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第5章～

美術準備室被染成淡淡的琥珀色。

寒風從留了一道縫隙的窗口吹進來，讓美櫻的瀏海輕輕飄起。

（已經是放學時間了，差不多得收拾書包纔行……）

儘管這麼想，美櫻卻遲遲無法從椅子上起身。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的她，只是反覆嘆着氣。

窗外的花圃裏，有着輕柔的色彩在風中搖曳。

紅色、白色、粉紅色。

美櫻眺望着隨風起舞的大波斯菊，回想起春輝曾幾何時提出的那個問題。

「噯，妳們覺得戀愛是什麼顏色？」

在暑假前和電影研究社召開討論會時，春輝這麼問道。

當初，夏樹回答粉紅色，美櫻則是再加上黑色和藍色。雖然理由是因爲有時也會感到苦澀或揪心，但現在，美櫻深刻體會到事實的確就是如此。

至於燈裏的答案，在美櫻懷抱這份無法如願的感情的同時，她也逐漸理解了。

「我覺得……應該是金色……吧。雖然它閃閃發光，很漂亮，但如果棄之不顧，感覺就會生鏽。另外，光芒要是過於強烈，就會因爲太刺眼而令人無法直視──我覺得這一點也很像。」

美櫻一直掩藏着對春輝的心意，從沒想過要傳達給本人。

第一次有喜歡的人，讓她小鹿亂撞，也覺得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

關於成爲男女朋友之後想做些什麼、去些什麼地方的假設，美櫻也並非完全沒有想像過，可是，她總覺得這些情景過於夢幻，似乎不夠真實。

無法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只是維持着令人舒適的距離，不斷延後給出明確答案的時間。

在察覺到的時候，自己跟春輝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高牆。

美櫻無可奈何地抬頭仰望開始西沉的落日。藏在心中兩年以上的珍貴情感，彷彿全都輕易地從掌心流逝而去。

（一切都太遲了……）

人羣中心處的男孩子穿着運動服，雙手則是套上了粗布手套。從他的打扮跟前進方向看來，應該是想要靠近花圃吧。

美櫻轉而觀察戀雪的反應。或許是發現那名少女了吧，他輕啓雙脣「啊」了一聲。

（意思是，春輝拿下比賽的冠軍了嗎……？）

從那時開始，春輝便十分積極地參加各種比賽。美櫻想起某天一起回家時，他曾雙眼閃閃發光地表示「我聽說有一場比賽，會提供冠軍到國外留學的機會呢！」。

（……而且，就算說這些，春輝喜歡的人也……）

儘管那是讓自己耿耿於懷的答案，但當它即將浮現在眼前的瞬間，美櫻卻又害怕地逃走了。

他苦笑着聳了聳肩，然後像是切換模式般露出認真的神情。

自己去見他吧。

可是，他剛纔卻對她露出微笑。

這樣巨大的差異，必定會讓兩人所走的路出現分歧──

那雙落寞的眸子，讓美櫻明白自己有所誤會了。

定下目標，然後積極開拓前行之路的春輝，以及光是應付當下的生活，就已經用盡心力的自己。

她看着戀雪以及那羣女孩子，並和他們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離。從美櫻所在處看過去有點模糊，但那個女孩子好像是在瞪他們。

