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第6章～

終於、總算、好不容易。

在足以用這些詞彙形容的狀態下，優和夏樹之間又多了一層「男女朋友」的關係。

聽到優的報告時，春輝和蒼太徹底調侃他一番，同時也送上祝福，不過，最關鍵的兩位當事人，相處模式卻仍然一如往昔。

雖然春輝和蒼太並不引以爲意，但美櫻跟燈裏感覺就不是這樣了。

到了午休時間，優和夏樹原本打算像過去那樣分成男生陣營和女生陣營喫飯，卻被美櫻和燈裏大力建議他們小倆口自己去喫。

不過，優沒有坦率地接受她們的建議，仍試着辯解。

「好像讓妳們擔心了，但我們沒問題的。該怎麼說呢，那個……雖然我們變成了男女朋友，但畢竟之前一直維持着青梅竹馬的關係，所以……感覺沒辦法一下子就改變……又或者該說這樣的距離感恰到好處……」

看着優支支吾吾地找藉口的模樣，平常文靜的燈裏開口追問：

「瀨戶口同學！這是你跟小夏討論過後決定的嗎？」

接着，對話主導權就落到了燈裏和美櫻的手上。

被她們以再正確不過的理論開導後，優也只能乖乖聽話了。

另外，根據春輝的說法，優其實也想跟夏樹獨處，但又覺得很難爲情。所以，燈裏跟美櫻的發言，說不定反而幫了他一個大忙。

或許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蒼太笑着目送夏樹和優離開。

目睹好友夏樹和終於成爲情侶的優牽着手的身影，燈裏和美櫻似乎感動不已。

看着兩人的側臉，春輝不自覺地開口問道：

「今天我們四個人一起喫午餐怎麼樣？」

「……咦？四個人是指……」

燈裏轉過頭來，臉上滿是顯而易見的困惑。

雖然有點在意她的反應，但春輝仍伸出手依序指向在場成員。

「妳、美櫻、望太還有我。」

「……她喜歡這個人對吧。」

他的側臉帶着一抹淡淡的憂愁，讓美櫻湧現胸口被緊緊掐住的感覺。

然而，燈裏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美櫻。

這麼做一定只會造成燈裏的困擾。明明理解這點，美櫻不希望刻意讓她揹負重擔。

「這個嘛……我覺得……」

待喫完便當，兩人將一幅幅的畫作並排在長桌上。

「久等了！就是這幅畫，妳覺得怎麼樣？」

目睹畫作的瞬間，美櫻不禁發出讚歎聲。

正當春輝猶豫着要不要回應他時，蒼太用手臂環上他的肩頭表示：

聽到美櫻的發言，燈裏像是觸電般回過頭來。

「怎麼了？妳不方便嗎？」

美櫻緩緩吸了一口氣，吐露出蟄伏在內心深處的漆黑情感。

（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這可是他的認真模式呢……）

然而，距離畢業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算覺得自己沒這樣的資格，他還是忍不住出聲詢問。

感覺到兒時玩伴平靜而堅定的決心後，春輝任憑自己被他拉着離開。

每次下筆，都等於讓各式各樣的感情融入畫布之中。

（……我可以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嗎？）

「至少～？這可是能完成不少進度的一段時間耶。嘲笑午休的人，將來一定會爲了它哭泣！這段時間很寶貴喔，所以我們絕不能浪費，要有效利用纔行。」

●

看到燈裏茫然的反應，美櫻輕聲表示：「對不起，我突然哭出來。」

美櫻帶着緊張的心情，戰戰兢兢地朝畫布走近。

「……對了，電影用的那幅畫作，妳也畫了櫻花吧？」

「……我真的很狡猾。一開始，我的確是爲了小夏能跟喜歡的人兩情相悅而開心，可是，後來……後來卻也爲了春輝的戀情沒能實現而開心……」

美櫻還來不及阻止，燈裏便踏出腳步跑向準備室。

「沒錯。春天的櫻花、夏天的向日葵、秋天的銀杏、冬天的山茶花……」

留在教室裏的美櫻和燈裏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道出這句話的同時，斗大的淚珠從美櫻的眼眶溢出。

（我能體會她的感覺呢。當時的心境，想必也一併融入了畫作裏頭吧。）

然而，她不是會單方面背棄約定的人。

面對眼前這些巨大的熱情，美櫻彷彿被震懾似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燈裏有着「怪怪美少女」的暱稱，有時會讓人捉摸不定。

雖然燈裏說那幅畫在十月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但基於春輝等人「希望能讓它在電影裏頭初次亮相」的請託，美櫻和夏樹至今都未曾目睹過。

語畢，春輝露齒燦笑，但燈裏卻隨即別過臉去。

「遺憾的是，我們還得繼續電影的剪接工作喔，春輝。既然剛纔那麼爽快地目送優離開，我們就得負責維持進度啊。」

（像這樣全部並排在一起，總覺得有股壓倒性的氣勢呢……）

燈里語氣中帶着顧慮心情的溫柔嗓音傳入美櫻耳裏。

美櫻有些不安地玩弄着手指，但察覺到某種可能性之後，她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按照設定，是電影的女主角畫了這幅畫呢。」

