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paration5 ～準備5～

放學後，健走在變得寂寥的走廊上，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

平常總是多到讓人有點受不了的簡訊，今天卻連半則都沒收到。

他走向國二生的教室，聽到裏頭傳出陣陣嬌嗔和笑聲。對方果然還在嗎？

（噢，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健毫無忌諱地打開教室大門。原本窩在教室角落、臉蛋也幾乎貼在一起的兩個人，喫驚地轉頭望向他。

教室裏沒有其他學生。在笑聲消失後，室內只剩下簡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先開口的人，是跟她依偎在一起的國二男學生。

「我說～這傢伙該不會就是你說『最近跟他玩了一下』的國一學弟吧？」

這名學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像是示威般刻意摟住女方的肩頭。

但她推開了他的手，臉上的表情滿是動搖。

她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大概是沒辦法跟健四目相接吧。這也理所當然。

「……他是我男朋友啦……」

她的這句發言，讓人感覺不到半點誠意。

「你剛纔不是說他是個無趣的傢伙嗎？」

「我哪有說過這種話！而且，是你先過來糾纏我的吧？」

「啥？是你主動勾引我纔對吧！」

「我纔沒這麼做！」

健佇立在原地，以冰冷的眼神望向開始爭論的兩人。

在女方變得有些歇斯底里後，男方也不自覺提高了嗓音。

健撥了通電話，將手機靠在耳邊，仰望月亮若隱若現的夜空。

接着，他將手擱在扶手上，緩緩地在天橋上前進。

「啊～喂喂？是我啦……你現在在幹嘛？」

「……咦？」

就算試着告白、試着交往，雙方的心意也不曾真正相通過。

「你太強了吧，幸大。這樣的比賽沒有意義啊！」

總是這種糟糕透頂的經驗。

聽到這道帶着幾分困擾的嗓音，健莫名有種放心的感覺。

健踏入的這間電玩中心，裏頭可見很多在放學後繞過來的學生。

健在天橋上打電話時，剛好是虎太朗和幸大結束社團活動、準備離開學校的時間。

「啊～可惡，我又輸了！」

露出看似困擾的表情這麼輕聲回答，然後轉身離去的那個女孩子。老實說，健已經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了。

