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unt 3~倒數3~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1萬 字

啪噠、啪噠。
室內鞋發出的懶洋洋腳步聲,迴盪在連接校舍和社團教室大樓的空中走廊上。
周遭相當安靜,讓這樣的聲音變得分外響亮。
「老師們一口氣收了太多本筆記了吧。早知道就找華子一起幫忙了。」
雛一邊撫着自己的手臂,一邊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語着。
雖然值日生負責的雜事原本就很多,但這天的她,可說是接到了有史以來等級最高的工作量。老師們接二連三地將任務丟給她,結果除了第二節的體育課以外,爲了收集全班同學的講義和筆記本,她在教室和教職員辦公室之間來回奔走了好幾趟。
最後,還連帶讓雛沒能趕上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
不過,只要說明原委,學長姐們想必能夠體諒她。
快點過去準備的話,現在應該還來得及跟大家一起去跑步暖身。
她想要徹底活動身體,讓自己變得更神清氣爽。
「……戀雪學長今天應該也會去社團吧。」
從空中走廊抬頭仰望,便能看到一片蔚藍得令人恨得牙癢癢的晴空。
儘管身爲準考生,但只要不是下雨天,在放學過後,戀雪基本上都會勤勞地往社團跑。
除了中庭以外,他也會去照料位在教職員辦公室外頭以及操場角落的花圃。所以,在練習跨欄賽跑時,戀雪的身影自然而然會出現在雛的視野中。
(反正一定又被女孩子包圍着吧?唉,我知道啦!)
湧現一股怒意的她,不禁用力掐着裝有運動服的包包揹帶。
那起「事件」,是在上週一的晨練過後發生的。
雛踏着階梯往上時,高三生的班級所在的二樓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尖叫聲。
她原本以爲是聖奈來上學造成的騷動,所以不禁湊過去看熱鬧。
「妳看妳看!那個人有點帥耶!」
「明明是我先看上他的!」
聽到接二連三傳來的人聲,雛露出苦澀至極的表情。
應該會更好相處纔對──不過,遺憾的是,亞里紗有些纏人的個性,依舊從國中時期延續至今。
(──然後,也的確變成這樣了。)
「大……大家早安。」
其中,甚至還出現了以「我對園藝社有興趣呢」爲攀談藉口的強者。每當聽到有人這麼表示,戀雪總會認真遊說對方加入社團。
看到雛不禁全身緊繃的反應,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表示:
下一瞬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明明從來沒跟亞里紗提過這種事,對方卻一副莫名有自信的模樣。
所謂說曹操,曹操就到。兩名看似戀雪粉絲的女學生上前向他攀談。
「……妳在說什麼?」
「在那邊努力想吸引戀雪學長注意的,是高三的學生吧?這樣的話,比起妳,她們跟戀雪學長之間有着更多共通點。要是掉以輕心,恐怕只要一轉眼的時間呢。」
來到教室外頭的戀雪,在反覆深呼吸幾次後緩緩抬起頭。
他散發出來的氣質也不一樣了。這讓雛忍不住屏息。
