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ro1 ~英雄1~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2萬 字

從小時候開始,雛的英雄便一直是自己的哥哥優——
外表帥氣、十項全能、個性又溫柔——彷彿集所有理想條件於一身的哥哥。
不只是雛的雙親,甚至連住在隔壁的榎本家夫妻都很依賴優。
雛因爲跌倒而哭泣時,優會揹着她走回家。
雛不小心把買來的冰淇淋掉到地上時,優會把自己的那一份分她喫。
發現心愛的玩具被雛弄壞那次,優一度不願意跟她說話。但雛主動道歉後,優仍然原諒了她,並伸手摸摸她的頭表示「我已經沒在生氣了」。
念小學時,優加入了足球社,雛也曾經和虎太朗、夏樹一起去看他上場比賽,爲他加油打氣。
那時,她以閃閃發光的崇拜眼神,注視着哥哥在球場上活躍的身影。
他是雛最喜歡,也最引以爲傲的「哥哥」。
雛崇拜的對象、心目中的英雄,永遠是自己的哥哥。
這點一直不曾改變過——
*******
四月第一個星期一的早晨。
還完全沉浸在春假氛圍裏的雛,因響個不停的鬧鐘鈴聲而睜開雙眼時,已經是早上七點過後的事了。
想起今天是開學典禮的她,連忙從牀上彈起,速速換上制服。
然後匆匆忙忙地衝下階梯。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高二生了。之後也會換班。
大家想必都很在意自己有沒有和朋友分到同一班,所以會早一點到學校確認分班結果吧。
「啊啊,真是的~~我爲什麼會在這種日子睡過頭呢!」
雛衝進浴室時,正在刷牙的哥哥優「嗯?」地轉過頭來。
直到上個月,優都還是櫻丘高中的學生,在今年春天畢業成爲大學生。
看到虎太朗燦笑着這麼說,雛鼓起腮幫子以「我知道啦」回答他。
在一旁看着公佈欄的虎太朗,將手插在口袋裏這麼開口詢問。
國中時期,雛跟亞里紗之間發生過一些事,讓她覺得自己不太擅長跟這個人相處。但升上高中又被分到同一班之後,兩人變得比較常聊天了。
將無法傳達出去的心意深埋心中,在畢業典禮上歡送高三學長姐離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直到升上高三後,這兩個人才開始正式交往。
「男女朋友啊……真好……好羨慕小夏跟哥哥……」
(啊……華子不在裏頭呢。高見澤同學今年也被分到不同班級了嗎~……)
雛憑着直覺這麼詢問後,或許是被她說中了吧,優被牙膏泡沫嗆到猛咳嗽。
她試着把手放在頭頂,但不覺得自己有長高。note
去年還跟雛同班的高見澤亞里紗,今年跟雛的摯友華子一起被分到隔壁班。
雛一邊在原地踏步,一邊迅速以髮圈固定分成左右兩撮的頭髮。
大學的開學典禮比較晚,因此他目前仍在悠哉享受春假。
「啊啊!可是,對不起!讓我先用一下洗臉檯吧~~我要遲到了!」
優苦笑着表示。
爲了轉換心情而深呼吸時,「妳在幹嘛啊~」這句話傳來。
抵達學校後,雛和虎太朗走向設置在校舍正面入口旁的公佈欄。
不過,亞里紗直言不諱的說話方式,有時會讓雛不悅,兩人偶爾也會吵架,所以很難說是感情融洽吧。但現在,雛已經把她視爲朋友了。
「瀨戶口學妹……」
雛的哥哥優,和虎太朗的姐姐夏樹是青梅竹馬。
走到浴室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正在洗臉的哥哥。
磅一聲關上浴室大門後,雛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而,身爲他妹妹的雛,雖然已經是高中生了,身型還是稍嫌嬌小。讀國中的時候,她的身高明明還持續成長,但卻在升上高中後就完全停住了。
「雛,妳在幾班?」
「你想跟我分到同一班嗎?」
匆匆洗完臉後,雛對着鏡子梳理髮型,卻發現今天頭髮亂翹得特別嚴重,怎麼都弄不整齊。
雛換上外出鞋,打開玄關大門。
「同班嗎?雖然沒差啦……」
「什麼啊,原來是瀏海……」
雛探頭望向虎太朗的臉這麼反問。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一張看起來有些軟弱,卻十分溫柔的面孔。
或許是覺得自己被看透了吧,虎太朗有些尷尬地別過臉去。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或許還是很在意吧,虎太朗朝雛的方向瞄了一眼。
雛一直默默支持這兩人在一起,對她來說,這是個令人開心的結果。
朝外頭踏出一步後,她沐浴在外頭的燦爛陽光下,抬頭仰望天空。
「雛,妳喔~!」
雛總覺得耳畔響起這道嗓音,胸口浮現一陣刺痛感。
(有嗎……?)
