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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某天。文化祭結束後，校園中一片忙亂的氣氛，也終於在這陣子穩定下來。

聽聞早坂燈裏被某個男生約出教室碰面的消息，變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蒼太，一到午休時間便拔腿衝出教室。

燈裏是蒼太的單戀對象，同時也是學校裏近似偶像的存在，所以被找出去告白並不罕見。

長相甜美、總是笑容滿面又才華洋溢。不分年級，爲這樣的她傾心的男孩子相當多。

其實，蒼太也是在開學典禮當天看見燈裏後，就一見鍾情的男生之一。

儘管他有單戀時間比任何人都來得長的自信，但現在，他跟燈裏就只是一般的朋友關係。

即使如此，跟完全無法向她搭話那陣子比起來，現在應該多少有一點進展。

燈裏曾主動找他一起去喫蛋糕或冰淇淋，兩人也交換了聯絡方式。

可是，畢竟他並不是燈裏的「男朋友」，就算被她約出去，恐怕也算不上是「約會」。

對燈裏來說，蒼太仍只是「朋友」。

所以，就算有男生約她出去單獨碰面，蒼太也沒有資格嫉妒。然而，會在意的事情就是會在意。

蒼太來到體育館後方時，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觀衆。

大家想必都是來見識那個有勇無謀的男學生向燈裏告白、然後被狠狠拒絕的場景吧。

抱着看好戲心態的衆人，接二連三做出潑冷水的發言。

「早坂同學，請問妳……有喜歡的人嗎！」

和燈裏面對面的男學生像是豁出去似的這麼問道。聽到他的提問，蒼太將手按上心跳仍劇烈不已的胸口。

（唔哇啊～他就這樣開門見山地問啊……）

這不是蒼太初次目睹——不對，應該是說躲在一旁偷看別人對燈裏告白的場景。但這樣的經驗，每次都讓他心驚膽跳。

儘管知道燈裏會拒絕，這種事情仍對心臟很不好。

蒼太望向燈裏，發現她露出困擾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

看到燈裏以一雙看似很開心的眸子直直凝視着自己，蒼太「嗚咕」一聲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燈裏這樣的身影，跟蒼太腦中某段記憶重疊在一起——

