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5 ∼變化5∼

一

短暫的春假結束後，令人厭煩的無趣日子又要開始了。

升上高二後，班上的面孔多少有點變化，但這仍跟自己無關──坐在課桌前的鷹野千紗興趣缺缺地這麼想。

班會結束後，同學們魚貫離開教室。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千紗大可直接回家，但她想把打發時間的畫作完成再走。因爲一直無法畫出自己想要的成果，千紗嘆了一口氣，用橡皮擦抹去線條。

她畫的是在自己喜愛的小說中登場的兩個男孩子。從一旁經過的男同學朝千紗的畫作瞄了一眼後，咕噥了一句：「好宅……」

隨後，發現千紗不悅地瞪着自己，男同學嚇了一跳，連忙匆匆逃離現場。

（吵死了……有什麼關係啊……宅又怎樣……）

爲什麼非得對別人的所作所爲表達意見才甘心呢？

千紗並沒有給別人添麻煩。要是覺得她的畫作令人不悅，不要看就行了。

要是有閒工夫對他人指指點點，把這些時間跟精力拿來多背一個英文單字，感覺更有意義。

千紗揮去腦中無謂的煩躁感，再次開始描繪剛纔擦掉的臉部輪廓。愛說廢話的無聊人士到處都有。要是一一去在意，只會沒完沒了。

她早就學會如何應付了。面對這些沒常識又粗神經、總是大剌剌一腳踏進他人領域的人，千紗基本上選擇無視，頂多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把他們轟出自己的地盤。

即使理性能這麼清楚劃分，仍無法完全摒除內心不悅，她不禁皺起眉頭。因爲遲遲沒有進展，她停下描繪頭髮的手。她無法再次集中精神作畫了。

這時，教室後方傳來一句語氣有些顧慮的聲音：「那個……妳們現在方便嗎？」

開口的人，是頭上綁着紅色蝴蝶結的一名女同學。千紗不記得她的名字，也壓根沒打算記住。反正只是個自己不會主動攀談的對象。朝她瞄了一眼後，千紗再次將視線移回筆記本上。

其他學生幾乎都已經離開了。現在，教室裏只剩下千紗、紅色蝴蝶結的女生，以及另外兩名正在閒聊的女同學。

「老師交代我回收今天要交的講義，所以……」

儘管蝴蝶結女孩這麼上前搭話，另外兩名女孩子卻無視她，逕自從座位上起身。

「理繪～我今天想去買東西，陪我一下吧。」

「好啊～這麼說來，好像出了新的CD喔～」

（但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根本莫名其妙。判斷自己果然不擅長應付她之後，千紗皺起眉頭。

雖然也可以不加理會，但這樣一來，對方八成又會擺出那種「悲劇女主角」的表情。這會讓千紗有種自己在欺負弱者的錯覺。

對方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即使再怎麼渴望、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讓人羨慕得不得了。

（唉……雖然她是長得挺可愛的啦……）

一旦畢業了，就不會再見到面。大家只是暫時被安排待在同一間教室裏罷了。在這樣的關係裏，她不會主動呼喚其他同學的名字，所以就算不知道對方叫什麼，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千紗不曾試着去記住其他同學的名字。反正過了一年又會重新分班，這麼做也只是白費力氣。

打算走出教室時，千紗再次被蝴蝶結女孩開口喚住。她沒有出聲回應，只是帶着滿心不耐轉過頭來。

自小學時期以來，就沒有半個人會主動跟千紗攀談。就算有人找她說話，千紗也只會無視對方，或是將他趕跑，因此漸漸地再也沒有同學願意靠近她。不過，千紗覺得這樣無所謂，也不會特別感到困擾。整天跟誰黏在一起行動，反而讓她覺得不舒服。

千紗沒有話想跟她說。也沒有跟她說話的必要或理由。

（我也不擅長應付這種人呢……真要說起來，她幹嘛綁那種蝴蝶結……？）

「…………妳看過那部小說？」

所以會想用「醜陋」來嘲笑她。不管多麼嫉妒、不管惡整對方多少次，自己都不可能成爲那個人，或是變得更美好，人們卻還是──

千紗嘆了一口氣，從書包裏掏出講義，淡淡說了一句：「拿去。」並且遞給對方。接過講義的蝴蝶結女孩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妳剛纔畫的……是小說裏頭的角色吧？」

我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呢──她不禁無言地以手扶額。

她愣愣地盯着蝴蝶結女孩看了幾秒鐘。

兩名女孩開心交談着，然後快步走出教室。

千紗將手按上胸口，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她有種看到真實身分不明的奇妙生物的感覺。

就算是老師的交代，草草了事不就好了嗎──

「謝謝妳。」

千紗轉頭，發現自己的上衣被蝴蝶結女孩揪住了。

高一的時候，千紗跟這名女孩不同班，所以跟她不熟。但印象中，她在體育祭時看過對方一個人坐在校舍後方的空地喫便當。因爲她頭上那個紅色蝴蝶結令人印象深刻──

（爲什麼要笑啊……）

爲此難爲情到極點的她，一張臉也變得通紅。

她的臉上浮現毫無防備、不帶一絲警戒的柔和笑容。

（又露出這種「悲劇女主角」的表情了……）

蝴蝶結女孩有些愧疚地回答。

下一刻，對方像是猛然回神那樣鬆開自己的手，將它藏在身後。

下午參加接力賽時，她還因爲不小心弄掉接力棒而被旁人取笑。但那其實得歸咎於班上女同學在交棒時，不等她確實握住棒子，就刻意鬆開自己的手。

「我是在書店裏看到海報……想說這部作品是不是很受歡迎。」

被留下來的蝴蝶結女孩在原地默默垂下頭。

雖說是老師交代她收講義，但有錯的是不乖乖按時提交的人。如果之後被老師找去訓話，也只是她們自作自受。

千紗喫驚地望向她。她怎麼會知道──

學校並沒有告訴他們「朋友」的定義爲何。人類實在是一種很麻煩的生物。

蝴蝶結女孩仍垂着頭，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課桌旁邊。是因爲被剛纔那兩人當成空氣，所以很沮喪嗎？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要跟她們搭話啊。