「哇……」

燈裏走到美櫻身旁，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一直累積起來的情緒從臉頰滑落，在毛衣上形成點點淚痕。

看到露出不解表情的美櫻，燈裏笑眯眯地表示：

燈裏的視線落在耀眼無比的向日葵田園上。這幅畫和暑假前歸還的︿那天的櫻花﹀一樣，是描繪春夏秋冬的四部作品的其中之一。

對春輝而言，在這個時間點開口約美櫻，同樣是一場賭注。

雖然其中三分之一都是出自於自己的手，但這些畢竟是高中三年份的作品。

雖然很想知道，但因爲害怕美櫻也迴避他的視線，春輝最後終究沒有回頭。

想完成一幅畫，不只得花費很多時間，也需要堅強的意志力。

至此，美櫻緊緊咬住自己的下脣。

「嗚……呃，不過，至少午休時間……」

「美櫻，妳怎麼了？」

燈裏將揣在懷中的畫布放在一旁的畫架上。

「哇，好懷念喲！」

說着，燈裏眯起雙眼。

「竟然一副只有自己豁然開朗的樣子……」

於心中再次這麼喃喃說道後，美櫻哽咽着開口。

在提問的同時，春輝明白了讓燈裏有口難言的原因。因爲，她佯裝在看牆面上的時鐘，但其實是若無其事地窺探着美櫻的反應。

燈裏和美櫻的作品，已經多到十根手指頭無法計算的數量，只能按照順序慢慢進行。

（嗯，會變成這樣也是正常的。）

從他聲音很細微這點來判斷，蒼太應該不是刻意說給任何人聽纔對。

「我記得這是妳高一時畫的吧？」

燈裏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來的世界，是個和櫻丘高中的美術室十分相似的場所。裏頭有一名穿着立領制服的男學生，正在眺望窗外盛開的櫻花。

突然聽到燈裏開心的嗓音，讓美櫻從清單上抬起頭來。

「聽到小夏跟瀨戶口同學開始交往的事，我真的非常開心。打從心底湧現『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儘管美櫻的作品常獲得「像是課本里的範例」這樣的評價，不像燈裏能創作出才華洋溢的作品，但兩人面對畫布時的心情，想必都是一樣的。

「嗯。我曾經交出去一次，但之後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夠，所以就拿回來了。」

目送夏樹等人離開後，燈裏和美櫻前往美術室。

（啊啊……我果然……）

（燈裏是不是忘記春輝他們說過的話了呀？）

「咦？可是，妳不是已經把它交給電影研究社……」

她或許正在透過眼前的畫布眺望昔情昔景吧。

看到她幾乎要將自己的嘴脣咬破，燈裏連忙出聲阻止。

（對不起，燈裏……）

這幾天以來，讓美櫻極力想要回避的灰暗情感，現在衝破堤防一湧而出。

站在承載着燈裏滿滿心意的畫布前方，她已經無法繼續說謊了。

蒼太的低喃聲讓春輝因喫驚而雙肩微微一震。

前者只是搖搖頭，對她投以擔憂的眼神。

「對呀！我去拿過來給妳看，好不好？」

被拿去展覽、以及借給其他學校的作品，全都一口氣還了回來。她們倆必須將這些和作品清單一一對照，再跟學校商量安置這些畫作的場所問題。

突然，燈裏像是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似地伸出雙手。

燈裏一語不發地緊緊抱住美櫻，並輕撫她的背。

在這雙溫暖的手和規律的節奏安撫下，美櫻緩緩閉上雙眼，將額頭靠上燈裏的肩膀。

（謝謝妳，燈裏……）

美櫻感覺到，那些累積在心底的灰暗想法，現在已經和淚水一起流出來了。

等這樣的想法全都流掉之後，她一定又能再次抬起頭，以笑臉面對夏樹和春輝。

不是強顏歡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

車站通往學校的坡道上種滿了銀杏樹，是當地著名的景觀之一。

今年，銀杏樹染上一片金黃的時期提前，讓路過的人們情不自禁地駐足欣賞。

而春輝和優，現在正捧着攝影機悠閒地漫步於此。

「要拍的話，這一帶應該不錯。等望太來了，我們就開拍吧。」

蒼太被找去生涯規劃室談話，所以應該還要花上一點時間。

爲了在這段期間完成攝影的準備工作，春輝開始設置三腳架。

這時，優重重的嘆息聲從他背後傳來。

「唉……你真的要拍喔？」

「這不是當然的嗎？用旁白來說明時間經過這種做法，我可絕對不接受喔。」

「呃，這個我知道啦。但現在還要修改最後一幕，實在是……」

負責管理電影作業排程的優，露出比以往都更加困擾的表情。

這也是正常反應。至今他們已追加過不少場景，也修改過很多次腳本，所以後制剪接耗費了很多時間。從將電影提交給教職員會議的日期倒着算回來，恐怕很難有好臉色。

「可是啊，以後我們八成沒什麼機會像這樣三個人一起拍電影了耶。這說不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想做到不會留下遺憾的程度。」