「爲什麼哥哥從以前就很高,我卻一點都長不高呢~」
之後,會出現什麼樣的邂逅呢?
「啊,不,抱歉……我是說妳的瀏海。」
確認過自己的班級後,雛開始審視同班同學的名單。
聽到哥哥這麼說,雛驚訝地回以「咦,真的嗎?」然後望向鏡子。
不過,開始交往後,優就因爲大學入學考,以及電影研究社的電影製作而忙得焦頭爛額,沒能跟夏樹來一場像樣的約會。
「妳……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啊……!」
(瀨戶口……瀨戶口……啊!找到了……)
感覺哥哥即將開罵,她慌慌張張地拋下一句「我走嘍~!」便衝向走廊。
「比起這種事,妳還是動作快一點比較好吧?會遲到喔。」
注:日文的「頭髮變長」和「長高」讀音相同
她望向天花板這麼輕聲自言自語。
看到雛做出雙手合十的動作,優擺出「真受不了妳……」的表情,朝旁邊退開一些。
雛笑着回應:「得表現出學長姐的樣子纔行!」
「不是啦,我只是……」
雛嘆了一口氣,望向鏡中的自己。
*******
「走吧。」
她知道,去年分班時,虎太朗其實爲了沒能跟她同班一事相當沮喪。
大考結束,也從高中畢業後的現在,優總算變得比較清閒了,所以,小倆口今天或許是打算一起出門走走吧。
聽到雛的呼喚聲,優抬起頭望向她倒映在鏡中的身影。
說着,優將手掌放上雛的腦袋。後者抬頭仰望這樣的哥哥,然後驚覺「對喔!」。
「哥哥!……啊,難道你今天要跟小夏約會?」
「真是,已經沒時間了耶!」
優不但身型高挑,雙腿也很修長,再加上臉蛋帥氣得可比模特兒,所以相當受女孩子歡迎。
「哥哥。」
(我得向前進纔行呢……)
帶着一點惡作劇的用意。
「祝你跟小夏約會愉快喔~我會幫你跟媽說你會晚點回來。」
他慌慌張張地扭開水龍頭漱口。
刷完牙,再把亂翹的瀏海整理好後,雛以一聲「我出門嘍~!」準備離開浴室。
新學期和櫻丘高中裏盛開的櫻花一起到來。
陸陸續續來到學校的學生們,也都擠在公佈欄前,看着分班結果七嘴八舌地討論。這或許可說是每年最令人緊張的時刻吧。
「我們同班喔。」
待人潮散去一些之後,雛和虎太朗也朝公佈欄靠近,並肩尋找起自己的名字。
「……是不是變長了一點?」
雛轉身,發現肩上揹着運動包的虎太朗朝她走來。
真要說的話,或許是「不吵不相識」的朋友就是了——
以手背掩嘴的優皺着眉頭開口。他的臉頰微微泛紅。
讓這樣的哥哥如此早起的原因——
迎接一學年的全新開始,讓雛雀躍不已。
*******
在週末假期結束的星期一早上——
穿着嶄新制服的高一新生入學後,感覺校園內變得更熱鬧了。
看到在走廊上奔跑的學生,明智老師以沒半點魄力的聲音訓斥:「喂喂~不準用跑的。」
去年擔任高三生班導的明智老師,今年則是轉任高一新生的班導。
全學年的古典文學課,都是由明智老師一人擔綱。他會出現在高二班級外頭的走廊上,就代表他之後有課吧。
學生們以「是~!」回應,但最後仍奔跑着下階梯。
看着這樣的光景,雛邁步走向自己的教室。
(社團介紹應該是從下午開始吧?)
