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ition 3 ～排練3～

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

既然這樣，黃金週的時候怎麼不一起放晴呢──翠這麼想着，打了一個大呵欠。

之前的假日，他過着完全晝夜顛倒的生活。

「終～於星期五哩……」

「雖然現在纔剛上完第二節課就是了。」

從前一堂課的教室走回來的路上，一旁的春輝苦笑着回應翠。

翠舉起拿着課本和文具用品的手，使勁伸了一個懶腰說道：

「這是心情啊，心情的問題！」

「也是啦。可是，之後還有小考啊，真是麻煩。」

「…………」

「看你的表情，八成是忘記這回事了吧？」

被他說中了。

看到一下子語塞的翠，春輝聳聳肩表示「果然啊」。

「你這樣沒問題嗎？這個月底還有期中考耶。」

「啊～說得也是哩。」

「順帶一提，下週一就要開始進行生涯規劃調查嘍。」

「哇咧！要寫生涯規劃調查表那種麻煩的東西了嗎……」

去年高二那段痛苦的記憶在腦中復甦，讓翠不禁垮下臉。

因爲沒有特別憧憬的職業，所以他當初老實在表格裏寫下「等時候到了再來考慮」，然後提交。結果，他當天就被班導傳喚了。

不得已，翠之後只好又改寫成「考得上大學的話，就繼續唸書」。

那並非是他們搭上不同班次的電車，或是坐上不同一節車廂，而是因爲她當天完全沒來上學吧。

「是說，既然你這麼在意成海，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嗎？」

「……這不是你本來想說的事情吧？」

簡直是未知的世界。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這樣做哩！）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惡～爲什麼我只有在面對成海時，會緊張成這樣哩～）

「既然她不是睡過頭或蹺課，就是身體不好導致的吧？」

再下個星期，以及黃金週之前，她也曾經一整天都不見人影。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好嗎？）

在教室裏，即使就坐在隔壁的座位，他也只能望着聖奈的側臉發呆。

「糟糕，動作得快一點，不然會趕不上下一堂課。」

爲了跟她討論感想，翠老早就把專輯放在書包裏待命。不過，這片CD什麼時候纔有出場的機會呢？

四月就這樣過去，轉眼間已是五月。

「就跟你說她是藝人啦。」

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實在很令人在意。但翠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的春輝，對他多說什麼都沒用。

是什麼難以啓齒的事嗎？

重複了這樣的動作兩次後，預備鐘聲響了。

春輝恍然大悟地喃喃念道，然後隨即舉起手在面前揮了揮。

爲了有朝一日，能以最完美的狀態向聖奈打招呼，翠總是站在鏡子前特訓。

翠抬起頭，發現春輝一臉複雜地看着他。

翠說不出半句話，只能愣愣地張大嘴巴。

「不不不，那是因爲她有讀者模特兒的工作啦。」

「……成海的身體不太好哩。」

早上，就算在電車裏偶遇，也說不出一句「早安」。

就算以視線詢問「幹嘛啦」，後者仍沒有回應。

雖然想這麼回嘴，翠卻發不出聲音。

「喔，是成海。」

（說起來，真的有人現在就決定好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嗎……？）

第三堂課是現代國語。

儘管如此，爲了改變現況，翠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看到春輝彷彿是初次耳聞的反應，雖然有點不解，翠仍然繼續往下說：

這麼吐嘈自己後，翠偷偷朝春輝瞄了一眼。

春輝以錯愕的嗓音回應翠，一副「你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算了，無所謂啦！」

「連……連續劇！這樣感覺根本是藝人了嘛。」

「啥！你你……你幹嘛突然提到她啦！」

在自己的房間、在浴室、在廁所。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無法將其從腦中揮去。

接着，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春輝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要是演變成這樣，恐怕連翠也笑不出來了。