（那時，我真的有察覺到嗎……）

看着開始在花圃旁作業的戀雪，少女垂下了雙肩。

（她們口中的小雪，應該是綾瀨同學吧……？）

是因爲追着戀雪跑的女孩子擋在路中間，讓她無法走過去？

雖然不是本人的意思，但這麼稱呼戀雪的學生爲數還不少。

中庭傳來女孩們的喧鬧聲。

春輝的願望實現了，美櫻卻無法坦率地替他開心。

返回美術室之後，兩人的對話仍在美櫻腦中反覆地播放。

戀雪開口朝包圍他的女孩們說了些什麼，隨後，那些女孩子一臉不情願地散開，他才終於得以走向花圃。

美櫻不經意地朝窗外一瞥，發現一羣女學生包圍着一個男孩子。

不同於感到錯愕的美櫻，戀雪似乎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反應。

然而，少女看起來似乎不打算放棄。

現在，圍繞在他身旁的女孩約莫有五六個。看到另外又有人影從校舍的方向跑來，美櫻不禁嘆了一口氣。

看到戀雪對自己微笑而別過臉去，是因爲這讓她害羞。

（那名少女是因爲討厭綾瀨同學，所以纔會那樣瞪他嗎……？可是，這樣的話，綾瀨同學應該也不會對她笑呀？）

「我爭取到校內的推薦入學的名額了。你應該也有什麼事情要報告對吧，春輝？」

但一旁還有充足的通行空間，應該能讓她和這羣人擦身而過纔對。

大約一小時之前，美櫻這麼下定決心，主動走向電影研究社的社團教室。

看來這兩人認識。

她是因爲沒有主動攀談，或是未能同樣以笑容回應他，所以感到懊惱嗎？

如果她不是園藝部的社員，那又跟戀雪是什麼關係呢？

春輝參加過很多場比賽，但會在這個時期公佈結果的，就只有提供冠軍留學機會的那個比賽。

（春輝他……告白了呀……）

然後，他的願望確實達成了。

第一次聽到春輝表示以留學爲目標的時候，她也只是被這樣的決心所震懾。

儘管幫不上什麼忙，但基於擔心，她忍不住繼續觀看事態發展。

可是，因爲還是很在意，所以視線也忍不住一直追尋着心儀對象的背影。

因爲，倘若她沒記錯的話──

從戀雪的個性來判斷的話，他應該會代替在周遭追着自己的女孩們，向那名少女輕輕低頭賠不是吧。

「……真讓人喫驚。怎麼連你都說出跟優一樣的臺詞啊，望太？」

隔着門板聽到的春輝和蒼太的對話，提及的不只是畢業後的生涯規劃。

在美櫻身邊，沒有其他人能夠像春輝那樣明確說出畢業後的計劃。再加上他放眼的目標還不是日本國內，而是國外，更讓美櫻感覺他有如另一個次元的存在。

（……那個女孩子也是園藝社的嗎？）

然而，跑過來的那個人影，並沒有加入包圍戀雪的行列之中。

像那樣追着他跑的女孩子們也是。

戀雪本人絲毫沒有察覺，這種行爲可說是不具半點意義。

雖然美櫻大可直接詢問本人，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查資料，但她就是無法主動說出口。

（春輝會到美國去留學呢。）

因爲她聽見了蒼太和春輝的對話。

戀雪沒有朝那名少女揮手，或是開口呼喚她，只是朝她露出微笑。那或許是他絕不曾對追着自己跑的女孩子展現的表情吧。

「我不小心看到你跟她告白了。那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她和綾瀨同學穿的服裝不一樣，所以或許不是社員吧……）

