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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5622 字

放學後,獨自一人留在美術教室裏的燈裏,停下動筆的動作,放鬆原本緊繃的雙肩。
畫布上的畫作還差一點就完成了,但最後放學時間已經逼近。
要是留得太晚,恐怕會爲把美術教室開放給自己使用的松川老師添麻煩。
「開始收拾吧……」
起身的瞬間,「燈~裏~」和「燈裏」的呼喚聲傳來。是夏樹跟美櫻。
燈裏望向教室大門,發現已經做好回家準備的兩人探頭進來。
「妳們……不是先回家了嗎?」
「因爲,可以像這樣三個人一起回去的時間所剩不多了,所以我就跟美櫻說留下來等妳。對吧,美櫻?」
踏進美術教室的夏樹伸手打開電燈開關,熒光燈管的亮光瞬間籠罩了室內。
「嗯,所以我跟小夏剛纔在圖書館唸書。」
夏樹跟美櫻走到燈裏身旁,望向那塊畫布。
「好美喔,真不愧是燈裏!」
夏樹發出感動不已的讚歎聲。
在一旁眺望畫布的美櫻,也點點頭表示「真的呢」,然後望向燈裏。
「這是教會的聖母像?」
「嗯。之前畫過素描後,突然又很想畫它。」
燈裏以指尖輕觸畫布。
從彩繪玻璃窗打進室內的陽光,照亮了獨自佇立在昏暗教會內部的聖母像憂鬱的表情。
「可是……要把雙眼看到的感動實際呈現出來,真的好難喔。」
「咦咦?妳畫得很好啊。確實可以感受到一股神聖的感覺呢!」
「燈裏妳呢?最近有一起去嗎?」
「應該是忙着籌備畢業製作的電影吧?好像還沒有弄完的樣子。」
說着,美櫻輕笑起來。
跟蒼太在一起很開心,最重要的是還令人放心。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煩惱未來出路的夏樹,最後決定去唸設計相關的專門學校。
「對呀……我們這陣子都沒有一起去呢。」
他喜歡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牛奶。
夏樹的嗓音,把在內心世界茫然徘徊的燈里拉回現實。
「燈裏,妳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啦!」
閃閃發光、看起來美麗無比,卻又有點揪心。
「寒假結束後,入學考馬上就要開始了嗎……燈裏、美櫻,妳們加油喔。」
只是看着對方,胸口深處便會湧現一股暖意。這就是戀愛——
技巧跟不上自己想要表現的東西——這陣子她時常有這樣的感受。
******
只要學弟妹遭遇困難前來求救,蒼太就會伸出援手,燈裏還看過他爲學弟妹介紹校舍。
「小夏是要去唸專門學校對吧?需要參加面試跟準備推薦函?」
看到兩人緊盯着自己瞧,燈裏困惑地將視線往下。
「跟望太一起去!」
「真希望這些都趕快結束~我最近都沒去蛋糕店喫蛋糕了……」
如果跟蒼太交往,一定會很開心——她有時甚至會這麼想像。
整理完畢的三人走出校舍時,最後放學時間的鐘聲也跟着響起。
那時,燈裏感覺自己似乎稍微能理解名爲「戀愛」的這種情愫。
夏樹雙手抱胸,以焦急的語氣開口。
她並不討厭蒼太用這樣的暱稱叫她。
變得會偶爾一起回家之後,她是不是也因此更瞭解他了呢?
燈裏渴望瞭解更多不同方面的他。
燈裏其實也向往談戀愛。
「美櫻,妳太天真了!太天真!」
看到夏樹對着夜空這麼吶喊,燈裏和美櫻一起笑出聲。
美櫻的眸子裏泛着戀愛的色彩。春輝也一樣。
離開學校後,燈裏一行人並肩走在日暮低垂的回家路上。
看到夏樹不解地歪過頭,燈裏連忙以「他好像是家裏有事要忙」矇混帶過。
燈裏一直在自己的心中尋找着這樣的悸動。
還是說,她所瞭解的也只是一部分的他而已呢?
