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2 ～話語2～

放學後，在室外飲水處瞥見虎太朗身影的亞里紗，以一聲「檟本！」呼喚他。

大概是社團活動進行到一半吧。虎太朗脫下被汗水浸溼的T恤，正忙着洗乾淨。

「怎麼啦，高見澤？」

將手中的T恤擰乾的虎太朗，毫不在意地將自己曬黑的上半身袒露在外。

雖然有種不知該看哪裏纔好的困窘，但既然已經出聲喚住對方，總不能就這樣離開。

不得已，亞里紗只好繞到洗手檯的另一側，背對着虎太朗開口：

「關於柴崎同學啊……」

「你說柴健？」

「你能不能想點辦法？」

「要想什麼辦法？」

「就是……想點辦法啊。」

亞里紗聽着從背後傳來的水聲，支支吾吾地這麼回答。

只要看到自己，健就會主動過來攀談，也會說一些調侃的話。

老實說，亞里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他。

（從以前到現在，我的身旁從來沒出現過那種人啊……）

亞里紗原本以爲只要以冷淡的態度應對，一陣子之後，健就會知難而退，沒想到現況卻完全相反。

「你被他糾纏啊？」

「也算不上糾纏啦……」

「不然是怎樣？」

水龍頭被轉緊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水聲也跟着停止。

「我說不上來，但就是這麼覺得。」

跟她負責打掃相同區域的其他女孩子，則是有說有笑地一起走進廁所。

「但他只會對我說一些壞心眼的話耶。」

「是說，你爲什麼找我說這些啊？直接去跟柴健講不就好了嗎？」

在他們的身影和聲音消失前，健和亞里紗都默不作聲。

「總之，那傢伙也是有優點的啦！」

她不知道健爲什麼會這樣在意自己。

打掃時間結束後，學生們迅速將書包收拾完畢，陸陸續續離開了校舍。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明明想要確實說出口的——