無論是告白前或告白後，這一點都不曾改變。

這麼做的理由，他本人再清楚不過了。

這種時候，他其實很想抬頭挺胸地站在燈裏身邊。

（再這樣下去……）

站在身旁的燈裏，先是圓瞪一雙大眼，接着輕笑出聲。

在沉着臉的蒼太正要垂下頭時，突然有道呼喚「望月同學」的聲音傳來。

儘管擠出尷尬的笑容這麼回答，但因爲蒼太剛纔匆匆忙忙離開教室，身上沒帶着任何看起來像午餐的東西。

就連站在畫布前方的燈裏，看起來都有如一幅畫，吸引了蒼太所有的注意力。

因爲備受周遭期待，燈裏本人想必也很認真在準備吧。

在文化祭之前，燈裏偶爾還會捎來「要不要一起去喫蛋糕呢？」的邀請，但到了最近，這樣的簡訊不再出現。

「咦！呃——————我…………」

男學生繼續追問。關於這點，在一旁看熱鬧的學生們也非常感興趣。

同時，因爲太在意燈裏的發言，結果直接被足球擊中臉部的苦澀回憶，此時也跟着一併浮現，他不禁以手扶額，發出「唔～……」的輕聲呻吟。

他希望站在她身旁的自己，不會懷抱着「我比不上別人」的自卑感。

（嗚……燈里美眉可愛過頭了，我無法直視她啊！）

決定報考某間知名的美術大學後，燈裏便經常在學校留到很晚，請擔任社團顧問的松川老師指導她練習素描。

（沒有人在嗎……？）

「燈……燈…………！」

「噢，他是高三的……」

聽說，她甚至報名了以美術大學爲報考目標的補習班，每個星期都會去上課幾天。

燈裏朝不知所措的男學生一鞠躬。

這樣的發展跟告白被婉拒沒兩樣吧。看到男學生沮喪垂下雙肩，周遭的人七嘴八舌地以「真遺憾啊～」安慰他。

「那傢伙是誰啊？」

或許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吧，男學生困惑地沉默下來。

他那時的告白，並沒有得到燈裏明確的回覆。

蒼太轉頭朝後方瞥了一眼，發現燈裏仍以一臉不解的表情目送自己離去。

配不上——

「我想知道妳喜歡什麼樣的人，或是什麼樣的類型！」

早坂燈裏——

在白色熒光燈管的光芒照耀下，這一帶只聽得到蒼太的腳步聲。

「那麼，我該回教室了。」

這樣的交談聲傳入耳中，讓蒼太心驚了一下。

這麼想的他，儘管試着移開視線，但又總會馬上被燈裏吸引過去。

想到這裏的同時，感到胸口一陣緊縮的蒼太，不禁微微垂下眼簾。

蒼太輕輕「咦？」了一聲，在大門外停下腳步。

「早坂同學，妳……忙完了嗎？」

而躲在體育館暗處的蒼太，也不知不覺繃緊神經偷聽。

燈裏望向那羣男生。

「你在做什麼呀？」

這段對話同時也傳入蒼太耳中。

他想確認燈裏的心意——蒼太確實有這樣的想法。然而——

蒼太只能窺見她的背影，但燈裏想必是專注到甚至沒發現最後放學時間就要到了吧。

畢竟，他也是曾向燈裏告白的男生之一。

（這麼說來，燈里美眉之前說過「喜歡上的人就是自己喜歡的類型」這種話嘛～）

返回校舍的途中，蒼太不自覺停下腳步。

（燈里美眉……她今天也會在美術教室嗎……）

雖然大門是開着的，但裏頭似乎沒開燈。

一如以往，面對向自己告白的人，燈裏沒有做出他們期望中的回覆。

「他怎麼在跟早坂同學說話？」

他會在沒有任何改變、沒有半點進展的情況下，就這樣迎接畢業之春嗎——

因爲日落的時間提早，過了傍晚五點後，天色就變得很暗。

「啊，等一下！」

爲這樣的事實安心的同時，反過來思考自己的立場，就會讓蒼太坐立不安。

她的身影讓蒼太喫了一驚。

（我的態度……會不自然嗎……？）

「沒有任何聯絡嗎……」

（聽到有人要跟燈里美眉告白，所以我飛也似的衝過來……我哪能把這種話說出口啊！）

放學後，到教職員辦公室處理完要務的蒼太，一邊在寂靜的走廊上前進，一邊確認自己的手機。

然而，蒼太卻總是忍不住自己後退一步。

＊＊＊＊＊＊

前進片刻後，寫着「美術教室」幾個字的告示牌出現在走廊前方。

種在校舍旁的櫻花樹，葉片已經全數凋零，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寒冷的天空。

因爲不想破壞籠罩着教室的柔和氛圍和寂靜，蒼太只是屏息注視着那個身影片刻。

彷彿正在靜待季節交替的那一刻到來——

對大部分的男生來說，燈裏是一朵高嶺之花。對蒼太而言亦是如此。

「就……就是這樣！我等一下……就打算……去福利社買……」

燈裏將畫架靠在窗邊，專心致志地在畫布上動筆。

「好像是呢。」

燈裏朝蒼太的手瞄了一眼，微微歪過頭回道：「這樣呀。」

他朝裏頭望去。在走廊燈光的所及之處，燈裏一個人靜靜坐在那裏。

（燈里美眉！）

那是在高一的七月左右，即將進入暑假的某一天。

「嗯～……這個嘛，要先喜歡上對方，我纔會知道呢。」

差點把總是在內心這麼呼喚的暱稱脫口而出的他，連忙改口以「早坂同學！」回應。

說出這種一下就會被識破的藉口，連蒼太自己都覺得很難爲情。不管怎麼看，他都跟其他男生一樣是來看熱鬧的。

畫布上描繪的，是將枝丫強而有力地伸向藍天，自信地讓花朵綻放的櫻花樹。

燈裏以食指抵着下巴這麼回答。

「喜歡的人……是嗎？」

從美術教室外頭走過時，他看見一幅靠在窗邊的畫架，就像現在這樣。

他理應想要成爲這樣的對象纔是。

蒼太回想起燈裏在體育課時和夏樹、美櫻聊天的內容。

不知從何時開始，剛纔告白的男學生，以及其他來看熱鬧的男生，現在全都盯着蒼太看。

那些充滿好奇心和妒意的視線，讓蒼太渾身不自在。他丟下一句「那……那再見嘍！」便迅速離開現場。

蒼太以帶着幾分迷惘的雙眼，凝視着昏暗走廊的盡頭。

「我想說……該喫午餐了……」

蒼太從同樣隸屬於美術社的夏樹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他曾在走廊上和她擦身而過，也曾在上學時看到她的身影。