雖然雛跟她的交情沒有像跟華子那樣特別要好,但彼此都有交換手機號碼,也常興高采烈地討論自己推薦的甜點。
「啊,小雪~!你今天也要去社團嗎?辛苦嘍。」
模仿這種手法的女孩子陸續出現,戀雪身處的狀況也跟着惡化──不管花多少時間,對方都不會加入社團,只有圍繞在身邊的人數愈變愈多。
(會叫他小雪,大概是高三的學生吧……)
隔了半晌之後,教室中傳來一陣小規模的驚呼聲,戀雪則是有些靦腆地踏進裏頭。
(學長是認真打算改變自己呢。)
然而,只要能藉此和戀雪說上話,她們就已經滿足了,所以也絕不會答應入社。
說着,亞里紗伸出塗上薄薄一層指甲油的手指,指向空中走廊的另一頭。
她帶著有些懶得應付對方的心情轉頭,看到高見澤亞里紗像貓咪般眯起雙眼。
歷經變身之後,戀雪無論走到何處,都會被女孩子們團團包圍。
儘管兩名女學生都壓低了音量,但她們的情緒明顯很亢奮。
爲了準備考試而拚命背起來的那些俗諺,現在一個接一個浮現在雛的腦中。
(咦,她在說什麼……)
雛跟亞里紗從國中就認識,在進入高中後也被分到同一班。
(要是她可以不要捉弄戀雪學長的話……)
一個感覺語帶調侃的人聲傳來,打斷了雛的自言自語。
(現在表示想加入社團的話,絕對!會給人負面的印象。)
那時,不知爲何,雛陷入了強烈的動搖當中。
空中走廊的另一頭,亦即通往中庭的路上,傳來格外快活的嗓音。
「咦,不妙呢!我們學校有那樣的人嗎?」
對於總是將話中的關鍵部分含糊帶過的她,感到疲於應付的雛只是敷衍地「噢」了一聲。
質問「你們之前真的有好好看過學長這個人嗎」。
「……明明是我……」
「『那些人怎麼可能釣得到戀雪學長呢』、『從國中時期就認識他的我絕對佔優勢』──妳是這麼想的吧?」
覺得討厭的話,不要去看就好了。
「綾瀨同學,原來你長得這麼清秀呀!之前爲什麼都用瀏海跟眼鏡遮住呢,太浪費了~」
「你手上這盆花,是要移植到哪裏去的?」
腦中一片空白的她,愣愣地眺望着戀雪的側臉,然後發現一件事。
「……那我就趁現在說清楚好了。」
感覺這樣的未來彷彿鮮明浮現在眼前,雛跑着離開了走廊。
儘管這麼想,雛還是忍不住回頭。
他只是將過長而顯得有些陰鬱的髮絲剪短,並改成配戴隱形眼鏡罷了。
(咦?爲什麼?戀雪學長他怎麼了嗎……?)
(大家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根本沒有正眼看過學長,卻還……)
戀雪並非在上個週末一口氣長高,也不是突然變得美型。
(演變成這樣的話,不只會給學長添麻煩,還會……)
「真的假的?你真的是小雪嗎?嗚啊啊,這是詐欺吧~」
他帶着綻放出強烈光芒的雙眸,一口氣拉開教室大門。
打鐵要趁熱。覆水難收。要怎麼收穫,先怎麼栽。
面對亞里紗突如其來的指控,雛只是愣在原地不斷眨眼。
她真想馬上衝到那間教室,用丹田的力量對裏頭的人大吼。
儘管不願承認,但看來她完全錯失了開口的好機會。
看到其他學生跟着騷動起來,被激起好奇心的雛也不禁望向後方。
等到雛不太甘願地順着她的手望過去,亞里紗又繼續說道:
或許是對雛的反應有些不滿吧,亞里紗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是「只要一轉眼的時間,就會發生什麼事」的意思嗎?