田徑社的介紹內容,是由三年級的學姐們在舞臺上示範簡單的跨欄跑。
這倒是沒問題,但——
(園藝社那邊要不要緊啊~)
園藝社的學長姐們,似乎打算扮裝成玫瑰花的模樣,以歌舞劇的方式介紹各種季節性花卉。據說歌舞劇的名稱是「玫瑰園的祕密大作戰」。
回想起昨天偷看到學長姐們練習的光景,雛不禁「嗚……」了一聲,表情也變得僵硬。
雖然可以製造笑果,但恐怕不要期待有新生會因此加入比較好。
(要是有個像王子一樣的人物加入的話,其他女孩子應該也……哎呀,不可能的啦。更何況,我纔不想招收沒幹勁的人入社呢!)
雛一邊往前走,一邊「唔~」地沉吟。
「請……請問~」
聽到一道戰戰兢兢的嗓音向自己搭話,雛「咦?」地轉過頭。
出現在身後的,是一名身高跟雛差不多、蓄着鮑伯頭的女孩子。
「什麼嘛,只是個子長高了一點,就這麼囂張~!」
櫻丘高中的足球社以實力堅強聞名,因此社員也很多。
虎太朗朝走廊望去,試圖尋找剛纔那名新生的身影。
「妳纔是咧。可別因爲很厲害的新生加入社團,然後突破妳的紀錄,就哭哭啼啼的喔!」
看到虎太朗對自己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雛以「怎樣啦~!」回瞪他。
雛不悅地仰頭望向虎太朗。
或許是因爲緊張吧,她的一舉一動顯得有些僵硬。
「是說,那個女孩子感覺跟妳也沒差多少啊。」
(虎太朗果然就是虎太朗!)
「剛開學就一片兵荒馬亂的呢。」
「啊!柴崎同學、山本同學,早安~」
剛纔去幫忙園藝社,結果花的時間比她想像的還久。
在高一入學典禮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在雛跑向操場時,男子足球社剛好在進行傳球的練習。
「噢,高一的教室……妳從這邊走到底的階梯下去,看到走廊左轉就是了。」
「總……總之~先撇開這一點不談!」
新生一邊這麼叨唸,一邊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東張西望的她,看來還不習慣這間學校,所以八成是新生吧。
虎太朗斜眼望向雛,以調侃的語氣這麼說。
「對啊對啊。你看清楚啦。」
「新生?」
「我明明都跟社長保證練習絕不會遲到了~!」
虎太朗有些焦急的怒吼響徹了整條走廊。幸大掩耳表示:「你好吵喔……」
他或許是剛到學校吧,山本幸大也在一旁。
「下階梯之後往左……下階梯之後往左……」
自己像剛纔那名新生一樣,因爲迷路而東張西望、不知所措地在走廊上前進,才只是一年前的事情而已。
「因爲我們學校的校舍太複雜了啊!我去了四次以後,好不容易纔記起來呢。」
而新校舍和舊校舍之間又有走廊連結,讓整體構造更復雜。
「她說不知道高一的教室在哪裏。」
「迷路?」
「我什麼時候哭哭啼啼過啦!」
「咦!」
一臉認真地聽完雛的說明後,新生以「非……非常謝謝妳!」向她鞠躬道謝。
「瀨戶口的發育比較好吧?」
被搭話而轉頭一看,發現虎太朗正從教室裏走出來。
「哦~……妳那麼頻繁地去高三的教室啊。爲什麼呢?」
想在校內昂首闊步而不會迷路的話,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吧。
「早安。」幸大轉身望向雛,然後詢問:「妳跟剛纔那個女孩子認識嗎?」
眺望着這樣的新生離去的背影,雛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喂,柴健!」
(我明明也是每天都會去社團練習呀……!)