「因爲不管玩幾場，你都是最後一名嘛。」

「對不起喔……」

令人憧憬的戀愛關係，不存在於這個現實世界的任何地方。

「噯，陪我一下吧。」

「……我嗎？我在車站附近。現在剛好很閒呢。」

對錶情僵硬的她爽快地這麼表示後，健便轉身離開。

（過分？是你先背叛我的吧？）

坐在他旁邊座位的健，靠在方向盤上笑着開口：

（真的很好笑耶……）

（唉～……已經夠了。你們閉嘴吧。）

通話結束後，健將手機塞進口袋。

大概是號誌轉成綠燈了吧，原本停在馬路上的車輛一起動了起來。

健收起笑容，在走廊上繼續前進。

迎面吹來的風，混着街上人潮的氣味。

對着顯示出「YOU WIN！」幾個大字的畫面，幸大以手指推了推眼鏡。

「虎太朗，你這次又吊車尾耶！」

就是這樣的失落感——

「剛剛，我一直在思考該說些什麼來挽留你。不過……」

「柴健，你也太快就膩了吧！」

以一如往常的輕佻語氣這麼詢問後，手機另一頭傳來對方的回應。

想著「反正就是這點程度的事吧」，然後再次放棄。

健離開學校，準備前往車站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間。

健帶着和被告白時沒兩樣的微笑開口。

從一開始，他就對那名學姊沒有任何感情。

◆ ◇ ♡ ◇ ◆

平靜地照亮教室內部的夕陽餘暉，讓他不自覺望向窗外。

他以手壓着被風揚起的髮絲，以略低的嗓音開口。

「接着去玩推幣機吧！」

進行到第五場比賽時，幸大第一、健第二、虎太朗第三這樣的名次，依舊和前幾場一模一樣。

然而，回想起這件事的時候，胸口卻偶爾會湧現一股刺痛。這或許是因爲身爲膽小鬼的自己竭盡全力鼓起的勇氣，卻被對方輕易捨棄一事，讓健對自己也對那個女孩子失望透頂吧。

「你到底練了多久啊？感覺技術跟夏樹不相上下耶。」

回到國一生的教室外頭時，健停下腳步。

石子不再閃閃發光。自己也對它失去了興趣，連看都不會再看一眼。

健掀起瀏海，重重嘆了一口氣。

健原本以爲，和那時相比，現在的自己已經能做得更好一點了。

他將視線從窗外拉回，再次邁開步伐。

店內充斥着足以讓人頭痛的高分貝噪音和笑聲。

笑着這麼說之後，健朝推幣機所在的樓層走去。

◆ ◇ ♡ ◇ ◆

「我一個理由都想不到呢。」

「對不起喔，學姊。」

他靠在天橋扶手上，掏出自己的手機。

健從座椅上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書包開始移動。

爲了排解內心的煩悶情緒，他約兩人一起來電玩中心。

因爲周遭的音量很大，虎太朗也跟着提高嗓音。

（要說背叛，或許我也差不多吧……）

將閃閃發光的石子撿回家，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寶物，然後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虎太朗長嘆一口氣，沒好氣地這麼表示。

他朝身旁的門板踹了一腳，發出的巨響讓兩人嚇得瞬間安靜下來。

健第一次跟女孩子告白，是在他念小學的時候。

「這是怎樣？什麼意……」

「咦，等一下啦……爲什麼啊……太過分了！」

「所以，已經夠了。我們就此說再見吧。」

「要不是你在最後關頭扔香蕉皮過來，我就會先到終點了啦！」

「你也很配合地開過去，結果車子就瘋狂打轉呢～虎太朗，你實在太有趣了。」

「嗯……如果是跟你們比，我覺得不會輸呢。」

然而，卻在某天無意間發現，這只是顆隨處可見的平凡石頭——就像是這樣的感覺。

從後方傳來的咒罵聲，以及就連走廊上都聽得到的哭聲，全都讓人心煩不已。

但現在卻又重蹈覆轍。對自己和對方失望，以一句「已經夠了」將一切拋開。

聽到幾乎笑破肚皮的健這麼說，坐在虎太朗右側的幸大也忍不住噴笑出聲。

至今，他甚至會湧現「我當初怎麼會跟她告白呢？」這樣的疑問。所以，或許自己當初根本也不是認真的吧。

虎太朗坐在賽車遊戲機檯的座位上，將一顆頭向後仰，不甘地這麼開口。

幸大跟虎太朗也拿起書包跟上。

走到半路，健突然「喔！」了一聲，然後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臺夾娃娃機旁。

機臺裏頭放置的一隻超大北極熊娃娃，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在幹嘛啊？」

發現健在夾娃娃機前駐足，虎太朗從一旁探過頭來。

「啊～抱歉。等我一下。」

健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掏出錢包，將零錢投入機臺。

「好大隻！這種的不管夾幾次，都沒辦法成功吧？」

「如果是夾不起來的東西，就不會放進機臺裏啦。」

健按下按鈕，小心翼翼地操作夾子。

然而，夾子只是夾住了北極熊的手臂，完全沒辦法把整隻抓起來。

沒夾到任何東西的夾子，就這樣默默地回到原位。

原本盯着機臺內部的健和虎太朗面面相覷。

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

「柴健，快住手。別這樣，你清醒點啊！」

站在健身後的虎太朗以雙手架住他，拚命想阻止他繼續投零錢。

「我絕對要夾到這隻北極熊！死都要夾到！」

「幸大，你別隻是在旁邊看，快想點辦法啊！」

聽到虎太朗向自己求助，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的幸大說了一句「真拿你沒辦法耶」，然後往前踏出一步。

