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unt 6～倒數6～

文化祭順利結束後，原本被亢奮情緒籠罩的校內，終於逐漸恢復成往常的狀態。

身爲準考生的戀雪，再次專心投入上午的授課內容。不過，因爲園藝社還剩下堆積如山的交接作業未完成，所以，他每週會有一天在放學後先行返家，然後再回到學校來處理相關事務。

尤其是在準備文化祭的期間來襲的那場暴風雨，讓校園裏的花圃受到重創，因此只能再次從幼苗開始栽培。

「咦！意思是說，原本有打算進行花圃的改裝（？）嗎？」

接下社長一職的高二生七瀨步，此刻停下批改入社考的試卷的動作，以相當驚訝的語氣問道。

戀雪點頭表示「是的」，並向七瀨說明之前沒機會告訴他的事情經過。

「其實，在夏天過去之後，似乎開始有流浪貓住在學校裏頭。校長某天湊巧發現了流浪貓的蹤影，就打算捉住牠。結果……」

「啊，我大概猜得到接下來的發展。也就是說……」

「是的……校長跟流浪貓奮戰的時候，不小心波及到花圃……」

「嗚……嗚哇啊啊……」

七瀨露出僵硬的表情，負責整理庫存品的陶山和小野則是無言地仰頭望向天花板。

在暴風雨那天遭到無情摧殘的花圃的慘狀，此刻想必再次浮現於他們的腦海之中吧。

「不過，聽了學長說明的前因後果，總覺得能夠理解了。」

最先振作起來的陶山聳聳肩，小野也以「沒錯沒錯」附和。

「我就覺得納悶呢。雖說有暴風雨來襲，花圃應該也不至於這麼輕易被破壞纔對啊。這樣的話，颱風來的時候不就完蛋了嗎？」

「是說，要是校長也能多爲我們着想一下就好了。」

「哎呀，那把年紀都已經快退休了吧？他算是很努力嘍。」

聽着學弟們的交談內容，戀雪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這個社團教室真的許久不曾出現自己以外的聲音了。

「綾瀨學長？你怎麼了嗎？」

大學入學考早已結束，在收到錄取通知之前的那段記憶，現在變得曖昧不已。

沒有半點存在感，彷彿變成了透明人一般。

從陶山和小野的視線雙雙在半空中游移的反應看來，這兩人或許也是共犯吧。

在那場暴風雨中挺身保護花圃的這五個人，一定不會有問題。

總是被其他人喚作「小雪」，然後被嘲笑「名字像個女孩子」。

自己終於能道出這種臺詞的事實，讓戀雪的心中充斥着感動。

「……沒什麼。對了，七瀨學弟，你的考卷改完了嗎？」

「那麼，我們去迎接新社員吧。」

所以，即使很清楚自己的成功率是零，他還是主動向優宣戰。

能夠一起熱烈討論共通的興趣，讓他十分開心。同時，戀雪也渴望夏樹能再多對他笑一些。但面對這些反應，當時的戀雪覺得自己只是「自認爲喜歡上夏樹」而已。

在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夏樹的那個瞬間，他隨即跟着失戀。

不過，七瀨本人卻仍是一臉毫不在意的笑容。

（在這三年之間，我是否有留在誰的回憶之中呢……？）

戀雪凝視着校門口寫着「畢業典禮」四個大字的直立式看板，不禁這麼自言自語起來。

第一張紙是參加筆試和麪試的所有學生的名單。總計約十來個姓名的旁邊，註記着「合格」和「不合格」的結果。

「能夠招募到真心喜愛花草的成員，真的是太好了。」

感覺好像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讓戀雪不禁以帶着責備的語氣開口。

「……原來你知道啊，七瀨學弟。」

戀雪很清楚自己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

儘管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實在很傻，但他當初是真心這麼想的。

戀雪沒有到室內放下書包，而是直接走向位於中庭的花圃。

雛和虎太朗都已經是加入運動社團的身分。

然而，換成每天都在變化的花圃，就顯得比較困難了。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這兩人可說是相當登對。