(真懷念呢~……)
因爲視線高度和過去不同,所以雛感覺得出來。社團活動的訓練,讓虎太朗增長不少肌肉這點,或許多少也帶來了影響吧。無論是體格或臉蛋,他都比過去更像一個男高中生。
「國中的時候有過啊!」
她以一雙不安的眸子望向雛。
從虎太朗身後探出一顆腦袋的柴崎健這麼開口。
轉身望向健的虎太朗,一邊在意着雛的反應,一邊壓低音量以強硬的語氣回應。
而且,在這次春假期間,虎太郎的身高似乎又成長了一些。
田徑社今天的活動,是召集高一新社員舉辦社團說明會,所以雛便趁機跑去園藝社幫忙。
雛匆匆忙忙在T恤外頭套上田徑社的運動服後,便朝着校舍跑過去。
聽到雛壞心眼地這麼說,虎太朗不悅地以「我纔不會出這種差錯啦!」回應。
「這麼說來,雛以前也曾經跑到高三的教室外頭亂晃,結果迷路回不來嘛。」
「天知道喔~」
只有虎太朗的個子長高,實在是太詐了。
櫻丘高中的學生很多,教室也很多。
差點撞上高二生的她,現在正慌慌張張地向對方鞠躬道歉。
在衆多社員之中,能夠一眼就發現虎太朗,或許是因爲雛已經看慣他的身影了吧。
爲這個問題心頭一驚的雛,連忙擠出笑容矇混帶過。
打從國中開始,虎太朗就跟這兩人很要好,經常混在一起。
「我……我去找哥哥跟小夏啊~!」
「你可別被高一的新人搶走先發球員的名額喔~」
「妳在傻笑什麼啊~?」
不管個子長得多高,個性還是完全沒有改變。
櫻花已經凋零得差不多了,學校裏的柏油路面被櫻花花瓣滿滿覆蓋。
眺望這羣人認真練習的模樣片刻後,雛猛然想起「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轉而在操場上尋找田徑社的其他人。
虎太朗將視線拉回,從上方俯瞰着雛。
健在虎太朗的耳畔這麼輕喃。
聽到雛的問候,健舉起一隻手,以帶着睡意的嗓音回應「安啊~」。
雛不禁眯起雙眼。
田徑社那邊現在應該已經開完會了吧。
「不,她只是迷路了。」
*******
雛指着階梯這麼回應。
「跟這個!又沒有!關係!」
「哦~」
虎太朗試着岔開話題,然後抬起下巴,露出些許得意的表情。
兩人先是怒目相視,接着又「哼」一聲各自別過臉去。
「變成學長的感覺果然還不賴耶~!」
「嗯?我又不是在說外表!」
幸大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道。
「纔沒有——!」
「嘿嘿嘿~因爲新生看起來一副很生澀的樣子,總覺得很可愛呢~」
「不好意思,請問高一的教室在哪裏呢?」
「啊啊~~!果然已經開始了!」
田徑社的社員們,此時已經在操場一角開始練習跳遠和跨欄。
感覺人數比以往來得多,是因爲尚未決定正式入社的高一新生也來見習的緣故吧。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雛朝雙手抱胸看着大家練習的社長高橋學姐跑過去。
高三生的她,是個將長髮紮在後腦杓、身型苗條又高挑的美女。
「噢,瀨戶口,妳覺得那女孩怎麼樣?」
雛順着高橋學姐的眼神望向短跑跑道。
聚集在那裏的社員,正在測量百米跑的紀錄。
一名少女遵照高二社員的指示,在起跑點就定位,擺出蹲踞式起跑的動作。
她將頭微微往下,吐出一口氣之後,抬起雙眼直盯前方的終點線。
開始的哨聲響起的瞬間,她往前衝了出去。
(啊,那個女孩子是……)
她是在校舍裏頭迷路,向雛詢問高一教室在哪裏的那個鮑伯頭少女。
在問路的當下,少女顯得相當手足無措,但現在,她的一張臉露出嚴謹的表情。
她跑步的動作十分優美,讓人情不自禁地盯着看。可以說是跑者理想的模樣。
一口氣衝向終點後,她將腳步放慢,轉過身停下來。
在高二社員宣佈她的紀錄後,周遭響起一陣歡呼聲。