追着戀雪跑的那些女孩子,必定會以雛當理由而陸續入社。社員增加固然是一件好事,不過要是在戀雪畢業之後,她們也一鬨而散地退社,那就令人困擾了。
倘若自己的解讀沒錯,亞里紗根本是以「雛喜歡戀雪」的前提說出這種話。
轉身的她,看到的是將頭髮剪短,並摘下眼鏡的戀雪。
戀雪當下露出略爲困惑的表情,但或許認爲這也是替園藝社打廣告的好機會,於是用溫和的笑容和那兩人對話。
戀雪本人或許不會這麼想,但周遭的其他人,一定會認爲雛別有用心。
之後,情況想必會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吧。想親近戀雪的女學生一定會增加。
那是個連待在走廊盡頭的雛都能確實聽見的清晰音量。
「真可惜呢,瀨戶口同學。」
他向兩名女學生展露手中的盆栽,努力試着讓她們產生興趣。
「噯,妳沒有半點危機意識嗎?我覺得現在不是妳故做從容的時候耶。」
戀雪不只是外表改變了而已。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之前應該先跟他說我願意跨社團的……)
「不過,這會不會是妳單方面的想法而已?你們在國中時也沒特別發生過什麼事,對戀雪學長來說,妳纔是『後到的人』吧,瀨戶口同學?」
是是是,隨便妳說啦。
儘管腦中一角已經浮現用來回應亞里紗的字句,不知爲何,雛卻無法開口。
相較之下,看着雛默不作聲的反應,亞里紗或許以爲是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於是露出有點困窘的表情,視線也跟着移往地上。
在尷尬的沉默籠罩下,先採取行動的人是亞里紗。
她丟下一句「妳讓旁觀的我都看不下去了」,便穿着室內鞋跑向中庭。
然後以甜膩的嗓音開口呼喚戀雪。
「小雪~!我也來幫忙!」
(嗚哇,還是老樣子,簡直完全變了個人呢……)
這和她方纔跟雛對話的嗓音截然不同。這樣一百八十度的改變,幾乎令人歎爲觀止。
只有在戀雪和聖奈面前,亞里紗會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樣。
(不過,對於聖奈學姐,她好像只是單純的憧憬就是了。)
雖然雛沒問過亞里紗本人,但她的髮型應該也是在模仿聖奈吧。
總是被男孩子圍繞着的亞里紗,以及不分男女都很受歡迎的聖奈。
因爲兩人的類型不同,就算從頭到腳都想參考對方的感覺,恐怕也不見得適合自己。
不過,亞里紗仍貫徹着國中以來的習慣,熟讀聖奈曾露臉的每本雜誌,繼續當她的死忠粉絲。
「真的讓人搞不懂耶……」
雖然雛這麼喃喃叨唸,但亞里紗的發言確實存在一針見血的部分。
至少,她的確懷抱着「那些人怎麼可能釣得到戀雪學長呢」的想法。
(因爲,戀雪學長對小夏……)
雛說出這句話的當下,夏樹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
例如,在走廊或樓梯間不期而遇的時候。
無視優聽起來心情差到極點的嗓音,雛帶着笑容這麼斷言。
打從一陣子之前開始,優和夏樹之間便出現一種奇妙的感覺。
「還是說,戀雪學長才是妳的菜呢?」
「……妳很吵耶。」
思考至此,雛突然發現一件事。
●
因爲雛幾乎不再主動向他攀談,所以這麼做之後,她跟戀雪對話的機會一下子就消失了。而且徹底到令人發笑的程度。
這讓雛瞬間睡意盡失,心也涼了半截。
他不會因爲雛是自己的妹妹就過度溺愛,但相反的,優也不會因爲自己是哥哥,就擺出高壓或蠻橫的態度。
「真是的!你忘記可愛妹妹的生日了嗎?」
「聽起來一點誠意都沒有~!」
(哥哥在生氣?說是暴怒,感覺像是真的動了肝火了?)