春輝品嚐着無法完全嚥下的苦澀感情，無力地笑了幾聲。

雖然態度很輕鬆，但蒼太和優都對春輝投以極爲認真的視線。

「不，不是我的事情啦。」

他或許是想反駁「終於送作堆」這種說法，但卻擠不出半句話。

「啊，找到你們了～！」

「喔～有啊，用一碗拉麪。」

春輝沒有將這些疑問說出口，只是沉默着望向優。

儘管也很明白這一點，但春輝仍不打算放棄。

「就算是導演，但一意孤行的做法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嘛。」

春輝明白現在不適合用玩笑話打混帶過，於是也做好覺悟開口：

正當春輝腦中浮現蒼太的臉時，就瞥見本人就從上坡處用力揮着手跑過來。

春輝帶着壞心眼的笑容眺望兒時玩伴罕見的慌張反應，結果優迅速別過臉去。

優再次板起臉孔，然後仰望萬里無雲的晴空。

（優這傢伙，在夏樹告白之後，他就改變了呢。）

燈裏的畫作有着能夠讓人湧現這種想法的力量。

「啥～？你們的意思是，我得爲了追加場景另外掏錢出來嗎？」

那時，還有現在都是。

在國中時也經常獲獎的女主角，現在參賽卻屢戰屢敗，導致她逐漸遠離畫布。

然而，進展並不如她想的順利。

優像是某種開關被打開似地瞬間漲紅臉，然後開始猛咳嗽。

「真的還要追加電影的場景喔？來得及嗎？應該來不及吧！」

「語氣好僵硬！你未免也害羞過頭了吧。」

在優即將和夏樹交往前，春輝向他報告了自己在電影創作比賽拿下冠軍一事。

優原本就是個眼光長遠，同時擅長注意小細節的人。所以，他經常擔任會議或活動的司儀，或是負責調整安排的工作，不太會強烈主張自己的意見。

面對笑着從背後推自己一把的春輝，優以筆直的視線凝視着他開口：

「春輝，那我喫炒飯就可以了。」

聽到春輝和優異口同聲地吐嘈，蒼太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並用雙手抱住頭。

如果沒有將心意傳達出去就前往國外留學，他會因自己當初爲何不告白一事而懊惱。

「恭喜你們啊。終於送作堆了呢。」

「……我有收買你嗎？」

春輝咕噥着「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耶」時，蒼太以天真無邪的表情給他最後一擊。

依照春輝的個性，當大好機會降臨眼前，在還沒確實將其掌握之前，他絕不會返回日本。他也很清楚自己是這種一板一眼的性格。

「看到早坂那幅畫，讓我覺得不修正一下最後一幕，好像不太妙呢。」

那你呢？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然是什麼？」

如果有機會達成，他就會努力到最後一刻。

對方深愛作畫，是作品多次獲獎的社長，爲了讓這樣的他稍稍回過頭來看着自己，女主角比以往更努力地作畫。

他是在明白這一點的情況下，要春輝「別對自己的選擇後悔」。

「沒錯沒錯！再說，你爲什麼又想追加場景啊？」

面對蒼太痛心疾首的提問，春輝和優不禁面面相覷。

雖然仍緊皺着眉頭，但從他翻開記錄電影后制時間和地點的頁面，然後再次動筆寫了些什麼的反應看來，春輝明白優間接贊成了他的意見。

「優，你怎麼回事啊？被春輝收買了嗎？」

在後制剪接作業即將進入尾聲時，追加新場景或是修改最後一幕，的確很危險。

春輝只能以曖昧的笑容回應他。

春輝露齒燦笑，以一句「對了」再次開口。

「優，其實你喜歡夏樹對吧？既然這樣，就多點自信啊。」

「不好意思，驚動大家了。」

對兒時玩伴隱瞞也沒用。優八成已經知道春輝打算不對美櫻告白，便出國留學吧。

一名男學生眺望着窗外盛開的櫻花，平靜而令人心疼的場景。

「呃！咕……咳咳……！」

身爲女主角的高一女學生，暗戀着同樣隸屬於美術社的高三學長。

「真假？」

雖然有些支支吾吾，但蒼太仍確實道出自己的意見。

但如果告白了，自己今後也無法留在美櫻身旁。

「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嘛。」

聽到春輝正氣凜然，同時又洋溢着熱情的發言，優和蒼太不禁屏息。

「……你說這種話太卑鄙了吧。」

（這句話你之前也說過啦。）

咕噥了一句後，優從外套口袋裏掏出記事本。

看到從記事本上方抬起頭，露出一臉「真難以置信」表情的優，春輝笑着搖搖頭。

因爲他明白，無論有沒有向美櫻告白，自己都會後悔。

春輝不禁吶喊出聲，結果優和蒼太雙手抱胸，以坦蕩蕩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也是。別對自己的選擇後悔了喔。」

