畫，所以教室裏頭總是座無虛席的狀態。

學生們將椅子挪動到自己喜歡的位置上後，便開始用水彩、壓克力顏料或蠟筆在畫紙和畫布上作畫。

有些人一邊動筆、一邊和周遭的人開心談笑，有些人則是帶着一臉嚴肅的表情專心作畫。

過了三十分鐘後，有些孩子坐不住了，開始拿着筆嬉鬧起來。

「啊～老師，石野同學又開始搗蛋了～！」

「妳還不是一直在聊天！」

「人家纔沒有～！」

「妳什麼都沒畫嘛！美櫻要大發雷霆嘍～！」

小男孩握着手中沾溼的畫筆，用力朝坐在旁邊的小女孩一揮。沾有顏料的水滴飛濺出來，小女孩發出「呀啊～！」的尖叫聲，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美櫻老師～石野同學欺負人！」

教室裏頭一下子變得吵吵鬧鬧起來，大人們不禁笑道：「又開始啦。」

「老師～孩子們在呼喚妳喔。」

聽到這樣的提醒，原本在指導其他學生的美櫻，連忙趕到孩子們的身邊。

「啊～！人家的衣服弄髒了啦。你要怎麼賠我啊！」

百合揮手以「拜拜！」向美櫻道別，接着便揹上裝有繪畫工具的包包推開大門。

她走到教室一角的洗手檯，開始清洗調色盤和洗筆的水桶。

「恭喜妳！新生活感覺很令人期待呢。」

「抱歉喔～老師，我家孩子今天好像又調皮搗蛋了。」

美櫻一邊揮手道別，一邊目送石野母子離開教室。

聽到這個呼喚聲後，美櫻轉頭，看到在商店街經營花店的石野母親走進教室裏。

「會不會很辛苦？我能應付得來嗎？」

淡淡的甜美花香竄入鼻腔。

將雙手藏在身後的石野別過臉去，遲遲沒有望向美櫻的方向。

大門關上後，她望向窗外，和母親手牽手的石野蹦蹦跳跳地走着，看起來相當開心。

「這個嘛……嗯，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到了四月，這裏會爲了櫻花祭而設置裝飾用的紙罩蠟燈，讓商店街染上一片粉櫻色。

河畔成排的櫻花樹，算是這裏小有名氣的一個景點。每年都會舉辦小型演唱會，或是出現像廟會那樣的熱鬧路邊攤。

看到美櫻蹲低身子、配合自己的視線高度這麼說，臉蛋紅通通的石野露出羞澀笑容。

看着大家離去時，一名還在就讀小學的女孩喚了一聲「美櫻老師」，並朝她走近。

「好棒喔。原來你已經畫完了呀。」

美櫻帶着笑臉朝石野太太走近，結果後者一臉愧疚地將雙手合十。

「這樣啊。我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喔。我以前也加入了美術社，在那裏度過一段很開心的時光呢。」

她擦乾手掏出手機，夏樹傳來一如往常開朗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啊，美櫻！』

「嗚哇！美櫻來了！」

原本也會一起來的燈裏，在昨天傍晚捎來聯絡，表示她因爲學校指定的課題還沒做完，所以沒辦法赴約了。無法見到她雖然很可惜，但這恐怕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二月的時候，美櫻親手做了一些杯子蛋糕，發送給來教室上課的學生們。

盯着從水桶裏不斷溢出的水發呆時，從圍裙口袋裏傳來的手機鈴聲，讓美櫻猛然回過神來。

到了這個時期，美櫻在心情變得雀躍的同時，也總會感到幾分落寞。這或許是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芹澤春輝的事吧。

畢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所以她完全沒期待會收到回禮。

「原來是這樣！那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謝謝妳，美櫻老師。啊，就算升上國中，我還是會繼續來這裏學畫畫喔！」

「石野，你還沒回答老師喔。」

「這孩子老是坐不住。」

或許因爲今天剛好是白色情人節吧，商店街的柱子上綁着大量的心型氣球，有藍色的、也有白色。

「石野，你再不收斂一點，老師今天真的會生氣喲。」

「嗯，要再來看我喔。我等你。」

語畢，石野太太詢問兒子：「對吧？」並伸出手搓揉他的頭髮。

商店街的各大店鋪，也都配合這樣的節日祭出各項優惠活動。

美櫻轉身勸導坐在她身後的女孩們，後者有些不情願地回應她：「是～」

「等到升上國中，我打算加入美術社。」

自言自語了一句「接下來……」之後，美櫻挽起上衣的衣袖。

「對不起喔，小夏。我還在繪畫教室整理用具……」

關上教室大門後，美櫻揹起包包踏出步伐。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我只是因爲人在書店，想跟妳說一聲而已。妳慢慢來無所謂喔！』

「老師。從下個月開始，我就是國中生了喔。」

他硬塞給美櫻的，是用包裝紙裹起的一朵玫瑰花，粉色的花瓣嫣然綻放。

透過玻璃窗，可以窺見外頭商店街的景象。享受購物樂趣的人們在路上來來往往。

美櫻嘆了一口氣，接着望向石野的畫紙。

若非如此，不可能畫出技巧這麼純熟的作品。

「你不是有東西要拿給老師嗎？」

將水桶裏的髒水倒掉後，美櫻將它跟調色盤一起擺在旁邊的平臺上。

「沒這回事。他有乖乖畫畫呢。」

石野一臉得意地這麼說之後，母親的巴掌隨即落在他的腦門上。

「嗯，謝謝妳。再等我一下下喔。」

將玫瑰花握在手中的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嗎，她要升上國中了呀……）

時間一直都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着。

聽到美櫻喫驚地詢問，石野以不悅的表情回應：「我纔不需要妳來教我畫畫呢！」

「好漂亮啊。謝謝你，老師很開心喲。」

「你還願意再來這裏畫畫嗎？」

其他學生也都已經回去了。

「纔不要咧～美櫻就是美櫻啊！」

美櫻笑着起身。結果石野太太又帶着愧疚的表情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喔，老師。」然後朝她鞠躬致意。

（真傷腦筋耶……）

結束通話後，美櫻將手機收回口袋裏，匆匆把剩下的用具清洗乾淨。

繪畫課結束後，學生們向美櫻道謝：「謝謝老師。」然後離開教室。

今天，她跟夏樹約好在繪畫教室下課後一起去喝杯咖啡。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所以美櫻以悠哉的速度收拾着，或許是夏樹提前抵達了吧。

聽到美櫻這麼說，「嗯！」百合笑着點頭回應。

「啊，您好，石野太太。」

「我以後不會再來這個繪畫教室了！」

面對小男孩一副像是看到怪獸出現的反應，美櫻以手扠腰，重重嘆了一口氣。

「好香喔……」

看到描繪在上頭的鸚鵡，她不禁輕輕「啊！」了一聲。

在她離開後，教室裏頭恢復了靜謐。

「不要緊的。美術社的社團活動，就跟來這個繪畫教室做的事情差不多。」

個子比其他小朋友來得高挑的這個女孩，名爲荒川百合。在美櫻還是高中生時，便會固定來繪畫教室報到。

美櫻露出微笑。

「傳單上不是說『請穿着弄髒也無所謂的衣服過來』嗎～誰教妳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來啊。」