虎太朗轉頭望向從後方緩緩跟上來的幸大。

「柴健大概也發生了很多事吧。」

隨後，她馬上又垂下頭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只是踩着沉重的腳步默默跟在後方。

「柴健，你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嗎？」

「沒關係嗎？」

在神社的階梯上擦肩而過時，她看起來明明那麼開心。

「你纔是吧。」

健這麼輕喃，嘴角揚起苦笑。

途中，虎太朗班上的一羣女孩子從一旁走過。

「你好合羣喔。」

「聽說是對方劈腿～？你好可憐喔～」

原本低垂着頭的她，聽到有人這麼徵詢自己的意見，連忙抬起頭來。

「幸大，你要去嗎？」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以「就是啊……」敷衍着回應。

走在最後方的，是上次在神社跟他擦肩而過的女孩子。

「糟糕了！我剛纔……好像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耶。幸大，我都快喜歡上你了～」

離開電玩中心時，天色已經完全轉暗。

（到底是聽誰說的啊……）

將超大隻北極熊娃娃夾在腋下的健笑着答道。

「你還要玩啊？」

◆ ◇ ♡ ◇ ◆

「……大概做不到吧。」

感到幾分厭煩的他，在這羣女孩子包圍下走向教室。

虎太朗以敬佩的眼神望向幸大。

「「夾不起來好嗎！」」

「你在說什麼啊～可以大搖大擺地抱着走，纔是這種東西的好處嘛。」

「「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着，他掏出自己的錢包，將零錢投入機臺。

說着，幸大輕拍虎太朗的肩頭。

虎太朗和健同時這麼反駁，又一起笑出聲來。

「那這次跟我交往吧～」

來到虎太朗身旁的幸大，開始喀嚓喀嚓地操作按鈕。他的動作看起來熟練不已。

她們似乎正在熱烈地聊某個人的壞話。

看着這樣的他，幸大輕笑出聲。

虎太朗搔了搔頭，和幸大一同跟上健的腳步。

健和虎太朗不禁同時發出歡呼聲。

假期結束後，班上的女同學們聚集到健身邊這麼嚷嚷。

「柴健，聽說你跟國二的學姊分手了？」

「我要去。」

「你如果有事的話，不用勉強陪他喔。」

「我說啊～你們不要因爲跟自己無關，就這麼開心八卦好不好？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心都碎了呢。」

（那個女孩子叫做亞里紗啊……）

只要跟他們一起做蠢事、一起吵吵鬧鬧，自己就不會去思考多餘的事情。

「咦～難道是你被拋棄了～？」

現在的她卻露出一臉陰鬱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

或許是覺得這樣的反應很掃興吧，其他女孩子不再向她搭話。

如果會辛酸到想哭，不要這麼做就好了啊。

◆ ◇ ♡ ◇ ◆

距離早上的朝會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教室裏和走廊上都吵吵鬧鬧的。

（……跟這兩個傢伙待在一起，果然很開心呢。）

「虎太朗、幸大，我們繼續去卡拉OK唱歌吧！」

「咦！喂，幸大？」

他對這些高聲談笑的女孩子感到些微不悅，加快了前往教室的腳步。

「噯～亞里紗，你也這麼覺得吧？」

這些發言毫不客氣地刺進健胸口，讓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又說了一句「我要丟下你們嘍～」之後，健便快步往前走。

幸大淡淡地從取物口拿出北極熊娃娃，說了一聲「給你」遞給健。

在屏息旁觀的虎太朗和健眼前，北極熊娃娃「咚」一聲掉落到取物口。

「唉，真受不了耶～……」

爲了迎合他人而展露笑容。

電車飛快駛過的聲響，從遠處的車站傳來。

「你好強喔，幸大。我原本覺得這隻沒人夾得起來呢。」

這樣輕鬆多了。

「那個好可愛喔～！」

因爲實在太引人注目，在路上跟其他女孩子擦身而過時，總會聽到這樣的感嘆聲。

在幸大的操作下，下降的夾子牢牢地夾住北極熊的脖子，再緩緩地將娃娃整隻抓取起來。

三人並肩走在被展示櫥窗的燈光打亮的人行道上。

健緊緊抱住從幸大手上接過來的北極熊娃娃。

「不，不用喜歡上我沒關係。這只是你的錯覺而已。」

一如外觀，這隻娃娃有着蓬鬆又毛茸茸的觸感，摸起來十分舒服。

「啊～那個女生真的很討人厭呢。」

「之前上體育課的時候啊～……」

明明是朋友，感覺卻相當生疏。

「真的耶。好好喔～」

「一般都夾得起來吧？」

「從明天開始就是二連休了啊～直接回家太浪費了吧？」

「咦～這太差勁了吧！」

走在一旁的虎太朗壓低音量這麼問。

（我纔沒被拋棄好嗎？是我甩了她纔對！）

無論是誰，爲了守護自己小小的歸屬之處，都會卯起來拚命。

爲此，甚至得扮演出連本人都不喜歡的自己。

而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