儘管後者隨即發出「很痛耶」的抗議，但翠決定無視。

翠趕上春輝的腳步，抬起腿輕輕踹了他一下。

「因爲，她常常像今天這樣晚到，或是早退啊。」

之前，他在學校男廁反覆對着鏡子大喊「早安！」時，剛好在場的優和戀雪還因此退避三舍。

翠遠眺着這樣的聖奈輕聲開口。

「！」

（就耐心等吧。他之後總會說出來的。）

（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主動跟她搭話哩……）

「是這樣嗎？」

Haniwa堂的布丁廣告、MV的演員，以及聖奈本人研發的假睫毛等等。聽起來五花八門。

不，真的有。而且就近在眼前。

開學典禮那天，聖奈說她已經上網訂了這片，所以現在應該收到了吧。

（不不不！這樣未免也太膽小哩！）

第一次跟聖奈說話，是在畢業典禮當天──

儘管如此，但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最後真的可能會出現這種結果。

因爲太喫驚，翠甚至有點破嗓。

要進一步說明的話，那是「目前的興趣」。

要是說出口，感覺春輝就會繼續追問「什麼啊，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嘛。那怎麼不主動跟她說話？」之類的。

「我也沒有詳細問過，但成海好像已經跟事務所簽約了，最近甚至還有連續劇邀請她去參加試鏡。」

翠選擇靜待他開口，結果春輝張嘴看似想要說些什麼，卻又隨即閉上嘴。

然後馬上發現了聖奈的身影。

如果翠的記憶可靠，除了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活動中途離開以外，聖奈還接連兩天遲到。

「咦……當讀者模特兒，還必須跟學校請假嗎？」

說着，春輝開始折手指數了起來。

春輝的興趣是拍電影。

現在回想起來，還在唸高一、高二的時候，翠也沒有每天早上都在電車裏遇見她。

爲他的反應笑出聲之後，春輝停下腳步，指向窗外表示「你看」。

翠一下子撲向窗邊，探頭向外張望。

「她來上學了呢。」

「翠，我說你啊……」

回到教室後，剛剛纔來到學校的聖奈，應該已經坐在隔壁的座位上了吧。

翠直直盯着春輝這麼指摘。

「唔，大概視情況而定吧。讀者模特兒的攝影工作，基本上好像都會選在週末或放學後的時段……但那傢伙不是還拍了電視廣告嗎？可能還接了其他各式各樣的工作吧。」

一如往常地將長髮紮成兩束的她，最後消失在校舍玄關處。

不過，春輝沒有否定或肯定他的說法，只是對翠笑了笑。

不過，他曾說過以後也想繼續拍電影、進行相關創作，所以，應該是打算把這些當成真正的職業吧。

那個樂團新推出的專輯，就這樣一直被翠擱在書包裏。

「嗯啊？」

（反正，我一定還是無法主動跟她搭話吧……）

明明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契機就好，真是沒出息耶。

某個聲音在腦中的一角這麼嘲笑他。

根本不需要別人來說。

因爲翠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

★ ☆ ★

結論。

凡事都不能夠過度在意。

當翠得出這樣的答案時，教室裏已經響起宣佈放學的鐘聲。

儘管打死都不想承認「跟自己預料的一模一樣」，但只看結果的話，今天的他，終究還是在沒能主動跟聖奈說話的情況下，就這樣迎向放學時刻。

當然，翠並非只是茫然眺望着聖奈的側臉而已。

「今天天氣真好哩」或是「能借我看一下課本嗎？」之類的。無論什麼樣的開場白都好，總之，向她搭話吧。用極其普通的態度、就像和其他女同學搭話那樣開口。

儘管他試着這麼說服自己，但似乎只帶來了反效果。

愈是要自己不去在意，情緒就愈是緊繃，然後導致一敗塗地的結果。今天，翠依舊只能目送聖奈步出教室的背影。

（也沒關係吧？不用勉強自己一定要跟她說話啊。只是……只是哩……）

在心中，有個十分渴望和聖奈說話的自己存在，亦是不爭的事實。

就只是單純地在意她。

雖然連翠自己都不明白理由或原委。

（察覺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離不開對方。這種現象叫做什麼來着哩？）

「糟啦，翠又露出很逗趣的表情了。」

「揣着吉他，帶着一臉茫然又頹喪的表情望向窗外……真是高難度的表現啊……」

翠悄悄嘆了一口氣，將吉他放在桌上，準備返回教室。

「我知道哩。我現在回去拿，你們趁這段時間調音吧。」

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聽到明智以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