蝴蝶結女孩輕聲道歉，接着看似沮喪地垂下眼簾。

對方不過是衆多同學之中的一員。儘管如此──

所以，千紗從來沒交過朋友，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過……我也一樣吧……）

聽到對方出人意表的這個提問，千紗一時之間沒能做出回應。

「什……什麼？」

就算聚在一起，也只會透過說別人壞話的方式，來滿足自己小小的自尊心；或是打造出一個名爲「我們是好朋友」的籠子，把自己關在裏頭，然後因此感到放心。光是想像這些，就讓千紗作嘔。

站在一旁的女孩發出一聲：「啊！」蹲下來撿拾散落一地的筆。

看到對方一直沒說話，千紗不禁以挖苦的語氣問道。

最後，蝴蝶結女孩抬起頭，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此刻，她露出了跟方纔被另兩名女孩子無視時相同的表情。這讓千紗覺得彷彿是自己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也因此有些煩躁。

蝴蝶結女孩的五官有如洋娃娃那般精緻，微卷的髮絲柔順飄逸。或許是因爲這樣，反而讓她更令人反感吧。來自嫉妒的那種反感。

聽到她這麼提醒，千紗纔想起那張被自己塞在書包裏的講義。

就算對方之後找自己抱怨，只要反駁：「我提醒妳交講義的時候，是妳自己不交，所以不對的人是妳。」好心主動提醒，卻被對方無視，然後因此沮喪難過，根本像個傻子。

千紗不曾留過適合綁蝴蝶結的髮型，也跟可愛、漂亮這類詞彙無緣。她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

（這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可以了嗎？」

不要跟他人扯上關係，或許纔是正確答案。

看起來水潤飽滿，大概是塗了一層脣蜜的脣瓣，輕輕吐露出「抱歉」兩個字。

明明是第二次把自己叫住，對方卻不知道在躊躇什麼，遲遲沒有開口說有什麼事。千紗只好板着臉主動詢問：「幹嘛？」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嗓音，帶着不自然的高亢。這突顯出千紗此刻手足無措的反應。

聽到蝴蝶結女孩的呼喚聲，千紗不自覺停下腳步。明明纔剛被分到同一班，對方竟然已經記住她的名字，這讓她有些喫驚。

（什麼啊…………）

蝴蝶結女孩看着地面等待千紗的回應。感覺個性很認真的她，說不定是覺得自己必須把講義收齊、拿到教職員辦公室，然後才能回家。

她內心是不是想着「我好可憐喔」這樣？蝴蝶結女孩恐怕不明白，就是這種明顯的態度，讓她變得很惹人嫌吧。倘若真是如此，或許還是跟她說清楚比較好，但這樣感覺是在多管閒事。若是身邊出現麻煩的人，避免跟對方扯上關係，是最明智的作法。

畢竟不知道他們會在背地裏說自己什麼──

千紗以手托腮，望向窗戶外頭。

千紗沒發現蝴蝶結女孩已經走到自己身旁，也壓根沒想到她會跟自己搭話。爲此，她慌張到嗓音變得有點尖，表情也略爲僵硬。

像這樣遭到排擠的存在，每班或許都會有一兩個。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那些人不交的話，別管就行了。換做是千紗，她一定會這麼做。

（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在體育祭時，也是自己一個人待着？）

蝴蝶結女孩身上的迷人特質，她一個都沒有。

（雖然我也不想聽到這種稱讚……）

千紗其實也無法斷言，自己看對方不順眼的原因之中，並未摻雜一絲嫉妒的情緒。

此刻，蝴蝶結女孩不是在生日慶祝會上收到禮物，只是拿到千紗要提交的講義罷了。就算順利收到全班同學的講義，再交給老師，後者也不會給她較好的評價。遇到這種苦差事，只會讓人覺得麻煩而已，不可能因此露出開心的表情。

千紗取下掛在課桌旁的書包，將筆記本和鉛筆盒塞進去。

「…………好厲害喔。」

就算努力回想，千紗也得不出答案，畢竟她一開始就沒打算記住任何人的名字。

「我是問……妳看過那部小說了嗎？」

「啊…………對不起…………」

「那個……鷹野同學！」

尷尬氣氛籠罩了安靜的教室。

因爲她說話音量太小，蝴蝶結女孩反問：「咦？」

那女孩是爛好人的個性嗎？她確實散發出這樣的氣質。千紗總覺得自己似乎能體會剛纔那兩人的感受。蝴蝶結女孩或許是個看起來很善良，卻會莫名讓人感到煩躁的人吧。

其實，還在唸小學時，她某天曾因爲身體不適而直奔廁所。之後，有幾個同學拿這件事替她取了令人反感的綽號，並用它來調侃千紗。

「那個，妳也……還沒有交講義……」

照理說，就算對方看過那部小說、知道內容在講什麼，她也沒必要這麼驚慌失措。

稍微冷靜下來後， 她以低沉的嗓音詢問：「…………幹嘛？」

「等一下，鷹野同學！」

她杵在千紗的課桌旁，看起來一臉猶豫不決的樣子。

她握著書包提把起身，推開蝴蝶結女孩離去。

那些傢伙完全不肯閉嘴，所以千紗乾脆直接讓對方喫抹布或自己的拳頭。之後，遭到反擊的同學變得很害怕千紗，也不再當面取笑她了。

這件事發生後，沒人願意再主動靠近千紗，但她反而覺得更輕鬆自在。這樣一來，她可以埋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陪別人玩所謂的「朋友家家酒」。