「抱歉。該說是爲了討個好兆頭嗎……我原本想等到一切正式決定後再告訴你們。」

「既然你都已經明白了，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吧。夏樹要怎麼辦？」

（啊！她並非討厭綾瀨同學，反而是喜歡他纔對呢……）

「……這樣啊。的確，直到最後階段的評選之前，沒人知道比賽結果會如何發展。如果讓大家動輒爲自己開心或憂慮，最難受的人應該也是你呢。」

她像是企圖振作精神般「啪」一聲輕拍自己的雙頰，然後朝戀雪的背影伸出手。

（咦？咦咦？）

「噯，不要無視我們嘛～」

讓少女怒目相向的不是戀雪，而是那羣簇擁着他的女孩子。

之後才現身的這名少女沒有穿着運動服，紮在耳下的短短雙馬尾在風中搖曳。

而那些身穿制服的女生，則像是要阻止這個男孩子前進似地團團包圍住他。

「小雪～！我們一起回去吧？」

相較之下，那名少女卻明顯地別過臉去。

有些在意的美櫻再次望向那名少女，發現她的視線緊緊盯着戀雪的背影。

高一那年秋天，春輝、優和蒼太三人成立了電影同好會。

還包括了美櫻迫切想要得知的真相。

在那之後，春輝是怎麼回答蒼太的提問呢？

然而，抵達目的地的她，沒有打開門就逃走了。

（綾瀨同學還是一如往常的辛苦呢。）

從「正式決定」、「最後階段」這些字眼來判斷，事實想必是如此沒錯吧。

（聽春輝提及比賽的事情之後，我自己也上網看了很多相關消息，所以一定是這樣沒錯……）

少女應該也很明白這一點吧。她或許是爲了向自己宣言而這麼做。

「對喔，說得也是……無法這麼輕易就放棄呢。」

美櫻吐露出來的字句，緩緩地滲入自己的胸口。

如果能夠放棄的話，她老早就選擇放開這令人苦悶、煎熬的情感了。

直到現在，光是思考春輝的事情，就讓她覺得胸口彷彿被人狠狠掐住。

她無法佯裝自己未曾經歷過這種痛楚。

（我的心意，必須由我自己來珍惜纔行。）

美櫻模仿那名少女輕拍自己的雙頰，在內心這麼低喃。

在風中擺動的大波斯菊沒有被攔腰吹斷，持續綻放着動人的花朵。

紅色、白色、粉紅色，各自以不同的色彩搖曳生姿。

●

在彷彿能聽到冬天腳步聲逼近的十月底，美術準備室充斥着一股異常熱血的氛圍。

以帶着濃濃黑眼圈的夏樹爲首，美櫻和燈裏也拚命揮動着手中的畫筆。

在三人手邊的，是夏樹繪製的漫畫原稿。

「我想挑戰畫完一整篇漫畫故事。」

大會比賽的結果發表後，夏樹以豁然開朗的態度這麼宣言。

一開始，美櫻和燈裏還以爲她是要參加漫畫比賽，所以紛紛興奮地替夏樹加油，但這其實並非夏樹下定決心的理由。

夏樹表示，爲了順利向優告白，她希望能借此讓自己更有自信。

「無論是什麼都可以，我想要一個能讓自己建立自信的東西。但後來，我察覺到其實並非是『無論什麼都可以』。如果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並努力做到自己也能接受的程度，就沒有任何意義。」