「喔,跟妳的紀錄相同耶,瀨戶口。雖然她說自己比較擅長長跑,但短跑也能祭出這樣的成績,看來值得期待呢。她會成爲妳的勁敵喔!」
這麼說的高橋學姐,露出看似很開心的笑容,伸手拍了雛的背一下。
「這樣啊,太好了。」
那樣的身影看起來帶着幾分落寞,讓雛不禁停下腳步。
望着她離去的背影時,虎太朗這句話突然在腦中浮現,讓雛心驚了一下。
剛纔練習時沒能留下讓自己滿意的紀錄,導致她現在心情仍有些低落。
雙頰微微泛紅的日和開心地這麼說。
「真沒辦法~好吧!那麼,想去的高一新生舉手!」
「瀨戶口,她將來會變成妳的學妹喔,要好好照顧人家。因爲她可是受到社團期待的新人呢!」
雛回以「嗯,拜拜」,然後揮揮手看着社員們有說有笑地離開。
「那麼,涼海學妹,妳回家路上自己小心喔。」
「妳是之前那位學姐!」
如果那個女孩子認真起來,應該能祭出更亮眼的數字。
「今天先不要好了。我午餐喫太多了。」
走出教室,再將大門鎖上後,她望向在走廊上等待的日和。

「有!」
(都是因爲虎太朗說了那種話……)
勁敵——
這麼回答後,日和不知爲何有些沮喪地垂下頭。
她一度想折返回去,但因爲想不到能和日和說些什麼,最後仍選擇朝校舍的方向邁開步伐。
「人家……不對,我是因爲……雞……雞蛋!」
「不,今天沒關係啦。不然……妳會趕不上雞蛋的特價時間喲。」
練習和會議結束後,社員們返回社團教室,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雨水落在水窪上,形成一圈圈的漣漪。
「……自己一個人住?」
「狀況很不好呢……」
高橋學姐以帶着幾分怨恨的嗓音開口後,大家笑成一團,社團教室的氣氛也跟着活潑起來。
突然聽到有人這麼呼喚,雛「咦!」地轉過頭。
就在大家一邊換上制服,一邊開心說笑的時候——
外頭下着雨,天色顯得昏暗。敲打着屋頂的雨聲籠罩了室內。
「我把鑰匙拿去教職員辦公室還嘍。」
*******
聽到高橋學姐這麼吶喊,日和朝雛一鞠躬,然後慌慌張張地離開。
「涼海日和。聽說她就讀國中時,在相關比賽中都留下了很不錯的成績喔。社團教練就是相中她這一點,才把她拉進來的。她目前好像是自己一個人住,沒跟家人住在一起。」
「因爲今天是雞蛋打折的日子!所以……我想早點回去……」
在教室裏擴散開來的沉默,讓人有些尷尬——
感覺她跑得甚至比以前還要慢。明明已經增加練習量了啊。
等到聽不見大家的聲音後,雛吐出一口氣,抬頭仰望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所以,跟那個叫做涼海的學妹相處,會讓妳覺得尷尬?」
笑着這麼說之後,高橋學姐便朝其他人走去。
「那人家也一起!」
聽到這名高二社員的發言,剛加入社團的新生們紛紛「我!」地開心舉起手。
她的輕喃聲在靜謐的社團教室裏傳開。
「高一生集合!」
雛離開操場,朝學校大門跑了過去。
(不對……那個女孩子還保留了餘力。)
對田徑社來說,備受期待的新人加入社團,毋庸置疑是一件好事。
雛儘可能以開朗的語氣這麼說,接着便穿越外頭的走道,走下階梯。
雛也以微笑回應她。
(她是個好孩子呢……)
回家路上,跟雛各自撐着傘並肩前進的虎太朗,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這麼問。
「呃……呃…………對了,趕快把教室鎖一鎖,然後回去吧!」
「咦~?妳都不約高三的學姐嗎~?」
雛拎起書包,朝社團大門走去。
「妳纔是咧。可別因爲很厲害的新生加入社團,然後突破妳的紀錄,就哭哭啼啼的喔!」
「那麼,雛,明天見嘍!」
「那時真的非常感謝妳!」