「美櫻要我來的話，我也是可以過來看妳啦。」

或許是趁着空檔過來拜訪吧，她身上還穿着工作用圍裙。

「喂！你要稱呼人家『老師』纔可以呀。」

高中畢業後，他們倆就斷了聯繫。傳給彼此的最後一則訊息，也停留在高中畢業典禮那一天。

「好了，到此爲止嘍！」

走出商店街，來到河畔的人行道上後，可以看見並排在路旁的櫻花樹。迎面吹撫的微風透出暖意。美櫻想起新聞曾報導過今年的櫻花開得比較早的消息。

美櫻以強硬的語氣這麼告誡後，「什麼嘛！」石野和樹一臉不滿地反抗道。

（他一定很喜歡畫畫吧。）

被母親從背後推了一把之後，他不太情願地朝美櫻走近。

美櫻輕笑一聲，將玫瑰花湊近自己的臉。

這麼問之後，石野朝她瞄了一眼，接着猛地伸出原本藏在背後的雙手。

「這樣的話，那就拜託石野老師在旁邊畫上能搭配這幅畫的花朵吧？」

自從那天以來，兩人的時間就靜止了。每過一年，美櫻便忍不住湧現「兩人的時間是否有可能再次開始轉動」的想法。

「他堅持要把這朵花送給妳，怎麼勸都勸不聽呢。說是情人節的回禮。」

看到起爭執的兩人，美櫻連忙介入他們之間。

說着，石野太太拉了拉兒子的手錶示：「過來呀，你幹嘛躲起來？」

看到她喜孜孜地這麼向自己報告，「啊，這樣呀？」美櫻圓瞪雙眼表示。

「老師～」

石野似乎也不討厭這樣被人誇獎。看到他默默地再次開始動筆後，美櫻和女孩們彼此交換了視線，然後一起竊笑。

『OK～那晚點見嘍！』

難得有見面的機會，自己卻無法出席，似乎也讓燈裏很沮喪。

這幅畫美得完全不像是出自於小學四年級的孩子之手。不僅上色的方式很細膩，羽毛的漸層色澤也很吸睛。畫的應該是石野家裏頭飼養的鸚鵡吧。美櫻之前有聽他提過。

鬧起彆扭來的石野，以雙手抱胸別過臉去。

「爲什麼就只有我被罵啊。女生她們也一直在聊天耶。」

❀　❀　❀

美櫻微微彎下腰。

「由美，妳們也是。不要只顧着聊天，專心畫畫吧。」

「那裏也會有櫻花嗎……」

她停下腳步，仰望頭上的櫻花樹這麼輕喃。在樹梢含苞待放的櫻花，自在地隨風搖曳着，從枝椏之間灑落的陽光也燦爛無比。

不知不覺間，季節已經完全進入春天了。

美櫻看着手上以緞帶和透明膠帶包裝起來的那朵玫瑰花，不禁眯起雙眼。

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情人節，美櫻坐在兩人常一起待着的石頭階梯上等待春輝。書包裏還放着其實沒打算送給他的那塊巧克力。

如果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他的話──

美櫻腦中浮現了像是在許願的想法。

她並沒有跟春輝約好在這天見面。這個時期，學校的高三生已經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到校，而春輝也因爲忙着準備留學，幾乎不會來學校。

因爲這樣，美櫻心裏其實也很清楚春輝不會在這個地方現身。但她還是忍不住懷抱着一絲期望：「說不定……」

（我總是這個樣子呢……）

連踏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在內心默默期盼。

坐在石階上的美櫻，獨自眺望着橘紅色夕陽緩緩沒入大廈後方的景色。

主動聯絡的話，春輝說不定就會過來了。

儘管這麼想，握着手機的雙手，卻沒有輸入半個字。

她回想起那天落在臉頰上的雪花的冰冷觸感。

來見我好嗎──

如果能這樣傳達給他就好了。

即使兩人的故事無法因此走向不同的結局也無妨。

美櫻走在河畔的人行道上，朝車站附近新開的一間書店前進。

她在半路先發送「我現在要過去了」的訊息，抵達書店時，夏樹已經在店外等着她。

「妳是指比賽的事？」

「聽起來不錯呀。而且還能請編輯給妳建議。」

「能通過二審，就已經很厲害了呀。」

「美櫻，妳好犀利喔～不過，妳怎麼會知道啊？」

「啊！原來是這樣。」

「兩年未免也太短了吧？感覺纔剛入學沒多久就要畢業了耶！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決定好未來的出路嘛！」