這般淡淡的期待還是落空了。戀雪一次也沒有轉頭望向雛所在的方向。
儘管這句話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雛仍不悅地皺起眉頭。
她又喊了一聲「哥哥,人家在叫你耶」,過了半晌,裏頭才傳來腳步聲。
雛一鼓作氣下牀,然後走向隔壁的房間。
倘若那兩人真的吵架了,想介入他們之間仲裁,也只會招來反效果。
跟踏進校園的戀雪四目相接的瞬間,雛不會向他點頭打招呼,而是馬上將頭從窗邊縮回來。
雛伸手敲了好幾次門,但都沒有得到回應。
雛忘了自己原本想讓優轉換心情的目的,用一如往常的態度抬頭瞪着這個哥哥。
和友人結伴同行時,雛會佯裝與對方聊天到渾然忘我的樣子。獨自一人的時候,她則是會假裝自己在趕時間,然後拔腿就跑。
好強的她之前一直躲着戀雪,結果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開始放暑假了。
從這樣的反應看來,他一定又覺得自己很孩子氣了吧。
但胸口仍傳來刺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一口氣湧上來。
(哥哥總是會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得很笨拙,也容易因此累積壓力呢。)
優經常對雛嘮叨個不停,但這是因爲他很擅長照顧人的緣故。
她凝視着戀雪的背影這麼想着──
「真是難以置信~你真的忘了對吧,哥哥?你根本是念書念昏頭了嘛!」
房門的另一頭異常安靜,甚至感覺不到有人在裏面。
看起來並不像是吵架了。而且,聽到雛若無其事地詢問這件事,他們也異口同聲地回以「一如往常啊」、「一如往常吧」這樣的答案。
因爲優剛好外出,雛便要求夏樹一起打電動等他回來。一邊閒聊,一邊安裝遊戲主機時,雛不小心這麼脫口而出──
雛也曾察覺到來自戀雪的視線,但她徹底裝作不知情。
優和夏樹的相處會變得不太自然,是導因於雛那些無謂的發言嗎?
在牀上打滾了幾圈之後,雛拾起擱在枕邊的手機。
現在,光是回憶起這些,臉頰就好像有火在燒。
雛接下亞里紗單方面拋過來的意見,就這樣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無論是何者,都讓此刻回想起來的雛坐立不安。
不過,他並沒有特別向她詢問理由,這讓雛更加煩躁。
磅!
就算出聲呼喚,優仍沒有半點反應。
而最不妙的,是她不自覺吐露出來的這句話。
當了優十五年的妹妹,雛明白在這種情況下,讓哥哥轉換心情,纔是最理想的做法。
「如果是小夏,我願意把哥哥讓給妳。」
雛高舉起握拳的雙手以示抗議,下一秒,優噴笑出聲,然後將視線移開。
「……啊。」
踩着階梯上來之後,腳步的力道雖然減弱了,但重重關上房門造成的震動,一直傳到雛位於隔壁的房間。
「戀雪學長明明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帥氣又溫柔的人啊。」
「是是是,對不起喔。」
雛不想被這種鬱悶情感困住,卯足全力奔跑着離開空中走廊。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巨響,讓雛嚇得從牀上彈起來。
(我也知道這樣只是在遷怒,可是……)
那是在暑假之前,夏樹一如往常地造訪優的房間時發生的事情。
還有參與社團練習的時候。
這段期間內,圍繞在戀雪身旁的粉絲也愈變愈多,讓雛更難接近他。
(難道他又跟小夏發生什麼事了嗎……?)
優的語氣瞬間出現變化,恢復成平常的他平穩的聲音。
看到雛明顯迴避自己的態度,戀雪相當不解。這點雛也感受到了。
(可是,總覺得他們好像變得對彼此很客氣,或說是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離?)
(學長會不會看向這邊呢?如果他能這麼做,我──)
「從下星期開始,我就要去參加田徑社的夏季集訓了。你也會因爲補習而變得很忙碌吧?」
接着是奮力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所以?」
尤其她覺得自己可能對夏樹說了很多餘的話。
「下次再見到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她明白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也明白不開口說出來,就無法傳達給對方。
她會因爲雛說話的音量太小,而沒能聽見這句話,或因不知該作何反應而困擾嗎?
