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7 ～課程7～

一

這個假日，在太陽下山後牽着狗外出散步的勇次郎，在廣場外頭停下腳步。

吉他的演奏聲，以及用手打拍子的聲音傳入耳中。

原本以爲是街頭藝人在表演，轉頭仔細一看，發現在彈吉他的人是愛藏。

（那傢伙……在幹嘛啊？）

他跟一名彈貝斯的男子看起來很開心地合奏着。

他們周遭也聚集了一些人羣，看起來氣氛相當熱鬧。

朝車站走去的行人，也紛紛被這樣的音色吸引而駐足。

「愛藏，你愈彈愈好了嘛！」

「那當然嘍，我可是每天都在練習耶！」

彈貝斯的男子伸出手，用力亂揉愛藏的頭髮。

「你來我們的樂團吧。」

「對啊對啊，我們之後要辦演唱會喔～」

「咦！呃……我已經預計要跟其他搭檔組團了。」

「是學校認識的人嗎～？跟我們一起組團，絕對會比較好玩啦！」

「你們願意邀我入團，我真的很開心啦，但是……」

愛藏將吉他還給男子，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在勇次郎腳邊乖巧坐下的狗，一邊發出像是催促的鳴叫聲，一邊不停搖尾巴。牠注視着勇次郎的一雙圓滾滾大眼，看起來像是在問：「你不過去找他嗎？」

勇次郎稍稍將手中的牽繩重新握緊。

無論面對誰，愛藏都有辦法馬上跟對方混熟。

撐開透明塑膠傘的愛藏轉頭這麼問。

「抱歉！我跟現在的搭檔配合得很開心呢。」

勇次郎將視線往下，雙脣也抿成一條線。

下一刻，他俐落地抬起頭，牽着狗朝廣場走去。

總是忍不住說出帶刺的發言，只要感到煩躁不快，就會馬上表現在臉上。

「我就當作沒聽到吧。」

語畢，勇次郎轉身牽着狗離開。

勇次郎輕輕咬住險些要再次上揚的嘴脣。

「別笑啦你……！」

「你……在這裏幹嘛？」

這次，弟弟光一郎也會一起登臺表演，所以家裏想必爲了相關準備忙得不可開交吧。

笑意從勇次郎的臉上消失。他凝視着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未接來電。

上發聲訓練課的這天，兩人配合著老師的鋼琴伴奏唱歌。

勇次郎垂下頭髮出「噗！」的笑聲。再也無法忍受的他，笑得雙肩不停顫抖。

現在，他有需要自己的地方。

接着，老師喃喃念道：「還有……」然後翻了翻樂譜。

因爲過於習慣一個人的狀態，他已經變得不會感受到寂寞。別人就是別人，跟自己沒有關係。

因爲這樣，他過去經常與人起衝突。

「啊，喂……等等啦！」

勇次郎對握着手機的手稍稍使力。

是母親打來的。父親公演的日子就快到了。

走出發聲訓練教室所在的大樓後，一片灰濛濛的天空開始降下雨點。

這時，一陣細微的來電鈴聲響起。

聽到老師的指正，勇次郎以「是」回應。

「……沒關係。」

他不打算跟其他人深入交流，也不認爲有這麼做的必要。

「錄音室的氣氛一定比較不一樣啊。總監跟製作人都會在場，然後你又不在……」

一開始，勇次郎很排斥這樣的他，也覺得他是個令人煩躁的傢伙。

無論搭檔換成誰，愛藏都能夠和對方配合得很好。就算他不是選擇當偶像藝人，而是踏上其他不同的道路，想必也是一樣的。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個人也完全應付得來好嗎。」

「你家裏會開車來接你嘛。畢竟你有門禁。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愛藏這句發言，讓勇次郎彷彿觸電般抬起頭來。