夏樹就讀的是兩年制的專科學校，因此會在今年三月畢業。

嘆了一口氣之後，夏樹以手托腮這麼喃喃說道。

夏樹真的擁有這樣的幸運體質。

「但只有二審的話，就沒有獎金可以拿呢。也沒辦法出道啊！」

「嗯。因爲妳是遇上關鍵時刻，就能全力以赴的類型。」

更何況，春輝人在遙遠的美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到日本。

看電影的時候，美櫻總忍不住思考：「如果春輝看了這部電影，會湧現什麼樣的感想呢？」

「嗯。當志工很開心，而且我也能從中學到不少東西。」

「咦咦～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嗎？」

「應該是去年夏天。」

美櫻這番話，並非純粹是安慰而已。

「妳買了好多呀。」

「就是這個，美櫻！就是這個啊！」

「可是，實在很不甘心耶～」

「美櫻……那個……我順便問一下，對方……是男孩子對吧？」

「要試着帶作品去出版社毛遂自薦嗎……」

「咦！白色情人節？美櫻，你有送誰情人節巧克力嗎？」

「嗯，我也喜歡小夏妳的作品喔。妳之前拿給我看的那篇愛情漫畫也很棒……」

「唔～可是啊……我總覺得好像還差一步呢。該說是張力不夠嗎……」

蒼太想必是沒辦法拒絕對方吧。美櫻可以想像出他一臉困擾的樣子。

美櫻將視線移向自己的咖啡杯，陪夏樹一起思考這個問題。

並肩走了片刻後，兩人踏進燈裏推薦的一間咖啡廳裏。這間不起眼的咖啡廳座落於小巷子的一角，因此即使在星期六午後，也不至於擁擠到沒有座位。

看到夏樹抱頭哀嚎的模樣，美櫻跟着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回應：「說得也是呢。」

夏樹舉高雙手，露出燦爛的笑容。

大家都已經開始在自己所選擇的那條路上前進。這點夏樹和美櫻也一樣。

在那之後，進入大學就讀的蒼太，仍經常用自己的作品報名小說比賽。上個月，某本雜誌也刊登了他所撰寫的短篇小說。

夏樹和蒼太的目標，分別是漫畫家和小說家。儘管不同領域，但同樣都是在出版業界打滾的工作。雖然算不上勁敵，但至少也是身邊令人在意的競爭對手。

「噢，妳說望月同學呀。」

說着，夏樹咚一聲將額頭貼上桌面。

「咦？這是……爲什麼呢？」

被落寞的氣氛籠罩的兩人，就這樣沉默了片刻。

那時，兩人的話題總是繞着電影打轉。或許正因爲是這樣吧。

「真的嗎！妳真的這麼覺得？」

「妳還有繼續在繪畫教室當志工啊，美櫻？」

未來不可能完全如自己所願。沒有人能夠預料──

（這就能理解了呢。）

「對了。妳去年夏天參加的漫畫大賽，結果怎麼樣了？」

「好像是學姐拜託他撰寫劇本。」

「戲劇社？妳說望月同學？他是擔任演員嗎？」

「嗯。不知道她有沒有跟瀨戶口同學或望月同學見面？」

「不要緊的，小夏。妳一定能成功。」

「妳真的這麼認爲嗎？」

看到美櫻微微偏過頭這麼回答，夏樹瞪大雙眼，手中的紙袋也差點掉到地上。

「嗯……我沒聽說耶。雖然我常常會打電話跟傳訊息給他們就是了。聽說望太加入了戲劇社，好像挺忙的樣子。」

自己將來會在哪裏做些什麼。

「嗯﹑嗯……對呀，就是這個呢。」

「難道……妳還沒……？」

「就是啊……」

（還差一步……是有什麼不充足的地方嗎？）

看到夏樹探出上半身一臉認真地這麼問，美櫻點頭「嗯」了一聲。

「已經沒有機會六個人齊聚一堂了嗎……」

「我也想過進入設計公司工作。可是，我果然還是比較想畫漫畫呢。」

目前最讓夏樹苦惱的問題，是畢業後的職涯規劃。

表現出極度誇張的喫驚反應後，夏樹隨即又皺眉露出嚴肅的表情。

「嗯。但我是送自己做的杯子蛋糕就是了。」

「因爲打工的薪水發下來了～我忍不住就買了一堆想要的書呢！」

從電影學校畢業後，他說不定會直接在當地就業。

「嗯，是個很優秀的男孩子喲。」

夏樹抬起頭，雙手握拳，表情看起來也很不甘心。接着，她垂下頭沮喪地表示：「我原本還滿有自信的呢～」

「通過二審之後，就被刷掉了……」

「這個就別問了……」

「要是燈裏今天也能過來就好了……我們三個人上次團聚是什麼時候啊？」

「抱歉，小夏，讓妳久等了。」

美櫻有些喫驚地問道。印象中，蒼太應該不擅長在人前露臉這種引人注目的事情纔是。他的個性雖然不至於內向，但比較容易緊張。

美櫻將腦中不經意浮現的想法說出口，結果夏樹喫驚得瞪大雙眼。

（是因爲我試着思考「換成春輝的話，他會怎麼做」這樣嗎？）

「那個也有啦。但除此之外，我還有種被望太拋在後頭的感覺。」

說着，夏樹向美櫻展示自己手中的紙袋。裏頭裝着漫畫單行本。

美櫻笑眯眯地答道。

語畢，發現美櫻手中玫瑰花的夏樹露出「咦？」的表情。

選擇在戶外的座位就座後，店員隨即送上兩人點的拿鐵咖啡。

「回家後，我再把分鏡重劃一次看看。總覺得這次一定能完成很棒的作品！」

「他是誰啊！是怎麼樣的人？」

「好像看見了希望的光芒呢。都是託妳的福喔，美櫻。」

「妳好努力喔～不會很辛苦嗎？」

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蒼太便參加過以學生爲對象的小說比賽，並順利得獎。聽聞這個消息時，美櫻着實喫了一驚。因爲她是第一次聽說蒼太報名了那個小說比賽。春輝和優似乎也不知情。

午後的氣溫舒適到幾乎讓人閉上眼就能睡着。

「別在意、別在意。我也買了不少東西呢。」

還是高中生的時候，美櫻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跟春輝一起回家。

有些顧慮地這麼詢問後，夏樹以幾乎要哭出來的嗓音回應：「就是還沒啊～！」

「例如……關於男方會喜歡上女主角的契機，在漫畫本篇里加入一段描述前因後果的插曲，妳覺得怎麼樣？」

「還不至於啦。那妳呢，小夏？」

「妳可以用那部作品去參加比賽吧？」

夏樹煩惱地嚅囁着，將拿鐵咖啡的杯子湊近嘴邊。

「這個嘛……祕密。」

「自己做的！杯子蛋糕！」

「妳這朵玫瑰花是？」

「加油喲，小夏。」

「別人送我的白色情人節回禮。」

「要是春輝……可以回來就好了。」

夏樹輕聲開口。

「畢竟很遠呢。」

「他絕對是在耍帥而已啦。說些像是『在夢想實現之前，我不會回日本……』之類的話～」

見到夏樹不滿噘嘴的模樣，美櫻輕笑出聲。

「他現在應該拍電影拍得很開心吧。」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咦？」

美櫻抬起視線，看到夏樹帶着一臉擔心的表情，以手指讓咖啡杯傾斜。

「真的爲了什麼沮喪的時候，春輝就會卡在谷底很久呢……」

和夏樹道別後，美櫻在河畔的人行道上慢慢前進。

看到一架飛機橫越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她停下腳步。

飛機尾端在空中拖曳出長長的白色飛機雲。

（美國……很遙遠呢……）

晚風撫過她的髮絲。

美櫻垂下眼簾，將肩上的包包重新揹好之後，再次抬頭望向前方。

❀　❀　❀

美櫻來到位於商店街的美術社，領取自己先前訂購的油畫顏料和畫筆。

到了傍晚，商店街的人潮也變少了一些。這時，美櫻瞥見前方的法式烘焙坊的大門被人推開。

伴隨着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感謝您的購買。」店員的聲音也跟着傳來。

「望月同學……」

一張臉變得紅通通的蒼太靦腆地開口。

「原來你們在一起啊。還是老樣子感情很好嘛。」

「有機會就會接。我做得很開心呢。」

蒼太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將手中的紙袋打開給美櫻看。

蒼太方纔造訪的那間法式烘焙坊，是燈裏的愛店之一。

幾個同組的成員站在靠近舞臺的位置，高舉着握拳的雙手，看起來相當投入於臺上的表演。但春輝實在沒心情跟大家一起玩鬧，只是倚着牆眺望眼前的景象。

「啊……嗯……好像是喔。」

「你不是在寫小說嗎，望月同學？還有刊登在雜誌上。」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如果又是妳們一起去喫了鬆餅之類的事，就沒必要特地跟我報告喔～」

春輝將手機抵着耳朵，笑着這麼調侃。

「咦？」

語畢，蒼太看似心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夏樹這句發言，讓春輝心頭一驚而沉默下來。

「因爲妳很擅長指導別人嘛。我也好想打工喔……」

對方是夏樹，所以八成沒有考慮到時差的問題。

「妳一個人嗎，合田同學？是來這裏買東西？」

春輝指着出入口這麼對艾瑞克大喊。後者看似明白他的意思般用力點點頭。

「妳還接了家教的打工啊？」

「嗯。」

「沒有。因爲我得去繪畫教室幫忙，而且還有打工當家教。」

這時，艾瑞克從滿滿的人潮之中擠出來，走到春輝身旁。

「嗯……」

從音量飽和的會場離開後，春輝穿越熒光燈不斷閃爍的狹長走道。站在售票櫃檯後方的男性朝他瞥了一眼，但沒多說什麼。

春輝搔搔頭。就算接起電話，也只會聽到跟優相關的話題。而且他也知道夏樹想說的，多半都是曬恩愛的內容。

「啥？」

「謝謝妳。啊！對了，這個……」

（感覺好久沒跟望月同學說話了呢……）

「不，沒關係啦，我現在剛好從會場走出來。裏頭吵得我頭都痛了。那你在幹嘛？」

「合田同學，妳有加入什麼社團嗎？」

美櫻望向自己的腳邊。

輕拍了艾瑞克的肩膀一下後，春輝便朝出入口走去。

三月十四號──

「小夏說你加入了戲劇社。」

走出戶外後，帶着溼氣的風迎面撲來。

思考了片刻後，春輝回答：「圓周率之日。」

「嗯，我會去看的。找小夏她們一起去。」

（說得也是。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不嫌棄的話，請妳收下。」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一看，熒幕上顯示着優的名字。接起來之後，隨即傳來聲音：『春輝，你現在方便嗎？』

（因爲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事啊……）

成爲大學生之後，蒼太又長高了一些，但整個人的感覺並沒有變。

『對啊。因爲我用自己的手機打給你的話，你都不會接嘛！』

夏樹高分貝的嗓音再次傳來，讓春輝不由得將手機稍微遠離自己的耳朵。

夜空中的滿天星斗一閃一閃地發光。

「嗯，是沒錯啦……不過，這樣的辛苦很有價值啊。因爲是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在全心全意投入的時候，或許能連辛苦的感覺都忘得一乾二淨吧。」

「大概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就是了。不嫌棄的話，請妳也來看我們表演……應該說，我們到時八成得努力分送票，要是妳願意捧場，那就太好了。」

