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7 ～話語7～

「然後呢，這裏的『松』是『等待』的雙關……大意就是『我都等了這麼久，你爲什麼不來呢？』這種帶着怨懟的詩歌。跟女孩子約會時，男生可不能遲到喔～另外，要是聯絡得不夠勤快，就會發生像這樣的事～啊，不過，太纏人也不行呢。這點很重要。這裏考試會出，所以你們好好記起來吧～」

明智老師一邊以粉筆寫板書，一邊以感覺很想睡的嗓音授課。

亞里紗聽着老師的說明，茫然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理應也有參加暑期升學輔導的健，現在卻不在這間教室裏。

（他昨天明明還有來上課……）

亞里紗打開夾在筆記本里頭的一張便條紙，猶豫了半晌後，又重新折起。

她不可能主動聯絡對方。要是見到面，她沒有自信能夠保持平常心。

◆ ◇ ♡ ◇ ◆

從樹木枝丫間灑落的陽光，打在通往神社的石階上。自己到底在這裏等了多久呢？

看到亞里紗回來的身影出現，健從原地起身。

亞里紗在石階下方停下腳步，瞪大雙眼發出「咦……」一聲。

她的雙眼透露出驚訝和困惑。

健俯瞰着這樣的她，表情瞬間變得沉穩。

就讀國中時，他在這座石階上第一次和亞里紗擦肩而過。

雖然知道亞里紗是跟虎太朗同班的女孩子，健卻沒能跟她搭話。

她在頂樓放聲大哭的時候、在中庭撿拾被人從書包裏扔得亂七八糟的私人物品的時候——健什麼都做不到，就只是在遠處看着。

之後，他們升上同一所高中，然後被分到同一班。

「這樣絕對很無趣吧……」

這樣冷冷回應的她，讓健心浮氣躁。

他和她之間的進展，簡直不順利到讓人發笑的程度。每次向亞里紗搭話，最後總會惹她生氣。

可是，對她遞出課本時，她稍微朝自己展露了笑容。這讓健開心得不得了。

亞里紗先是微微垂下頭，接着，便快步走上石子階梯。

胸口好痛。

只要能傳達給你就好——

「我不是在騙人啦。」

看到亞里紗的健，此刻也露出喫驚的表情。

明明很想相信。明明希望他能讓自己相信。

「你在調侃我嗎？」

（這也是當然的嘛……）

光是交換彼此的聯絡方式，就讓他狂喜不已，亢奮到像個白癡一樣。

用我注入滿滿的真心、有幾分認真的愛——

健盯着自己的手機。對方依舊沒有捎來半點聯絡。

會被其他人討厭也無所謂。能夠理解自己的，只有一個人就好。

亞里紗輕喃。

「啊～……加奈～？我以後不能跟你一起玩嘍～」

在健有些猶豫地開口呼喚時，亞里紗快步從他身旁走過，然後小跑步返回教室。

「我在等你啊。」

『如果你內心的某個角落有我……』

在沒機會跟亞里紗碰面的情況下，暑假就這樣結束了。

準備走向樓梯的健，因爲這道憤怒的呼喚聲而停下腳步。

健緩緩抬頭仰望那兩名女孩，然後露出笑容。

「你說不會再跟我們聯絡，是什麼意思啊～？」

「嗯～……爲了跟你說愛的告白？」

「等一下，柴健！」

「你……在幹嘛？今天不是有輔導課嗎？」

看着亞里紗臉上頑強的表情，健止住原本想朝她伸出手的動作。

看到健收起笑容，轉而露出認真的神情，亞里紗困惑地沉默下來。

健撿起書包重新背在肩頭，然後緩緩步下石階。

看到這樣的健，亞里紗的表情黯淡下來。

（噯，告訴我吧……）

他試着輕喃亞里紗曾幾何時說過的這句話。

他原本以爲自己不可能對任何人認真。

「所以嘍，你考慮一下吧……」

「就是說啊，柴健～爲什麼啊～？」

◆ ◇ ♡ ◇ ◆

「……再這樣下去不行啦。」

現在卻認真到一頭栽進去的程度。

『讓你的內心動搖，用我的話語拉近距離。』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足以動搖自己的心。回過神來，健發現自己已經在死命追着亞里紗跑。