「不是要去練習嗎？」

「好～OK！練習的成果感覺很不錯呢。這樣的話，之後的錄音應該不會有問題。剩下要注意的嘛～勇次郎，在間奏吶喊的時候，你可以再放開一點。」

要是沒有被安排組成雙人團體，他們倆想必也不會聚在一起。

「呃……對。」

聽到從後方傳來的這個嗓音，愛藏不禁雙肩一震。

儘管如此，無論他以多麼冷淡的態度拒絕愛藏、或是說多少挖苦他的話，愛藏仍會不屈不撓地找他搭話。

「應該跟上發聲訓練課的感覺沒有太大差別吧？」

「什麼嘛～不然你下次把搭檔一起帶過來啊。」

「你是指你剛纔那段得意忘形的演奏？」

這麼調侃的同時，勇次郎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因爲他也很開心。

感受到勇次郎的視線後，愛藏有些尷尬地別過臉去。

「不……我想他應該不會來。那傢伙很不好相處呢。」

原本帶着迷惘注視着手機熒幕的他，最後抬起視線往前走。

他不會再回頭看了。

他超越愛藏的腳步，撐開摺疊傘轉過頭來。

「我帶狗出門散步。」

（跟我不一樣呢……）

換作其他人的話，不是對這樣的勇次郎反感而遠離他，就是放棄和他交流往來。然而，雖然老是被勇次郎惹得火冒三丈，愛藏卻還是留在他的身邊。

所以，他其實──

「今天要不要再練習一下？不然我們也沒有其他兜得上的時間了。」

還有需要自己的人。

他跟事務所的工作人員也是這種感覺。有愛藏在的地方，他周遭的人就會跟着變得開朗。

之後，覺得一切都麻煩透頂，他開始選擇以笑容來應付他人。

「難道……你都聽到了？」

愛藏笑着叨唸了一句：「這個人真是……」然後快步追上勇次郎的背影。

愛藏一把揪起自己的包包追了上來。走到勇次郎身旁的他，撇着嘴望向一旁，露出「有夠糗……」的表情。

他這樣的反應，讓勇次郎不禁想笑，只好以樂譜遮住自己的嘴巴。

「啊，是！我會注意！」

「你家裏沒關係嗎？」

「啊……喂！」

「「謝謝老師！」」

他猛地轉頭，在看到勇次郎的臉後，因爲喫驚而誇張地喊了一聲：「嗚哇！」

「幹嘛？希望我陪你一起去嗎？」

勇次郎將手機關機，然後把它塞進褲子口袋裏。

「那麼，今天就練習到這裏，辛苦嘍。」

「…………」

「你說誰很不好相處？」

愛藏苦笑着這麼回應。

即使明白對方不想跟自己有所牽扯，愛藏仍會毫不在意地靠近。

勇次郎伸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髮絲，微微眯起望向地面的雙眼。

愛藏望向被勇次郎牽着的狗，然後看似尷尬地以手掩面。

他也不曾湧現想更瞭解誰的想法。

或許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來自愛藏不怕生的個性；不過，雖然看上去那種樣子，但他其實是個很貼心的人。

「你是明天要錄音對吧？」

♕　♕　♕

勇次郎明白自己並不是好相處的人。也不覺得自己的個性很好。

或許可以說他是個很有毅力的人吧。

「是沒錯啦……你呢？」

這麼詢問後，愛藏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喃：「對喔……」

（他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只要面帶笑容地聊一些安全牌的話題，就不會讓他人感到不愉快。