「不要緊，我不會說出去的。」

『比起這個，大事不好了啦！』

「只是剛好有機會而已。而且稿費還要好一陣子纔會下來……」

「社團要用你寫的劇本來表演嗎？」

「沒這回事。合田同學，妳要去車站嗎？」

『我昨天跟美櫻見面了。』

說到一半，美櫻連忙以手掩嘴，然後微笑着表示：「原來是這樣呀。」

美櫻也回以笑容。

❀　❀　❀

「雖然是店員額外送的就是了。」

蒼太望向美櫻，以溫柔的笑容這麼回應。

說着，蒼太踏出步伐。美櫻也和他並肩同行。

「怎麼啦？有什麼急事嗎？」

放在袋子裏的，是一個繫上藍色緞帶的白色盒子。

「我剛纔都還在跟小夏喝咖啡呢。燈裏今天有事，沒辦法跟我們一起。」

「昨天？」

或許因爲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優惠活動」的最後一天，店裏看上去擠滿了情侶。

「噢，嗯。因爲學姐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加入，就……」

「望月同學，你好像很辛苦？」

美櫻接過蛋糕，朝蒼太露出笑容。

在優以困擾的語氣這麼表示後，夏樹活力百倍的聲音隨即跟着傳來：『春輝──！』

看到步出店內的人，美櫻不自覺出聲呼喚。

「夏樹……這是優的手機吧？」

「我！稍微！去外面一下！」

雨差不多已經停了，但地上的水坑仍不時被零星雨點打出波紋。

蒼太苦笑着回應。

「好巧啊，望月同學。」

「呃，那個……因爲要是現在遇到她，我會不太方便……」

「啊，這樣啊。太好了……」

說着，蒼太從紙袋裏取出一塊瑪德蓮蛋糕，將它遞給美櫻。

『不，也不算是急事……你在幹嘛？』

『我要出題了。請問昨天是什麼日子呢～？』

『抱歉。那我晚點再打給你好了。』

「可以嗎？」

「逐夢……果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呢。」

『我現在剛回到家。因爲夏樹她……』

轉過頭來的蒼太，也圓瞪雙眼驚呼了一聲：「合田同學！」

呼吸到外頭的空氣而稍微放鬆後，春輝的手機響了起來。

「那我們一起走到半路吧。」

因爲周遭的聲音太過嘈雜，春輝幾乎完全聽不到他說的話。

那是季節限定的櫻花瑪德蓮蛋糕。

藍色和紅色燈光交互閃爍的窄小展演空間裏，充斥着震耳欲聾的樂團演奏聲、吵鬧的歌聲，以及觀衆們狂歡作樂的聲音。

「春輝──開心──！」

「如果妳能幫忙保密，我會很感激的。」

「啊，是白色情人節的……」

蒼太以手按上自己的胸口，看似鬆了一口氣似的輕喃。

「我跟朋友來聽演唱會。」

「？」

『答錯了～提示！是在某天收到巧克力的男孩子送回禮的日子。』

「是是是，白色情人節對吧？妳從優那裏收到什麼了嗎？新的遊戲機或是遊戲片？」

『就是啊～優記得我最想玩的那款殭屍遊戲呢～！呃，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

遠方傳來優沒好氣地提醒『重點不對吧』的聲音。

『美櫻她啊，從男孩子手上…………收到了作爲白色情人節回禮的玫瑰花耶！』

夏樹像是遭受到強烈震撼般再次提高音量。

「…………」

『而且還是一朵超級適合美櫻的粉紅色玫瑰……噯，你有在聽嗎？』

「…………」

『情人節的時候，美櫻好像送了自己親手做的杯子蛋糕給對方呢～』

「…………」

『我說啊，春輝，你有在聽嗎？喂喂喂──咦，他掛斷了嗎？是不是收訊不好啊？喂喂喂～』

『等等，夏樹……好了啦，放過他吧。』

優帶點同情的嗓音傳來。

『咦～爲什麼啊！這種事情要好好跟他說清楚纔行啊。』

『不是啦，我是說……換我跟他講吧。』

語畢，通話的對象從夏樹再次變回優。

『抱歉……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啊。」

這句話差點哽在春輝的喉頭說不出口。

「你換了吧？總覺得味道比平常更酸一點。」

更不用說什麼親手做的杯子蛋糕了。

咖啡香氣緩緩在房間裏擴散開來。

春輝輕輕搖晃杯子幾下，又啜了一口。

安希猛地抬起頭，以偏快的說話速度開口告白。

春輝聽着遠方傳來的警車鳴笛聲，沉默地思索自己接下來該說的話。

「……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着，安希紅着臉垂下頭，聲音也愈變愈小。

艾瑞克盯着DVD的外盒，將自己那杯咖啡湊近嘴邊。

「你是專程來挑別人房間的毛病嗎？」

聽着從建築物裏頭傳出來的激烈樂聲，春輝不禁皺起眉頭。

春輝移動到牀沿坐着，嘆着氣接下艾瑞克遞過來的杯子。

他還不至於遲鈍到對安希的心意渾然不覺。

「我覺得妳很厲害……作業很有效率。妳願意加入這個小組，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很感謝把妳介紹進來的艾瑞克。」

匆匆嚥下口中的咖啡後，他卻又因爲嗆到而猛咳起來。

這麼自言自語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來：「也沒必要這麼悲觀吧？」

隨後，不等春輝回應，安希便輕快地轉身返回展演會場裏。

正準備開口時，安希突然打斷他：「不要現在就給我答案！」

艾瑞克將春輝平常坐的那張附滾輪的椅子拉近自己，在上頭坐下。他將馬克杯湊到嘴邊，一臉若無其事地環顧春輝的房間。

他也明白安希此刻尋求的是什麼樣的答案。

『這麼說來，那天確實是美櫻去繪畫教室幫忙的日子～～！』

「喜歡那個樂團的人是艾瑞克啦。他是超級粉絲呢。我倒也不討厭就是了。你呢，春輝？」

這麼回應後，春輝啜了一口咖啡。

春輝忍不住以有些鬧彆扭的語氣輕喃：「什麼啊……」

（我該說些什麼纔好啊……）

「……你是不是換了咖啡豆？」

「現在是安可曲的時間。不過，感覺不會這麼快就結束呢。可能還會再演唱個十首左右吧？」

總會爲朋友着想，是夏樹的優點之一。

春輝苦笑着回答。

「別管我啦。」

（我就知道……）

「因爲你的房門沒關，而且如你所見，我兩隻手都握着杯子，所以沒辦法敲門嘍。」

「這樣的想法……也太自我中心了……」

艾瑞克聳肩爲自己辯解。

（不過，她也是在關心我吧……）

「表演應該還沒結束吧？」

「春輝……你覺得我怎麼樣？」

「不是做爲朋友的那種喜歡。這點我想你應該也明白……」

待咳嗽停止後，春輝板起臉孔詢問：「你都聽到了？」

我──

隨後，他打算推開大門入內，但安希仍杵在門口不動。

「就像是喜歡電影的少年專屬的天堂呢。」

「我不是在問這種事情啦！啊，不過，能被你這樣認同，我當然覺得很開心。雖然很開心……」

沒收到禮物，卻要給對方回禮，這樣未免也太奇怪了。

艾瑞克面不改色地將杯子湊近嘴邊。

「不，其實很有品味啊。感覺彷彿跟你的腦袋裏頭一模一樣呢。」

返回公寓套房後，春輝整個人癱倒在自己的牀上。

「妳不進去聽到最後嗎？那是妳喜歡的樂團吧。」

「爲什麼要換啊？我比較喜歡原本那款豆子耶。」

即使站在燈光昏暗的建築物出入口，她滿臉通紅的模樣仍相當明顯。

陳列在書架上的，是春輝收藏的DVD光碟和他至今拍攝的影像檔。他自認已經只留下精挑細選過後的作品，但相關物品還是持續增加。書架上放不下的其他收藏，都被他塞進衣櫃裏頭了。