燈裏的臉上總是帶着笑容，看起來總是快樂又開朗。

蒼太從不曾在她臉上看過陰鬱或悲傷的表情。

感覺這樣的表情實在跟燈裏格格不入，也令人難以想像。

明明在開學典禮時對她一見鍾情，但蒼太卻過着從不曾主動朝燈裏搭話的每一天。

他擠不出一絲這麼做的勇氣，只是像在眺望電影銀幕上頭的女主角那樣遠遠望着她，也覺得這樣就夠了。

自己只是個觀衆，是個旁觀者。

就算伸出手，也無法觸及。

蒼太擅自將自己定義成這樣的存在。

第一次向燈裏搭話，是在升上高三之後的某一天。

在教室大門外頭跟她對上視線時，蒼太不禁這麼脫口而出。

「早安！妳的頭髮翹起來了喔。」

發現瞪大雙眼仰望自己的人是燈裏的瞬間，蒼太隨即慌了手腳。

「這邊有一撮頭髮翹……翹翹的……」

雖然試着這樣打圓場，但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不清，整句話也變得有頭無尾。

燈裏將手按上自己的頭髮確認後，雙頰一瞬間染上緋紅。接着——

「幫我保密喲。」

她以食指輕輕按住脣瓣，有些害臊地笑了。

這個瞬間，蒼太感覺自己的血液發燙，然後在體內飛快流竄。

像他這樣只是在一旁嫉妒、沒有半點自信的對象，沒有人會認同吧。

上古典文學課時，他的臉色看起來大概很蒼白吧。

「是……是什麼事？」

如果她是要答覆我的告白，那麼結果想必——

蒼太望向走廊的另一頭。美術教室就在那裏。

「早坂同學……啊，早安！」

只要主動攀談，她就會回應；只要伸出手，就能觸及她所在的地方。

愈是思考，「八成是這樣」的想法就變得愈強烈。

「那個，望月同學。今天放學後……你有空嗎？」

聽着自己輕喃出來的這句話，蒼太感到沮喪。

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比較好呢？

＊＊＊＊＊＊

現在亦是如此。只要出聲呼喚，燈裏想必就會回過頭來。

「今天？啊，嗯，沒問題，我有空喔。」

燈裏「啪」一聲將雙手合十，以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嗓音這麼表示。語畢，她轉過身，踏着輕快的腳步返回校舍。

湧現這種想法的瞬間，心跳隨即加快的他，再次望向走廊的出入口。

不過，這些都是自己單方面的任性想法。

不過，實際上或許已經跟被拒絕沒什麼兩樣了。

若燈裏想找人商量，他願意擔任傾訴對象；燈裏難過的時候，他會陪在身旁。

蒼太像是要說服自己那樣在心中輕喃。

這一刻，他不想打擾到她——

高一和高二的園藝社社員們，正在用掃把清理花圃周遭的落葉。

虎太朗和雛的身影也在其中。

（真的……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嗎？）

之後，她看似有些遲疑地垂下眼簾。

跟燈裏告白後，雖然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但蒼太仍未得到她的回覆。

「怎麼辦啊。要是聽到她對我說『對不起』，我搞不好會當場暈過去……」

或許同樣感到緊張吧，她的一隻手緊揪着自己的胸口。

他實在無法湧現「再談一場新的戀愛」之類的想法。

一整天下來，蒼太都有種胸口被緊緊勒住的痛苦感受，好像連胃都要出毛病了。

既然如此，都是最後了，就笑容以對，不要露出一臉沒出息的表情——

他以不會被燈裏發現的動作轉身，悄悄離開現場。

他轉頭，發現燈裏站在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的出入口。或許是纔剛抵達學校吧，她的肩上仍揹著書包。

他絕不會讓燈裏傷心難過，每天都會讓她展露笑容。

連明智老師都一臉擔心地問他：「望月，你沒事吧？想去保健室的話就去喔。」

「會讓我比喜歡燈里美眉更喜歡的人……根本不存在啊……」

告白時所下的決心全都是認真的。他想竭盡全力讓燈裏幸福。

然而，蒼太卻猶豫不決地佇立在大門外頭。

這樣的想法從胸口閃過，讓蒼太不知不覺垂下頭來。

「果然……我就不行嗎……」

這種時候，要怎麼重新振作起來纔好呢？

（但我還沒有被她拒絕……）

「那……那個……呃……」

吹來的風冷颼颼的，感覺已經充斥着冬季的氣息。

他也很想每天傳訊息跟燈裏交流，不論是多沒意義的內容都無所謂。

「妳有沒有什麼困擾？或是希望我替妳做的事情？」

全數掩上的窗簾，讓教室裏頭顯得有些昏暗。

之前，戀雪總是獨自一人照料着那片花圃。不過，在文化祭結束後，他似乎決定退隱，把照顧花圃的任務交給學弟妹們負責。

（該不會是……要答覆我之前的告白了？）

茫然思考着這些的時候，一道呼喚「望月同學」的嗓音傳入蒼太耳中。

下課後，蒼太一邊回想跟燈裏的約定，一邊前往美術教室。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他，虛弱地將手撐上牆面。