回應他的嗓音全都懶洋洋的，無法判斷到底有沒有幹勁。

不知道她的第一志願是哪間學校？

「不，我不是想聽妳這麼回答。」

「當然要這麼做。」

就在這時──

越過明智的肩頭，便能瞥見她的臉龐。聖奈的一雙眸子，透露出無比堅毅的決心。

「翠，你昨天說要借我的那本雜誌呢？忘記帶了嗎？」

這樣未免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不，八成是自己的幻聽吧。錯不了的。

「……是。」

就算把聖奈的問題暫且拋到一旁，光是這種慵懶的氣氛，也足夠讓翠煩惱了。

兩人站在教室大門外頭，前者一臉老實的模樣，後者的表情則相當嚴肅。

「不，我記得，只是……午休時拿出來跟春輝一起看，結果就收進抽屜裏了。」

因爲太在意聖奈的存在，讓翠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就算這樣，他們還是有機會在市內的某處擦身而過，或是在跨校社團交流時見到面。

鈴木和隈說得沒錯。

感覺血液直往腦門衝的翠，準備拔腿奔向聖奈的身邊。

「對不起。在考試期間，我有特別把行程排開……」

說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說到自彈自唱，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時候，看到翠上臺獻唱，結果來加入我們社團的那些高一生，現在怎麼樣啦？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最近好像沒看到他們呢。」

「這樣看來，他等一下就會開始自彈自唱了吧。」

（這次的文化祭，是我們四個最後一次一起站上舞臺哩……）

「既然是翠，大概是在煩惱等等回家路上要去喫什麼吧？」

聽到貝斯手廣道的這句話，另兩名夥伴以拳頭輕敲掌心。

「要是像現在這樣，總是以工作爲優先的話，之後會很辛苦的人可是妳喔，成海。」

（剛纔說話的人是明智老師……？）

不對，重點是，自己考得上大學嗎？

因爲聖奈的聲音從他的前進方向傳來。

「那些人有一半都想當吉他手，所以沒辦法組成一支樂團，再加上和絃表又多到記不住，所以就退出了。」

這樣可不太好。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吧。

翠躲在柱子的陰影處，偷偷伸出頭窺探情況。

「「「是是是。」」」

「哪是啊！既然這樣，我就把煩惱唱出來給你們聽……」

聖奈明確地這麼斷言。

半晌的沉默後，沒能搞懂這句話的明智輕輕「咦？」了一聲。

★ ☆ ★

看到了。果然是聖奈跟明智。

討論要在十一月的文化祭表演的曲子時，是翠推薦了自己喜歡的樂團的歌曲。

聖奈則是抬起頭，認真仰望着明智的臉。

「我說你們啊！別人正在認真煩惱的時候，你們在旁邊幹嘛啦！」

（……簡直判若兩人哩。）

發言被鈴木和隈默契十足地打斷，讓翠踉蹌了一下。

「就是吧。」

「嗚咕！」

樂團的同伴好像說了些什麼。

聖奈或許也嚇到了。喃喃念着「呃……」的她，感覺充滿困惑。

「就算想申請入學，也必須針對面試和小論文多加練習。光是露出傻笑，可無法讓妳收到合格通知喔。」

從兩人的對話聽來，聖奈好像打算繼續念大學。

說不定是女子大學？

「「「輕音樂社的家常便飯。」」」

轉身背對兩人的瞬間，一句刺耳的發言震撼了翠的鼓膜。

走下樓梯，正要踏至走廊的時候，翠緊急停下腳步。

儘管距離正式上場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但表示要從現在開始練習的人，也同樣是他。

廣道跟着悠哉笑出聲，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以「對了」再次開口，同時望向翠。

在樂團裏和翠同樣擔任吉他手的鈴木，露出喫驚的表情這麼問道。

「「這倒不用了。」」

「搞屁啊！你回教室拿啦。」

從翠目前的所在位置望去，只能窺見明智的背影，但明智現在想必愣愣地張開嘴了吧。

翠不以爲意，只是重新抱起吉他。

像這樣有很大的反應，感覺已是他的本能了。

三名夥伴異口同聲地迸出這句話，然後又一起大笑。

「煩惱～？就算被老師抓去一對一談話，也不當一回事的你？」

因爲他們的音量大到無法忽略，翠不禁咂嘴之後轉頭。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深入思考這些的時候，翠突然屏息。