聽到身旁傳來說話聲，千紗反射性地轉頭。同時，爲了隱藏自己的畫作，她迅速將筆記本闔上，攬進懷裏。因爲動作太大，手肘還不小心將鉛筆盒撞落地板。

沒有必要在意──

她說不定是把自己當成少女漫畫裏頭那種「悲劇女主角」了吧。

「妳現在是打算跟我告白嗎？」

聽到千紗難掩煩躁的語氣，蝴蝶結女孩回應：「啊，嗯……」她的嗓音聽起來再次變得失落。

千紗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他們怎麼樣都無所謂。然而，只要還待在這間狹小的教室裏，無論多麼不情願，她仍會目睹其他人的日常生活。

撿起掉到地上的鉛筆和鉛筆盒後，「這個……」蝴蝶結女孩將它們遞給千紗。後者伸出手一把搶回這些東西。

「既然沒看過，就別找我討論啦。」

千紗惡狠狠地瞪了蝴蝶結女孩一眼，接着像是再也不願意和她交談般快步離去。

她是想找話題跟自己聊天嗎？竟然這麼輕易踏進別人細心呵護的領域裏。

（那傢伙真讓人不爽……）

被獨自留在教室裏的她，恐怕又帶着「悲劇女主角」的表情垂下頭了吧。

感覺自己彷彿被逼着扮黑臉，千紗沉着一張臉在走廊上前進。

下次對方再過來搭話時，絕對不要理睬──她這麼下定決心。

二

蝴蝶結女孩的名字叫做「三浦加戀」。測量體力的時候，她負責擔任班上的測量員，於是千紗才得知她的本名。這個女孩連名字都很像少女漫畫的主角。

同班經過一個月的時間後，有些事情就算不想知道，也會自然傳入耳中。

雖然不清楚加戀高一時做了什麼，但她似乎遭到排擠。班上的女同學完全把她當空氣，只有在打算把麻煩事推給她的時候，纔會主動跟她搭話。

她總是一個人喫便當，要換教室的時候，也是獨自行動。

千紗時常聽到女同學們對她的閒言閒語。多半都是說加戀會刻意討好男孩子，或是說她跟異性「玩很大」之類的。

盡是一些令人想咒罵「無聊透頂」的八卦。千紗不清楚加戀會不會去討好男孩子，但她跟異性亂來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她的個性可是認真到讓人傻眼的程度呢。

其他人硬是塞過來的責任，其實根本用不着理會，但她就是會老實地扛下來。

因爲這樣，聽到別人在背地裏批評加戀：「她只是想裝善良。」即使跟自己無關，千紗仍不禁有種無力感。

她爲什麼不明確地拒絕呢？加戀自己應該也明白，就算爲別人做牛做馬，也不可能有人感謝她。不會有理解她的人出現，她的朋友也不會因此變多。

大家都很自私，只想爲了自己的方便而利用別人。

能夠真心彼此信賴的摯友？一輩子的好朋友？

無聊。千紗只想吐槽「哪個世界會有這樣的存在啊」。

這讓千紗覺得很不舒服。她猛地從座位上起身，刻意讓椅子發出聲響。

「只是稍微聊過幾句，她就覺得自己跟我們是朋友了呢。真想叫她不要這樣。老是在傻笑，聊天的內容又很無聊……」

「鷹野同學！」

原本打算無視她離開的──

「我說妳們吵死了。」

之後，她應該不敢在千紗面前說誰的壞話了。

儘管加戀杵在原地一臉欲言又止，千紗仍選擇繼續無視她。最後，或許是放棄了吧，加戀默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有夠鬱悶……）

其他的女孩子宛如石化般沉默下來。

「三浦好像從國中開始，就跟男孩子玩得很兇喔。我有聽跟她念同一間國中的女生這麼說過。」

人類永遠是孤獨一人。認爲彼此可以互相理解的想法，不過是一種錯覺。

真是無趣──千紗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

以爲會捱揍的早希，以顫抖的手掩住自己的臉。

終於重獲自由的她，或許是羞恥感和憤怒一口氣湧現，一張臉瞬間漲紅。

加戀來到座位上準備坐下時，千紗發現她望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早希、理繪。高一的時候，妳們不是還跟她走在一起嗎？」

站在早希身旁的一名女同學開口發難。

「真是醜陋……」

☆　☆　☆

「啊哈哈哈！就是說啊～！未免也太遲鈍了吧？」

「要跟這種人同班兩年，簡直糟糕透頂……」

千紗收起笑容，在早希的耳畔這麼輕喃。

進入六月後，教室裏的氣氛依舊沒有改變。

「妳還聽不懂嗎？我是在叫妳們閉嘴。要這樣製造噪音的話，麻煩到別的地方去。還是說，妳這張嘴就只懂得說別人的壞話？」

兩人視線相交後，加戀向千紗打招呼：「早安……」勉強擠出來的笑容，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不自然。

表情冰冷無比的千紗，嘴角微微彎成自嘲的弧度。

期待也是白費力氣。既然都會失望，一開始不要懷抱期望就好了。

看到千紗冷笑着這麼說，出聲反擊的女同學一臉慘白地閉上嘴。

放學後，仍留在教室裏的千紗，將視線移往溼漉漉的玻璃窗上。

「…………妳剛剛說了什麼嗎，鷹野同學？」

痛苦地用力吸了幾口氣之後，早希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如果有什麼話想說，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在背地裏把別人說得一文不值，輪到自己被批評的時候，卻反過來嫌批評者說得太過分？根本是雙重標準嘛……妳不覺得嗎？」