發現健和女孩們結束對話，準備朝這裏走過來，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健靠在牆上，聽着其他學生嘻笑交談的聲音。

健這麼斷言，然後筆直望向亞里紗。

目睹健和其他女孩子的身影后，原本在走廊上前進的亞里紗停下腳步。

◆ ◇ ♡ ◇ ◆

「亞里……」

他將手插進口袋裏，抬頭仰望天空。

儘管如此，他不能維持現狀。再這樣下去，是無法傳達出去的。

她一語不發地從健身旁走過，然後離去。

因爲他一直沒發現自己正在單戀。

她不知道健到底有幾分真心。

（那果然是騙人的……）

他原本以爲自己的心中，根本不存在一丁點熱情。

朝他跑過來的是兩名女學生。

他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和那些女孩有說有笑。

◆ ◇ ♡ ◇ ◆

（已經持續幾年了啊？）

健將手機靠上耳邊，向自己的通話對象這麼說。

「這一點都不好笑！你之前也……」

「我沒有在調侃你。」

到了休息時間，走廊上熱鬧得嘈雜不已。剛放完長假，跟久違的同班同學或朋友見到面，讓大家的情緒都變得比較亢奮。

看到亞里紗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健笑着以「哈哈哈，也是呢～」回應。

「我……還挺認真的喔。」

「爲什……麼……」

（我要怎麼相信你？）

事到如今，纔打算捨棄這一切重新來過，未免想得太美了一點。

「騙人……」

『我說出的話，能讓你的心動搖嗎？』

故作瀟灑地說自己不會對感情認真。

——你的「真心」藏在哪裏呢？

◆ ◇ ♡ ◇ ◆

社團活動結束後，走在回家路上的虎太朗，看到健的身影而停下腳步。

出現在車站附近的書店外頭的他，正蹲在自動門旁邊的轉蛋機前方。而且，不知爲何，身邊還圍繞着一羣小學生。

「啊～！又是這個！」

將零錢投入後，健旋轉了幾下轉蛋機的把手，從取物口拿出落下的轉蛋後，失望地這麼吶喊。

「不是你要的嗎～？」

「這次是什麼的轉蛋？」

「噯～噯～這顆轉蛋可以給我嗎？」

小學生們七嘴八舌地開口。

「轉到了————！」

健發出開心的歡呼聲，扭開轉蛋，取出裏頭的熊貓玩偶，說了一聲「給你」之後，遞給在一旁盯着自己看的小女孩。

「哇啊！大哥哥，謝謝你～」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包住熊貓玩偶，露出相當開心的笑容。