他們的腦內，想必也浮現了燈裏的作品了吧。

（不過，優同樣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卻還是開口勸我……）

看到三腳架和攝影機的他發出「嗚哇！」的慘叫聲，伸出手指問道：

「吵死啦。你纔是呢，可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啊。」

「這我可以理解啦，但是……我覺得在這個時間點追加內容，真的有點危險。」

「「望太，你好吵。」」

（望太也說他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回來啊……）

（看來，他們並不是因爲嫌麻煩才反對嘍。）

「作業排程已經擠滿了，光是這樣，就是很容易出錯的狀況。這些我都懂啦，可是，看到那幅畫的時候，我認爲觀衆可能會覺得這無法和電影結局串連起來。」

這部電影描述的是一名女高中生平淡質樸的戀愛故事。

優則是在一旁無言地點頭表示同意。

「喂喂喂，你還有什麼沒講的事情啊？」

就算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只要有所更動，便會爲作品整體帶來影響。要是因爲疏忽某些細節，導致電影內容出現兜不攏的地方，整個故事就會有漏洞。

而最近，他變得會像這樣，確實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他人。

「……哈哈，這句建議還真中肯～」

尷尬的時光不斷流逝，某天，她得知了學長畢業後要出國留學一事。

自己是否會在無法告白的情況下，就這樣一輩子都見不到學長了？

因爲不希望迎向這樣的結局，主角再次開始動筆。

最後，終於完成一幅畫的她，在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將學長找來社團教室。

「一開始，我原本預定的結局是所謂的『雙向單戀』。雖然女主角告白了，但學長顧慮到她的感受，所以並沒有接受這個告白……」

「……這樣的結局，感覺的確跟那幅畫有些出入呢。」

儘管語氣有些遲疑，蒼太和優也表示同意。

感覺他們的態度軟化之後，春輝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剩下的問題就是我了吧……）

電影的劇情和春輝本人目前的狀況微妙地重疊，讓他感覺心情十分複雜。另兩人想必也察覺到了這樣的問題，所以纔會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態度吧。

這並非負責撰寫腳本的蒼太刻意安排。春輝之前曾聽他說過，這部電影的腳本是他在高二那年冬天開始構思的。所以，他不可能預測到目前的事態。一切都只是湊巧。

（這種時候，要是身爲導演的我遲疑不決，就會連帶讓他們無法前進呢。）

春輝吐出殘留在胸口的沉重空氣，然後抬起頭來。

「看到那幅畫，學長一定也會察覺到女主角的心意吧？這樣的話，最後不是由女主角開口，而是由學長主動告白，感覺會比較自然。」

蒼太點了點頭，但接着又以一句「可是啊……」開口。

「我認爲修改前的腳本也有很說服力啊。因爲以後無法陪伴在女主角身旁，所以不願意接受她的告白──我能理解學長這樣的心情。你覺得呢？」

蒼太問的是電影的劇情。

他不是在問春輝本人的心意，所以兩者不能混爲一談。

儘管大腦確實理解這一點，春輝卻無力抑止自己加速的心跳。

明明不知道何時才能學成歸國，卻想說出要對方等他這種話嗎？

春輝將手肘抵着桌面，以手扥腮輕鬆地表示：

（對了，我提議四個人一起喫午餐那天，她感覺也怪怪的嘛……）

至今反覆質問自己的這些問題，再次閃過春輝的腦中。

春輝用雙手環住後腦杓，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猶豫了片刻後，燈裏選擇在春輝正對面的座位坐下。