（這樣情況多少會好一點吧……）

「是她硬要跟着我們吧～早希？」

千紗以平靜的語氣這麼回嗆，然後一步步朝這些人走近。

「放心吧……『我也是同類呢』。」

早希打破沉默問道。

接着又用手掩住早希看似想說些什麼的嘴。

「她是不是換脣蜜了啊……那應該是最近找聖奈當廣告代言人的新商品吧？」

她環顧教室裏的所有人，接着以宛如蚊子叫的細微嗓音這麼說。

沒有一個在場者願意代替她陷入這種情況。這些人就是這樣的關係──

她繞過杵在門口的加戀走出教室。

感到幾分掃興，千紗緩緩將自己捂着早希嘴巴的手抽開。

早希移動視線，怯怯地望向貼近自己冷笑的千紗。

千紗對按住早希的那隻手使力。因爲呼吸困難而表情扭曲的後者，拚命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恐懼讓她的臉完全沒了血色。

「砰！」沉重聲響迴盪在教室裏。

聚集在教室後方的，是早希、理繪和班上的幾個女孩子。

兩人被椅子的聲響嚇了一跳，頓時閉上嘴，對千紗投以像是在說「幹嘛啊？」的警戒視線。

「妳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所謂的「朋友家家酒」，不過只有這種程度啊……）

「等等，鷹野同學！」

她恨恨地瞪着千紗，卻又沒有膽子開口說些什麼，只能不甘地咬住下脣。

「已經…………已經夠了…………」

千紗將早希推向牆壁，然後朝她驚恐臉蛋旁的牆面重重落下一拳。

千紗從座位上起身，筆直望向教室後方那羣女孩子，然後朝她們走去。

我的耳朵都要爛掉了──

在心中這麼咒罵後，千紗板着臉從座位上離開。

早希以帶着滿滿厭惡感的語氣不屑地說道。

千紗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眼神朝她瞥了一眼，接着便望向窗外。如果態度這麼明顯，一般情況下，對方應該不會再找她搭話了。

雨從今天早上一直下到現在。或許是邁入梅雨季了吧，教室裏充斥着一股潮溼沉重的空氣。

不過，只有男同學會喜孜孜地回應她。會被說成「老愛刻意討好男孩子」，或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根本沒有人理她，她怎麼都不會變得安分一點啊？」

刺耳高亢的笑聲，讓千紗下筆的力道不自覺變強，自動筆的筆芯因此折斷。

「我還希望她早上不要跟我打招呼呢。她會跟每個人打招呼吧？」

「用鄙視他人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的自尊心，因此沉浸在優越感當中。滿腦子只想着要傷害、污衊別人。把他人也拖進泥沼裏的話，就會因爲自己不孤單而感到心滿意足。簡直卑劣、醜陋到讓人不忍直視……」

聽到千紗以清晰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這麼回答，早希的表情變得僵硬。

既然沒事，爲什麼不趕快回家啊。

「這明明跟妳沒關係，妳是在不爽什麼？難不成妳同情三浦？我最受不了妳這種自以爲正義……！」

教室裏沒有半個人敢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千紗的一舉一動。

「…………幹嘛？」

旁邊的女孩全都不敢吭聲。她們看起來並不打算救早希。

發現加戀追上來，還扯住自己的衣袖，千紗一臉厭煩地揮開她的手。

千紗轉身返回自己的座位，將筆記本和鉛筆盒塞進書包裏，然後朝教室大門走去。

雖然有帶傘，但她實在不想頂着傾盆大雨返家。從教室裏還有不少同學尚未離開的情況看來，這麼想的人大概不只千紗。她漫不經心地聽着這些人的對話，一邊繼續描繪未完成的畫作。

「咦～我纔剛買耶。真不想跟她用一樣的東西～」

早希嚇得尖叫起來，其他女孩子則是驚慌失措地退到一旁。

「吵死了……」

不等早希把話說完，千紗便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要聊什麼是我們的自由吧？又不關妳的事。可以不要插嘴嗎？」

聽到教室大門處傳來呼喚聲，千紗、早希和其他女孩紛紛轉過頭。

面對早希的怒目相視，千紗以冰冷的眼神回應她。

在附近這麼閒聊的，是先前加戀爲了收講義而上前攀談，對方卻無視她並逕自離開的那兩名女同學。名字好像分別是相川早希跟伊原理繪。

明知道加戀也聽得到這段對話，這兩人仍笑得很開心，彷彿覺得這樣的狀況很有趣。

如果只是想聚在一起說別人壞話，真希望她們能換個地方。然而，這羣人完全沒有厭倦這個話題，仍繼續說個不停。

這個教室宛如一個水質混濁的魚缸。儘管班會即將開始，但她無法在這個空間繼續待下去。

「她是被男生的阿諛奉承衝昏頭了吧？」

出現在門口的人是加戀。

早希揪住千紗的手，一雙眼睛泛着淚光。

然而，加戀似乎不這麼想。儘管知道沒人會理睬自己，每天來上學時，她仍會向每個人道早安。

千紗忍不住煩躁地這麼開口。這句話的音量比她所想的還要大，所以也傳入教室後方那些女孩子耳中。她們一瞬間停止交談，教室也因此被沉默籠罩。

「剛纔…………謝謝妳替我說話……」

聽到加戀這麼說，千紗有些鄙視地「哈！」了一聲。

她到底是爛好人到什麼程度？

「我幹嘛要替妳說話啊……不管誰把妳說成怎樣，都跟我沒有關係，而我也不感興趣。只是因爲那些傢伙太吵，我纔出手讓她們閉嘴。更何況……」

加戀被千紗用力按住肩頭，踉蹌得後退了幾步。

面對千紗突如其來的舉動，她喫驚地瞪大雙眼。

「我最討厭的，就是像妳這種試圖討好每個人的傢伙。如果聽明白了，就別再跟我說話。」

聽到千紗毫不掩飾內心厭惡感的這句話，加戀像是放棄似的闔上脣瓣。

就算被加戀討厭，千紗也不痛不癢。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討誰喜歡。她緊緊皺起眉頭，轉身快步離去。