「啊～……那麼，你們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健輕拍小女孩的頭這麼說，然後起身。

於是，小女孩和其他男孩捧着成堆的轉蛋離開了。

健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在原地伸了個懶腰。

「柴健，你跟一羣小學生混在一起做什麼啊？」

聽到虎太朗的聲音，健「啊？」地轉過頭來。

「啊～……剛纔，那個小女孩轉到隱藏版的轉蛋，我就說要跟她交換。因爲她剛好也想要其他只。可是，所謂的轉蛋機啊，愈是想轉到某個東西，就愈是轉不到耶～」

「啊……嗯。是說，圖書館要關了喲。如果你要借書，我可以幫你辦手續。」

她跟幸大以背對背的狀態繼續整理書本。

幸大望向亞里紗揣在懷裏的書。

「……你最近有跟柴健說話嗎？」

冷氣似乎故障了，儘管將窗戶打開，室內的熱氣卻完全沒有往外散去。

「嗯，這個人有時……讓別人覺得他真是沒救了呢。」

「如果沒事，我們就不會說話啊。」

那時候，自己跟健幾乎沒有任何共通點可言。

「謝謝你……」

她轉頭看，發現腋下夾着幾本書的幸大站在身後。

轉身想要回答的同時，亞里紗的臉也一口氣漲紅。

這麼說來，國中的時候，虎太朗曾對她說過這麼一句話。

愈是思考，她愈不明白健的心意。

在旁人看來，這兩人最近很明顯地和彼此拉開了一段距離。

「國中……？」

「他只是在調侃我而已！」

「……你們還沒和好喔？」

總是把真心藏在堆出來的笑容背後。配合當下的狀況，以輕浮發言敷衍他人。

「打從國中開始，柴健就很在意你喔。」

這麼輕聲回答後，亞里紗轉身面向對側的書架。

健老愛開玩笑和纏人的地方並沒有變。不過，他似乎和以往總會頻繁聯絡的那些女性友人斷絕往來了，也不再溜去保健室打發時間。

「虎太朗～我們喫個冰再回家吧。你請客喔。」

「不是有時，是一直都這樣吧？他總是一副不正經的態度，又愛做些蠢事。」

（就是有啊。之前，只要一看到高見澤，你明明就會飛奔過去耶。）

「……她應該喜歡吧。」

健笑着這麼說明，然後把套在指頭上的鑰匙圈亮給虎太朗看。

他爲什麼要跟我搭話？

「……你還在生柴健的氣嗎？」

白熊造型的吊飾在他手中搖晃。跟健掛在書包上的是同一個角色。

◆ ◇ ♡ ◇ ◆

兩人並肩行走時，虎太朗不經意地望向健的側臉。

「他果然這麼跟你說了啊。」

就這樣，虎太朗和開心笑着的健，並肩朝前方的便利商店走去。

是因爲健得知她在班上遭到孤立？

聽到幸大這麼問，亞里紗手邊的動作瞬間止住。

幸大的這句發言，讓亞里紗「咦？」了一聲。

這陣子的他一如往常。在學校也總是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跟你還有檟本，不也是這樣嗎？」