（可是，不管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得確實接受纔行……）

週末假期結束後的早晨，拿着飲料利樂包在連接兩棟校舍的走廊上前進時，蒼太不經意將視線移向中庭，然後停下腳步。

園藝社社員們嘻嘻哈哈地打掃着，看起來似乎很開心。蒼太站在原地眺望了這樣的他們片刻。

「啊，望月同學……」她啓脣輕喚了蒼太的名字。

燈裏走到他的身旁，同樣以「早安」回應。

＊＊＊＊＊＊

那裏已經不見燈裏的身影——

跟女主角相稱的，應該是帥氣、可靠、會在女主角身陷危機時即刻趕來、讓所有女孩子憧憬不已、宛如英雄般的存在。

打開大門踏進美術教室後，原本佇立在窗邊的燈裏猛地轉過身來。

來到美術教室外頭後，蒼太爲了讓心情平靜下來而垂下眼簾。

比起馬上被拒絕，這或許還來得好一點——

無論怎麼抵抗，「失戀」兩個字仍從他腦中閃過。

然而，就算有傷腦筋的事情，燈裏不會告訴蒼太，也沒有向他求助過。

（不行，心臟好痛……）

燈裏主動向他搭話很令人開心。不過，約在美術教室見面這點，就令人有點在意了。蒼太突然一陣不安。

若是燈裏需要幫助，無論她身在何處，蒼太都願意趕過去。

「……久等了，早坂同學！」

她甚至不曾開口抱怨過什麼。

因爲這是主動告白的自己的責任——蒼太吐出一口氣，毅然決然抬起頭。

若是燈裏提出請求，無論是什麼事情，蒼太都願意赴湯蹈火。

沒有回覆他，或許是燈裏的一種體貼——蒼太也曾經這麼想過。

無法馬上想到答案的蒼太，只能任憑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其實……我很想再多跟她相處一下。）

蒼太是夏樹的兒時玩伴，而夏樹跟燈裏是摯友。要是燈裏拒絕摯友的兒時玩伴的告白，她跟夏樹的關係可能也會變得尷尬。所以，燈裏纔沒有明確地對蒼太說出「對不起」三個字——或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

深藏在胸中的這份心意，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就算這麼問，燈裏恐怕也只會笑着回答「沒有」。

他想跟燈裏一起去咖啡廳或蛋糕店，一起聊一些平凡無奇的事情，一起開心地笑。

那個當下，他發現自己並非待在觀衆席，而是在銀幕裏頭，和燈裏身處同一個世界之中。

從燈裏迴避和自己對上視線的態度看來，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讓她難以啓齒。

「太好了。那麼，放學後我在美術教室等你。」

蒼太也明白，對燈裏來說，現在是一段多麼關鍵的時期。

（需要對方的人，一直都是我呢……）

蒼太連忙堆出一如以往的笑容。

這想必是一輩子纔會有一次的經驗。就是這樣的一段戀情。

（雖然我是真心的……）

在蒼太這麼下定決心並打算開口時，仰望着他的燈裏率先發聲。

「那……那個，望月同學！」

「是……是！」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看到燈裏以一雙極度認真的眸子望向自己，方寸大亂的蒼太往後退了一步。

腳步有些踉蹌的他，雙手撐在作業臺上方，上半身稍微往後仰。

「……呃？」

從他口中迸出來的，是聽起來很愚蠢的聲音。

（不是要答覆我的告白啊……？）

燈裏似乎還在猶豫些什麼，只是將雙手交握在一起，遲遲沒有再開口。

「燈……不是，早坂同學？」

「那個……我希望望月同學你……」

在一個深呼吸之後，燈裏微微拱起雙肩，然後像是豁出去似的——

「我希望望月同學你……把制服脫掉！」

「好……好的，我很樂意！」

受燈裏的嗓音影響，蒼太忍不住就順勢這麼回答。

下一秒，他一臉茫然地望向她。

「呃……咦？」

（把制服……脫掉？）

眼前的燈裏漲紅着臉，雙眼也緊閉着。

（我就不行嗎——）

「我是說笑的。」

就跟那時候一樣。燈裏之所以還沒回覆蒼太的告白，說不定是因爲她仍在尋找某個東西。

＊＊＊＊＊＊

是因爲語言這種單純的工具，無法讓她確實傳達自身的情感。

她花費漫長時間所尋找的東西，就是「這個」。

不過，還是有現實面的問題存在——等到畢業之後，他跟燈裏之間就會變得幾乎沒有共通點了。

然而，不巧的是，蒼太現在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他已經維持相同姿勢三十分鐘左右，手逐漸發麻，腳也開始微微打顫。