日和先是露出「啊!」的表情,而後便拿着毛巾小跑步靠近雛。
她以雙手緊握著書包提把,帶着一臉緊張的表情站在原地。
「……來跑一下吧!」
「涼海學妹,妳沒跟大家一起去喫可麗餅嗎……」
(我的學妹……)
雛默默凝視着正在擦汗的涼海日和。
「啊……」日和露出帶着幾分遺憾的表情。
「雛~!我們等等要繞去喫可麗餅,妳要一起來嗎?」
剛纔走到學校大門時,雛和剛結束足球社的練習活動、正準備返家的虎太朗不期而遇。
「啊,嗯……妳最後有順利找到教室嗎?」
四月即將結束時,新生的見習期也告一段落,爲了替夏天的大賽做準備,社團開始進行正式的練習。
雛關上自己的置物櫃,擠出搪塞的笑容這麼婉拒。
「那個……學姐!」
雛從書包裏拿出折傘,撐開後邁出步伐。
這陣子以來,她一直都是這樣——
「高橋學姐,那個女孩子是……」
和雛同學年的社員轉過身來問道。
「……雞蛋?」
她悄悄轉頭,發現日和佇立在社團教室大樓的階梯下方,眺望着外頭的雨。
下一刻,她又難爲情地改口表示:「我也一起……」
之後,兩人就找不到其他聊天的話題。
日和睜着閃閃發亮的雙眼,十分有活力地回應。
原本以爲社員們都走光了,但卻還有一個人站在門邊。
*******
日和帶着燦爛的表情抬起頭來。
這時,日和恰巧也望向雛所在的方向,兩人於是對上視線。
儘管如此,她的成績卻跟雛使出全力締造的個人最佳紀錄相同。
或許是因爲兩人都一直練習到最後放學時間的緣故吧。
再加上又是鄰居,所以自然而然就一起走回家。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灰濛濛的烏雲覆蓋着整片天空。
雖然不到傾盆大雨的程度,但這場雨仍把地面打得溼漉漉的,留下一堆水窪。
幸好不是在練習時下起來。
「也不是這樣啦……」
雛以欲言又止的語氣垂下頭。
「因爲妳不怎麼和她交談吧?妳不擅長跟她相處嗎?」
「都說沒有這回事了嘛。」
雛仰望虎太朗,有些不悅地這麼回應。
日和是個好孩子。看就知道了。
她總是努力又認真地練習,無論是社團活動前的準備或結束後的收拾,她都會搶着第一個做。
在社團活動結束後,雛也好幾次目睹她繞着學校外圍自主練跑的身影。
日和是真心想練田徑,纔會爲了來櫻丘高中唸書,而不惜離開父母身邊,獨自在外地生活。這樣的話,她不可能不認真練習。
看着她努力練習的模樣,雛內心的焦躁感和壓力也跟着膨脹。
除了長跑和短跑以外,日和甚至連撐竿跳和跨欄的表現都很優異。
她或許擅長田徑賽所有的項目吧。光是在一旁看,就能明白她擁有優秀的運動細胞。
高橋學姐和社團顧問似乎都相當看好她。
雛也是從國中開始,就十分努力地練田徑。
她短跑的成績不會輸給社團裏的任何人。至今,她也對此充滿自信。
「田徑社跟那個涼海學妹的事,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
其他社員大概都已經換好衣服離開了吧。
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之後,就會頑固地堅持到最後,不會有任何迷惘。
這麼宣言後,雛便快步往前走。
不知不覺中,原本哽在胸口的那個東西消失了,她的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自己道出這句話的嗓音,聽起來沒出息到了極點。
「我知道啦。」
「我覺得這樣很不像妳耶。」
朝學校大門前進的學生,以雨傘承接不斷落下的雨點。
「別隻是往後看。這樣真的一點都不像妳。」
「別說了!」
(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猛然回想起這件事的雛停下腳步。