雖然自己也會在四月時晉升成大學生，但老實說，戀雪還是覺得很沒有真實感。

「啊，是的。有兩個人合格。」

距離畢業還剩下一小段時間。

這三年以來，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而這是唯一能讓他留下成果的東西。

「嗯，大家一起去迎接他們吧。」

七瀨捧着答案卷起身。

「……就是說啊。」

●

每當春風輕輕吹撫，剛結出花苞的櫻花樹樹枝便隨風搖曳。

儘管如此──

發現出現在其中的熟悉名字之後，戀雪的視線完全被吸引住。

前幾天，戀雪也聽說了其他同學們將來的出路。

跨社團活動想必會相當喫力，而且一定多少會爲高二生造成負擔。

儘管這是個重大到令人訝異不已的決定，但確實很像春輝會選擇的未來。

閉上雙眼之後，第一次聽到她以「戀雪同學」稱呼自己的瞬間，便再次於腦海中浮現。

令人擔心之處可說是不勝枚舉。

而這些高二生，明年也即將升上高三。

然而，真正的心情不斷逼近，讓戀雪變得無處可逃。

（大家都要各奔東西了呢……）

「咦……咦咦！榎本學弟和瀨戶口學妹也……？」

他卻有了「無論如何，還是想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的想法。

像優等人那樣拍電影，或是像夏樹她們那樣作畫──如果能透過這類方式留下實體作品，就算畢業了，一定也能讓學弟妹或老師回憶起自己。

至於春輝，聽說則是預計前往美國留學。

「咦，你沒聽說嗎？他們或許是刻意隱瞞，想借此給你一個驚喜吧。」

戀雪帶着緊張的心情，接下他遞過來的那疊試卷，然後低頭望向最上面的一張。

邁入新的一年之後，時光更是在轉眼間不斷飛逝。

或許因爲前陣子一直都是陰天，所以更讓人覺得今天的天氣舒適不已吧。

從教職員辦公室的傳聞，以及偶爾傳入耳中的蒼太和優的對話聽來，這次的留學機會，似乎是他以個人名義在電影大賽中獲獎的獎勵之一。

話雖這麼說，但時間絕不會因此停下來。

在被她發現、被她呼喚名字之前，戀雪一直都是孤獨一人。

過了很久，戀雪才發現自己墜入情網的事實。

他在心中暗暗發誓，絕對要珍惜這個好不容易得到的、自己的歸屬之處。

只要其中一人向另一人告白，他們應該馬上能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然而，戀雪能夠胸有成竹地保證「這五個人絕對沒問題」。

這是個晴朗而宜人的早晨。

瀨戶口雛　　合格

夏樹是個宛如盛夏豔陽般的存在。

（更何況，七瀨學弟還有環境美化委員長的工作要做……）

他連忙將視線拉回紙本上，以指尖輕撫過那兩人並排在名單上的姓名。

夏樹決定前往專科學校學習繪畫，燈裏和美櫻則分別選擇了不同的美術大學。

大家一起去。

「我真的要畢業了呢……」

彷彿被留在原地的戀雪，終於還是在這天早上迎接了畢業典禮的到來。

榎本虎太朗　合格

因爲優早已進駐了夏樹的心中。

今早，他在鬧鐘響起之前便醒了過來，所以學校裏頭還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

戀雪回應七瀨的嗓音微微顫抖着。

蒼太透過推薦入學的管道，錄取了某大學的文學系，和戀雪同樣屬於一般考生的優，也順利考取了第一志願的經濟學系。

在高三那年的暑假前，他剪去過長的瀏海，將眼鏡換成隱形眼鏡，企圖先從改變外表下手。

他變得會主動向他人打招呼，也再次開始招募社員的活動。

不過，就算這麼做，也完全沒有傳達出去。

雖然鼓起一切勇氣向夏樹提出約會的邀請，但到頭來，自己都只是從旁聲援她的戀情而已。

他不想讓夏樹露出煎熬的表情。

他希望夏樹能永遠保持笑容。

就算那是爲了他人而展露的微笑也無所謂。

最後，「那天」終於到來了。

把東西遺忘在教室而折返回來的戀雪，聽到裏頭傳來夏樹和優的對話聲。

儘管隔着一扇大門，戀雪依舊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讓他不禁跟着屏息。

這是偷聽的行爲。

準備轉身離去的瞬間，夏樹的聲音傳來。

「我所謂的告白預演都是假的！我真的很喜歡優，喜歡到不行！」

至於優的回應，想必用不着再聽下去了。

戀雪拖拉着不斷顫抖的雙腿離開教室外頭。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踏上頂樓，並聲嘶力竭地吶喊着。

綻放在心中的花朵，在來不及讓對方目睹之前便枯萎凋零。

儘管如此，這仍是戀雪自己的選擇。

他竭盡力氣祝福她和她喜歡的人，然後讓自己的戀情在單相思的狀態下落幕。

（我原本以爲自己高中三年的生活，也會就此劃下休止符呢……）

在升上高中不久時，硬是被說服加入的社團，不知不覺中卻成了戀雪的心靈支柱。

可是，他卻在未能好好向她道謝的情況下，在這天迎接畢業典禮的到來。

雛表示想讓戀雪看的，是位於學校操場一角的花圃。

「然後，能順便幫我們一起澆水嗎？」

「「學長，恭喜你畢業。」」

不過，有人將他默默耕耘的背影看在眼底。

白色鬱金香的花語是「失去的愛、失戀」。

紅色、白色、黃色、紫色、藍色、粉紅色和橘色，甚至還有斑紋花樣的。

（我這種沒出息的地方，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抬頭一望，萬里無雲的晴空無邊無際地伸展開來。