所以──

兩人同時鞠躬道謝。

「…………」

「我是後天。原來會分開錄啊……我以爲我們會一起錄呢。真讓人有點緊張。」

就算不塑造出另一個自己，愛藏依舊能夠爲許多人所接受。

「愛藏，你的音準愈來愈穩定了，但有時會出現類似聲音卡着出不來的情況。這部分要再注意一下。」

二

收到經紀人內田聯絡的這天，兩人在放學後隨即前往事務所。

在休息室裏頭等了片刻後，經紀人內田出現了。

他們大概能猜到今天被找過來的理由。

「首先，我要跟一直默默接受訓練課程的你們說聲辛苦了。我已經聽過老師的報告。看來你們都很努力呢。」

說着，經紀人內田將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則是望向兩人。

「先前的第一次錄音也順利結束，真的是太好了。你們引頸期盼的出道曲，現在終於完成了。」

聽到她這麼說，勇次郎和愛藏猛地望向彼此。

「「我們今天可以聽到完成的曲子對吧！」」

這麼問的兩人，激動到微微從椅子上起身。

「當然嘍。我就是爲了這個，才找你們過來。」

經紀人內田笑着答道，然後朝兩人秀出裝在CD盒裏的CD。

接下她遞過來的CD後，勇次郎的臉上自然而然浮現了笑容。

（我們的出道曲…………）

雖說歌曲已經制作完成，但還要再過好一陣子纔會公開。CD應該也是等到明年纔會發行。

無論是「LIP×LIP」這個團體名、或是兩人的名字，都還無人知曉。

以「羅密歐」命名的這首歌曲，也纔剛誕生在這個世上。

一切的一切，都纔剛要開始──

通過甄選會時，雖然契約上清楚寫着可以出道，但這個承諾究竟會不會兌現，一直讓勇次郎感到很不安。

即使到了這一刻，他都還有種彷彿在作夢，只是想像着不切實際的未來的感覺──

「我還沒決定……」

聽到她的回答，兩人隨即揪起書包，喊了一聲：「「辛苦了！」」說完便從休息室飛奔出去。

奔跑着爬上室外階梯後，兩人在玄關處匆匆脫下鞋子。

「那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就好了吧？畢竟決定要走這條路的人是你。」

勇次郎一邊聽着，一邊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向一旁。

「你沒有想去唸的高中嗎？」

「感覺挺不賴的耶……」

明明個性和嗜好都天差地遠的兩人，或許是因爲一起練唱過無數次，所以，錄下來的歌聲纔會搭配得遠比想像中更加協調。

「我們纔剛錄好一首歌而已耶。」

所以，無論去唸哪所高中，他都無所謂。

「爲什麼？」

歌曲再次從前奏開始播放。這是第六次了。

「……你是問升學的問題？」

愛藏從盒子裏取出CD，將它放進電腦的光碟機裏。

「…………我覺得……配合得比想像中還要好呢。」

鋼琴輕快的旋律、背景的和聲，再加上吉他、貝斯的演奏和鼓聲，打造出這首華麗而節奏鮮明的曲子。

今後，會有多少人聽到這首歌呢？

「我們就用這首曲子，把願意聽我們唱歌的人全都拉進我們的世界裏吧！」

他想傾注全力在眼前的課題上。

「噯……這邊的部分，我們有一起練習過嗎？」

「會等到我們國中畢業之後嗎……」

勇次郎托腮，再次按下重新播放鍵。

「對啊。感覺完全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再聽一次試試吧。」

「……但裝帥的人是你啊。」

「這個嘛……或許要明年吧。」

「我也完全沒有用裝帥的方式唱啊。我的唱腔很普通好嗎。」

說着，兩人相視而笑。

一開始是勇次郎的部分，接着帶到愛藏的部分。

「我不太跟他們說話……而且我媽也時常不在家……」

他們衝進位於後方的練習室，將書包隨意扔在地上後，一起在桌前坐下。

要是有時間坐在教室裏的課桌前，他寧可去接受相關課程訓練，或是去工作。

「嗯。」

兩人跪坐在電腦前方，彼此交換了一個緊張的眼神。

「是沒有特別想去唸的，不過……絕對不想報考的學校倒是有。」

就算升上高中，等着自己的，也只會是跟國中時期大同小異的無趣每一天。勇次郎對學校生活沒有任何期待。就只是坐在教室裏的座位上，靜靜等待時間流逝，到了隔天，又繼續重複這樣的行爲罷了。

「不用。這樣就只能一個人聽了。」

聽歌的愛藏臉上露出極其認真的表情。輪到自己負責的部分時，他的嘴脣也會自然而然跟着動起來。

接着，愛藏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

「你的父母呢？他們沒有意見嗎？」

「沒有。我是在錄音的時候……臨時被要求做這樣的演出。」

「那你就是沒辦法喝咖啡的自戀王子啦。不過……至少也做到這種水準纔行呢。」

完美融合的同時，卻也能確實表現出各自的風格。

勇次郎只是這樣淡淡回答，沒有再深入問些什麼。

「我也一樣啊。」

在歌曲播放完後，兩人仍盯着電腦熒幕無法動彈。

一如往常地怒目相視後，兩人將視線拉回電腦熒幕上。

「這只是因爲你不想早起而已嘛～」

「感覺好像比想像中……更有王子的感覺？」

勇次郎以手托腮這麼說，然後露出笑容。

「你……畢業以後要怎麼辦？」

「雖然你是有起牀氣的頭槌王子就是了。」

愛藏將播放軟體拉回前奏的部分後，兩人帶着認真的表情開始聆聽。

兩人輕柔的低喃聲同時傳來。進入接下來的伴奏部分時，愛藏忍不住用滑鼠按下暫停鍵。

「那你呢？還是會參加高中入學考嗎？」

愛藏向後倒，整個人仰躺在地上，以迫不及待的語氣這麼說。

在被沉默籠罩的房間裏，勇次郎和愛藏愣愣凝視着靜止的電腦畫面。

「再從頭放一次好了……」

「雖然已經決定要出道了，但還是得去唸高中嗎……」

經紀人內田拍了一下手這麼說。

關於這點，愛藏或許也一樣吧。他雙眼直盯着盒子裏的CD，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細細品味心中的喜悅。