她想擺脫這股煩躁感。就只是這樣罷了──

她並非爲了誰才這麼做。要是被誤會，反而讓她更困擾。

三

某個假日下午，千紗獨自來到書店。她挑了幾本想知道後續發展的漫畫，然後走到陳列小說的書櫃旁。

（對喔，最新一集好像出了……）

之前她一直忙着唸書準備考試，所以好一陣子沒來逛書店，就忘了有這回事。

印象中，應該有出附特典的小說纔對。不知道現在還買不買得到──千紗這麼想着，在書櫃上四處尋找，結果剛好發現了最後一本。

她正要伸出手拿那本小說時，有隻手在同一時間從另一頭伸了過來。

千紗抬起頭，對方也跟着望向她。發現眼前的人是加戀後，千紗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加戀反射性地往後退，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同樣很喫驚。

或許是回想起千紗叫她不準跟自己搭話一事吧，加戀一度微微張開嘴又隨即閉上。

聽到她這麼問，原本低垂着頭的加戀猛地抬起頭，喜孜孜地回應：「嗯！」

加戀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仰望眼前的千紗。

「剛纔幫我結帳的，剛好是之前那位親切的店員姐姐，我就問她店裏還有沒有附特典的小說。她表示店裏已經沒有庫存了，然後拿這張傳單給我，說現場或許買得到……」

千紗將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肚裏，望向小說的封面。

加戀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

聽到千紗以強硬的語氣逼問，加戀坦率地回答：「我……我想買。」

「妳到底想買還是不想買！」

千紗取出手機確認時間，發現現在是下午兩點半。簽書會的場地在離這裏不遠的某間書店。剛纔那間書店也是同一個體系的店鋪，所以纔會放置活動傳單吧。她怎麼連這點都沒察覺到呢？

「妳……爲什麼要看啊！」

（簽書會？我怎麼都不知道……）

「妳還去問店員？」

「我很喜歡…………很喜歡呢！」

當然沒什麼不好。這不是限制級的作品。不過，因爲封面有時會採用容易引人側目的插圖，第一次買的時候多少需要一點勇氣。就只是這樣罷了。

或許是因爲卯足全力跑過來吧，加戀痛苦地喘着氣，上半身也微微往前傾。

千紗焦急地一把揪住加戀的手。

「等等，鷹野同學！」

聽到千紗這麼說，加戀先是一臉驚訝，然後以「嗯！」點頭回應。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能順利向作者表達：「我是您的粉絲！我非常喜歡這部作品。」甚至還跟她握手，千紗開心得雙頰泛紅。在她整個人輕飄飄地沉浸在這份感動之中時，加戀來到她的身邊。

因爲不明白她這麼問的用意，「啥？」千紗一臉詫異的表情。

千紗裝作沒聽到而快步往前時，追上來的加戀伸手揪住她的袖子。

「…………妳到底要幹嘛？找我還有什麼事？」

「一開始老實說不就好了。妳這種態度只會讓人覺得煩躁而已。」

她之前畫在筆記本上的那兩個男孩子，就是這部小說裏頭的登場人物。

「那個…………鷹野同學，妳等一下有空嗎？」

千紗拉着加戀的手，跟她一起在路上狂奔。儘管腳步有點踉蹌，但後者仍將剛買到的小說緊緊揣在懷裏。

聽到千紗以尖銳的語氣這麼問，加戀按着胸口抬起頭來。瀏海貼在她被汗水濡溼的額頭上，用來綁頭髮的可愛蝴蝶結看起來也快要鬆開。

「我再去其他書店找找。而且我原本就打算繞去購物中心……」

千紗有些擔心地這麼詢問後，加戀露出笑容朝她點點頭。或許是因爲體溫升高，她的臉蛋變得紅撲撲的。

朝加戀瞥了一眼後，千紗捧着手中的漫畫走向收銀臺。

沉默了幾秒後，千紗詫異地望向加戀。

「妳還好嗎……？」

「我…………來買書…………」

加戀八成是個粗神經的人吧。或許是遲鈍，也或許只是天然呆。

「咦！可是……！」

「因爲這樣…………妳就特地買這部小說來看？」

一般情況下，聽到她那句發言的人，應該馬上能理解千紗想保持距離的意圖纔對。

「因爲最新的一集出了，我想說或許會有附特典的小說……」

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逛書店，也沒有心情關注相關資訊。

加戀投來的視線彷彿在窺探她的臉色，表情看起來像個遭到斥責的孩子。

這部小說最近會改編成舞臺劇，因此書店裏也張貼了相關海報。主角由超人氣雙人歌舞團體的宗田深冬和井吹一馬兩人擔綱，也成了大衆討論的熱門話題。

「妳不是也喜歡這部作品嗎！」

雙頰泛紅的加戀笑着這麼說。千紗差點要以「妳很懂嘛」開口表示贊同，在千鈞一髮之際踩下煞車。

「因爲……妳之前……」

「非常好看呢。我隔天又跑來書店買了後面的集數，然後一口氣看完……蒼見跟月彌都很帥氣呢。我好喜歡月彌在頂樓落淚那一幕喔。蒼見安慰他的那段劇情，我看了好感動。」

（唉……真受不了…………！）

「好啦，快走吧！」

加戀朝書櫃上的最後一本小說瞄了一眼。那是附上一個裝着壓克力鑰匙圈的紙盒的特典版。

「當…………！」

結完帳，千紗步出書店，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前進。隨後，加戀也匆匆從書店走出來。