他忍不住愣愣地盯着前者看，而雛也是。

聽着令人舒坦的對話，戀雪有種胸口緩緩湧現一股熱潮的感覺。

察覺到兩人投射過來的視線之後，虎太朗漲紅着臉怒吼：

聽到來自後方的人聲，戀雪像是觸電般地回頭望去。

（真討厭呢，事到如今才覺得落寞……）

「嗯嗯，說得沒錯。就算畢業了，也希望戀雪學長能回來露個臉嘛。」

「明年的文化祭，請你一定要回來玩喔。」

園藝社是個三百六十五天都必須勤奮地進行活動的社團。

「學長，你應該有時間吧？有吧！我有個想讓你看看的東西喲。」

「你好慢喔，虎太朗～！就不能再跑快一點嗎？」

「人手愈多愈好不是嗎！只是這樣啦，就只是這樣！」

戀雪等人便是生活在如此美麗的世界之中。

「彆強人所難啦。雖然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但這捆水管其實重得要命耶！」

不曉得他們倆知不知道這件事？

經過春季、夏季、秋季，然後再次邁向冬季。四季會不斷地輪迴下去。

因爲戀雪的視線永遠追尋着夏樹一個人，所以沒能及早發現。

戀雪再也按捺不住地笑出聲來。

總有一天，戀雪或許會再次墜入情網。

「啊～！戀雪學長！」

「……噗……啊哈哈！你們真的還是老樣子呢。」

就像球根在土壤裏頭度過寒冬，然後在春天綻放出花朵那樣。

踏出打算朝教室前進的步伐時，兩人的聲音傳入耳裏。

就連這種時候，他們都默契十足。

畢竟，他不知道花開的時候，自己是否還留在櫻丘高中，更何況，在下個春天到來時，自己就會從高中畢業這點，戀雪再清楚不過。

（原來是這麼有意義的一段時光啊。）

捧着一捆水管的虎太朗，搖搖晃晃地跟在輕快奔跑的雛的身後。

抵達花圃前方時，雛和虎太朗突然朝戀雪深深一鞠躬。

這個區塊主要由高一的社員負責，於是，兩人便在此種下自己喜歡的種子或球根。

對戀雪而言，雛當時說的這句話，不知道是多麼大的救贖。

很不起眼、相當耗費體力，也不會有什麼顯著的回報。但戀雪認爲這樣的性質再適合自己不過。

「啥？妳爲什麼會把我的話解讀成這樣啊？」

偶爾，他會質疑自己高中三年的生活到底算什麼。不過──

戀雪感受着即將踏上嶄新旅程的心情，然後朝可靠的學弟妹露出笑容。

因這種突兀的行爲而感到錯愕的他，聽到兩人齊聲對自己說道：

聽到雛和虎太朗彷彿搞笑短劇般的發言，戀雪忍不住噴笑出來。

結束，同時也意味着全新的開始。

雛和虎太朗互看了一眼，接着開始用手肘攻擊對方。

（全新的愛──嗯，這樣的花語感覺更貼切呢……）

雛奮力朝戀雪揮手，並向他這麼表示：

因爲他想起了這種花蘊含的另一個意思。

「因爲你一直都是自己努力過來的啊。我認爲那些高二的學長一定是看到戀雪學長努力的樣子，纔會加入社團。」

「哎呀呀，虎太朗真的很不坦率呢～」

「啥？他哪有可能這麼早就……是……是真的耶～」

戀雪原本想出聲向他們打招呼，但又覺得晚點再說或許比較好。

（對了，結果我還是不知道雛和虎太朗到底種了什麼呢。）

「虎太朗，你在說什麼啊！」

花朵們呈現出完美的漸層色排列，讓人感受到那份想讓賞花者充分享受視覺饗宴的用心。

花圃裏頭盛開着五顏六色的鬱金香。

七瀨和雛明明都一直從旁看着他。

雖然有點想問看看，但戀雪最後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虎太朗平淡的嗓音，像是企圖打斷戀雪的思考般傳來。

（是嗎……原來今天是他們倆負責澆水啊。）

印象中，之前詢問的時候，他們只表示「等到開花就知道嘍」，因此戀雪也只好露出笑容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