安希將雙手藏在身後開口。

她的嗓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他並非每年都期待能收到真心巧克力。

「嗯……是還能喝啦。」

「你多心了。」

「……那個啊……春輝……」

看到春輝瞪了自己一眼，艾瑞克以「開玩笑的啦」回應。

不知何時佇立在入口大門旁的安希，看似有些心神不寧地移開自己的視線。

「是咖啡店的女性店員大力推薦，所以我纔想買回來喝喝看。不過……這款豆子喝起來也不賴啊。」

安希伸手輕敲了一下春輝的胸口，然後緩緩抬起頭，含糊帶過似的笑着說：「就這樣吧。」

「剛纔那通電話，是你的朋友打來的嗎？」

「我……我知道……可是……」

「不，沒事。演唱會超棒的。」

「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但我情人節的時候什麼都沒收到耶。」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啦！春輝，你也好好計劃一下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吧！就這樣！』

夏樹恍然大悟的嗓音從手機另一頭傳來。

突然被艾瑞克這麼問，春輝險些將咖啡噴出來。

春輝將雙手和手機一起插進連帽上衣的口袋裏。

「老實說……我不太懂他們的魅力耶～」

安希聳聳肩，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高中時期的朋友。雖然是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就是了。」

就算只是配合節日氣氛而送的東西也無所謂。

『我猜，應該是夏樹誤會了什麼，所以……你別太在意了。』

「請你說『喝起來有水果風味』吧。」

春輝喫驚地從牀上彈起身，發現艾瑞克雙手握着馬克杯站在他的牀畔。

「因爲我覺得你現在或許想喝像青春那樣酸甜的飲料啊。」

他將一隻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然後緊緊握拳。

『噢……這樣啊，的確有可能。』

「我可不是刻意要偷聽你們兩個說話喔。因爲你走出展演會場之後，我看到安希追了上去。而且，原本我就覺得她應該有打算跟你告白……而今天就是她選擇的日子。」

春輝輕嘆一口氣。

（只要能收到美櫻送的東西，我就很開心了啊。）

艾瑞克伸出手，從書架上抽出一片古老的黑白電影DVD光碟。

「……對了，你決定怎麼回應她的告白了嗎？」

在桌面上堆成小山的電影相關資料、原著小說和劇本集，幾乎足以將電腦和鍵盤埋沒了。

春輝嘆了口氣，準備返回展演會場時，有人輕喚了一聲：「春輝。」

「我……我很喜歡你喔，春輝！」

艾瑞克看着貼在牆上的海報笑道。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美櫻有在繪畫教室擔任小老師，八成是去那裏學畫畫的孩子送給她的吧？」

「不管什麼時候，你的房間看起來都……該說是很無趣嗎？」

春輝收回按上門板的那隻手。

「我……說不定對戀愛這種東西完全沒轍呢。」

「安希……」

「就算現在沒辦法也無所謂。只要你能慢慢喜歡上我的話……」

（我沒能說出半句回應她的話啊……）

（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收過美櫻的巧克力呢……）

被夏樹單方面切斷通話，春輝忍不住一臉困惑地望向自己的手機。

『可是啊，春輝，你偶爾也送點什麼給美櫻嘛！不然你搞不好真的會被她忘記喔！』

（我房裏確實清一色都是跟電影有關的東西啦……）

看來，這纔是夏樹想說的重點。她過度熱心的性格似乎還是沒變。

「你問我的決定……我沒辦法跟她交往啊。」

春輝將視線移向咖啡杯，壓低嗓音回應。

「……她是個好女孩唷，春輝。」

一臉認真地這麼表示後，艾瑞克半開玩笑地補上一句：「而且她做的三明治又很好喫呢。」

聽到這句話，春輝也忍不住笑道：「我知道。」

「更何況，她……很可愛吧？而且很受歡迎。個性開朗，跟她待在一起會覺得很開心呢。」

「這個我也知道。但我現在不是跟誰談戀愛的時候……也沒有心思這麼做。」

再說──

「因爲你有其他喜歡的人……是嗎？」

春輝以沉默回應艾瑞克的這句輕喃。

「但你跟對方並沒有在交往吧？你們有在聯絡嗎？」

「……沒有……」

別說是打電話了，這兩年以來，他們甚至不曾互傳訊息。

就算只是寄張明信片問候也好。但春輝就是做不到。

希望她能夠等自己回去──他還無法下定決心將這句話傳達給對方。

他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纔會回日本。所以，他無法用這樣的約定束縛她。

春輝很清楚，現在的他並沒有這麼做的資格或權利。

「所以，你跟對方是完全斷了聯繫的狀態嗎……噯，春輝。兩年的時光並不短喔。」

「我知道……」

「你也變了很多不是嗎？例如，你現在能夠接受之前不敢喫的酸黃瓜了吧？」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力量讓她幸福吧。別把自己珍惜的人丟給別人去負責啊！」

春輝眉頭深鎖，再次以「或許吧」回應艾瑞克。

他總是以自己爲最優先考量。把「我是爲了追逐夢想」這種話當成藉口。

「你也一樣啊。」

如果能跟她一起尋覓前行之路，他們或許就能踏上不同的未來。

又重複了一次「並不是我啊」之後，艾瑞克垂下眼簾。

艾瑞克伸手輕拍他的肩膀，接着便拿着馬克杯朝房門走去。途中，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就算這樣，支持她跟別人在一起，又有什麼意義？這麼做也無法讓自己的心意得到任何回應啊！」

沉默片刻後，春輝眯起雙眼輕喃：「或許吧。」

關於自己的我行我素，春輝本人再清楚不過了。

隔了半晌後，春輝忍不住笑道：

「這個嘛……翻遍大街小巷的話，或許能找到一間還沒關的吧。」

說出這句等於是自打巴掌的發言後，春輝不禁在內心苦笑。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些許不甘的感情。

聽到春輝開口打斷自己的話，艾瑞克「咦？」了一聲，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樣的記憶，像一段電影那樣在他的腦中播放。

聽到春輝以強硬的語氣這麼表示，艾瑞克的雙眼微微瞪大。

沉默片刻後，「這樣啊……」他輕喃了一句。

學校風景、兩人經常並肩一起閒聊的那個小山丘、放學回家路上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在路旁盛開的不知名花朵。還有在中庭攝影的春輝、優和蒼太三人的身影。

至今，春輝仍不知道這樣的答案究竟是對還是錯。

聽到艾瑞克的呼喚聲，春輝抬起微微往下的視線。

接着，艾瑞克嚅囁了一句：「安希她也……」

在這樣的開場白後，他望向春輝，以略爲得意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我猜安希八成會大哭一場。」

春輝以手扶額，「唉～」地長嘆一聲。

「對了，你覺得這個時間，還有花店在營業嗎？」

素描本里頭收錄的，是美櫻將自己每天所見的風景仔細描繪下來的作品。

艾瑞克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以一隻手揚起瀏海，再重重吐氣。

在參加比賽後順利得獎，前往美國深造的夢想也得以實現後，被這樣的成果衝昏頭的反應，或許超過了春輝本人的想像。此外，他同時也感受到「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可能就沒有下次了」的焦躁感。

「我的心意……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啦。」

「可以的話，我早就這麼做了……但讓她迷戀不已的人並不是我呢。」

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此刻露出些許落寞的感情。

希望那兩人能夠順利發展，是否也算是一種我行我素的想法？

（真的是這樣呢……）

春輝果斷回應：「嗯，沒錯。」

艾瑞克板着臉孔這麼說。

聽到春輝明確地這麼表態，艾瑞克的視線從馬克杯上抬起。

「春輝。」

忍不住這麼感嘆後，艾瑞克一臉不解地抬起頭望向他。

艾瑞克拉開椅子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要是說這種話，你將來絕對會後悔喔……」

春輝輕輕揚起一隻手解釋，然後以「總之……」接着往下說。

「你現在才發現啊？安希明明那麼積極在向你示好，你卻總是一副狀況外的反應。身爲旁觀者，我每次都看得膽戰心驚的耶。感覺就好像被迫閱讀寫得一塌糊塗的愛情電影劇本那樣。」