一個人提兩大包垃圾是很喫力的事，但沒有半個人願意伸出援手。

她似乎完全沒想過讓別人來幫助自己或是依靠他人。

「是啊～」

還在唸國中時，他只能一直旁觀。

「爲什麼？我都主動要幫你了耶。」

「檟本，你真的是個好人耶。」

「有夠不可靠耶……」

對亞里紗而言，這或許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了吧。

那時候，亞里紗跟健不同班，兩人甚至不曾說過話。

隨意打掃過後，做好放學準備的健，也拿着手機在走廊上前進。

說到這裏，虎太朗沉默下來，一臉苦惱地抓了抓頭。

「像這樣啊～」

等到周遭再次安靜下來，健開口了。

無論是什麼時候，她都企圖獨力解決事情。

她也明白健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人。

「是因爲那個吧，他應該是想跟你打好關係啦。用他的方式……」

（她在幹嘛啊？說聲「幫我一下」不就好了嗎？）

聽着虎太朗笨拙地替健辯解，亞里紗不禁輕笑出聲。

不過，打從一開始，亞里紗似乎也沒有期望誰來幫助她就是了。

一羣開心談笑的學生從旁跑下樓梯。

笑着這麼回答後，虎太朗拎着毛巾走回操場。

健提高音量打斷亞里紗的話，後者因此喫了一驚。

「你就這麼討厭柴健喔？」

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的她，只好這麼表示。

靠在洗手檯上的亞里紗老實說出真心話。

他追上亞里紗，從她手中接走其中一包垃圾後，亞里紗以困惑的表情抬頭望向他。

「總之，我很困擾啦……！」

只要健出現在身旁，亞里紗就會覺得靜不下心來。

「我哪裏是好人啦？」

「是沒錯啦……沒關係，我可以自己提過去。」

就算想徹底無視他，也是很困難的一件事。自己的步調總是會被他打亂。

「你跟他交情不錯吧？我看你們經常聚在一起啊。快想想辦法啦。」

健的內心湧現一股莫名的焦躁感。他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

總是這麼固執，不願主動朝別人靠近。

「畢竟柴健都會看心情行動、又很隨便、老愛開玩笑、總是亂來、態度又很強硬、動不動就蹺課、完全不認真、老愛追着女生跑、又很好色、很差勁，還很挑食……」

這樣的狀態彷彿會被打破，讓她相當不安。

「我希望他不要再出言調侃我了。」

◆ ◇ ♡ ◇ ◆

亞里紗稍微轉過頭。她看到虎太朗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然後嘆了一口氣。

健原本想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這麼說，卻沒能做到。

（啊啊……不行，我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打圓場。）

「例如……對……對女孩子很溫柔？」

到頭來，她仍然沒能爲那時候的事情道謝。

「真要說的話……你也是吧，高見澤？」

「算是討厭嗎……應該說我很不擅長應付他……」

那句「謝謝」。

亞里紗對現在的自己很滿足，也拚命在守護這樣的狀態。

「反正一定又是『我說不上來，但就是這麼覺得』吧？」

爲了抵擋陽光的熱度，亞里紗以手抵在額前，然後這麼輕喃。

「爲……爲什麼啊？」

虎太朗將擰乾的T恤攤開，再次套在身上。

「你……爲什麼老是這樣一個人忍耐啊？」

「例如？」

「爲什麼？」

「動不動就說跟你沒關係、跟你沒關係，把大家從自己的身邊趕走，有什麼意義嗎？」

健感到焦慮不已。

「你要把這些垃圾拿去垃圾集中區對吧？」

「我……爲什麼會跟那傢伙變成朋友啊？」

（差不多可以稍微敞開心房了吧……）

「不要事到如今還問自己這種問題好嗎？」

（就算有人想幫你，也會變得什麼都做不了啊。）

「不對吧？是其他人推給你的吧？」

聽虎太朗說，國中時替亞里紗撿回她遺失的熊貓吊飾的人，其實是健。

虎太朗以認真的表情思考起來。

「柴健這個人意外地也很不錯喔。真的。」

用貼圖回應別人傳來的訊息後，健抬起頭，看到兩手都提着一大包垃圾的亞里紗朝階梯走去。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不過，他一定沒有惡意啦！柴健就是這種人。」

「我沒有在忍耐啊。這又跟你沒關……」

（什麼跟什麼啊。根本無憑無據嘛。）

他找不到讓自己採取行動的理由，也總是找不到開口搭話的時機。

升上高中後，健原本以爲終於能有些轉變——

「我纔不想被柴崎同學你說這些。」

「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落單！」

健不慎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亞里紗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她的雙眼透露出泫然欲泣的動搖，像是爲了強忍住淚水般緊緊閉上嘴巴。