三人在斑馬線前方停下腳步。
之所以覺得跟蒼太相處起來很自在,就是因爲他總會配合自己的步調吧。
美櫻看着夏樹回答。
有時會以「燈里美眉」來稱呼燈裏,但本人同樣沒有察覺到。
「妳還沒回覆望太的告白……對吧?」
雖然夏樹和美櫻異口同聲地稱讚,但燈裏仍覺得這幅畫沒有到達自己想像中的水準。
覺得蒼太這個人如何——最想知道這個問題答案的,其實就是燈裏自己。
在蛋糕店裏挑選蛋糕時,他總是一臉認真地陷入選擇障礙。
「燈裏,我覺得妳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喲。有一天,妳一定會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好像還要交一篇小論文~是說,小論文是什麼東西啊?我要寫些什麼纔好?」
「嗯~……選校動機之類的?」
「這樣啊……所以望太他……還在等嘍。真是努力呢……」
「這樣的關係,感覺也很像燈裏跟望月同學的作風呢。」
「燈裏,妳決定……要怎麼回覆望月同學了嗎?」
「我也覺得這幅畫很棒呢。無論是冰冷的空氣感,或是靜謐的感覺,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燈裏有不知不覺開始發呆的習慣,在這種時候,蒼太總會在一旁靜靜等待。
這是燈裏的感受。同時,她也覺得自己喜歡蒼太。
「啊……嗯。之前有一起去過幾次……不過望月同學最近好像很忙。」
只要受人所託,就會使命必達。蒼太或許是無法拒絕他人的類型吧。
「嗯~…可是,優說望太這陣子都沒在社團教室出現呢。」
「對啊!這個我也想知道。燈裏,妳覺得望太怎麼樣?」
「啊,可是,小夏,我自己來……」
「啊~真是的。害我想喫甜食了啦。好想喫豆沙包喔~!」
每當這種時候,燈裏總差點輕笑出聲。
燈裏也在猶豫半晌後點點頭。
「燈裏,這個畫架要搬去美術準備室嗎?」
回過神來的她,發現兩名友人有些擔心地看着自己。
「要是旁人不出聲催促,燈裏跟望太就不會有任何發展呢。如果放着這兩人不管,就算變成老爺爺跟老奶奶了,他們也會維持着現在這種關係。會變成在院子裏一起慵懶喝茶、放空的兩個人啦!」
「我覺得望月同學……很溫柔。」
今年夏天,電影研究社的春輝一行人委託她繪製電影要用的畫作。
美櫻望向夏樹問道。
明天也有美術課,所以不能把畫布和畫架留在美術教室裏。
啊啊,感覺真好呢,這個人——
紅綠燈的號誌轉換後,三人跨越馬路,來到被路燈照亮的人行道上。
夏樹將兩隻手交叉在後腦杓,一雙眼睛望向天空。
「嗯……小夏、美櫻,謝謝妳們。」
面對溫柔地這麼表示的美櫻,燈裏以笑容回應「嗯」。
聽到夏樹這麼說,燈裏回以一個曖昧的笑容,然後捧着調色盤起身。
「望太很忙?他在忙什麼啊?」
「這個我幫妳收吧。」
燈裏和美櫻一起把畫架搬到美術準備室去。
「……嗯。」
(可是,這是「戀愛」嗎……?)