當初那樣若無其事地探問,恐怕是不恰當的做法。
從聲音大小來判斷,應該是有人用力關上玄關大門所發出來的。
例如,結束晨練之後,在教室裏茫然眺望着外頭的時候。
「哥哥,你在不在啊~?如果在的話,就跟我約會吧~」
(小夏絕對會在意我說的那句話吧……)
房門以前所未見的緩慢速度打開之後,一張臭臉從裏頭探出來。
剛纔明明才做過同樣的事情,但在確認過畫面上顯示的日期和時間後,她還是嘆了一口氣。
儘管不算生性敦厚,不過,優也不是會透過破壞東西來宣泄怒氣的類型。
(真拿他沒辦法~現在,我就成熟一點,當作真的是這樣好嘍。)
在內心如此喃喃自語之後,雛帶着壞心眼的笑容望向自己的哥哥。
「如果你願意一起去挑禮物,我也不是不能原諒你喔!」
「是是是,我知道了。」
「你真的一點誠意都沒有耶~!」
雛雙手扠腰盯着優看。後者的臉上浮現了溫和的笑容。
或許,其實優已經看穿了她的企圖也說不定。
(真的是一點都不坦率!)
希望優和夏樹能夠順利發展。希望兩人能一起變得幸福。
雛打從年幼時便一直這麼期望。
在得知戀雪的心意之後,她偶爾會變得無法單純爲這兩人打氣。
儘管如此,雛還是忍不住替哥哥和未來的嫂嫂祈願。
●
這純粹是一場巧合。
因爲跟店家訂購的釘鞋提早一星期到貨,在社團休息的這天,虎太朗來到位於車站附近的大型運動用品專賣店。
穿越店家的自動門的時候,他跟瀨戶口兄妹撞個正着。
「咦!優,你怎麼會在這裏?」
看到虎太朗愣在原地,雛挽着優的手臂,一臉得意地這麼回答。
「當然是因爲哥哥在跟我約會啊!他是來買我的生日禮物的。」
「啊……噢,這樣啊……」
面對回應支支吾吾的虎太朗,雛的臉上浮現狐疑的表情,優則是無語地露出苦笑。
敏銳地發現這一點的優,有些不解地歪過頭問道:
這麼補充之後,優眯起雙眼,喃喃叨唸着「你也長大了嘛」。
真要說的話,戀雪恐怕也不會在意雛有沒有男朋友。
「……我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因爲她經常跟同班的華子等人討論這類話題。
「哇!真是的,你很髒耶……」
早就料到雛會做此反應的虎太朗,轉頭向優表示:
發現虎太朗投以充滿怨懟的視線後,優乾咳了幾聲再次開口。
「很難說呢。至少,我覺得不是『所有人』。」
老實說,事到如今,根本沒必要在意這個。
「咦咦~!我想跟哥哥兩個人喫飯耶……!」
優想必明白他脫口道出「你怎麼會在這裏」這個問題真正的原因吧。
「嗚哇,真的假的啊!有夠遜的……」
「是喔?啊,雛回來了。剛纔那件事……」
於是,虎太朗回以一句「那麼,電燈泡還是早早退散吧」,便轉身背對兩人。
在虎太朗回應之前,雛搶先一步出聲抗議。
「你看着菜單,然後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呢。」
既然這樣,夏樹是跟美櫻、燈裏那些好姐妹外出了吧──虎太朗原本這麼猜測,不過,優的樣子看起來又不太對勁。
還是說,就算坐在室內,雛也會以同樣的態度來對應呢?
(而且,這裏的定價好像有點高耶!)