「聽說老師們會稍微遲到，我們就坐下來等吧。」

春輝一臉茫然地望向優和蒼太，發現他們都露出喫驚的表情。

是基於導演身分發表的意見？是闡述一般人的觀念？又或是在吐露自己的真心話？

既然明白了這一點，那一切都好說了。

他所得出的答案一直都是同一個。

「……咦？」

「就是櫻花的畫啊。爲了協助我們拍攝電影而畫的那幅。」

「就算能巧妙壓抑住自身的感情，這份心意也不會消失，不是嗎？所以，在最後看到女主角那幅畫作時，學長決定放下一切顧忌向她告白，我覺得是比較自然的進展呢。」

春輝像是試着說服自己似地開口。

（不過，聽說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學生要接受採訪。全丟給那傢伙就好了吧？）

繼續胡思亂想也不會有幫助。春輝離開窗邊，回到房間中央的那張長桌前。

然而，從燈裏今天的態度看來，她可能是刻意在迴避春輝。

剛踏入房間時的尷尬態度，以及對聽到春輝提問時慢半拍的反應，或許都只是因爲她太緊張了而已。

但因爲他不知道燈裏究竟瞭解多少，所以不能沒頭沒腦地開口確認。

一直乖乖坐在椅子上也有點無趣，所以春輝起身走向窗邊。

補充說明之後，燈裏輕輕「噢」了一聲，似乎是理解了春輝的意思。

「算了，我覺得不用想得太困難啦。反正也不是要我們給準考生應考的建議。我們只要表現出自己的高中生活很快樂的感覺，藉此提升準考生的鬥志就行了。」

雖然語氣中摻雜着些許困惑，但燈裏還是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回應他。

蒼太驚訝地屏息，原本在一旁維持沉默的優取代他緩緩開口：

他豁然開朗的嗓音迴盪在坡道上。

話雖如此，但如果過度顧慮對方，就無法縮短彼此的距離。

沒有必要導出，或是描繪出相同的答案。

幾天前，在走廊上看到燈裏時，春輝也像現在這樣舉手和她打招呼。

他眺望着校內景觀片刻後，室內大門被人打開了。

●

「……芹澤同學……」

爲了一圓自己的夢想而出國留學，卻要對方爲此白白犧牲時間？

（無論如何，電影和現實都是兩碼子事情。）

春輝也笑着回應，同時感覺整個人不可思議地輕鬆起來。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思考就好啦。學長大概也豁出去了吧。」

因爲也沒有什麼要事，所以春輝便沒有再次開口呼喚她。

「就算一直想東想西的，到頭來，還是會選擇這麼做呢。」

（我原本以爲她只是沒聽到……）

「應該不至於把我們的大頭照刊登在簡介手冊上吧～？」

春輝暗自鬆了一口氣，然後用力皺起眉頭。

春輝輕輕舉起手打招呼，但燈裏卻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就開始來拍追加的場景吧～！」

剛纔那是誰的聲音？

現況並沒有改變。不過，讓這兩名兒時玩伴聽自己道出真心話之後，光是這樣，春輝就覺得他似乎已經找回迷失的自我了。

「……就算無法跟女主角約定未來？」

（咦……咦？怎麼，她果然是討厭我這個人嗎……？）

不同於夏樹和美櫻，春輝幾乎不曾跟燈裏一對一交談過。因此，就算想從態度來判斷燈裏的好惡，也無法得心應手。

現實中的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讓電影裏頭的角色來完成就好。

「……聽說照片只會刊登很小一張，所以反而是採訪讓我感到比較沉重。」

燈裏那時的反應，或許和春輝與美櫻之間發生過的事情有關吧。

（……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他們這件事就是了。）

最後一幕的追加攝影也順利結束的時候，春輝被找去生涯規劃室。

（……噢。嗯，是我說的啊。）

雖然明智這麼表示，但春輝老覺得他有可能是基於好玩，纔會推薦自己。

爲了對方着想，所以什麼都不要說出口。

「……你們還真會說耶。」

「嘴上說是爲了對方着想，但其實只是害怕自己有一天得離開她罷了。」

「噯，早坂。謝謝妳的那幅畫。」

度過炎炎夏日之後，逐漸染上一片金黃的銀杏樹，隨風輕輕晃動着枝丫。

「好……好的。」

春輝露齒燦笑，然後跑向架設到一半的攝影機。

「除了課業以外，本校的社團活動和文藝活動也都經營得有聲有色──上頭指示要努力宣傳這一點呢。所以，你就被選上嘍。」

首先，他純粹是因爲喜歡電影，纔會一直努力至今。春輝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可以說給準考生聽，又能強調學校優點的人生小故事。

（啊～這種反應……所以，之前那次果然是被無視了？）

兩人雖然都還一臉欲言又止，但在望向彼此的臉之後，他們同時笑出聲來。

「對喔，還有采訪呢。」

不過，燈裏並沒有發現他，就這樣直接和春輝擦身而過。

「嗨～原來另一個人是妳啊，早坂。」

原本以爲是留學文件的填寫有問題，但他卻接到了出乎意料的委託──櫻丘高中每年都會發手冊給前來應考的考生，校方希望春輝能接受屆時會刊登在其中的採訪。

於是，春輝筆直望向燈裏，直接了當地換了個話題。

燈裏沒有出聲回應，只是輕輕點頭。

「……呵呵！」

或許是覺得春輝明顯排斥的模樣很孩子氣吧，燈裏不禁跟着苦笑起來。

雖然慢了半拍纔會意過來，但春輝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態開口的。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嗎……）

「打……打擾了。」

「豁出去不就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春輝？」

確認對方已經明白之後，春輝又繼續說下去。

「看到妳的畫，讓我決定改寫最後一幕了。一開始的結局……該說是雙向單戀嗎？女主角和學長其實互相愛慕，但最後卻沒能在一起──這是我原本的設定呢。」

「……你爲什麼會想改寫？」

雖然是問句，但春輝總覺得燈裏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探出上半身，露齒笑着答道：

「看到那幅畫當然會想改寫結局吧？明明目睹了希望之光，怎能以悲戀收場呢？」

隨後，燈裏沉默下來，望向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

春輝的直覺告訴他，燈裏是在回想自己描繪那張畫的心路歷程。

這樣的燈裏突然讓他感覺好耀眼。春輝不禁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看來，妳已經掌握到戀愛爲何物了呢，早坂。」