「…………」

加戀的嗓音聽起來很開心。

（果然應該預訂纔對……）

她將手中的傳單亮給千紗看。

聽到千紗這麼問，加戀再次點點頭。

看來只能去其他地方找有特典的小說了。多跑幾間書店的話，應該至少能挖到一本。

「真虧妳能發現這個傳單耶……」

「那就動作快──！」

「可是……妳不是也想要……」

好不容易擠進周邊販售區的千紗，發現幾乎所有的商品都已經售罄，只剩下零星幾本附特典的小說。買了小說、請作者簽名之後，她走出會場，發現加戀在外頭等着。

聽到她追過來的呼喚聲，千紗內心想着「怎麼又來了」並垮下臉。

加戀堆出笑容這麼說。看樣子，她打算把這本特典版讓給千紗吧。

她是認爲，只要自己也讀過這部作品，就能跟千紗搭話了嗎？

感覺腦袋似乎開始發燙，千紗忍不住以手扶額，然後「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幹嘛站在這種地方跟她討論啊…………！）

「妳該不會…………看了這部小說？」

「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因爲我也有點在意這部小說……」

因爲那是千紗自己也相當喜愛的作品。她買了整套，連特典都全數湊齊了。

「那位店員很親切地替我介紹，還說同一位作者的其他作品也很有趣，然後推薦了幾本小說給我，我就買回家看……」

「…………所以？」

所以，加戀會對這部作品產生興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今天好像有老師的簽書會。我在想，那裏或許會有附特典的小說。」

千紗眉心擠出深深皺紋，伸出手拿下那本特典版小說，硬是將它塞到加戀手中。

加戀似乎不明白千紗是在催促她繼續往下說，一臉不解地重複「所以？」兩個字。

她平常都會事先預訂，唯獨這次想着「總會買到的吧」而放着這件事不管。

加戀以手按着胸口，一臉痛苦地反覆大口吸氣。她大概很不擅長跑步吧。體育課的馬拉松賽跑，她也總是跑在後頭。千紗卻因爲一時心急，拉着她的手就這樣拔腿衝刺。

就算同樣喜歡某部作品，同好社團之類的人際關係依舊很麻煩。她不想被捲入不必要的問題之中。

簽書會舉辦的日期就是今天。傳單上寫着活動時間從下午三點開始。

加戀怯怯地輕聲回答。這是很正常的。畢竟這裏是書店。

抵達舉辦簽書會的書店時，走道上已經出現排隊的人潮。

「我很常來這間書店買筆之類的文具……看到海報時，我想起這部作品……所以就想找找它的小說。因爲不知道放在哪裏，最後還去問了店員……」

加戀支支吾吾地這麼說，然後將小說揣在懷裏，再次默默垂下頭。

（每次跟她扯上關係，都不會有好事……）

「妳有拿去請老師簽名嗎？」

儘管有幾分捨不得，但自己已經把小說硬塞給加戀，所以也無可奈何。

「想要的話就買啊……有什麼好顧慮的。」

沒想到會讓加戀提供這樣的資訊給自己。

「咦！」加戀困惑地望向小說又望向千紗。

「既然沒看過，就別找我討論啦。」

想起自己以前曾對加戀說過這句話之後，千紗不禁語塞。

「…………妳覺得怎麼樣…………？」

（爲什麼會有這種事啊…………）

「嗯……這樣做……不太好嗎？」

看到千紗露出爲難的表情，加戀像是在窺探她的臉色，怯怯地詢問：「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後者瞬間瞪大雙眼，激動地用雙手揪住傳單。

