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paration6 ～準備6～

隔天的體育課之後。

在更衣室換完運動服、較晚返回教室的亞里紗，發現狀況有些不對勁。

教室裏的氣氛騷動不安，同時卻又莫名沉重。

不解地踏入教室的亞里紗，無意中將視線移向已經坐在座位上的加戀。下個瞬間，她差點「啊」地驚叫出聲。

加戀低垂着頭。她的桌上被人寫滿了中傷的字眼。

接着，淚水從加戀的臉頰滑落，滴到桌面上。

她緊咬着嘴脣，看起來像是爲了不讓自己哭出聲而拚命忍耐。

「好過分喔～這是誰做的啊？」

有人刻意提高音量這麼說。聚集在教室後方的一羣女孩子跟着竊笑起來。

嘴上叨唸著「好過分啊～」的男生，也只是擺出隔岸觀火的態度。

（加戀……）

亞里紗往前踏出一步，正打算以「噯……」開口輕喚時。

「亞里紗，你在幹嘛？等等就要換教室嘍。」

一道帶着責難語氣的女性嗓音傳來，讓亞里紗嚇了一跳，停下原本打算伸出的手。

她抬起頭，發現由衣等人正盯着自己。

（要是跟加戀搭話，我也會……）

亞里紗硬是吞下哽在喉頭的話語，離開了加戀身旁。

（這樣好嗎？）

浮現在腦中的自己的聲音，不斷這麼責備着亞里紗。

（這也沒辦法啊。我根本無能爲力。）

加戀的哭泣聲和尷尬的氣氛，就這樣籠罩了教室片刻。

自己爲什麼如此懦弱呢？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雛啦！」

虎太朗靠着矮牆仰過頭，幸大則是默默地翻着今天剛出刊的漫畫雜誌。

得繼續這種行爲到什麼時候纔好？

她沿着階梯往上跑，打開學校頂樓的大門衝到外頭。

健在這兩人身旁隨意把玩着手機。

面對以雙手掩面而痛哭失聲的加戀，亞里紗身邊的女孩們紛紛對她投以「搞什麼啊」的冰冷眼神。

聽到她的這句話，亞里紗整個人僵在原地。

或許是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吧。

明明傷害了加戀，卻還想要保護自己。

至今，她應該有無數個能夠主動向加戀搭話的機會纔對。

「是因爲很閒吧？」

「好啦好啦～虎太朗。因爲柴健剛失戀，所以最近變得很彆扭呢。你就原諒他吧。」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全都好討厭。最討厭。討厭死了……）

告訴我吧——

衆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沉默不語的亞里紗身上。

（我得主動跟她說話纔行……可是，要說什麼？）

「就是啊～……」

「講得好像是我們霸凌她一樣呢。」

噯……誰來……

她在內心拚命爲自己再三辯解。

膽小鬼。

要是能說出這些話的其中一句，一切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在營養午餐的時間，如果能對她說「我們一起喫吧」就好了。