(社團教室會不會已經鎖上了呢……)
雛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妳果然……還是會哭哭啼啼的嘛。」
「妳是學姐,對吧?」
爲此,雛比其他人更加努力練習。所以,她心中其實有着「不想輸給日和」的想法。
(不像我……是嗎……)
「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別以爲是青梅竹馬,就能理解對方的一切!」
換做是虎太朗的話,即使有個足以成爲勁敵的人物加入社團,讓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他想必也不會把時間花在沮喪或失落,只會比以前更加賣力地練習吧。
雛跟這些人擦肩而過,從生鏽的室外階梯往上走。
「妳爲什麼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啊?因爲就算努力,也不見得能贏過對方?但就算這樣,妳過去的努力也不是白費功夫啊。」
「我知道妳每天都很努力練習,早上也都會爲了鍛鍊而去跑步,所以才這麼說。」
儘管很在意,但雛也無法主動問她一句:「怎麼了?」
虎太朗的手因爲不知道該往哪裏擺纔好,最後只能尷尬地插進口袋。
雛慢慢將視線往下,凝視着被雨水打溼的地面。
虎太朗以慌張的嗓音這麼開口,隨即放開雛的手。
睜開緊閉的雙眼時,雛發現虎太朗的臉意外靠近,不禁暗自慌張起來。
虎太朗抓住雛的手腕,將她的掌心從耳朵上拉開。
虎太朗捧腹大笑的聲音,讓她簡直不爽到極點。
「我纔沒有慌咧!總之……」
不過,她有時會以欲言又止的眼神凝視着雛。
足球社和田徑社都會利用學校操場進行練習。
「別說得那麼簡單啦。」
雛撿起傘,以調侃的語氣這麼問道。
原本被他緊握住的手腕,在晚風吹撫之下,似乎變得冰冷起來。
雨傘從她鬆開的掌心滑落,掉到地面上。
雛不悅地回應,啪喳一聲踏進地上的水窪裏。
一如雛每天看着虎太朗在足球社勤奮練習的身影那樣。
他不帶半點迷惘的語氣,讓雛一時語塞。
看着虎太朗滿臉通紅的模樣,雛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關於妳的事,我可是很清楚。」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也因爲這樣,跟日和兩人獨處時,總讓她覺得有些尷尬。
雛忍不住以強硬的語氣開口。
「被對方追過去的話,再努力追回來就好啦。妳不就是爲了這樣才努力的嗎?天底下比自己厲害的人多得是吧。」
雛有些猶豫地抬起視線,發現虎太朗正筆直望向自己。
準備回家的學生們,陸陸續續從位於校舍後方的社團教室大樓走出來。
她不能把弄溼的運動服就這樣塞在置物櫃裏一整天。
「哦~?」
看到虎太朗一臉認真地這麼說,原本打算開口呼喚他的名字的雛,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再~也不會找你商量事情了!」
不知爲何,一股焦躁感湧上心頭,讓雛別過臉去。
「啊!……抱……抱……抱歉!」
虎太朗的個性,就是如此率直得讓人討厭——
希望還有人留在教室裏就好……如果沒人的話,也只能去一趟教職員辦公室借鑰匙了。
虎太朗維持着望向地面的姿勢,輕聲說了一句:「加油嘍……」
無法對虎太朗這番發言回嘴,雛露出五官皺在一起的泫然欲泣表情。
「嗯……」
雛鼓起腮幫子這麼回應,然後別過臉去。
「有勁敵出現不是一件好事嗎?」
(對了,我把運動服忘在社團教室裏了!)