真要說的話，比起「可愛」，用「美麗」一詞來形容她或許會更貼切。

燈裏停下手邊的動作，以鉛筆抵住下巴。

他真想誇獎沒有在原地昏厥的自己。

「你還好嗎？」

發現燈裏探過來的一張臉，讓他嚇了一大跳，還誇張地大喊出：「嗚哇啊！」

他不斷這樣說服自己，從剛纔一直忍耐到現在。

蒼太無比震驚的吶喊聲，不僅迴盪在美術教室裏，甚至還響徹了走廊。

（唉……我是在會錯意個什麼勁啊。）

蒼太的雙眼不自覺地潤溼。

這是蒼太告白那天，對燈裏道出的臺詞。

蒼太就這麼從椅子上摔下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畫在那一頁上的，是從驚嚇箱裏頭彈出蒼太玩偶的畫作。

看着露出不同於以往的表情的燈裏，蒼太開始感到坐立不安。

委託燈裏繪製畢業製作的電影用的畫作時，代表電影研究社出面找她幫忙的人，便是蒼太。

跌倒的劇痛，讓他不禁發出「咕～！」的哀號。

「好……好的！對不起！」

蒼太連忙將手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露出認真的表情。

（燈里美眉她……或許很不擅長用話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吧。）

而且，要脫掉的也只有一件西裝外套而已。

明明必須垂下頭，蒼太卻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看到燈裏表示「對不起，拖了這麼久才完成」而拿來的畫作，蒼太明白了。

燈裏能透過畫作，將自己所感受到的、看到的世界傳達給其他人。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雖然知道對方在捉弄他，卻還是允許這一切。想到這裏——

燈裏回答「是的」，然後拾起放在自己椅子上的素描本。

擅自以爲燈裏要回覆自己的告白，又擅自想像自己被她拒絕而沮喪不已。

「原因是什麼呢？」

他在內心這麼問了無數次。

蒼太不禁輕輕發出「唔～……」的呻吟聲。這樣看起來真的跟「沉思者」沒兩樣了。

因爲很在意，蒼太不禁這麼開口問，結果燈裏把素描本的某一頁攤開在他面前，並表示「就是這個」。

每當這麼做，他總覺得胸口彷彿被緊緊勒住，足以令人窒息的焦躁感跟着襲來。

（這到底是值得開心的狀況……還是應該難過的狀況呢……）

她總是把自己的心情藏在笑容的背後，從不展現出來。

（忍着點啊。這都是爲了燈里美眉。）

「不可以動喲，望月同學。」

專心致志畫圖的她，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成熟。

以素描本遮住半張臉的燈裏輕笑出聲。

從剛纔開始，她握筆的那隻手便不曾停下動作。

「你……不願意嗎？」

若是如此，在她找到之前，他也只能默默等待。

面對喫驚地圓瞪雙眼的燈裏，蒼太勉強以「我沒事」回應，搖搖晃晃地起身。

「那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維持這樣的姿勢片刻後，很在意燈裏的他忍不住移動視線。

當初，燈裏的創作進行得並不順利，她也因此相當煩惱。

這麼一來，之前的告白很可能就會這樣無疾而終。

「素描畫完成了嗎？」

想到今天一整天都白忙一場，蒼太不禁感到難爲情，他將手伸向自己泛紅的臉頰。

燈裏捧着素描本，不停用鉛筆在上頭作畫。

（燈里美眉用那麼認真的表情畫了這張畫嗎！）

（不過，燈里美眉最後還是靠自己找出正確答案了呢。）

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時間後，蒼太感覺有人在拉扯他的襯衫。

看到燈裏那麼專注的模樣，自己豈能比她早一步放棄呢。

「……同學…………望月同學……謝謝你。」

燈裏之所以不擅長用言語表達自身的情感，並不是因爲她「不明白」。

（不知道她把我畫得怎麼樣？希望我沒有露出一臉沒出息的表情……）

無論要花多少時間都一樣。

（如果能夠看到燈里美眉這樣的笑容，要我當幾次銅像都不是問題！）

（雖然我也早就做好長期戰的覺悟了啦……）

或許，只有透過燈裏的畫作，才能真正觸及她的內心世界吧。

現在——他還能留在她身邊。

箱子的立體感、玩偶的質感，再加上逼真的陰影，確實可說是一幅力作，但——

燈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老實說，得知今天燈裏找自己過來，並不是爲了回覆之前的告白，讓蒼太稍微鬆了一口氣。