第一次看見那幅電影用的畫作時，春輝就有這種感覺，現在，他更確定了。

關於戀愛，燈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所以才能描繪出這樣的世界。

想到這點的瞬間，春輝忍不住開口問道：

「如果要妳兩者擇一的話，談戀愛的時間跟作畫的時間，妳會選擇何者？」

雖然是個唐突的提問，但燈裏沒有做出困惑的反應，也沒有笑着打發他。

她只是平靜地垂下眼簾，然後以清晰而堅定的嗓音回答：

「我想，要是以前的我，無論必須捨棄任何事物，一定都會選擇作畫的時間。」

「哦，那現在呢？」

「現在，我……我會回答兩者都想要。」

聽到這個意外的答案，春輝圓瞪雙眼。

那樣東西輕易超越了所謂「嗜好」的範圍，「強迫」春輝選擇它。

聽到春輝的答案，燈裏軟綿綿地癱倒在椅子上。

不過，他已經沒有餘力去修正這句話了。

（……我也試着向美櫻表達心意吧。）

得知春輝畢業後就要離開日本，美櫻希望送他一份能夠留下回憶的東西。

然而，這麼做的話，反而會讓春輝更煎熬。

等到夜晚過去、白天到來，就是畢業典禮舉行的日子了。

春輝很明白自己的發言摻雜着責備的語氣。

對燈裏來說，作畫等於「自己的一部分」。

印象中，國中畢業的時候，自己好像沒有像現在這麼緊張。

既然不是告白，那無論今天或明天說都無所謂。

（什麼啊，她果然跟我一樣嘛。）

以友人的身分，向美櫻坦承畢業後會去美國留學及一直很喜歡她的畫作，或許不錯。

「你剛纔的質問……就算不是從戀愛或作畫之中二選一，我想，我也不會只選擇作畫。因爲畫畫已經是我這個存在的一部分了。」

出發到美國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了。

「咦，怎麼，只有我覺得我們是朋友嗎？」

「是……是！」

爲了能夠多畫幾張，她選擇了比較厚的一本，但因爲這本素描本有着精美的封面，所以看起來也有點像日記或是繪本。

「我們的意見果然很一致呢。」

美櫻轉頭，放在書桌上的一本紅色封面的素描本映入眼簾。

「請和我當朋友吧！」

這句話彷彿對春輝施了魔法，讓他變得自由。

而她的選擇，便是透過自己的畫來記錄那些值得紀念的時光。

她從沒想過，從祝賀他人畢業的在校生，變成被他人祝賀的畢業生，竟是如此不同。

（要說的話，就在畢業典禮之前說吧。）

快樂的事、開心的事、痛苦的事、懊悔的事……

這是個足以讓她全身無力、答非所問的回答嗎？

接着，美櫻爲素描本進行最後一道手續──像是對它施魔法般輕聲詠唱「咒語」。

「我還以爲妳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作畫時間呢。不過，原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啊。」

燈裏澄澈的嗓音撼動了緊繃的空氣。

明天，是自己最後一次穿這件制服。

春輝讓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然後搔了搔後腦杓，輕聲笑着表示：

然後，她將素描本揣在懷裏，向裏頭的回憶表示：

「要保密喲。」

希望畢業典禮早點到來。

（總覺得三年一轉眼就過去了呢……）

春輝在內心懷抱着相互矛盾的願望，決定加倍珍惜所剩不多的高中生活時光。

目睹燈裏臉上燦爛的笑容，讓春輝感覺自己的視野彷彿一瞬間清晰起來。

正當他感到不解時，燈裏以筆直的視線望向春輝表示：

儘管擁有家人、朋友和其他珍貴的事物，同時也有讓自己熱中到廢寢忘食的東西。

突然聽到對方大聲呼喚自己，春輝不禁一瞬間從椅子上彈起。

（啊～什麼嘛……果然是我胡思亂想太多了。）

要說讓美櫻放不下的東西，就只有那部遲遲未能完成的短片了。

自己曾幾何時對燈裏傾訴的想法，也毫不隱瞞地收錄在這本素描本里頭。

因爲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無從比較──聽到她這麼回答，春輝淡淡「噢」了一聲。

只有一分鐘也好，希望能待在美櫻身邊更久。

自己對美櫻的感情，已經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滿溢出來。這種狀態下，春輝無法在畢業典禮之前和她維持普通朋友的關係。

（怎麼回事？她剛纔叫我的方式，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樣……）

燈裏一連串的意外發言，讓春輝完全僵在原地。

無論何時，它都會持續佔據腦中的某個角落，迫使春輝不停思考作品的事情，最後，甚至讓他感覺自己和周遭的人之間出現一條看不見的分隔線。

儘管愈來愈困惑，春輝仍老實道出自己的想法。

●

（……我或許很寂寞吧。）

「芹……春輝同學！」

他擅自將燈裏視爲自己的同類。

（……不過，總有一天一定會……）

（咦？朋友？）

將仔細熨燙好的制服襯衫掛上衣架之後，美櫻輕輕嘆了一口氣。

雖然反射性地出聲回答，但春輝仍有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這下不太妙耶……要是我又誤會了，可能會被打擊到一蹶不振呢……）

「呃，我覺得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就像燈裏方纔所做的，透過「友情」這種說法，美櫻應該也比較容易接受纔是。