他迷惘的視線落在空的馬克杯上。

「……容我訂正一下。」

「難道喜歡寫劇本的人，個性也會很相似嗎……？」

「那麼，你就先去傳達給安希如何？」

「抱歉。但你還是別指望我肩負起讓她幸福的責任吧。」

「從今天開始，我要把這個當成自己的主張……」

（他打算現在就付諸行動嗎？）

那是美櫻在高中畢業時送給他的，出自美櫻之手的一整本素描作品。

「未來會變得如何，這種事情，可沒人說得準喔。」

「那就這麼做吧。」

「你真的是個很過分的傢伙耶。」

「不確實說出口的話，可無法傳達給對方喔，艾瑞克。」

春輝從牀上起身，將手伸向堆放在桌上的素描本。

個性圓融的艾瑞克，總是能毫無窒礙地跟每個人交流往來，所以春輝原本還以爲他是優那一型的人。然而──

「……或許吧。」

「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呢……」

這樣的話，還不如不要說出口。

春輝嘆了一口氣，然後直直望向艾瑞克。

說着，艾瑞克筆直望向春輝，微笑着表示：「你真的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對方一定也能感受到自己這樣的心意──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重要的是她幸不幸福。不是嗎？」

總是隻能和重要的人擦身而過。

（爲什麼每件事都無法讓人稱心如意呢……）

他以手指推了推眼鏡，垂下眼簾。

儘管幾乎都是黑白畫作，翻閱素描本時，浮現在春輝腦中的記憶卻總是鮮明不已。

「寫出一塌糊塗的愛情電影劇本的人又是誰啊？」

他露出一臉像是在說「傷腦筋啊」的表情。

「也是。畢竟你有自己珍惜的對象。」

反覆苦思後，這是身爲高中生的他歸納出來的最佳答案。

「你的狀況，我覺得永遠不算太遲喔。」

「那是你纔對吧？我從來沒有不敢喫酸黃瓜喔。」

艾瑞克像是爲了掩飾害羞的反應般笑了笑，然後走出春輝的房間。

那時的他，認定自己只能保有一樣珍惜的事物。

春輝望向時鐘。現在已經是過了晚上十一點的時間。原本他擔心地想着「沒問題嗎？」最後臉上浮現了笑意。

內心的焦躁，讓春輝忍不住提高音量。

「噢，對啊。因爲安希認爲漢堡裏絕對少不了酸黃瓜。人的喜好和想法是會一直改變的東西。」

艾瑞克說得沒錯。

（啊啊，原來如此…………我爲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呢？）

倘若眼前的人是蒼太，想必會一臉沒好氣地吐嘈他：「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他將艾瑞克方纔坐的那張椅子拉近自己，然後在上頭坐下。

「我承認我的劇本確實寫得不好啦……不過，重點不在這裏……」

「你說得沒錯。這不是能丟給別人負責的問題，我必須想辦法自己解決。雖然……我只覺得最後會迎來無比悲慘的結局就是了。」

就算告白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因此改變。春輝即將啓程去留學，而且不知何時纔會再次回到日本。這樣的他，實在無法說出「請妳和我交往」這種話。

（不……他應該跟望太是同類纔對……）

艾瑞克帶着微笑筆直望向春輝。

剛搬進這間公寓裏時，艾瑞克總是會用手指把漢堡裏的酸黃瓜抽掉。

「不確實說出口的話，就無法傳達給對方。」

艾瑞克露出含糊帶過的笑容，仰頭飲盡剩下的咖啡。春輝直直盯着這樣的他的臉。

（或許，我只是沒有多餘的心力罷了……）

既然無法描繪出兩人的未來，跟對方告白，也只會變成一種用來滿足自己的行爲。

「艾瑞克，你剛纔也說過吧？人的喜好和想法是會一直改變的東西。所以，在還沒采取任何行動前，別急着斷言自己的心意沒有半點意義。」

「……不用訂正這種事也沒差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關於這點，或許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吧。

春輝忍不住以手扶額，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半開玩笑地這麼表示後，艾瑞克卻意外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回應：「我會的。」

「我說不定真的很遲鈍呢……」

或許永遠都不算太遲。

春輝闔上素描本，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　❀　❀

結束戶外攝影后，衆人聚集在公園的長椅附近，一邊開心談笑，一邊大啖帶來的三明治或漢堡。

總會加入這個熱鬧行列之中的安希，今天卻獨自蹲在一段距離外的樹下發呆。

春輝坐在公園的木桌前，以電腦確認拍攝完畢的影片，他很在意這樣的她，最後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果然……還是得說清楚纔行啊。）

他嘆了一口氣，以滑鼠中斷眼前的作業。

「安希。」

春輝捧着裝着咖啡的紙杯朝安希走近後，她緩緩抬起頭來。

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安希慌慌張張移開自己的視線。

看到春輝朝自己遞出剛泡好的咖啡，安希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接過紙杯。

她嘟起嘴吹涼不斷冒出蒸氣的熱咖啡。

春輝看着這樣的她，接着又將視線移向笑聲不斷的小組成員所在的方向。

儘管覺得要說點什麼，他卻想不到適合的語句。爲了掩飾臉上的尷尬，只好將紙杯湊近嘴邊。

「對了……下午的攝影，是不是要移動到其他地方進行？」

安希蹲在地上，以雙手捧着紙杯這麼問。

或許也有些心神不寧吧，感覺她說話的速度比平常要快。

「原先的計劃是這樣……但可能要看天氣如何吧。」

氣象預報說今天下午會下雨，但目前還完全看不出變天的徵兆。

仰頭可見萬里無雲的藍天，以及自在地展翅盤旋的鳥兒。

如果他是久違地想要跟自己聯絡的話？

「啊……他會拿什麼啊，一束玫瑰花之類的？」

今天就走河畔那條種滿櫻花樹的路回家吧。

「這個嘛……我們至今一直都是關係不錯的朋友，所以我沒辦法一下子改變看待他的眼光呢。不過……」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繪畫教室下課後，學生們一如往常地向美櫻道別：「老師再見～」然後各自返家。

眺望着衆人的身影片刻後，安希開口了。

石野拿着一隻鈴聲大作的手機朝美櫻跑過來。是她原本擱在桌上的手機。

「這樣啊……」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春輝忍不住開口確認後，安希點頭回應：「對啊。」然後震顫着肩膀笑起來。

顯示在上頭的果然是春輝的名字。這兩年以來，明明連一則訊息都不曾傳給彼此。

（是不是已經到了盛開的時期呢……）

（騙人……怎麼會？爲什麼？）

（怎麼辦……可是，他馬上就掛掉了……）

「可是……你能像過去那樣，繼續跟我當朋友嗎？」

「他說那個時間其他店都關門了，所以……」

（我……真的只能這麼回應她了……）

「你知道艾瑞克拿着什麼站在我家公寓外頭嗎？」

春輝下定決心這麼開口，然後轉頭望向安希。

美櫻忍不住將握着手機的雙手抵在自己狂跳的心臟上方。

儘管如此，急促的心跳仍沒有緩和下來。

「艾瑞克應該……不是隻把炸雞拿給妳就走了吧？」

爲了配合櫻花祭的氛圍，在商店街上設置了許許多多粉紅色的紙罩蠟燈，還有假的櫻花。

美櫻一邊用水桶清洗水彩筆，一邊望向窗戶外頭。

「那我就不說了。」

宛如連珠炮似的這麼開口後，安希不太自然地笑了幾聲，以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

一陣格外開心的笑聲傳來。春輝和安希同時望向聚集在遠處的其他小組成員。

「妳問我該怎麼做？這個我很難回答耶。」

美櫻聽着他們活潑的嗓音，將繪畫用具一一清洗乾淨。

儘管這麼想，她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炸雞？」

我現在有必須完成的目標，所以不考慮談戀愛。

「要是拿一束玫瑰花，感覺應該很浪漫呢。但他可是捧着一盒炸雞喔。」

春輝將手撫上後腦勺。身爲室友，他昨晚或許應該阻止艾瑞克纔對。

視線在瞬間交會後，兩人一起笑出聲來。

他垂下眼簾，嘴脣也緊抿成一條線。

「要問妳自己的想法啊。妳覺得艾瑞克這個人怎麼樣，安希？」

語畢，她像是豁然開朗似的從原地起身。

「是誰打來的？」

輕輕點頭後，安希啜了一口咖啡。

看似猶豫地頓了頓之後，安希眯起雙眼。

「我也覺得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呢……」

「手機響了～！」

美櫻慌慌張張將水龍頭扭緊，接着將手按上胸口，試着深呼吸冷靜。

聽到安希的要求，春輝輕輕握住她帶着幾分猶豫伸過來的手，然後表示：「我纔要請妳繼續跟我當朋友呢。」安希則是以有些羞澀的笑容回應他。

或許只是誤會一場。

「我想以朋友的身分問一下……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仍感到有些難以置信的她，立即垂下頭再次確認手機畫面。