「咦！是……是這個？」

現在，這間美術教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咦！說……說笑？」

在椅子上坐下的蒼太，以單手撐着下巴，露出嚴肅的沉思表情。

意外獲得這段共處的時光，可說是再幸運不過了。

或許是遇上什麼令她遲疑的問題了吧，她就這樣陷入片刻的沉思。

她這個惡作劇的淘氣笑容，給蒼太的心臟帶來狠狠的衝擊，讓他幾乎暈眩。

聽到燈裏表示「我希望望月同學你把制服脫掉！」，蒼太震驚到幾乎腿軟。不過，其實燈裏只是想請他擔任素描模特兒，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把制服脫掉？）

蒼太困惑地這麼問後，燈裏把遮住臉的素描本往下方挪一些，俏皮吐舌。

燈裏的內心世界既複雜又多彩多姿。那裏充斥着各種高漲的情感，她則在那些情感之中漂流擺盪——他明白了燈裏就是如此。

看到燈裏抬起兩隻眼睛怯懦地這麼問，蒼太的嘴巴比大腦搶先一步回答：「沒有不願意。我完全沒有不願意！」

所以，想從燈裏的態度或發言，來判斷她對蒼太究竟有什麼樣的感覺，實在是難上加難。

蒼太這麼問過好幾次，但燈裏每次都只是帶着困惑的表情沉默下來。

燈裏則趁他起身時幫忙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

（這樣……我可以認爲自己多少有幫上她的忙吧？）

「其實是這張纔對……」

燈裏將素描本翻到下一頁，把素描畫攤開在蒼太眼前。

看到那張畫的瞬間，蒼太輕輕「啊！」了一聲。

（這是……我嗎？）

坐在椅子上的畫中人確實是蒼太。然而，卻有着讓蒼太本人無法想像那是自己的一臉平靜又溫和的表情。

明明擺出「沉思者」的姿勢，但畫中的蒼太一張臉望向正面。

儘管沒有出現在畫裏，但他微微眯起眼凝視的，想必就是燈裏。

那雙眼睛透出令人揪心的熱度。

蒼太時常會從一旁靜靜眺望燈裏專心畫素描的模樣。

燈裏的視線大多時間落在素描本上，蒼太原本以爲她不會發現，看來早就穿幫了。

（原來我都用這種表情……！）

察覺到自己變得滿臉通紅，蒼太連忙伸出一隻手掩住嘴巴。

原來自己一直都用這樣的表情注視着燈裏嗎？

竟然這麼坦率地將內心的情感表露出來——

（燈里美眉一定覺得我是個令人害臊的傢伙吧？嗚哇啊～～好想消失～～！）

看到蒼太不禁雙手抱頭，燈裏不解地喚了一聲：「望月同學？」

「那個，早坂同學！我……可以收下這張畫嗎？」

蒼太猛地抬起頭來。

這是燈裏的畫作，蒼太本身對這張畫也沒有任何不滿。

應該說，比起自己倒映在鏡中的實際樣貌，燈裏畫中的他更要來得帥氣百倍。

苦甜巧克力的風味，跟盤上的鮮奶油融合得恰到好處。

在角落的座位就坐後，蒼太點了燈裏推薦的古典巧克力蛋糕和咖啡。

蒼太支支吾吾，無法好好解釋。

只能道出這種平凡感想，讓蒼太感到焦躁。

「還是……不行。」

蒼太用力擺動自己的腦袋和雙手。

蒼太以雙手扶着店員送上來的水杯，眺望咖啡廳的室內空間。

「我們回去吧。」

燈裏若無其事地道出的這句話，讓蒼太的心臟重重抽動了一下。

這樣的衝動，讓蒼太不禁焦急地抽回自己的手。

而燈裏也點了同樣的品項。

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傻眼，蒼太嘆了一口氣。

「望月同學，能請你攤開掌心嗎？」

他也拿起自己的盤子，喫了一口蛋糕。外層酥脆但內裏溼潤，口感又柔滑，真的非常美味。

正要將咖啡杯湊近嘴邊時，他不自覺停下動作。

「我……才該說對不起。」

不同於男孩子四四方方的手掌。

「不行。我今天要請客。」