如此宣言的夏樹，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光芒四射。

或許是因爲她不同於在告白前躊躇不前的美櫻，而是勇敢不斷向前邁進的緣故吧。

得知這樣的夏樹暗戀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後，美櫻打從內心支持她。

對美櫻來說，自兩人認識以來，夏樹就一直是她憧憬的對象。

直到春輝踏上旅途的那一天。

在一陣子之前，夏樹雖然也曾表現出鬱鬱寡歡的模樣，但現在的她已經抬起頭，以泛着強烈光芒的雙眸直視自己的未來。

既然這樣，她爲何會說出「沒必要特別這麼做」這種話？

（小夏她變了……）

這麼自問之後，美櫻搖了搖頭。

「不討厭啊。問題不在這裏啦。基於我跟優的關係，總覺得好像也沒必要現在才特別這麼做……」

一旦告白，就可能會讓持續至今的舒適關係變調。然而，夏樹沒有選擇放棄其中一者，而是選擇了能讓兩者同時持續下去的道路。

「因爲妳筆下的主角們，還無法決定該去哪裏玩嘛。」

夏樹在一番努力後鍛煉出來的強韌。那是美櫻仍無法獲得的東西。

（可是，小夏永遠都不會放棄。）

青梅竹馬，或是男女朋友。

（我或許是把小夏視爲超人看待了呢……）

「爲……爲什麼？變成男女朋友之後，應該會去約會不是嗎？」

「這個嘛～換成我的話……或許……哪裏都不會去吧。」

或許，她也曾在美櫻看不到的地方哭泣吧。

（自問「做得到嗎？」是沒用的。必須告訴自己「就放手去做吧」、「我想做」纔對……！）

無論創作出多麼優秀的作品，戀情也不見得會開花結果。

主動找怕生的美櫻攀談，並邀她加入美術社的人，也正是夏樹。

就算他們倆開始交往，夏樹和燈裏、美櫻之間的友情也不會因此改變。

夏樹輕輕搖晃燈裏的肩膀後，她纔跟着抬起頭來。

「……小夏，是妳的話，會去遊樂園還是水族館？」

這天，在放學回家路上，美櫻到美術用品店買了有着紅色封面的素描本。

不是原有的關係被改寫，而是又新增一層關係。

從今天開始，她要將自己最珍貴的時光，點綴於裏頭的一張張白紙上。

面對繼續追問的燈裏，夏樹以雙手抱胸，同時發出「唔～」的呻吟聲。

聽到夏樹的回答，這次換成燈裏和美櫻大喫一驚。

聽到美櫻的解釋，夏樹似乎也終於理解了。她害羞地表示「要聊自己畫的漫畫，感覺有點難爲情呢」，然後捧起尚未完成的原稿。

聽到突然其來的提問，夏樹不禁圓瞪雙眼。相較之下，美櫻則是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

感到腦中一片混亂的美櫻，靜靜等待着夏樹說出答案。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夏樹跟優是青梅竹馬，這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我想，可能是因爲就算我跟優告白，然後變成男女朋友，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吧？與其說原本的關係會產生變化，應該說只是多了另一種關係……」

聽到夏樹帶着自信的嗓音，燈裏和美櫻自然而然地點點頭。

「咦？」

「燈裏～我們休息片刻吧～」

發現自己握着橡皮擦的手使不上力氣，美櫻從原稿前方抬起頭來。

「小夏，要不要休息一下？」

「好不容易成爲情侶，照理說會想一起到處去玩吧？難道遊樂園跟水族館妳都討厭嗎，小夏？」

覺得夏樹比以往更加耀眼的美櫻，不禁垂下眼簾。

她望向牆上的時鐘，發現在上一次的休息時間之後，又過了一個半小時。

（……我也……做得到嗎？）

另一方面，她同時認爲，就算沒有自己的支持，夏樹也必定能讓這段關係順利進展。向對方告白、變成男女朋友，過着自己憧憬的高中生活。

「……咦？啊，嗯！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啊。」

或許是精神相當集中吧，夏樹的反應有些遲鈍。

（畢竟告白真的很需要勇氣呢。）

更重要的是，還需要不受限於成功與否的堅強意志。

夏樹應該也很明白這一點。

開朗、溫柔，同時又能明確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在加入同一個社團，讓距離一口氣拉近之後，美櫻幾乎每天都有嶄新的發現。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美櫻瞠目結舌。

是因爲害羞嗎？但總覺得夏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儘管夏樹一直都是美櫻的英雄，但在面對戀愛時，她就只是個平凡的女孩。

不過，爲了替自己建立自信，她仍一股腦兒地畫着。

然而，燈裏的視線沒有跟夏樹的雙眼對上。她帶著有些茫然的神情喃喃問道：

燈裏有些激動地開口詢問，美櫻也在一旁用力點頭。

「妳說沒必要現在才特別這麼做……但你們是男女朋友耶！」

（……啊，看樣子得稍微休息了。）

「交往並不是戀愛的終點，之後的每一天，愛戀也會持續下去呢。」

而在她身旁顯得更加聚精會神的燈裏，視線仍然直直落在原稿上頭。

因爲美櫻前一刻用橡皮擦修改的，正是這樣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