不管眨幾次眼睛,眼前的光景都沒有因此出現變化。
聽到虎太朗不安地這麼問,優毫不客氣地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因爲這天的天氣不錯,店員安排他們坐在露天的座位。這讓虎太朗巴不得馬上拔腿衝回家。
虎太朗跟着兩人抵達的,是和車站稍微有一段距離的某間咖啡廳。
優帶着滿足的表情眺望兩人的反應,又追加一句「趕快結完帳,然後就出發吧~」,接着踏出腳步。
虎太朗能理解雛「想在咖啡廳用餐」的主張。
「你的妹妹大人這麼說呢。」
早在虎太朗和雛念國中時,他們倆是青梅竹馬一事,便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就算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咖啡廳喫飯,也不會被認定成男女朋友吧。
「華子應該沒問題。我看她很能幹呢。」
因爲嗆到而目泛淚光的虎太朗,視線直盯着從雛和優的後方走過的兩人。
「我去問店員能不能換到室內的座位。」
「結果啊,幾乎所有高一學生都會參加呢。活動由明智老師主導,再加上學校也覈准,這兩個因素的影響大概很大吧。」
「還好嗎,虎太朗?」
「透過春輝的人脈,我接到不少打工機會,所以你不需要在意價錢之類的喔。」
雖然話中帶點調侃的味道,但並不是把虎太郎當小孩子看待的語氣。
「……優,就算跟身爲那傢伙弟弟的我面對面,你也不會想打聽什麼耶。你打算用剛纔那種笑容,攏絡所有人嗎?」
(真的假的啊?爲什麼……)
「我知道。不要告訴她,對吧?」
「對了,之前說的試膽大會怎麼樣了?」
「噯,你真的不要緊嗎?是不是因爲太熱,所以有點頭暈?」
瞥見優的笑容,虎太朗理解到一件事。
一直都是望着優的臉在說話。
雖然迎面吹來的風讓人心曠神怡,但選擇露天的座位,恐怕是個敗筆。
只是自己的餐費也就算了,如果還要再另外負擔兩人份的費用,恐怕就會變成一筆不小的金額。
然而,實際上,優現在正在虎太朗的眼前。
虎太朗用菜單遮住忍不住上揚的嘴角,簡短地回以一句「是啊」。
(她或許只是不想被綾瀨看見,或是聽到相關的八卦傳入耳裏吧……)
打從一開始,虎太朗也沒打算告訴雛。
他想將晦暗的想法從腦袋裏一口氣沖刷掉。
隔着一條馬路的對街,有一列緩緩朝書店移動的人龍。夏樹和戀雪的身影就在裏頭。
優若無其事地率先開口,眼底似乎還帶着笑意。
(相較之下,優完全是個「好男人」嘛,夏樹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麻煩死了~!反正她八成是覺得被同學看到會很困擾吧。)
這種情況下,恐怕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到比較好吧。
「那個啊,優……」
觀看菜單的同時,虎太朗的雙手不禁開始微微打顫。
「不,沒什麼。」
(爲什麼我會坐在這麼高雅的空間裏頭啊……)
「這種時候,出資者有權決定一切。」
「謝謝你替我擔心嘍。」
「男生們都一副格外有幹勁的樣子,反而讓人有點擔心就是了~他們甚至說文化祭也要辦鬼屋咖啡廳什麼的,感覺擔任執行委員的華子會很辛苦。」
讓他意外的是,優不僅爽快答應了這樣的要求,還熟門熟路地領着他們來到這間鮮少人知的店家。
優所說的「不是所有人」,也包括夏樹嗎?