♕　♕　♕

「全日本就行了嗎？」

「我哪裏有耍小聰明啊。」

不過，大概也得歸功於製作人和總監巧妙地將兩人的聲音融合在一起的技巧吧。

「你是指茱麗葉？」

他們的聲音，能順利傳達給這些人嗎──

愛藏望向勇次郎這麼問。看到後者點點頭之後，他操作滑鼠，讓歌曲重新播放一遍。

「哦……」

「……要念高中的話……我會選離家最近的學校吧。」

聽了兩人錄下來的歌聲後，勇次郎和愛藏發現他們的嗓音契合度意外的高。

（雖然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啦……）

「沒錯，就是在全日本等待我們的茱麗葉！」

在這首歌裏，兩位王子前往迎接的公主殿下，名字就叫做「茱麗葉」。

「內田小姐！妳今天要跟我們說的就是這件事而已嗎？」

反覆聽了五次後，愛藏以帶點顧慮的語氣問道。

他們約莫就這樣沉默了五分鐘左右。

「那我要放嘍。」

「你……覺得如何？」

「……你還不是用那種耍小聰明的唱腔。」

「要用耳機聽嗎？」

愛藏猛地抬起頭，以偏快的說話速度這麼問。他大概已經等不及要聽這張CD了吧。

「夢想還是要遼闊一點纔行。全世界吧。」

愛藏如此輕喃，嘴角泛着淺淺的笑意。

「雖然有很多事情得跟你們說，不過……倒也不急着今天說啦。你們可以回去嘍！」

愛藏以滑鼠左鍵「喀噠」一聲點擊播放鍵後，電腦開始播放出前奏。

想像着前方開拓出來的未來，以及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兩人的心情同樣澎湃不已。

現在就連把時間花在上學唸書，都讓愛藏覺得可惜。而勇次郎多少也有同樣的想法。

「怎麼辦……要……再聽一次嗎？」

離開事務所後，勇次郎和愛藏一起搭上電車前往樂器行。

涼爽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外頭吹了進來。

在這個世上，一定會有像歌詞裏的茱麗葉那樣需要自己的人──

「真希望這首歌可以早點公開……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真想趕快開演唱會……」

「我想也是…………」

「因爲我們是羅密歐啊。」

「因爲……有個我不想見到面的人念那間學校。」

「是你哥哥唸的學校？」

「別問了啦……我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愛藏垮下臉，看似很鬱悶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他們兄弟關係很差呢……）

一如親子關係有很多種，手足之間的相處，同樣會有各式各樣的問題。這點勇次郎也是一樣的。

就算即將以偶像藝人的身分出道，兩人目前仍是國中生。

他們和班上的其他同學沒什麼兩樣。就算升上高中，這樣的狀況也不會因而改變。

在通過甄選會前，勇次郎過着索然無味的每一天。

不管做什麼都覺得沒意思，也不曾經歷過能讓自己感動的事情。無論再怎麼掙扎，自己身處的世界都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他這麼想着，然後斷然放棄。

連踏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他討厭總是像這樣低垂着頭的自己。渴望能投身一個截然不同的嶄新世界。

在這種情況下，他偶然瞥見了甄選會的宣傳廣告。

那感覺就像有一道光芒打進被漆黑籠罩的世界裏。

或許，他有機會站上自己過去一度放棄的那個舞臺。

懷着最後一線希望去報名參加後，打從那天起，勇次郎的日常慢慢出現改變。

「「果然還是得辦演唱會啊…………！」」

勇次郎和愛藏同時說出這句話，然後望向彼此。

自從看了一馬和深冬的演唱會彩排之後，一直有股高漲的情緒在他們心中翻騰。

有朝一日，他們也希望能像一馬和深冬那樣舉辦演唱會。

能夠傳達出去嗎？

聽到愛藏這麼說，勇次郎點頭「嗯」了一聲。

我們其實就在這裏。

他們想用自己的雙眼確認從舞臺上看出去的景色。

不會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也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宛如一朵生長在陰影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花朵那樣，只能仰頭眺望遙遠的天空，一心渴望着絕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燦爛陽光。

滿載着「我們」心意的歌聲──

「真想趕快讓每個人聽到這首歌呢。」

有人會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