過去，提出「戀愛是什麼顏色」這個問題時，燈裏的回答讓他感覺遇見了和自己擁有相同感性的人，也因此相當開心。

（因爲，除了畢業典禮以外，明天還有「那件事」要做嘛。）

這樣一來，春輝覺得他好像也能原諒自己了。

「不是的。謝謝你！」

靜待他回答的同時，燈裏仍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靜靜地凝視着春輝。

美櫻深呼吸一口氣，將手伸向那本素描本。

希望春輝在翻頁的同時，高中三年的點點滴滴也會跟着鮮明浮現在腦海中。

在春輝即將去留學的情況下，完成的日子恐怕會更遙遙無期。

那天，夏樹爲了建立自信而努力畫漫畫的身影，讓受到鼓舞的美櫻也開始在素描本里頭作畫。今晚，她終於填滿了最後一頁的白紙。

除了自己以外，他自以爲是地認爲燈裏應該也明白這種感覺。

（不知道春輝會不會收下呢……）

春輝連忙開口確認，結果燈裏露出大夢初醒的表情，將上半身往前傾激動地回答：

而現在，春輝的心情比那時更要來得舒暢無比。

●

那天轉眼就到來了。

在陰天持續了好一陣子之後，今天是久違的晴朗天氣。

（或許因爲今天是畢業典禮，所以老天爺也好心配合吧。）

春輝靠在位於校舍後方的櫻花樹樹幹上，茫然地這麼想着。

『在畢業典禮開始前，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一大早，他傳了這樣的簡訊給美櫻，也隨即收到對方的回覆。

『嗯，我也有東西想要拿給你。』

在沒能詢問是什麼東西的情況下，兩人只約定了時間和地點就結束了簡訊的往來。

儘管春輝已經許久沒和美櫻傳簡訊，但兩人的互動仍相當自在，彷彿從未出現過空白期。光是這樣，就讓春輝的鼻子微微感到酸楚。

（啊啊……今天真的就是最後了。）

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春輝的心又開始躁動不安。

和美櫻離別的時刻近在眼前。

儘管明白這一點，這樣的事實仍緊緊勒住春輝的胸口。

必須和優、蒼太或夏樹分離一事，從未讓春輝感到不安。四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那些共度的時光，讓春輝深信他們的關係不會因爲時間或距離而變質。

而在上高中之後認識的燈裏或戀雪，未來在某天、某個地方重逢的時候，春輝認爲自己也能像現在這樣和他們有說有笑。

說不定，在許久不見的這段時光加溫之下，他們更能相談甚歡。

（可是，美櫻就──）

春輝總覺得，和她分離的時間愈久，自己就會愈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想必是因爲兩人在關係微妙的狀態下分開的緣故。