「你絕對……不可能理解的。」

留下這句拒絕的話之後，亞里紗穿過健身旁離去。

（什麼跟什麼啊……爲什麼要這樣擅自斷言？）

我明明有試着理解你啊。明明想更理解你啊。

健將拳頭緊握到發疼的程度。

（你這個……！）

他快步追上亞里紗，在她轉頭時拿走她手中的另一包垃圾。

「等等……！」

健無視亞里紗的呼喚聲，速速走向校舍出入口。亞里紗從後方追了過來。

走出校舍出入口，來到垃圾集中區之後，可以看到目前不再使用的老舊小型焚化爐一旁，放置着巨大的可燃垃圾收集箱。健將手上的垃圾扔了進去。

儘管工作結束了，兩人卻都杵在原地沒有離開。

在這片尷尬的氣氛中，不知維持了多久的沉默後——

亞里紗輕聲開口：「不要……」

「再管我了。」

語畢，她沒有望向健，直接走回校舍。

（柴崎同學……）

放學後，健走出校舍，發現天空一片昏暗，雨點也不停敲打着柏油地面。

他應該有看見亞里紗纔對，應該有察覺到她的存在纔對。

◆ ◇ ♡ ◇ ◆

「要養的話，怎麼不養一隻可愛一點的呢？它是野貓耶。」

「演唱會六點開始，所以～……」

敲打着傘面的雨水滴落肩頭。

「我要養它。」

亞里紗快步往前走去。

來到公園外頭時，一陣貓叫聲讓他停下腳步。

（無處可去嗎……）

被雨水打溼的毛黏在身體上，讓它看起來比之前更瘦小。

「咦，高見澤同學……？你在做什麼？」

「我就喜歡這傢伙啊。」

女孩「咦～」地皺起眉頭。

都是因爲這個名字取得太隨便了。明明還有更好的名字纔對。

（它根本沒有出來啊。）

「咦～！很不錯嘛，我們一起去吧。要約在哪裏見面？」

這樣的不安想法從腦中閃過。亞里紗不自覺在雨中奔跑起來。

她想起健說過的這句話，感到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雛或許是在慢跑途中遇到下雨，正打算返回學校吧。

雖然在公園裏找過一輪，還是不見幼貓的蹤影。

幼貓的腳上沾滿泥巴，身上也黏着樹葉和草屑。

這樣的健，昨天卻完全沒有笑。

這麼敷衍帶過後，亞里紗望向雛溼透的運動服。

看到健後，幼貓露出「你是那時候的人！」的閃亮眼神，快步朝他靠近。

「應該是吧？它跟好幾只小貓一起被放在紙箱裏棄置在校門旁。其他小貓好像都已經有人收養了，只剩下它而已。」

捧着課本和筆記本走出教室時，亞里紗看到健和幾個女孩子從反方向有說有笑地走過來。她不禁停下腳步。

「柴健，你的制服會弄髒喲～你要拿這隻小貓怎麼辦？」

（咦……？）

◆ ◇ ♡ ◇ ◆

（它該不會是不小心跑到馬路上，然後被車子撞到之類的吧……）

（噢，這樣嗎……）

「你要回家了？」

很隨便、老愛開玩笑，又不夠認真……

「那就隨便你吧。」

走在一旁的女孩子問道。

『噯，亞里紗。』

從灌木叢裏頭鑽出來的，是之前被亞里紗餵養的那隻黑色幼貓。

換做是平常，只要一看見亞里紗，健必定會馬上來到她身邊，不管亞里紗以什麼態度應對，仍會鍥而不捨地跟她說話。

隔天的第一堂課要換教室。

健和女孩子們從亞里紗身邊走過。他們開心的談笑聲也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然後啊，之後有一場演唱會……」

（……我爲什麼這麼不坦率呢？）

「啊，這隻小貓，是之前被丟在學校大門旁邊的……」

「小黑……？」

「果然是沒有飼主的貓咪嗎？」

健恐怕不會再向她搭話，也不會再對她笑了吧。

（……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哦～……」

健有些自暴自棄地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現場。

她轉頭一看，發現是身穿運動服的雛。

想起亞里紗當時的樣子，健臉上浮現淺淺的笑意。

不過，讓健說出那種尖銳發言的人正是自己。拒絕了好心想幫忙的他的人，同樣也是自己。

健笑咪咪地朝自己搭話的表情，一直在亞里紗的腦中徘徊不去。她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 ◇ ♡ ◇ ◆