亞里紗轉身衝出教室。

剛纔，爲了迎合其他女同學，自己甚至也跟着說了加戀的壞話，現在不可能再厚着臉皮過去，以「你還好嗎？」慰問她。

聽到健一邊玩手機一邊這麼調侃自己，虎太朗隨即面紅耳赤。

（事到如今，還想若無其事地跟她搭話……）

如果能更早對她說「我們來當朋友吧」就好了。

像今天這種好天氣，是最適合打發午休時間的地點。

幸大拍了拍虎太朗的肩膀。

◆ ◇ ♡ ◇ ◆

明明因爲害怕自己成爲下一個目標，而做出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

聽到虎太朗的喃喃，幸大中規中矩地開口回應。

要繼續這種行爲到什麼時候？

「咦！真的假的？是說，你之前有交往的對象啊，柴健？」

（我爲什麼沒能說出口呢？）

就像剛纔，她明明也可以對那些人說「別再做這種事了」。

卑鄙小人。

「就算長出肌肉，我覺得你也不會受到瀨戶口同學青睞喔～」

或許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了。

明明只是這樣而已。

原本看着手機畫面的健不經意抬起頭來。

（太狡猾了……總是隻想到自己。）

（是說，爲什麼連幸大都知道啦？）

「我到底做了什麼？拜託你們住手……別再這樣了！」

脖子彷彿被緊緊掐住，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她討厭孤單一人。她好想要朋友。

「下午的課讓人好無力喔……」

心臟幾乎被撕裂的感覺，讓她好想放聲大叫。

◆ ◇ ♡ ◇ ◆

她跟其他人一樣傷害了加戀。這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幸大，我說你啊～我們等一下到廁所聊聊吧～」

亞里紗奔向外側的圍籬，以雙手緊緊握住欄杆後，使盡全身的力氣大喊：

亞里紗握着欄杆垂下頭來。溢出的淚水沾溼了水泥材質的地面。

「對吧～你也這麼覺得吧，亞里紗？」

坐在座位上的加戀，以近乎尖叫的嗓音這麼開口。

「只因爲長得比較可愛，太得意忘形了吧。」

「感覺很沒意義耶～啊～好想跑步～……」

這麼表示後，由衣一行人嘻笑着離開了教室。

「又沒有證據，這麼說太過分了吧～」

因爲太懦弱、太害怕……所以逃走。

水塔所在的頂樓，是個視野相當開闊的地方。

要克服多少的傷痛，才能夠長大成人？

「是說，我們爲什麼要聚在這裏啊？」

但因爲沒有勇氣，所以她全部、全部都吞回了肚裏。

「差勁…………我有夠差勁！」

亞里紗擠出陪笑的表情，以細小的音量附和。就在這時候——

崩壞的溫柔化成淚水溢出。

因此，這陣子以來，只要到了午休時間，健經常會把幸大和虎太朗約來這裏。

這時，頂樓大門突然猛地被打開，一個身影跟着衝出來。

「咦……那應該是你班上的女孩子吧，虎太朗？」

「嗯？」

幸大這麼問之後，虎太朗轉過頭。

「噢，什麼啊……是高見澤。」

聽了兩人的對話，健探頭往下看，發現那個身影是亞里紗。

她或許以爲頂樓沒有其他人在，衝到外圍的欄杆，然後開始哽咽着哭出聲。

因爲周遭十分安靜，她的哭聲顯得格外響亮。

「喂～你怎麼……」

「笨蛋～你太粗線條了。」

健制止了原本想出聲呼喚亞里紗的虎太朗。

她吶喊著「最差勁了」的嗓音，透露出有如尖刀刺進自己胸口那樣的痛楚。甚至連健都受到影響，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因爲情緒滿溢到幾乎要將心臟撐破，而渴望將其一口氣全數宣泄出來——無論是誰，想必都會有這樣的經驗。

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哭聲逐漸變小。

看似哭累的亞里紗抬起頭仰望天空，拭去殘留在臉頰上的淚水後，便打開大門步出頂樓。

在她離開後，帶着幾分尷尬的沉默仍籠罩了頂樓片刻。

「虎太朗，你跟那個女孩子同班對吧？要好好關照她喔。」

「啥？爲什麼是我……是說，要怎麼關照她啦？」

「總之，拜託你嘍。」

「柴健對女孩子都很溫柔呢。我也好想被你更溫柔地對待喔～」

（可是，爲什麼這點程度的事情，竟然會如此困難呢……）

明明用更輕鬆的態度過日子就好了。

「我們不是死黨嗎！」

說着，他摟住兩人的肩膀。幸大和虎太朗則是露出一臉「你又想用這種話敷衍了」的複雜表情。

聽到幸大的發言，健圓瞪雙眼，接着恢復成一以如往常的輕佻態度，以一句「你在說什麼啊！」回應。

只是上學、只是交朋友而已。

能開心笑着度過的話，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