蒼太似乎不太想讓大家知道他在寫小說的事。
她漫不經心說出來的這句話,讓燈裏心驚了一下。
走在燈裏身旁的美櫻似乎也很在意這件事。
要是後面排了一堆人,蒼太就會跟着變得焦急,有時甚至因此選了完全不是他原本想選的種類。
被夏樹這麼一問,原本陷入沉思的燈裏「咦?」地抬起頭來。
「燈裏?」
喜歡的電影是愛情片。也喜歡喜劇,不喜歡恐怖片。
蒼太很溫柔。他總是不忘關心他人,燈裏也經常目睹他在電車上讓座的光景。
他們望向彼此時,總會露出比任何時刻都要來得更加溫柔的神情。夏樹和優也是這樣。
偶爾會自言自語,但本人壓根沒有自覺。
「沒關係、沒關係。大家一起收比較快啊。」
儘管思考許久,燈裏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這種平凡無奇的答案——
在沉默片刻後,夏樹以幾分猶豫的語氣道出:「燈裏,妳……」
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跟某人談一場真正的戀愛。
而這樣的對象——
(我想再跟望月同學一起去喫蛋糕呢……)
燈裏模模糊糊地這麼想着,然後抬頭望向繁星閃爍的夜空。
******
時間進入十二月第二個星期。
今天的第一節課是古典文學。踏進教室的明智老師走上講臺,開始點名。
叫到蒼太的名字時,卻沒有人回應。
「望月~望月蒼太~……望太~」
臺下的學生們開始竊笑。
明智老師抬起頭環顧整個教室。
「怎麼,他真的請假啊……」
這麼輕喃後,明智老師在點名簿上做記號,然後繼續叫下一名學生。
(望月同學……他是怎麼了呢……)
燈裏望向蒼太的座位。
即使過了早上的朝會時間,那個位子依舊空着。
到了午休時間,燈裏跟美櫻、夏樹一起移動到美術教室。
這三人以往都會去頂樓喫午餐,但天氣變得很冷,所以她們這陣子幾乎都窩在美術教室度過休息時間。
「那個……小夏,妳知道望月同學怎麼了嗎?」
在走廊上前進時,一直很在意這件事的燈裏主動開口詢問夏樹。
她猜想夏樹或許有從優或春輝那裏聽說什麼。
「那……我回家路上會繞過去探望他。」
「呃……」
有些顧慮地走進房間後,燈裏關上房門,朝牀邊靠近。
「沒……沒事、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想起兩人用小指打勾勾的事,燈裏不禁輕輕握住蒼太的手。
說不定,因爲感冒而倒下的蒼太,沒時間外出投遞這份原稿。
看到夏樹不停朝自己使眼色,美櫻輕輕地「啊!」了一聲。
「對啊,我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嗎!例如去買參考書,或是去買顏料……」
「……他很珍惜這幅畫呢。」
燈裏拾起蒼太伸過來的手,發現摸起來很燙——
「他好像有發燒,整個人有氣無力地躺在牀上呢~而且他的家人又去滑雪旅行,家裏就只剩望太一個人。」
蒼太家裏有藥嗎?
燈裏原本只是抱着塗鴉的想法而畫的。看到蒼太特地用來裝飾房間,她相當開心。
因爲夏樹停下腳步,燈裏和美櫻也跟着在走廊的盡頭止步。
「咦!我……我嗎?」
(我才……該說對不起呢……)
(啊,這張畫……)
燈裏爬上階梯,踏進他的房間裏。緊掩着的窗簾,讓房內顯得昏暗。
聽到美櫻這麼問,燈裏沉思片刻。
「約好嘍。」
「這是……」
「……我去可以嗎?」
喫過藥後,蒼太似乎稍微退燒了,呼吸也變得平穩。
(我有這樣嗎……)
準備起身時,蒼太沙啞的一聲「對不起……」傳來。
(聖奈說她今天有攝影的工作……)
自己今天也不用去補習班。

收件人是某間出版社。
夏樹慌忙藏起握拳的手,露出像是企圖矇混帶過的笑容。
放學後,前往蒼太家拜訪的燈裏,剛好遇到他的姐姐返家。
他的嘴脣蠕動成「燈里美眉……」的脣形,但沒有發出聲音。
「咦?感冒?」
蒼太裹着棉被躺在牀上。
隨後,視線落在書桌上方的她,看到了一個大尺寸的信封。
燈裏輕笑一聲,以手指輕觸蒼太的畫。
他的姐姐應該還在客廳,問她就會知道了吧。
夏樹的一張臉猛地逼近燈裏,讓後者有些困惑地往後退。
儘管還是很擔心他,但要是在這裏待太久,回家時間就會太晚。
「這就對了。那接下來拜託妳嘍,燈裏!」
「……望月同學?」
「噢……望太他從昨天就感冒了,所以在家裏休息。」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得去補貨纔行喔……?」
******
蒼太痛苦地喘着氣,像是夢囈般喃喃開口。
「『好耶』?」
向姐姐說明自己是來探病之後,對方表示「請進來吧,蒼太在房間裏」,於是燈裏在玄關脫下鞋子。
看着笑容滿面的夏樹,一旁的美櫻苦笑着輕喃:「小夏~……妳真是的。」
(難道……望月同學他之前一直在逞強?)