她究竟打算買什麼書啊──千紗納悶地想着，望向加戀揣在懷裏的小說，然後再次大喫一驚。

至今，千紗都不曾跟別人提及自己喜歡的作品。因爲她沒有相同喜好的友人，也不太會去跟同一部作品的其他粉絲交流。

聽到她的提問，千紗點點頭。不只買到附特典的小說，還讓老師在上頭簽名。有比這更幸運的事情嗎？

（太好了…………！）

發現自己不自覺露出傻笑，千紗猛然回神，然後望向加戀。

「…………妳買了什麼？」

「我買了圓形胸章……還有筆。」

加戀從袋子裏取出剛買的藍筆和紅筆給千紗看，接着微笑對她說：「太好了呢。」

剛纔一反平日形象而樂昏頭的表現，瞬間讓千紗羞恥不已。還不習慣讓人看見自己亢奮的模樣，她連忙板起面孔含糊帶過。

「走了啦……」

忍不住以冷淡語氣這麼開口後，千紗踏出步伐，加戀也快步跟了上來。

千紗不禁有些在意地望向她。

不知爲何，加戀的嘴角上揚，看起來一臉很開心的樣子。隨後，她突然迸出一句：「對了。」然後望向千紗。

「特典的壓克力鑰匙圈，有兩種圖案對吧？不知道抽到的是哪一款。」

這次的特典，是小說中的男性登場人物蒼見和月彌的壓克力鑰匙圈。因爲採隨機投入，在拆開小說前，無從得知自己抽到的是何者。

「鷹野同學，妳比較希望抽到誰？」

看到她以天真無邪的表情這麼問，千紗不禁移開視線。

「抽到誰都可以……兩個人我都喜歡。」

這麼回答後，她又接着補充：「不過……」

千紗純粹是一時興起，纔會陪加戀聊天。

因爲後者看起來實在是太開心──

再加上拿到老師的簽名，多少讓她的情緒變得比較亢奮。多虧加戀告訴她簽書會的情報，她才能買到附特典的小說。

「…………要一起拆嗎？」

加戀突然停下筷子這麼開口。

朝加戀的側臉瞥了一眼後，千紗猛地抬起倚着圍籬的上半身。

假日時一起來到速食店，一邊啜飲奶昔一邊開心聊着喜歡的明星的話題，或是交換周邊商品，相約一起去參加演唱會或相關活動等等。

千紗以手托腮，將奶昔的吸管湊近嘴邊。

杵在出入口片刻後，加戀有些猶豫地來到千紗身旁。

從門後現身的加戀輕輕發出「啊！」的一聲。她手裏捧着布包的便當盒和水壺，看樣子也是打算來頂樓喫午餐。

儘管心裏已經有個底，但看到告知未抽中的電子郵件時，千紗不免還是感到失落。

主動這麼提議後，千紗本人其實也喫了一驚。加戀也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小說本身的書迷很多，而獲選擔綱主角的宗田深冬和井吹一馬，更是超人氣的偶像。因爲這兩人的粉絲也會加入門票爭奪戰，讓這出舞臺劇變得更是一票難求。

她望向靠窗的座位。其他高中的女孩子坐在那裏有說有笑。她們熱烈討論的，聽起來是目前當紅偶像的話題。

聽到加戀以有些顧慮的嗓音這麼問，千紗喫驚地「咦！」了一聲，然後望向她。

千紗一直都對這樣的關係敬而遠之。然而，儘管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態度，她也並非完全不曾湧現欣羨之情。只是因爲這是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再怎麼渴望，都不可能入手的東西──

（有夠熱…………早知道就留在教室裏喫了。）

「妳爲什麼要抽中啊！」

千紗強忍住想回答「炸蝦」的衝動，移開視線並回覆：「不用了。」

「…………要一起去看嗎？」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想要蒼見……」

該說這個人是不會因爲受到教訓而學乖的個性嗎──

看到千紗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咀嚼手中的三明治，她自顧自地往下說。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就這樣默默喫着自己的午餐。

額頭被陽光曬得發燙，整個腦袋也昏昏沉沉。蟬鳴在這股熱氣之中繚繞。

「那個……」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時，千紗察覺到加戀默默望向自己的視線。

「…………對了，那部小說之後要改編成舞臺劇對吧？」

「妳不是打算找哪個人一起去……？」

去年夏天，千紗也都是在頂樓度過午休時光。她總是一個人喫午餐。

語畢，千紗便離開座位。

加戀以一個羞澀的微笑取代回答。

面對千紗裝作沒聽到的反應，她鼓起勇氣詢問：「我可以坐在這邊喫午餐嗎？」

有想說的話，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她到底在顧慮什麼呢？千紗不禁想要嘆氣。

「…………妳是指……跟我一起去？」

「這樣啊！我的話……我也是兩個人都喜歡，但如果拿到月彌，會比較開心呢。」

彷彿是純潔又天真無邪的公主殿下──

千紗不禁以雙手抱頭這麼吶喊。

加戀滿面笑容地將鑰匙圈亮給千紗看。

（可愛的是妳纔對吧……）

加戀淺淺一笑，嗓音聽起來帶點遺憾的感覺。

基於這是他們倆第一次出演舞臺劇，渴望一睹其風采的人想必也很多。參加抽票的人大部分都落選了。有抽中的人真的是何其幸運。

「是蒼見！」

就算試着跟誰建立這樣的關係，到頭來也只會更空虛。因此，她總是以「沒必要勉強去體會無法得到時的不甘和落寞」來說服自己。

偏偏又是這麼難抽中的珍貴門票。實在令人好生羨慕。

加戀放下正在喝的奶昔，以有些顧慮的語氣開口：

她先是驚訝地圓瞪雙眼，接着以「嗯！」表示贊成。

「鷹野同學，那個……接下來……」

「真的嗎？」

面對千紗突然逼近的一張臉，有些被震懾住的加戀再次點頭。

「今天謝謝妳了……再見。」

☆　☆　☆

有朋友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或許是察覺到千紗的視線了，加戀將便當盒遞給她看。

看着這樣的她，千紗覺得自己的逞強實在很無謂。之前的警戒提防，或許全都只是在白費力氣吧。

（我一個人待着就好……）

千紗一邊嚼着三明治一邊淡淡地回答。

「那是很受歡迎的舞臺劇，門票沒有這麼容易入手。」

出現在千紗的特典紙盒裏的，則是另一名登場人物月彌。兩人恰好抽到了彼此喜歡的角色。

「……隨便妳。」

她靠上身後的圍籬，加戀則是以手抵着下頷表示：「這樣啊……」並陷入沉思。

「因爲……我抽了兩張……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千紗移動到圍籬旁坐下，掏出手機，正準備拆開三明治的外包裝時，頂樓大門再次被人打開。

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千紗以手掩面。

將便當收回的加戀，表情不知爲何有幾分失落。

走出速食店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加戀微笑着表示：「我們來交換吧。」然後朝千紗遞出自己的鑰匙圈。

表情跟着和緩下來的千紗，也將自己抽到的壓克力鑰匙圈遞給她。

「我要回去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千紗不像之前那樣感到煩躁。看來今天自己的心情果然很不錯。