以圍裙擦乾雙手接過手機後，還來不及看熒幕確認，鈴聲便中止了。

（他還是在那麼晚的時間跑去找安希了嗎……）

安希真心喜歡自己的感情，以及她向自己告白的真摯態度，都讓春輝感到很開心。

「美櫻，妳的水一直開着耶！」

如果這樣，就只是炸雞外送員而已了。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呢。」

「安希……我……」

「這樣很好啊。」

他緩緩道出這句話。

「啊，對……對喔！」

「我發現你時常會看手機裏的照片，於是之前找機會從旁邊偷瞄了一眼喔～原來是女孩子的照片。她看起來很可愛，而且你又一直盯着她的照片看，所以，我其實也知道你絕對是喜歡那個女孩子錯不了。」

看到春輝皺眉這麼回應，安希笑着再次強調：「以朋友的身分回答我嘛。」

安希慌慌張張打斷春輝的發言。

❀　❀　❀

她已經兩年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

這不算是在說謊，而且或許也是最不會傷害到安希的答案。

「嗯……」

春輝將一隻手緊緊握拳，輕輕吸了一口氣。

如同艾瑞克所說，自己或許真的是個「很過分的傢伙」。

「昨天……艾瑞克突然聯絡我。」

之後，安希隨即抽回自己的手，將它藏在身後。

「我原本還期待你能多看我幾眼，只有幾眼也好……結果還是沒辦法嗎？」

「咦！啊……呃……」

「你不喫午餐嗎，春輝？」

美櫻捧着手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教室裏還剩下幾名等待家長來接自己回家的孩子。

春輝可能是不小心按到撥號鍵，或是要打給別人時按錯了。

「嗯，他跟我告白了……嚇了我一跳呢。因爲真的太突然了。」

「我……今天就不用了。感覺肚子不太餓呢。」

如果不是不小心打錯，春輝應該會試着重打纔對。

（可以……打回去給他嗎？）

這時，一陣輕笑聲傳入春輝耳中。

「謝謝你。」

然而，春輝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也是他現在無法回應安希感情的最大理由。

望向熒幕上的未接來電通知後，美櫻不禁「咦！」了一聲。

她這句話讓春輝喫驚得瞪大雙眼。

「這樣啊……」

石野扯着她的圍裙這麼問。

「那妳呢，安希？」

再次埋頭清洗用具時，傳來呼喚聲：「美櫻！」

「啊啊！你不用跟我說『我並不是討厭妳』這種安慰的話喔！」

目送他們離開後，美櫻也開始收拾善後。

安希以沮喪的語氣表示：「唉～唉……果然是這樣啊。」說完抬頭仰望天空。

「我覺得，或許可以考慮一下……而且那盒炸雞很好喫呢。」

這時，人在遠方的艾瑞克高喊：「喂～你們兩個～」同時朝春輝和安希大力揮手。

看到蹲在地上的安希仰望自己的溼潤雙眼，春輝以有些沙啞的嗓音接着道出回答：「所以……抱歉。」

「我有喜歡的人。我一直讓對方癡癡地等我。」

「那個啊，關於之前那件事……」

（會是誰呢？小夏嗎……？）

他一直在思考該怎麼答覆她。

這樣的話，她只要默默等他再次打來就好了吧？

（可是……我現在就好想聽他的聲音……）

美櫻握着手機，緊緊閉上雙眼。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也好。

「妳怎麼了，美櫻老師～？」

「妳的臉紅通通的耶？」

女孩們紛紛跑到美櫻的身邊，一臉擔心地望着她。

「啊……嗯，沒事，我很好喲。」

這時教室大門被人打開，石野太太現身喊着：「老師，不好意思～」

美櫻將手機塞回圍裙的口袋裏頭。

在學生們全數離開後，美櫻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教室。

她穿過商店街，來到櫻花樹並排的河畔人行道。

一陣徐風吹來，櫻花花瓣跟着如雨點般紛落。

今天的櫻花已經進入全開狀態，散步經過此處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拍照，或是用自己的雙眼欣賞這片美景。

美櫻從包包的內袋裏掏出手機。

電話就只響過那麼一次。

（他果然……只是打錯了而已嗎……？）

她不自覺地止步，眺望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

在一旁緩緩流動的河川，波光粼粼的水面也被花瓣染成粉色。

「我真是膽小呢……」

他找不到足以填補這股失落感的東西。

「我買了新的咖啡豆，所以想試着泡來喝喝看。」

「希望妳能等我回去……」

只有自己現在踏上的這條道路，是怎麼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如果要假設不同未來的可能性，根本沒完沒了。

如果──

他單方面拒絕了或許能跟美櫻一起步向未來的選項，事到如今，怎麼可能再說出「我想跟妳回到過去的關係」這種話呢。

❀　❀　❀

他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能夠選擇的未來就只有一個。

春輝自己明明也心知肚明。

而選擇走上這條路的人正是春輝。

今後，無論春輝在什麼樣的地方、跟誰度過什麼樣的時光，恐怕都不會比他跟美櫻共度的那三年來得更幸福吧。

還在唸高中時，他們倆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一起回家。身旁有彼此的存在，感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艾瑞克將一顆頭探進來問道。

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彷彿就會像個傻子那樣開始掉淚。

春輝以略爲顫抖的嗓音答道。

而自己想傳達給她的又是什麼？

「我會一直等你。」

春輝想起出發去留學那天，在飛機上攤開美櫻送的那本素描本時，眼淚跟着不停溢出的回憶。

但現在不一樣了。

面對她的這句話，春輝沒能給予任何回應。

一如對春輝來說，沒有美櫻的日常變得理所當然那樣。

春輝輕聲這麼自嘲。

「你要我在這種時間喝咖啡？」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夠代替她。

『…………春輝？』

準備起身時，春輝再次望向擱在桌上的手機。

「是這樣沒錯啦。」

人的喜好和想法是會一直改變的東西。春輝也覺得這並不是壞事。

如果春輝馬上接起來的話。

他將椅子轉向後方，房門剛好也在這個時候被打開。

「反正你八成也還不打算睡吧？」

光是這樣，就讓春輝的情感瞬間沸騰，甚至連眼角都湧現溫熱感。

「…………美櫻？」

美櫻想必在思考該說些什麼吧。

『嗯…………我很好……你呢，春輝？』

就像夏樹跟優，還有蒼太跟燈裏那樣。

「……我也很好。」

沉默籠罩了兩人。

這兩年以來，總會定期湧現、苛責自己的這股失落感，不可能消失。

這麼做的話，兩人或許也能從朋友發展成其他關係。

總覺得這通來電很快就會掛斷，他連忙按下通話鍵，一隻手握着手機貼上耳畔，另一隻手則是緊緊掐住椅子的椅背。

一旦身處的環境改變，人也會爲了適應它而改變。

如果現在真的還不算太遲的話。

「還沒。你在幹嘛？」

他伸出手將窗簾拉開一些，路燈的點點亮光浮現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

『我覺得永遠都不算太遲喔。』

絕對必須傳達出去的那句話──

這兩年以來，他之所以連一則訊息都發不出去，也是因爲無法下定決心將這句話傳達給她。

一次就好。如果美櫻有接起這通電話的話──

一次就好。

這麼想着而按下撥號鍵後，聽着電話聲響了幾次，他又嘆了一口氣掛上電話。

「我也是個膽小鬼啊……」

事到如今，這些假設沒有任何意義。春輝微微垂下眼簾。

其實，他也可以選擇待在日本念大學或專科學校，同時努力朝自己的夢想邁進。這麼做的話，他或許就能像高中時那樣，跟美櫻待在同樣的地方，共享相同的時光。

雖然似乎還有跟高中時期結交的摯友燈裏和夏樹保持聯絡，但進入大學後，美櫻一定也交到了新朋友。

這是極其自然的現象。去要求某人不要改變，不過是一種自私的行爲。

美櫻仰望天空吐出一口氣。

他握着手機的那隻手微微使力。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準備朝房門走去時，手機響了起來。