所以，他今天必須在這裏做個了斷。

距離遠超過國中畢業時的離別。

現在不是應該告白的時候。

只要使勁伸長手，就能夠碰觸到美櫻的指尖。

美櫻愣愣地圓瞪雙眼，像只小松鼠般微微歪過頭。

爲了拋開腦中的負面思緒，他用力甩了甩頭。

然而，美櫻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然後從揹在肩上的書包裏取出一本書。

突然聽到美櫻以柔和的嗓音呼喚自己，春輝的心臟重重抽動了一下。

還剩十公分。

他死命按捺着內心企圖暴動的感情，小小聲地回了一句「早」。

他們各自在學校發的畢業紀念冊上寫下自己想說的話。

「噯，我的呢？」

等到一切成功，再向美櫻傾訴自己的心意吧。

他們倆都是畢業生，所以跟對方要求餞別禮有點奇怪。美櫻想必會詢問他理由吧。

前者一瞬間說不出半句話，只能勉強點點頭。

聽到美櫻要自己多保重，春輝無法出聲回應。

然而，就算想確認，因爲美櫻站在背光的位置，所以無法將她的臉看清楚。

自己的心跳永遠是最老實的東西。依據面對的人不同，跳動的節奏也截然不同。

拾起美櫻的手之後，他又該怎麼做？

美櫻蓋上筆蓋後，夏樹從背後冒出來窺探她所寫的內容。

還是因爲她想留下特別的話語呢──

確認裏頭已經有五人份的簽名後，春輝將畢業紀念冊還給蒼太。

「好，寫完了！裏頭有我的簽名，你可要當成傳家之寶喔。」

這樣一來，春輝就得告訴她留學的事情。

（要我多保重……這是什麼意思？）

但也有着同等的不安。

「沒錯。給我什麼餞別禮吧。」

他在美國真的能夠一帆風順嗎？

（糟糕，心臟開始痛起來了……）

心跳愈來愈快，腦中也開始閃過各式各樣的疑問。

「早安，春輝。」

儘管爲她可愛的反應怦然心動，春輝仍極力保持鎮靜，淡淡地再次開口：

「你要多保重喔。」

「……啊，好。」

「……在合田那邊。」

國中畢業典禮的時候，他們也經歷過相同的光景。但在成爲高中生的現在，內心隨着湧現某種更深刻的感慨。

在他取而代之勉強擠出一句話之後，美櫻似乎露出了笑容。

或許是因爲他們明白「那個」已經來到近在眼前之處了吧。

春輝擁有這樣的自信。

感覺眼角似乎泛出溫熱液體的他，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問道：

（難道美櫻已經知道我要去留學的事情……）

春輝努力嚥下這句差點說出來的話語。

美櫻的這句話，讓春輝彷彿觸電般抬起頭來。

「不嫌棄的話，請你收下這個……」

在現場衆人的注目禮之下，美櫻迅速地振筆疾書。

雖然蒼太的語氣有點無力，但嘴角仍是上揚的。

說出口的瞬間，春輝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口中迸出來那般激烈跳動。

他雖發現美櫻臉上疑似出現閃閃發光之物，但她隨即轉身跑遠，所以來不及確認。

「……我得走嘍，拜拜。」

爲何美櫻沒有詢問他索求餞別禮的真正用意？

（可惡……！）

「那個啊……今天會找妳過來，是想拜託妳一件事。」

●

再往前方踏出一步時，他感覺美櫻又退得更遠了。

不知有什麼好笑的，美櫻以手掩嘴輕笑起來。

不知何時完成的這些素描裏頭，也有着春輝的身影。他時而和優、蒼太一起展露笑容，時而在攝影機後方露出認真不已的表情。

（……別這樣笑啦。）

讓她看起來有些煩惱的原因，純粹是因爲不知道該寫什麼嗎？

春輝極其渴望看到美櫻此時的表情。

畢業典禮結束後，六人聚集在教室裏頭。

這本素描本，彷彿就是她準備用來替春輝餞別的禮物似的。

其他人都已經將麥克筆蓋上筆蓋，美櫻似乎是最後一個寫的人。

兩人之間的空氣開始緊繃，讓春輝無法動彈。

現實人生並不會像電影那麼戲劇化，這點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

有着紅色封面的這本書，是一本素描本。

「是是是，悉聽尊變。」

打算將這輩子的時間都貢獻給電影嗎？

光是這麼思考，就讓春輝的心跳加速。

春輝連忙向前走去，但美櫻卻往後退。

畢業典禮時，蒼太有稍微哭過。但春輝認爲，還是這種露出笑容的表情最像他。

春輝環顧周遭時，坐在正對面的優這麼輕聲回答。

（……不知道她會寫些什麼？）

（……望太果然還是得這樣呢。）

「……拜託我？」

或許是因爲明白自己暫時無法再和他們見面，這種感觸深深在春輝的胸口擴散開。

光是和美櫻四目相接，就讓春輝的心臟猛烈抽動。

春輝快速翻過書頁，發現裏頭充斥着美櫻以細膩而縝密的筆觸呈現出來的世界。

燈裏也跟着從另一邊探頭。她瞬間瞪大雙眼，然後不知爲何笑出聲來。

「噗……！哈哈，啊哈哈！真不錯呢，美櫻！」

相較於拍手大笑的夏樹，美櫻帶着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覺得只能這麼寫了呢。」

「嗯，這是很棒的留言喔。」

說着，燈裏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

（評語是「真不錯」、「很棒」，卻又讓她們笑成那樣，這到底……？）

三個女孩子無視春輝困惑不已的反應，熱絡地交談起來。

面對這樣的光景，優和蒼太帶着微笑在一旁靜靜地觀看，春輝則想舉白旗投降。

正在思考該如何開口時，美櫻的視線和他對上了。

「你回家再看吧……一定喲。」

「……我知道了。」

最後，六人一起拍了一張合照。

夏樹等人的雙眼雖然紅通通的，但在快門按下的剎那，他們全都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春輝把照片夾入紅色的素描本里頭，將它們一起塞進自己的波士頓包。

●

機場充斥着嘈雜聲，讓身處此地的春輝也跟着心神不寧。

因爲他婉拒了所有來送機的提議，所以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等到下午三點，我人就已經在半空中了呢。）

他所搭乘的飛機，目的地是距離日本相當遙遠的美國。

儘管那裏有着自己期望的未來在等着他，這一刻，春輝還是覺得沒有什麼真實感。只有揹在肩頭的波士頓包的重量，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實。

嗡～嗡嗡～

必須趁還沒忘記的時候，在上飛機之前把手機的電源關掉──春輝這麼想着，然後確認手機畫面，發現上頭顯示著有一封新簡訊的圖示。

那張臉上已經不再有一絲迷惘。

就算春輝什麼都不說，美櫻也能夠明白。

春輝感到心跳宛如全力衝刺後那般劇烈，甚至有種地面開始搖晃的錯覺。

被美櫻的簡訊從後方推了一把的他，現在緊咬下脣抬起頭來。

『我會一直等你。』

一瞬間的遲疑後，他隨即衝動地按下手機按鍵。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春輝懶洋洋地將手探入口袋。

視野一下子模糊扭曲起來，清澈的淚滴跟着墜落在手機熒幕上。

要這麼直接關掉電源，還是──

瞥見「寄件人美櫻」幾個字，讓他的手指停止操作手機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