「真是的……跑到哪裏去了呢？」

就算被亞里紗以冷淡的態度敷衍，他仍會對她展露笑容。

但健並不會刻意說出傷人的話。她從沒有看過這樣的他。

健蹲了下來，一手撐着傘，另一隻手伸向幼貓。

「……算是吧。」

亞里紗提着裝了貓罐頭的塑膠袋，焦急地朝四周張望。

發現自己眼眶泛淚，亞里紗大喫一驚，連忙望向天花板。

健輕撫在懷中舒服縮成一團的幼貓，笑着這麼回答。

「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落單！」

亞里紗走到公園外頭的馬路上，邊走邊尋找幼貓的蹤影。

「瀨……瀨戶口……同學。」

摟着健手臂的女孩子這麼開口。

明明只要說一句「謝謝」，讓對方幫忙自己就好了。

健撐着傘，一邊跟班上的女孩子閒聊，一邊步出學校大門。

發現健以手抱起自己瘦小的身軀，幼貓喫了一驚，但並沒有掙扎。

儘管試着這麼輕聲呼喚，她仍沒有聽到任何貓叫聲回應自己。

亞里紗也明白，被別人以「這跟你沒關係」拒絕，是多麼令人心酸。

突然聽到這樣的呼喚聲，亞里紗喫驚地停下腳步。

或許是來得很急的一場雨吧，原本待在操場上的運動社團成員，開始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

雨滴不斷從她的臉頰和髮絲滑落。

「你這樣……會感冒喔。」

「嗯，真的呢。不過，反正是運動服，沒關係。」

雛朝自己身上望了一眼，以有些尷尬的笑容回應。

猶豫了半晌後，亞里紗以自己的傘替她遮雨。

「你要回學校對吧？我也是，所以……」

「啊……謝謝……」

雖然露出喫驚的表情，雛仍確實向她道謝。

就這樣，亞里紗和雛撐着同一把傘走回學校。

因沉默而產生的窒息感，雛想必也感受到了吧。現在，兩人的臉都是望向另一側的狀態。

升上高中後，儘管被分到同一班，但亞里紗跟雛並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

還在唸國中時，亞里紗曾經介入雛和綾瀨戀雪之間，所以，雛對她恐怕有些芥蒂吧。

「你……有跟戀雪學長搭話嗎？」

亞里紗沒有望向雛這麼問，但沒有聽到回應。

她不禁朝雛瞄了一眼，發現後者露出一臉「嗚～」的表情。

亞里紗認爲，雛會選擇進入櫻丘高中就讀，不光是因爲她的哥哥瀨戶口優在這裏唸書的緣故。她的單戀對象綾瀨戀雪，同樣就讀這間學校。

直到現在，光是看雛的態度，就能知道她的單相思仍是進行式。

有好幾次，亞里紗都曾目睹她站在遠處，眺望園藝社的戀雪照料花圃的身影。

「瀨戶口同學，你還真是有毅力耶。」

「又……沒關係啊。」

雛一臉不開心地答道。

「到底是他的哪一點讓你這麼喜歡？」

接着，她說了一句「再見嘍」，就朝大樓跑去。

「不用你多管閒事！」

「比起戀雪學長，我覺得有更適合你的對象耶。」

（唉……）

「你說哪一點……」

亞里紗將傘面歪向一邊，然後仰望天空。

撐着傘的學生們陸陸續續步出學校。

兩人穿越中庭，來到社團教室大樓的外頭後，雛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亞里紗。

「戀雪學長也有他自己的優點啊！」

烏雲逐漸散去，雨勢也稍微變弱了一些。

「老是在發呆，又很不起眼，還笨手笨腳的。他到底哪裏好啦？」

這麼閒聊的同時，學校大門也跟着出現在眼前。

朝滿面通紅而支支吾吾的雛望了一眼後，亞里紗故意壞心眼地這麼問。

「這樣跟你很相配啊。」

「高見澤同學，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吧，虎太朗真的超級幼稚的。不管什麼事，都會一下子就認真起來，老愛跟別人較勁，又很不服輸。我完全無法想像他跟我同年。而且又老是做些蠢事！」

雛緊皺眉頭，看起來就是一臉「完全不考慮」的反應。

「那個人在哪裏啊～？」

「虎太朗？」

「檟本雖然不像你哥哥那麼會踢足球，成績也普普通通……但只要努力，應該會有驚人的成長才對。而且，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那個樣子，但他其實很親切，也不會說謊，我覺得是個不錯的人呢。」

「……謝謝你的傘。」

「例如青梅竹馬之類的……」

一如往常，人生盡是一堆無法順心如意的事。

（她真的徹頭徹尾沒把檟本放在眼裏耶……）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確實傳達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