「啊，不，我不是討厭被妳觸碰喔，早坂同學！」

「想找素描模特兒的話，應該也可以拜託夏樹或合田同學吧……」

做出難得的強勢宣言後，心情大好的燈裏踏出步伐。

「咦！呃，不……我……我才該說謝謝！」

「太好了……因爲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這裏的蛋糕呢。」

＊＊＊＊＊＊

「咦！……一起回去嗎？」

這讓蒼太開心得無法藏住臉上的笑意。

聽到燈裏的要求，雖然一頭霧水，蒼太還是乖乖打開手掌。

爲了配合蒼太，燈裏今天選擇了這間店，還有這款蛋糕。

喫起來不會過於甜膩，是蒼太喜歡的口味。

他不經意抬起視線，發現燈里正以「你覺得味道怎麼樣？」的表情盯着自己。

「燈……燈！不對，呃…………！」

燈裏眨了幾下眼，凝視着素描本陷入片刻沉思。

沉默籠罩了兩人。

（我纔想謝謝妳邀請我呢。）

（畫裏的我啊，高興吧。你現在可是被燈里美眉擁在懷裏……呃，我跟一幅畫喫什麼醋啊。）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嚇了一跳……」

（原來她發現了啊……）

爲了入學考而忙着唸書的美櫻或許沒辦法，但如果是夏樹，應該會很樂意幫忙。

燈裏的手嬌小又柔軟。

（嗯～……不愧是燈里美眉推薦的店家……）

「咦咦！」

爲蛋糕的滋味大大滿足之後，蒼太將咖啡杯湊近嘴邊。

（感覺是燈里美眉會喜歡的店呢……）

看到燈裏將她的掌心疊上自己的，他喫驚地瞪大雙眼。

「不用啦，我沒做什麼必須讓妳感謝的事情，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啊！」

蒼太輕聲道歉。

「太好了。作爲擔任素描模特兒的謝禮，我想請你喫蛋糕。」

「這張……是嗎？」

燈裏雙手合十，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

她遞出來的，是驚嚇箱和蒼太玩偶那張畫。

「你有跟其他人約好嗎？」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呢，望月同學。因爲我遲遲找不到願意擔任素描模特兒的人……最後能仰賴的就只有你了。」

「我一定會喜歡？」

「啊，因爲……我這次想找男性擔任模特兒。在美術社的社團活動時，我就已經畫過很多次美櫻跟小夏的素描了。而且，男性跟女性的骨架、肌肉線條都不一樣對吧？」

被燈裏這麼一說，蒼太望向自己的手。

將素描本和筆收進書包裏後，燈裏轉過身來望向蒼太。

「沒有。我完全、根本沒有跟其他人約！」

儘管他的反應讓燈裏愣住，但蒼太實在覺得害羞到極點，無法和燈裏對上視線。

雖然跟她一起去過蛋糕店和咖啡廳很多次，但蒼太並不曾向燈裏提及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甜食。

「噢……這麼一說倒也是呢。」

這裏的室內裝潢走簡素風格，店內還播放着音量不至於干擾到客人的鋼琴演奏曲。

好想就此將她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裏——

將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後，燈裏一本正經地向蒼太點頭道謝。

從掌心傳過來的體溫，讓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的意思是……？不，等等，可別期待過頭了。或許只是我看起來比較好拜託事情而已呢。）