(看夏樹那傢伙罕見地早起做出門的準備,我還以爲她八成要跟優去約會呢……)
虎太朗聽着優和雛開心談笑的內容,一口氣喝光玻璃杯中的水。
雛和優的聲音傳入耳中,但現在不是回應他們的時候。
然而,當視野一角出現兩個人影,而自己在下一秒認出他們的時候,虎太朗狠狠地嗆到了。
「你怎麼了嗎?」
「你還沒喫午餐的話,我們就久違地三個人一起喫吧。」
(話雖這麼說,但隨便開口問的話,會把氣氛搞得很尷尬呢。)
在雛回到座位上之後,對話情況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
儘管不需要插手,但虎太朗還是很在意,所以忍不住在口中唸唸有詞。
趁着雛起身上廁所的空檔,虎太朗向坐在對面的優附耳低語。
關鍵性的這句話,讓虎太朗和雛雙雙噤聲。
因爲,雖然不想承認,但戀雪的眼中一直只有他的姐姐夏樹一個人。
無論是和坐在隔壁的優聊天,或是和坐在斜前方的虎太朗說話的時候,雛的視點幾乎都沒有動過。
「果然變成這樣了啊。畢竟難得有機會可以使用校舍嘛。」
然而,也不曉得是不是看穿了虎太朗的想法,優主動開口問道:
虎太朗將手肘靠上桌面,然後用菜單遮住自己的臉。優見狀之後,不禁「噗哈」一聲噴笑出來。
「不,我去問吧。雛,妳在這裏看着虎太朗。」
「我知道了。」
看着眼前這對兄妹默契十足的對應,虎太朗試着調整自己的呼吸。
現在,夏樹和戀雪已經踏進書店裏頭,所以他們或許也不需要移動到室內。
可是,畢竟不知道那兩人何時會再走出來,或許還是老實換個座位比較好。
(可惡,腦子完全停擺了……)
變得一片空白的大腦,感覺無法再思考任何事情。
於是,虎太朗聽從優和雛的建議,慢吞吞地移動到室內的座位。
●
當三人踏出咖啡廳,準備前往車站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由於虎太朗順勢拿「覺得頭暈」來當藉口,優要他繼續坐在咖啡廳裏好好休息,三人便一直待到了這個時間。
幸好,他們之後沒在店裏跟夏樹等人不期而遇。這讓虎太朗暗自鬆了一口氣。
「你真的不要緊了嗎?」
「沒事、沒事。都已經在店裏休息到剛剛了嘛。」
「哥哥,你也看到了吧?他甚至點了第二道甜點呢!」
「是這樣沒錯啦……」
相較於虎太朗和雛開朗的嗓音,優的臉上仍帶着憂慮。
優是個責任感很重的人,所以,沒能及時察覺虎太朗的異狀,想必讓他相當懊悔吧。
(……抱歉,沒能跟你說實話。)
優知道夏樹今天跟其他人外出一事。
至於他知不知道對方是戀雪,就無從確認起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比較好。
看在旁人眼中,甚至散發出一種宛如男女朋友的氣氛。
她的表情看起來放鬆了一些,剛纔那種緊繃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我不想看這傢伙受傷的樣子……再說……)
這樣的事實讓虎太朗很痛苦,同時也相當不甘心。
在他看來,雖然雛的態度早已顯而易見,但她本人卻遲遲不肯承認這份心意。
戀雪只是一名讓人放不下心的學長,而不是自己喜歡的人。
優沒等虎太朗回應,便追上那兩人的腳步。
他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下的側臉,很明顯地逐漸變得蒼白。
「我……我又沒有哭!」
不過,在下一瞬間,他的側腹便遭到雛無情的手肘制裁。
聽在雛的耳裏,這句話會是什麼感覺?