「全部。」

「那本雜誌，不是刊登了我們要在文化祭時表演的曲子的譜面嗎？」

一旁的鼓手隈也圓瞪着雙眼。

聖奈堅定的嗓音在走廊上回蕩。

「啊，看吧！他要開始唱了。」

「說真的，明年一月就是大學入學考的時期了。妳似乎希望繼續升學，但這樣下去，妳有什麼打算？難道妳覺得自己進入了演藝圈，只要透過申請入學的方式，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嗎？」

（我這樣是在偷聽吧？）

在翠心目中的「成海聖奈」，感覺臉上總是帶着笑容。

因爲，在女生會翻閱的雜誌裏、電視播放的廣告中，或是早晨的電車上，翠看到的，總是笑盈盈的她。

在跟聖奈同班、又被分配到相鄰的座位後，這樣的印象仍沒有改變。

不過，實際上呢？

面對老師的時候，她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而且，聖奈說出來的，還不是像棉花糖那般柔軟甜美的夢想，而是分析過嚴苛的現實後，對於自己所渴求的事物的貪慾。

這樣的聖奈實在太過耀眼，讓看着她的翠不禁再次心跳加速。

「我想，事情恐怕沒有妳說的這麼簡單喔。」

「是的。所以，我會努力。」

就算聽到明智壞心眼的提醒，聖奈仍不退讓半步。

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對明智露出笑容。

（感覺成海比我還成熟很多哩。）

而明智或許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了吧，沉默跟着籠罩了兩人。

完全錯失退場時機的翠，只能屏息繼續觀看事態發展。

不久後籠罩在明智周遭的氛圍緩和了下來，接着聽到了笑聲。

「妳做得很好。」

說着，明智將手伸進白袍的口袋，掏出一支棒棒糖。

看到朝自己遞出棒棒糖，還說了一聲「請用」的明智，聖奈不禁愣愣地盯着他。

「希望妳不要忘了剛纔說過的話，要努力拚到考試結束喔。」

「……啊，是！」

聖奈隨着他的視線向上看。跟剛纔從房間窗戶向外看時相比，天空中的烏雲感覺變得更密集了。

「不會，今天休假！放學之後，我可以再去美術教室打擾嗎？之後一起回家吧。」

「啊，下雨了。」

「哇啊，真的嗎？小夏跟美櫻一定也會很開心～」

明明已經一星期不曾搭過同一輛電車，她卻連望向翠所在的位置都做不到。

慌忙別過臉的下一刻，冰涼的雨滴打溼了聖奈的臉頰。

（只要冷靜下來就沒問題。搭上電車後，先找找濱中同學在哪裏……）

每當快要輸給忙碌的生活時，聖奈總會想起一句話。

至今，聖奈幾乎不曾有參加試鏡的經驗。她平常的工作，大概都是源自以讀者模特兒的身分參加活動時，被其他廠商相中而接到的合作邀約，或是事務所直接指派的工作。

她緊握着自己心愛的雨傘，快步趕往和燈裏相約的第二月臺。

到了星期五這天，終於沒有任何工作安排了。

既然這麼想，剛纔爲什麼還要說那些責備她的話啊。

（等一下，這樣的時機不對呀……！）

跟燈裏聊得正開心時，聖奈聽到有人低喃「下雨了？」的聲音。

透過車窗尋找翠的身影時，聖奈不禁「啊」地輕聲吶喊，然後屏息。

《8 : 00》

★ ☆ ★

儘管這麼下定決心，但在穿越驗票閘門、爬上樓梯的同時，緊張的情緒慢慢變得強烈。

聖奈嘆了一口氣，輕輕將自己的腦袋靠上玻璃車窗。

看到燈裏出現在兩人約好的地方，聖奈鬆了一口氣。

（可是，身爲讀者模特兒，這種狀況更是好機會！可不能放鬆休息呢。）

聖奈朝時鐘偷瞄了一眼，然後深呼吸。

今天一定要試着向翠道出一聲「早安」。

如果只是想應付當下的情況，不可能流露出那麼真摯的眼神。