「是這樣啊？」

神社大祭結束後，這兩人一直都是這樣子。

「高見澤同學，你是圖書委員啊？」

關於健會對自己產生興趣、萌生好感的理由，亞里紗沒有半點頭緒。

「嗯～？有嗎？」

「不客氣。」

「對了，高見澤掛在書包上的熊貓，也是這系列的吧？」

「沒啦……是柴健要我多關照你的。」

爲了將書本放到書架最上頭，亞里紗使勁踮起腳，結果聽到有人搭話詢問：「我來幫你吧？」

聽到亞里紗不悅地這麼回答，幸大回以「是這樣嗎？」然後不解地歪過頭。

「啥？爲什麼啊！」

最討厭的是……他一時心血來潮的言行舉止，卻總能影響亞里紗的心，讓她動搖不已。

過去，健也曾因爲亞里紗無視他而垂頭喪氣。但現在的感覺不太一樣。

「怎麼，你在替我擔心嗎？虎太朗，你好溫柔呢～我都要哭了。」

「噢，沒關係。這些是我看完的。」

（爲什麼會是我……？）

「我沒有在生他的氣。只是覺得……算了。」

在教室裏不會對上眼神，擦肩而過的時候也不會跟對方說話。

「這樣很普通啊。」

「明明還有很多會主動靠近他的女孩子啊。」

「我……還挺認真的喔。」

跟健相遇之後，「爲什麼？」這三個字——一直不停在亞里紗的腦中打轉。

從亞里紗手中接過書後，幸大將書推進最上方的架子。

他爲什麼要說「跟我交往」這種話——

放學後，擔任圖書館值日生的亞里紗，將學生們歸還的書籍一一放回架上。

說着，幸大將亞里紗手中的書取走一半，一邊確認標籤上的編號，一邊在書架上歸位。

「我倒覺得沒有這回事喔。」

「只剩下這些了嗎？」

健以像是打哈哈帶過的輕浮語氣這麼回應，然後摟住虎太朗的肩頭。

「再說，我跟柴崎同學……一點都不適合。」

（從那時開始……？可是，爲什麼？）

這樣的狀態看起來相當不自然，也讓虎太朗有些在意。

「他該不會要求你跟他交往吧？」

他爲什麼要跟我扯上關係？

「我現在是認真在問你！」

健一臉認真地這麼向她告白後，卻又一如往常地開心享受被女孩子包圍的狀態。

「我不再焦急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啦。」

「……原來你很焦急？」

「跟我們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我說你啊，最近好像很少跟高見澤說話了？」

「我剛纔轉蛋把錢都花光了。」

語畢，健撿起擱在腳邊的書包。

「不過，他本人似乎也沒察覺到這一點就是了。」

「他不是認真……」

「……真受不了你耶。蘇打冰棒，一人一半啦！」

健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然後抽回自己的手。

健將雙手在後腦杓交握，笑着望向虎太朗。

因此，健纔會開始關注她？

「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落單！」

亞里紗不禁以手掩嘴。

（啊，原來是這樣……）

升上高中後，會主動找亞里紗搭話，是健以自己的方式，在擔心依舊獨來獨往的她。其他女孩在背地裏說亞里紗的壞話時，健開口替她辯解，也是基於相同的原因。

總覺得——一切好像都串連在一起了。

「噯～噯～你是跟我同班的亞里紗對吧？」

是亞里紗沒能察覺他藏在堆出來的笑容之中的溫柔心意。

健的笑容在腦中浮現，胸口也湧現一股熱度。

「這麼重要的事……他爲什麼不好好說出來呢？」

亞里紗望向天花板，不自覺地道出這句話。

因爲他不說，自己纔會這麼晚察覺到這份心意。

「畢竟他不像虎太朗那麼好懂嘛。」

「難懂也該有個限度吧！」

聽到亞里紗這麼說，幸大笑着回以：「說得也是。」

「他願意這麼關心我，是很讓人開心沒錯……可是爲什麼會發展成突然說要跟我交往的結果呀？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他！就算是基於同情而這麼說，也只會讓我覺得困擾而已。」

「我覺得不是基於同情喔。應該。」

「爲什麼……」

「雖然說不上來，但就是這麼覺得。」

「……山本同學，你跟檟本說了一樣的話呢。」

他們倆果然很像。就連總是白忙一場這點也是。

「你說虎太朗？」

亞里紗這麼輕喃，然後苦笑。

換好鞋子，步出校舍出入口時，外頭的天空已被夕陽染紅。

「山本同學……謝謝你。」

（事到如今，要我對他說什麼纔好？）

在幸大的目送下，她衝出圖書館。

「要跟他好好談一談喔。」

「……他真的是沒救了耶～」

裏頭寫着健家的地址，以及相關的地圖連結。

「……柴健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我想，他或許很討厭自己吧。」

第一次被健搭話時，亞里紗便覺得他跟自己有幾分相似。

亞里紗抬起有些低垂的頭，發現幸大朝她露出微笑。

「我會幫你把剩下的書歸位……你就去找他吧？」

「愈是重要的事情，就愈得確實說出來……不是嗎？」

好想見他。就是想見得不得了——

希望能有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說這種話，只會讓人覺得她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

說着，亞里紗將剩下的書交給幸大。

（沒錯……要是現在不去找他，我一定會後悔。）

她無法相信健說的話，總是抱持着懷疑的態度，又老是將他拒於千里之外。

語畢，幸大闔上書，然後筆直地望向亞里紗。

（噢，什麼嘛。原來都一樣啊……）

「可是……我沒有臉見柴崎同學。」

「他是個好人喔。雖然經常引起誤會也容易被人誤解，給人的感覺也很輕浮就是了。不過，他纔是那個最不懂自己的人。」

亞里紗收起手機，往前跑了出去。

「檟本曾經說過，他說不上來，但覺得柴崎同學是個好人。」

這時，她發現手機收到了新的訊息。確認過後，是幸大傳來的。

「抱歉，山本同學！這些就麻煩你了！」

因爲想讓那個討厭的自己消失，就堆出笑容，扮演一個不同的自己——

戴上笑容的假面具，將真正的想法掩藏起來的健。

幸大翻了翻手中的書，然後微微眯起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