「生病的時候,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會覺得很寂寞、很難過又很煎熬呢~」
(怎麼辦……得讓他降溫纔行……)
正當燈裏猶豫着該不該喚醒蒼太時,後者稍微睜開了雙眼。
「我也覺得這麼做,望月同學會比較開心呢。燈裏,可以拜託妳嗎?」
燈裏轉頭望向仍在牀上睡着的蒼太。
「當然可以啦!看到妳出現,望太的感冒絕對會瞬間痊癒啦。而且,妳也很擔心他吧,燈裏?上課的時候,我看妳好像一直在看望太的座位。」
「我……應該沒事……」
面對伸出雙手從後方推着自己前進的夏樹,燈裏笑着回答「好的」。
這麼說的夏樹一臉得意地豎起大拇指。
「沒錯沒錯!所以啊~很遺憾的是,我們倆也沒辦法去探望望太呢。燈裏,妳呢?妳放學後有事嗎?」
「優今天要參加補習班的模擬考,春輝好像也得去明智老師那裏報到。而我也……呃,對了……我跟美櫻也有事情要忙呢!」
「對不起,燈里美眉……我明明跟妳約好了……」
準備離開房間時,她瞥見一張釘在書桌前方的軟木板上的圖畫,因此停下腳步。
「可是,我不知道望月同學住在哪裏……」
美櫻也露出擔心的表情。
那是從驚嚇箱裏頭彈出蒼太玩偶的畫作。是燈裏拜託蒼太擔任素描模特兒時,爲了讓他喫一驚而畫的作品。
「那現在是誰在照顧他?」
「那就這麼決定吧……我們會一起出慰問金,燈裏,拜託妳去探望望太嘍!」
聽到美櫻這麼問,夏樹歪過頭回以:「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爲何,夏樹的視線不自然地在半空中游移,最後隨着一聲「對吧!」看向美櫻。
總是坐在那裏的背影,今天卻不在,讓她有些坐立不安——
燈裏困惑地呼喚他的名字,但蒼太或許很難受吧,隨即又閉上雙眼。
夏樹的這句發言,讓燈裏心驚了一下。
「別擔心!我會告訴妳!」
或許因爲夏樹跟蒼太是兒時玩伴,家住的地方也不會太遠,所以她很清楚吧。
她將書包擱在一旁,輕輕在牀沿坐下。
聽到燈裏這麼回答,夏樹喊了一聲「好耶!」並做出握拳的利姿勢。
燈裏提著書包起身。
棉被底下不時傳來咳嗽聲。
(是望月同學打算拿去參加比賽的原稿……?)
「太好了……」
他以那雙無力而迷濛的眸子望向燈裏。
「就是啊……如果有人能過去照顧他就好了。能拜託瀨戶口同學或春輝嗎?就算放學後才能過去也好。」
蒼太的房間似乎在二樓。
這麼說來,上午的時候,她確實記得自己似乎動不動就望向蒼太的座位。
燈裏擔心地取出手機。
她打開出版社的網站,確認蒼太打算參加的那場比賽的注意事項。
收件截止日期是——
「今天……?」
所以,已經來不及了嗎?
因爲這樣,蒼太剛纔纔會跟她說「對不起」?
燈裏再次確認網站上的說明文字,發現收件截止日期旁寫着「以當日郵戳爲憑」幾個字。
她望向時鐘。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馬上趕過去的話,說不定還來得及……)
燈裏將手機收起來,捧着原稿和書包望向蒼太。
這或許只是她自作主張。但燈裏明白,爲了這份原稿,蒼太每天都奮鬥到很晚。
所以,她不願讓他的努力白費——
「望月同學,這份原稿我帶走嘍。」
這麼輕聲告知熟睡的蒼太后,燈裏便匆匆離開了他的房間。
走出蒼太家後,外頭的天色很昏暗,還下起了毛毛雨。
離這裏最近的郵局五點就會關門了吧。
(得快點纔行……)
燈裏撐開傘,爲了不讓原稿被雨淋溼而揣在懷裏,拔腿往前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