「妳總有過度拚命的傾向，讓老師很擔心呢～即使是感到疲倦、煎熬的時候，感覺妳都只會用笑容來掩飾，向他人表示『不要緊，我還能繼續努力！』這樣耶～」

她轉頭一看，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屋檐下方仰頭望向天空。

但在這段期間，心跳卻變得愈來愈劇烈。

彷彿是心中的「某個東西」在向翠強調自己的存在。

人在電車裏的翠，似乎也看到她了。聖奈感覺兩人的視線在一瞬間交會。

如果兩人的視線對上，就朝他露出笑容。

傘柄上那顆白天看不到的星星，隨着電車行進不斷搖曳。

跟燈裏閒聊的同時，電車進站的時間也一分一秒逼近。

「覺得太喫力的時候，我都會說出來呀。」

雖然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這個星期的行程安排，實在緊湊到令聖奈喘不過氣。

然後再道一聲「早安」，就很完美了。

聽到聖奈的提議，燈裏的雙眼一下子閃閃發光。

若是天氣放晴，看起來一定更賞心悅目吧。

（雖然每次試鏡都讓人很緊張，但有下決心參加，真的是太好了。）

前輩接着這麼表示：

在腦內進行情境模擬的時候，電車駛入月臺。

「早安～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呢，時間過得好快喔～」

關於那句話的真義，聖奈的體會一天比一天深刻。

看到明智以滿足的表情點點頭，聖奈以微笑回答「是的」。

到了最近，她開始去參加連續劇或電影的試鏡。

（好久沒有在這個時間搭乘電車了呢。）

到了五月，車站外的人行道上，一片新生的翠綠葉片在風中躍動。

「早安，聖奈。」

看到聖奈收下棒棒糖，明智以有些誇張的語氣垂下雙肩這麼說道。

不禁這樣自言自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又搞砸了。

星期四則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拍攝突然定案的PV，接着，再由經紀人開車送她到學校的後門，有如滑壘般勉強趕上第四堂課。

聖奈握緊手中的雨傘，匆匆踏進車廂。

（如果太在意「打招呼」這個行爲，可能反而不太好呢。）

「是這樣嗎？那就好。」

週一到週三的連續三天，她去參加了試鏡。

《8 : 07》

「因爲妳這星期的工作感覺特別忙嘛。今天也會早退嗎？」

要是錯過星期五（今天），就要等到下星期才能見到翠了。

「這是怎樣哩？」

★ ☆ ★

不過，今天很不巧的是陰天。溼氣比平常更重的南風，輕撫過聖奈的髮絲。

（真沒出息……）

「所以，在發現機會的時候，妳必須馬上伸長自己的手喲，聖奈。要不然，就算事後才覺得『我果然還是想要這個機會』，也無法再次抓住它了。」

（……難道明智老師是在試探成海？）

聖奈在腦中翻閱自己的行事曆，發現剛好間隔了一個星期。

「……不過，我會多注意的。要是覺得自己撐不下去，我會找燈裏她們訴苦，或是約她們一起出去走走。」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翠感覺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嗯，聽起來很不錯。」

在國中時踏入的演藝圈，是個只有自告奮勇的人能夠掌握機會、然後愈爬愈高的地方。

提示午休時間到來的鈴聲響起。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中，聖奈趴倒在自己的桌面上。