「啥~?比起這個,妳有其他更應該說的話纔對吧!」
雛或許沒有將這番話當真吧,只是漠不關心地回了一句「是是是」。
「……妳老是一下~子就哭出來呢。」
「啊……」
雛還沒有完全從方纔的震撼中平復,也沒有將其徹底從記憶中抽離。
是夏樹跟戀雪。
除了表現出這樣的態度以外,雛一定也試着這麼說服自己吧。
虎太朗明白,雛藉由這句話按下了內心那個最關鍵的按鈕。
「騙人……」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準備從住家附近那座公園的外頭走過時,優的腳步突然停下。
「我是不知道什麼命中註定啦,但這大概是老天爺要我們不能逃避吧。」
雛帶着笑容炫耀「很好吧?超棒的吧?」,然後抬頭望向虎太朗。
「你的表情讓人很不爽耶!」
看到雛鼓起腮幫子的模樣,虎太朗也忍不住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畢竟連自己都察覺到了,所以雛應該也知道戀雪喜歡夏樹。
面對虎太朗依舊沉默佇立在原地的反應,她接着說出更令人震驚的發言。
「真的假的啊,好羨慕……纔怪!我一點、完全都不羨慕!」
剛纔別開視線,然後逃到室內座位的自己,講這些話或許也沒有說服力。
判斷大概已經脫離危險狀態的虎太朗,這才終於放下心中的一顆大石頭。
雛沙啞的嗓音,隨即被優不允許反駁的語氣掩蓋住。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他無論如何還是想表達出來。
雛以不帶任何情感的表情這麼說道。
他知道這些都只是自己內心的獨角戲。
最重要的是,虎太朗害怕看到雛的反應。
眨了幾次眼之後,雛的臉上確實地﹑慢慢地恢復了表情。
就算開口抗議,雛八成也不會停手,但這樣的攻擊實在太狠了。
終於還是湧出來的淚珠,從她染紅的臉頰滑落。
「對了,足球社的夏季集訓要去哪裏啊?剛往常一樣在學校辦嗎?」
「咦咦~?你不用這麼勉強也沒關係喔!」
「哦~哼~」
虎太朗望向雛的雙眼,果斷地這麼表示。
「啥?這是怎樣啊!太詐了吧!」
這次,虎太朗真的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幾乎連雙腳都要站不穩了。
「怎麼辦,我……我……果然對戀雪學長……」
(我不會再逃避自己的心意了。)
(這樣應該就不要緊了……吧……?)
讓雛展露笑容,或是露出難過表情的人,都是戀雪。
(……真的好漂亮啊……)
虎太朗朝雛偷瞄一眼,發現透明的液體從她的一雙大眼中慢慢浮現。
告訴他「就算否認了這件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虎太朗,雛就拜託你了。」
虎太朗心中湧現強烈的不安。他隨着優的視線望去,然後屏息。
「或許,真的有所謂的命中註定呢。」
儘管明白不是做此感想的時候,虎太朗仍無法將目光移開。
他的背影看起來不帶一絲迷惘。
「剛纔在咖啡廳的時候,你會突然不舒服,其實是因爲看到了什麼吧?所以,體貼哥哥的你,纔會乖乖移動到室內的位子……可是,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呢。」
要是看到他們倆在一起的畫面,雛必定會受到打擊。
後者則是愣了半晌,接着用雙手狠狠抱頭。
「隨便妳說啦。我們也會突破預賽,然後一路贏下去啦。」
「纔不詐呢~是校友會的學長姐說田徑社去年的成績很好,爲了慶祝一番,就集體出資贊助這次的集訓而已呀~」
警告聲響遍腦中的同時,他聽到了另一個冷靜的聲音。
只是,淚水再也沒有繼續從她溼潤的眼眶溢出。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取決於戀雪的一舉一動──虎太朗已經不想再看到這樣的雛了。
會在她的內心激起什麼樣的漣漪?
快否認啊。現在就否認。
他沒能替雛拭去淚水,也無法出聲鼓勵她,只是無語地佇立在原地。
他們倆有說有笑地走進公園裏。
「嗚咕!雛……雛……妳喔……」
「明明只是個虎太朗,竟然這麼囂張。」

「聽說我們田徑社會去輕井澤喲!」
儘管如此,虎太朗仍無法壓抑他討厭這些事的想法。
(不過,這些也該結束了呢……)
(……不知道夏樹那傢伙要不要緊。)
關於之後那三人在公園裏發生了什麼事,虎太朗也並非完全不在意。
依夏樹的個性來看,她或許會不小心說出不太妙的發言。
再加上她不夠坦率的態度,有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但就算自己胡亂闖進那個狀態,也不知該對誰說些什麼纔好。
所以,這樣就好了。
至少現在是如此。
眼淚、後悔,以及誓言。夕陽彷彿想吞嚥這一切似的緩緩西沉。
望着在腳下隔着一段微妙距離並排的兩個影子,虎太朗和雛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往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