發出輕笑聲的燈裏，此時掌心仍緊貼着他的。

蒼太發出「唔～……」的沉吟聲，老樣子地在咖啡裏注入大量牛奶。

要是燈裏沒有主動開口，蒼太今天就無法像這樣和她共度一段時光了吧。

「望月同學，你看。我們的手掌大小就差這麼多呢。」

「對……對不起……」

在蒼太至今喫過的古典巧克力蛋糕中，這塊蛋糕的美味程度，或許可以擠上前三名。

她想必真的很喜歡這裏的蛋糕吧。光是看着這樣的她，就讓蒼太覺得很幸福。

用叉子將蛋糕切成小塊再放進口中，燈裏露出品嚐到極致美味的開心笑容。

蒼太用手摸了摸後腦杓，在猶豫片刻後跟上她的腳步。

燈裏也有些沮喪地垂下視線。

「這張的話，可以給你喲。」

燈裏領着蒼太造訪的，是和車站附近的大馬路有一段距離的咖啡廳。

「這裏的蛋糕，巧克力口味十分濃郁，口感也很溼潤，我相當喜歡。」

因爲自己突然將手抽回，燈裏有可能這麼誤會了。

說着，燈裏撕下素描本的其中一頁。

這點讓蒼太很開心，但是——他不能讓自己這種羞恥的表情留在她手邊。

燈裏「啪」一聲闔上素描本，看似很寶貝地揣在懷裏。

「今天謝謝你陪我。」

接下這張畫的蒼太苦笑以對。

「啊，嗯。非常好喫！」

「你喜歡口味比較樸實的蛋糕對吧？」

方寸大亂的蒼太，膝蓋不小心直接撞上桌子，讓他大喊一聲：「好痛！」

片刻後，兩人的餐點送來。

最後，是燈裏主動打破無語的狀態。

「可以……」

雙手捧着咖啡杯的燈裏抬起視線。

蒼太也在同一瞬間抬起視線。兩人四目相接。

「再找你擔任……我的素描模特兒嗎？」

聽到燈裏這麼問，蒼太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他幹勁十足地回答：「當然嘍！」

「當幾次模特兒都沒問題！要我脫的話，無論是制服或襪子我都願意脫！」

（呃，我在說什麼啦～！）

憑着一股勁兒說出來的話語，讓蒼太滿臉通紅。

他朝燈裏偷瞄一眼，發現她以手掩嘴輕聲笑了起來。

「襪子不用脫也沒關係喲。」

「我……我想也是喔～！」

蒼太「啊哈哈」笑了幾聲，掩飾自己的害臊。

（不過……太好了。原來我也能幫上燈里美眉的忙呢。）

這或許無法算是幫上什麼忙。

儘管如此，燈裏願意仰賴他，仍讓蒼太非常開心。

（我並非什麼都做不到呢……）

一定還有其他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他現在能這麼想了。

＊＊＊＊＊＊

這晚，在洗過澡之後，蒼太點亮房間裏的燈，在書桌前坐下。

他從書包裏取出燈裏的那幅畫。

一開始，蒼太並沒有特別將燈裏當成參考人物，但開始下筆後，他才發現女主角只能是燈裏。

若不主動踏出第一步、主動嘗試改變，什麼都不會開始。

倘若未來也想繼續待在燈裏身旁、想正式跟她交往的話，就只能讓自己成爲那名「和燈裏極爲相配的人物」了。蒼太湧現了這樣的想法。

蒼太希望燈裏能更需要他。

這是爲了心儀對象而改變自己的戀雪教會他的事。

被這種想法推動的蒼太，開始在稿紙上動筆。

他一直在摸索這段故事最後的結局——

就像今天，同樣是燈裏主動向他搭話。

會開始寫腳本，也是因爲春輝的一句「望太，你要寫寫看嗎？」，而非蒼太主動想這麼做。

爲了某人喫醋、爲了小事煩惱，又或者遭遇失敗。儘管如此，仍以「自己想成爲的模樣」爲目標，試着往前方邁進。

憧憬其他才華洋溢的人物，然後期待自己或許也能做點什麼，但就算盡全力努力，依舊無法觸及自己的憧憬對象，而因此灰心喪志。

蒼太苦笑，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疊作文稿紙。

蒼太也很清楚，自己並不像燈裏或春輝那樣擁有某種出類拔萃的才能。

然而，在燈裏面前蒼太總會緊繃到極點，手足無措到讓人覺得窩囊的程度。

困擾的時候、痛苦的時候、煎熬的時候。無論是什麼時候，蒼太都希望燈裏第一個想起的人是他。

在那之後，基於「沒有其他會寫腳本的人」這樣的理由，蒼太開始負責替電影研究社撰寫腳本。

蒼太沒有任何非凡之處。但在這個世上，有過半數的人，都跟自己同樣是平凡的人類。

（我不要她先想到其他人……）

反而是他比較常接受燈裏的幫助。

就算出現一名和燈裏極爲相配、宛如完美的王子殿下那樣的人物，蒼太恐怕也無法放棄這段戀情吧。

他用圖釘將那幅畫釘在書桌前的軟木板上，就這樣眺望了片刻。

看着從驚嚇箱裏彈出來的玩偶滑稽的表情，他不禁笑出聲，輕喃了一句「好怪的臉」。

或許，有些情感正是這種隨處可見、比比皆是的人，纔有辦法寫出來。寫出能打動擁有相同生活方式的人、讓他們產生共鳴的作品。

女主角的參考人物是燈裏。

（憑現在的我……不行呢……）

（這種想法會不會被別人取笑呢……我也不是當王子殿下的那塊料啊。）

無論是什麼都可以，蒼太渴求着能讓自己說出「我還有這個」的事物，想試着相信所謂的「自己的可能性」。所以，他開始嘗試挑戰。

爲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感到厭倦的同時，也會跟別人一起說笑玩鬧，或是喜歡上某個人。

儘管腦袋明白這樣的道理，身體卻無法採取行動。現在的蒼太，無法抬頭挺胸地站在燈裏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