「聽說，機會之神的頭上只生着一片瀏海，後腦杓光溜溜的喔。」

灰色的烏雲愈變愈厚，感覺就連天空都要落下眼淚。

這句低語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裏，只是悄悄在他的腳邊落下。

剛開始當讀者模特兒時，某位聖奈很憧憬的前輩，在攝影現場告訴她這句話。

雖然不確定聖奈是否有察覺到這一點，但不管怎麼樣，她的答案想必都不會改變吧。

「早安」這句招呼語，已經完全從喉頭蒸發。

（果……果然還是很累……呢……）

雖然聖奈壓根沒想過要朝戲劇這塊發展，但經紀人仍強烈向她建議「妳絕對要去參加比較好」。

（一開始，我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拒絕，不過……）

我沒辦法演戲──

看到搖着頭這麼說的聖奈，經紀人的幾句話從身後推了她一把。

「很少看到妳這麼消極的態度耶。爲什麼會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呢，聖奈？」

「因……因爲……」

面對支支吾吾的聖奈，經紀人笑着表示：

「當然，這需要練習，也必須一輩子都持續學習，但每個人都有『剛開始的時候』呀。所以，妳要不要也試着挑戰呢？」

經紀人一向都是最支持聖奈的存在。

她就像個值得依靠的大姐姐。在聖奈剛成爲讀者模特兒的國中時期，也是這名經紀人將她挖角到現在的事務所。她可說是聖奈的恩人。

這樣的她，爲了聖奈而爭取到連續劇的試鏡機會。

要說完全沒有不安，絕對是騙人的。不過，聖奈想回應她的期待。

（好像是下星期會發表甄選結果？）

屆時，自己是否已經能和翠道「早安」了呢？

聖奈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左側。

翠沒有坐在隔壁座位上。

因爲第四堂課是選修課程，他或許正在別的教室上課吧。

「噯噯！如果現在衝到福利社，炒麪麪包會不會還有剩哩？」

說曹操，曹操就到。走廊上傳來了翠開心的嗓音。

聖奈彷彿被電到般抬起頭，將視線移向敞開的教室大門外頭的走廊。

明明沒說出任何關鍵字，燈裏卻已經看透了這一切。

再一次。這次，一邊慢慢站起來，一邊說出口吧。

這天放學後，一如早上的約定，聖奈來到美術教室拜訪燈裏一行人。

「咦？」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我只是想說一句「早安」而已呀……）

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在那裏的人是濱中同學嗎？」

雨點落在傘面上的聲響，讓她們聽不清楚彼此的說話聲。

心臟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微弱的聲音震動了鼓膜，最後融入她的身體。

「早安。」

聖奈試着輕聲道出這句話。

「安安！Good morning！日安喲！」

該好好自問的，是「下次能不能繼續努力」纔對。

一直努力，直到自己做到了爲止。

儘管喫驚，聖奈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看來，車站附近那間咖啡廳八成會客滿呢。」

「在那裏的人……」

只要不放棄，持續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然後邁向下一階段。

「是說，你的便當呢，翠？」

「嗯？」

「我得努力纔行。」

她收起雨傘，躲進翠所在的屋檐下方。

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的雨，在聖奈和燈裏並肩步出校門時變得更大了。

雖然聖奈不是社員，但三人都非常歡迎她。

（濱中同學沒有帶傘呀……）

爲什麼無法對翠說出一句「早安」呢？

翠跟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同學一起朝階梯跑去。

「早安、早安！早上好！」

今天，因爲夏樹「難得聖奈都過來了！」的這句發言，讓她擔任了三人的素描模特兒，就這樣在美術教室待到最後放學時間。

就算探究自己「做不到」的理由，也沒有意義。

總覺得，不管是攝影、採訪或是試鏡，或許都不曾讓自己緊張到這種地步。

應該先躲進屋檐底下再收傘纔對──儘管在腦中的一角這麼想，但心跳聲從剛纔就好吵，讓聖奈完全無暇思考這些。

「謝謝妳。」

「雖然想繞去逛一下再回家，但雨變得好大喔。」

爲什麼總是無法在關鍵時刻鼓起勇氣呢？

考量到她總是在付諸實行之前就打退堂鼓這點，恐怕還是因棄權而戰敗。

★ ☆ ★

「嗯……嗯。」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雨點仍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臉頰。

儘管持續這樣說服自己，身體卻只會變得愈來愈僵硬。

光是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就足以讓呼吸變得困難。

至於翠本人，則是茫然地看着感覺不會停歇的雨勢。

「我投『已經喫掉了』一票！」

看到聖奈不解的反應，燈裏指着某處再次開口︰

他以手扠腰，帶着一副傷腦筋的表情望向天空。

不是因爲跑步，而是因爲她來到了翠的面前。

燈裏手指的地方，有着翠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聖奈再次趴倒在桌面上。

「喔。走吧，隈！」

所以，連同戀愛也──

聖奈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事。不過，爲這樣的問題鑽牛角尖，似乎原本就是錯誤的。