不過，還不只這樣。她會爲了入手附特典的小說而四處打聽，就算被人冷淡對待，也完全不氣餒。加戀隱藏在柔弱外表之下的堅毅韌性，簡直讓千紗瞠目結舌。

沒有任何根據或理由，只是加戀散發出來的氛圍讓她這麼覺得。

現在，她這樣的想法仍然沒有改變。今後或許也不會改變。

今天發生的事，只是她一時興起。她只是覺得，體驗一下一生僅限一次的「朋友關係」，或許也不賴。

這麼做是最輕鬆的。

「鷹野同學，妳會去看嗎？」

明明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一如往常的假日，她卻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滿足。

沒錯，只有今天。要是每天都這樣──她一定馬上就會厭倦，然後開始覺得這種關係令人心煩。在社羣網站上和他人交流往來時，她也是像這樣維持一段固定的距離。

畢竟頂樓並非專屬於誰的私密空間。加戀在跟千紗隔着一個人的位置坐下，解開包裹着便當的布巾，再打開便當盒。

千紗瞪大雙眼，望向紅着一張臉支支吾吾的加戀。

「這樣啊……」

「我一張都沒抽到……」

蒼見是身形高挑的男孩子，月彌則是體型比較嬌小的男孩子。

「我想說如果抽中了……或許就能一起去看。」

千紗將壓克力鑰匙圈重新裝回紙盒中，再收進包包裏。

畢竟不好在大馬路中央拆封，兩人選擇踏進路旁的一間速食店。

「啊，妳要不要喫些配菜？」

即使千紗擺出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加戀依舊露出笑容試着親近她。

炸蝦和沙拉等配菜整整齊齊地塞在裏頭。米飯的部分似乎是香料燉飯。看起來相當美味的便當菜色，讓人忍不住多瞄幾眼。雖然不知道做便當的人是誰，但想必手藝很不錯。

外頭或許熱得要命，但還是好過喧囂的教室。

「難不成妳…………抽中了？」

七月初的某天，在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千紗捧着三明治和水壺走出教室。她踩着階梯往上，打開頂樓大門，毒辣的陽光瞬間照進眼底。

點了奶昔就座後，千紗和加戀迅速拿出各自的特典紙盒拆了起來。

「……妳抽到誰？」

千紗總是重複着同樣的做法。她想必不適合和他人培養友情吧──

加戀喜孜孜地拎起月彌的壓克力鑰匙圈，像是自言自語那樣發出「好可愛」的讚歎。

（…………朋友…………嗎。）

看到她以極其認真的表情這麼問，加戀輕輕點頭。

千紗忍不住順着她的提問回答。

（我想也是……）

千紗拎起放在一旁的包包，拿着空杯子起身。

「妳真的……沒有戒心到令人喫驚的程度耶。」

聽到千紗的自言自語，加戀露出「咦？」的表情。

因爲覺得與人相處很麻煩，千紗在自己周圍築起一道高牆，也總是跟他人維持一段距離。

她習慣埋首追求自己喜歡的事物，不擅長像其他女孩子那樣聚在一起開心談笑。想「交朋友」的話，加戀應該可以選擇其他更好相處的對象──

「我要去……我想看那出舞臺劇。」

此刻再逞強也無濟於事。更何況那是好不容易抽中的門票，白白浪費掉就太可惜了。

聽到她的回應，加戀展露笑容，像是終於放下心來，輕喃：「太好了……」

「……妳這麼開心啊？」

「嗯！因爲……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一起去看舞臺劇。妳呢？」

「…………我也是……」

猶豫半晌後，千紗選擇老實回答。

☆　☆　☆

七月的某個星期天，千紗和加戀一起去看了舞臺劇。坐在座位上觀劇的千紗，在昏暗的觀衆席上悄悄望向坐在身旁的加戀側臉。

後者的一雙眸子直直盯着舞臺。

她似乎看得相當投入。待劇情進入後半段，她甚至感動到雙眼泛淚。

舞臺謝幕時，籠罩了整個會場的熱烈歡聲和掌聲，持續好一陣子不曾停歇。加戀吸着鼻子、不斷以手擦拭臉上淚水，也拚命拍手拍到掌心發紅的程度。

在小說中登場的蒼見和月彌，有着舞技精湛的設定。身爲歌舞團體成員的宗田深冬和井吹一馬，可說是最適合詮釋這兩人的演員。因此原作的書迷也看得相當滿足。

告知舞臺表演已結束的最後廣播傳來，兩人跟着其他觀衆一起從座位上起身。

步出大廳後，加戀仍沉浸在餘韻之中，露出一臉恍惚的表情。

「好好看喔！兩名演員也好帥氣。」

她將導覽手冊揣進懷裏，滿面笑容地這麼說。

加戀露出率真笑容這麼回答，包包上掛着之前和千紗交換而來的壓克力鑰匙圈。這樣的光景，讓千紗微微眯起雙眼。

再一下子就好──

這種令人有些難爲情的關係──或許也不賴。

「嗯～我破例允許妳這麼做。」

「嗯，我也打算訂。好期待喔！」

假日跟別人一起出門，像這樣走在一起，都讓千紗很不習慣。

「會啊。但我想先確認特典是什麼，再決定要去哪裏訂。妳呢，加戀？」

「我也……可以叫妳的名字嗎？」

看着這樣的加戀，千紗的嘴角也自然而然上揚。

加戀露出柔和的笑容，來到千紗身旁和她並肩同行。

「回去吧……加戀。」

她想試着呼喚她的名字──

「千紗，妳會預訂舞臺劇的DVD嗎？」

聽到千紗的回應，加戀開心地笑了。

殘留着淚痕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過，她並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