他恐怕花了幾秒，才終於順利開口呼喚這個名字。

一陣敲門聲響起，傳來艾瑞克的嗓音呼喚着：「春輝～」

倘若夏樹現在也在這裏，總覺得她一定會激動地表示：「妳就試着打回去嘛！就算春輝只是打錯也沒關係啊。這樣你們就能聽到彼此的聲音了。重要的是契機！」

打這一次就好──

如果自己有資格重新描繪兩人未來的藍圖的話。

春輝也覺得打從高中到現在，自己並非沒有任何改變。

感覺視野即將變得模糊的他，連忙將視線抬起。

永遠不算太遲。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

「美櫻。」春輝緩緩開口呼喚了一聲。

美櫻理應也是如此吧。高中畢業後，她進入了大學。

「你還沒睡啊？」

「……妳過得好嗎……？」

打從高中時期以來，自己就一直停留在原地。

是久違的美櫻的聲音。

對美櫻來說，沒有春輝的日常變得理所當然。

春輝猛地轉頭，拿起手機確認，發現畫面上顯示着美櫻的名字。

她懷抱着「想成爲老師」這樣的夢想。同時，想必每天都爲這個夢想而努力。

艾瑞克又交代了一句：「那我人在客廳喔。」便關上房門。

（她……不可能回撥吧。）

然而，一如艾瑞克所說的，兩年的歲月遠比想像中還要來得長。

之前用那麼強硬的語氣對艾瑞克說教，自己卻一樣躊躇不前。

美櫻凝視着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春輝名字，以微微顫抖的手指按下撥號鍵。

（原來……我這麼渴望聽到美櫻的聲音嗎……）

待在公寓套房裏的春輝，抱着雙腿坐在椅子上，凝視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好一陣子。

我一定會回去。

回到有妳在的地方──

美櫻小小聲地以『嗯……』回應。

在電話另一頭，可以聽到電車疾駛而過的聲音。

在聽不見電車的聲音後，美櫻再次開口。

『我會一直等你……』

❀　❀　❀

早上，春輝拎着揹包踏出房門後，待在客廳裏的艾瑞克出聲喚住他。

「春輝，你一大早的要去哪裏啊？今天是假日耶。」

「我有點想拍的東西！」

看到春輝燦笑着這麼回答，艾瑞克不禁圓瞪雙眼。

「難得我鼓起幹勁嘗試做了三明治呢。」

「我晚點再喫！」

春輝一把揪起放在沙發椅背上的連帽外套披上，然後步出客廳。

走到公寓外頭後，耀眼的陽光落在春輝臉上。

他抬着腳踏車，從戶外階梯往下走了三階。

咖啡店的店員正忙着把立式看板放到店外。

現在是剛過早上七點的時間，所以街上的人還不多。

春輝跨上腳踏車，雙腳踩上踏板。

「要去哪裏好呢……」

這陣子以來，春輝一直提不起勁拍照，照相機也都一直擱在桌上沒有動過。

現在，一定是彼此必須專注在自己的前行之路上的時期。光是能聽到春輝的聲音，就已經很足夠了。

她取出信箱裏的信件，檢視是否有寄給自己的東西。看到一個薄薄的航空包裹後，她的手瞬間止住了動作。

就像那時一樣。

看着女兒慌慌張張踩着階梯往上的身影，母親不解地微微歪過頭。

（是春輝的聲音……）

「哎呀，這樣嗎？」

在那之後，春輝並沒有再捎來聯絡，美櫻也沒有主動打電話給他。但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嗯，我回房間一下！」

現在，她有這句話支撐着。

「沒什麼！」

「美櫻，感覺妳最近精神奕奕的耶。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母親打開客廳大門走出來。

現在的自己所見的事物。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

「美櫻～今天要一起回去嗎？」

「好奇怪喲。明明就只是通過一次電話而已……」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還在唸高中的時候，他都有想讓自己展示作品的對象。

❀　❀　❀

美櫻回想起春輝在那次短暫的通話中對她說的這句話。

走在回家路上的她，仰望着天空這麼輕喃。

「嗯。那……等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教室裏等你喲。」

聽到一個月不見的夏樹這麼問，美櫻回應：「不，沒發生什麼事呀。」不過，這陣子以來，她確實變得比較有活力。

他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明白春輝在美國也很享受拍電影的樂趣後，美櫻感覺鬆了一口氣。

「歡迎回來，美櫻～」

「我會盡早結束。」

美櫻緊張地打開包裹，發現裏頭是一張明信片和DVD光碟。

『春輝～！你也拍我嘛！來拍我！』

現在，他覺得自己總算是找到一個答案了。

「希望妳能等我回去……」

「總之……哪裏都好啦。」

「沒關係，你慢慢來。」

『一次沒辦法拍到這麼多人啦。』

兩人現在都有自己要追求的目標。

要問無法見面的日子會不會讓她感到煎熬的話，這段期間，美櫻確實覺得很寂寞，有時也會因爲想念春輝的聲音而幾乎落淚。

她匆匆脫下鞋子走進家中，說着：「這是信箱的信！」把其他信件塞到母親手上。

總有一天，在同一條路上並肩走回家的日子會再次到來吧。

到家後，美櫻打開玄關大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他一直在尋找「拍攝」這件事的意義和理由。

──我會一直等你。

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即使不刻意思考這個問題，他的答案也很明確。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不明白了。彷彿像是找不到目的地那樣，遲遲無法前進，只是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之前的自己，恐怕是忘了最不應該忘記的事情吧。

印着動人海景的明信片上，只寫着「給美櫻」這三個字。

（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呢……）

她啓動電腦，將DVD放入光碟機。孩子們活力十足的嗓音和公園的影像一起在熒幕上播放出來。

跟美櫻通過電話後，他突然變得好想拍點什麼東西。

看到美櫻沒脫鞋杵在玄關的模樣，母親不禁問了一聲：「妳怎麼了？」美櫻也因此心驚了一下。

春輝和孩子們的對話，跟周遭環境的聲音一起傳來。

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想拍的究竟是什麼。

凝視着手上的明信片半晌後，美櫻恍然回過神來，喃喃說着：「對了。」然後走到自己的電腦桌前。

春輝笑着這麼自言自語，然後奮力踩下踏板。

「會是什麼呢……」

這些，他全都想讓她看看──

回到房裏後，美櫻關上房門，將包裹抵上自己心臟狂跳的胸口，然後用力吸了一口氣。不這麼做的話，感覺心跳無法緩和下來。

春輝筆跡所寫下的收件人和地址──

拍攝的意義和理由，光是這樣就相當足夠了。

看到對方欣喜的模樣，他總會覺得很開心。因爲想看到對方的笑容，他拍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他單手握着腳踏車握把，仰頭望向天空。

美櫻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影片會心一笑。

純白的雲朵在藍天中緩緩遊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