「妳要去把傘借給濱中同學對吧？」

（只有「道早安」的排練，讓我屢戰屢敗呢。）

很自然地、一如往常地、用笑容以對。

雖然感受到還留在教室裏的其他人的視線，但聖奈已經不在意了。

以笑容回應燈裏後，聖奈趕往翠的身邊。

「啊～我想也是。那我跟鈴木先過去社團教室嘍。」

「……早安。」

前幾天嚮明智宣言的內容，此刻刺進她的心裏。

然而，唯獨戀愛一敗塗地。

無論是工作、學業、甚至是大考的準備，聖奈都以自己的步調努力着。

目睹這個光景的瞬間，聖奈的嘴擅自動了起來。

「燈裏，那個……」

聽到她的回應，燈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每次吶喊出聲，感覺腦袋裏頭就跟着變得清爽起來。

明明事前已經下定決心，但真正面對翠的時候，聖奈卻總是緊張到發不出聲音。

「我的傘很大，等等我們可以一起撐！我在這邊等妳。」

跟他在一起的，是輕音樂社的其他成員嗎？

「！」

「慢走喲。」

聖奈的腳步聲融入雨聲之中，所以他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出現。

（怎麼辦，心臟好像要從嘴裏蹦出來了……）

因爲緊張，她的眼眶甚至有點溼潤。

不過，儘管如此，聖奈仍不打算轉身逃跑。

得說出口纔可以。我想說出口。

想踏出最初的一步，就得趁現在。

「那……那個……」

勉強擠出來的嗓音顫抖着。

雙頰彷彿有火在燒那般灼熱。耳朵想必也變得紅通通的吧。

實在是太難爲情了，讓聖奈無法抬起頭來。

伴隨着鞋底和砂石的摩擦聲，她感覺到翠轉過身來。

屏息的反應，以及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聖奈感受到心臟再次用力抽動了一下。

不知不覺中，她再也聽不見原本震動着鼓膜的雨聲。

劇烈的心跳聲，以及因緊張而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有翠透露出困惑的吸氣和吐氣聲。

只有這些籠罩着聖奈的整個世界。

時間好像停止了似的。

如果繼續沉默不語下去，翠會因爲感到不解，而主動向她搭話嗎？

聖奈不自覺浮現了這種消極的想法。

翠緊握着傘，用力打開玄關大門。

不過，她總算能和翠對話了。

週末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在玄關穿上鞋子的翠，滿足地點了點頭。

將傘收進房間裏後，翠仍把它擱在窗邊通風，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將傘整齊收攏，然後扣上傘帶。

這樣的不安從腦海中閃過時，雙手感受到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不過，手中握着傘的他，仍緊抿着自己的雙脣。

試着讓它成爲現實吧。因爲我想這麼做。

週末時，翠一直重複着這種毫無意義的自問自答。

不，雖然這的確是現實沒錯。

翠完全沒想到聖奈會主動向他搭話，更別提把自己的傘借給正在躲雨的他了。有誰能預料到這樣的發展呢。

（成功了、成功了～！我主動和濱中同學說話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兩句交談。

如果繼續踏出步伐，感覺整個人都要飛上天空了。

這樣的夢境會成真嗎？

因爲她平常幾乎不會作夢，所以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在夢中，有兩個看起來很開心的人。

目標是八點的電車。

聖奈以幾乎完全被雨聲蓋過的音量這麼表示，然後將傘遞給他。

還是說，這該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妄想？

那一定就是翠跟自己吧。

（可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得鼓起勇氣纔行）

不可能。他狠狠擰了自己的臉頰之後，痛到差點叫出聲，便是最好的證據。

（我果然是在正式上場時，就會變得很強的男人哩～）

《8 : 07》

簡直不像真的。

和聖奈值得紀念的第一句對話，不是他練習了老半天的「早安」，而是在不曾排練的狀況下，第一次就成功說出口的「謝謝妳」。

（雖然也有可能因爲成海要工作，而無法跟她見到面就是了。）

一定可以的。

向前遞出去的傘，仍被聖奈緊握在手中。

過去，遲遲無法將「早安」說出口的那些日子，簡直就像一場夢。

翠閉上雙眼，星期五發生的事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這天晚上，聖奈作了一個夢。

一鞠躬之後，聖奈從屋檐下方衝出去。

在候車隊列中，聖奈一如往常地站在最前方。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今天的翠選擇站着。

「請你用這把傘……」

因爲她鼓起勇氣，順利揪住了機會之神的瀏海。

★ ☆ ★

「…………」

在萬里晴空之下，翠邁出大大的第一步。

電車駛入月臺。

但她完全顧不了這麼多。

「……那……那先就這樣……」

望向他的聖奈，似乎張嘴輕輕地「啊！」了一聲。

聖奈低着頭，朝翠伸出自己的雙手。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握着聖奈的那把傘。

星期五那天，光是以「謝謝妳」回應聖奈，就讓翠耗盡所有力氣，不過，他已經鼓起幹勁，想着下一次要跟對方聊更多。

對側車門敞開的同時，翠明白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而且，他還必須執行將這把傘物歸原主的任務。

（……該不會造成他的困擾了吧？）

「請你用這把傘……」

聖奈再三回味着輕飄飄的夢境，暗自下定這樣的決心。

聖奈滿懷着這樣的期待，回到等待她的燈裏的傘下。

（既然連沒練習過的臺詞都能說出口了，下次可要更加油哩……！）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翠的臉頰看起來似乎紅紅的。

水窪的水在腳下高高濺起。

契機來得十分突然。

這樣的話，等到聖奈上車，才能立刻上前向她攀談。

然後以因緊張、不安而顫抖的脣瓣開口表示：

身子彷彿生出翅膀那般輕盈。

聖奈喫驚地抬起頭，和收下這把傘的翠四目相接。

這個不太自然的嗓音，震動着聖奈的鼓膜。

「謝……謝謝妳……！」

不過，反過來想的話，無論「關鍵時刻」在什麼時候造訪，或許都不奇怪。

翠揹起書包，望向擱在鞋箱上頭的傘。

《8 : 00》

（到了下星期一，我能不能跟他聊更多呢？）

翠帶着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視着聖奈。

第二節車廂。自己最中意的特等席空着。

自己的嗓音，究竟有沒有傳達給翠呢？

要爲這樣的行爲找藉口的話，或許可說他是一直處於如夢似幻的感覺當中，所以忍不住再三確認吧。

星期六中午被翠放在陽臺曬太陽之後，它現在已經是完全風乾的狀態了。

（就是現在！）

翠對着彷彿黏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雙腳下令。

然後緩緩朝聖奈遞出自己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的傘。

「這個！謝……謝妳。」

「嗯……嗯。」

「還有，那個……」

像是重新還原上週五的場景般，翠的嗓音再次顫抖起來。

手腳和身體也因爲緊張而不聽使喚。

（我這個呆瓜！之前那樣反覆練習，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嗎！）

爲了抑制吵死人的劇烈心跳聲，翠緊緊揪住自己的襯衫。

這種時候，得先深呼吸纔行。

然後從顫抖的喉頭擠出聲音。

一、二、三！

「早安。」

終於，說出來了。

翠不由得放鬆緊繃的雙肩，表情也跟着舒展開來。

（糟糕，我放鬆過頭哩……！）

他連忙恢復一臉認真的模樣，並偷偷窺探聖奈的反應。

聖奈握着傘，眨了眨那雙水靈的大眼。

接着，她原本僵硬的表情漸趨柔和，最後變成一個軟綿綿的微笑。

翠很確定這一點。

「！」

在放學後的教室外頭，他目睹了聖奈和明智討論生涯計劃的場景。

（原來……我喜歡成海啊。）

下個瞬間，心臟再次劇烈抽動起來。

（又來了。跟那時候一樣耶。）

翠回想起約莫兩星期前的事。

看到露出笑容的聖奈同樣以「早安」回應，翠幾乎無法呼吸。

「早安。」

（這難道……難不成就是……？）

就像花苞緩緩綻放那樣。

那天，看到聖奈的笑容，翠的心臟同樣躁動不已。

他知道胸口湧現的這股感情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