明天社團活動休息一天。
雛這麼想着,伸手扭開女子田徑社社團大門的門把,然後發現沒有上鎖。
看到虎太朗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雛停下腳步。
*******
再加上兩人是鄰居,所以虎太朗也知道雛早上和傍晚都會外出慢跑一事。
雛以雙手掩耳,表示不願再聽下去。
「你慌個什麼勁呀?」
雛一邊爲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無言,一邊奔跑着返回社團教室。
「我就是要說!」
日和或許也覺得有些尷尬吧,這陣子以來,她變得不太向雛搭話了。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啦。」
雛點點頭。
虎太朗將雨傘歪向一邊,對雛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容。
現在,校舍時鐘的指針指向五點的時刻。
「我纔沒有哭哭啼啼呢!我只是……稍微煩惱了一下而已~!」
「你……又瞭解我什麼了?」
(我們明明是青梅竹馬啊……真是怪人。)
因爲突如其來的一場雨,社團的練習活動被迫中止,雛也在換下運動服後走出社團教室。
聽到雛這麼說,眉心擠出皺紋的虎太朗表示:「真搞不懂妳耶~」
(我……真是不從容耶……)
(咦?門沒鎖。)
雛打開大門走向裏頭。
看見一個女孩子獨自留在昏暗的社團教室裏,讓她嚇到差點驚叫出聲。
一個人佇立在教室裏,身上還不斷滴着水的那個女孩——是日和。
溼答答的頭髮貼在她的臉頰和額頭上,讓雛一瞬間沒能認出來。
「涼海學妹!妳怎麼全身溼成這樣……」
雛關上社團大門,一臉傻眼地這麼問。
「啊!哇!瀨戶口學姐……!」
日和連忙用手上的運動服抹臉。
但那件運動服同樣也吸滿了水,所以看起來沒什麼用。
「剛剛在學校外圍跑步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
(這麼說來,剛纔在操場上練習時,沒看到她人呢……)
大家在換衣服的時候,就沒看到日和的身影。
她或許不知道社團活動提前結束了吧。
高橋學姐等人剛纔也一片手忙腳亂,似乎因此完全忘了日和還在練習。
雛也一樣。照理說,她應該早點發現這件事,然後去找仍在外頭練跑的日和纔對。
(唉~真是的……我沒資格當學姐呢~……)
「妳這樣子會感冒喲。身體會失溫的。」
「是……是!」
日和以緊繃的嗓音回應。但下一刻,她隨即露出困擾的表情。
或許是因爲懷抱着些許內疚吧,這句話總讓雛覺得不太自在。
無論何時,雛的身旁總是有人陪伴。這些人總是會爲她伸出援手。
「謝謝……妳……」
再加上哥哥和夏樹也念這間學校,所以雛的父母並沒有反對。而且,雛本人並不會對升學一事感到不安,也沒有其他想念的學校。
站上起跑線的雛,輕輕晃動雙手雙腳熱身後,擺出起跑的姿勢。
雛從自己的運動包裏取出備用的毛巾,朝日和走近。
雛站在她的前方,以毛巾替她擦拭溼透的頭髮。
在夏季大賽的預賽即將到來的六月的星期六——
一口氣衝向終點線後,以碼錶測量時間的高二社員念出雛的紀錄。
田徑社正在針對各個競賽項目測量紀錄。
說着,日和將雙手握拳擱在腿上,用力擠出「人……人家很崇拜妳!」這句話。
這幾天,她陪着日和一起練習、重新審視自己的跑法,又調整了練習的內容,大概是這些努力帶來的成果吧。
「難不成……妳忘記帶毛巾來了?」
「沒這回事啦……」
「那個……瀨戶口學姐。」
看到她如此開心的表情,雛回以有些害臊的笑容。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喔喔!瀨戶口,妳破了自己的最佳紀錄耶~!」
她說她很崇拜我——
渴望待在戀雪身邊的她,滿腦子就只有這件事,像是追着戀雪跑似的報考了櫻丘高中。
她望向正在練習的足球社。比賽中的虎太朗滿身大汗地在操場上奔馳。
(而我……)
開口交談過後,雛才發現內心的疙瘩原來可以如此輕易地化解。
原本一直無法突破的、去年夏天創下的紀錄——
櫻丘高中的田徑社,以熱心指導學生的教練聞名。
「這個……但決定報考這間學校的時候,就跟人約好絕不會再說喪氣話了。」
(涼海學妹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呢……)
雖然表情有些困惑,日和仍乖乖在摺疊椅上坐下。
「……一個人住應該很辛苦吧?」
當初,雛之所以選擇櫻丘高中,並不是因爲有什麼目標。
爲了自己的夢想和目標,離開熟悉的城市和老家,來到一個初次造訪的地方生活。
不知不覺中,這彷彿成了理所當然。
「厲害的人是妳纔對呢,涼海學妹。」
低垂着頭的日和,以有些遲疑的嗓音輕聲開口。
重重吐出一口氣之後,她抬起下巴,直視終點。
(涼海學妹是這麼看待我的嗎……)
而是因爲綾瀨戀雪在這裏唸書。
她的眼神看起來極其認真。
視線交會的瞬間,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虎太朗的夏季大賽預賽也逐漸逼近了——
這讓雛很開心,臉頰也像日和那樣開始發燙。
一如她所想的起跑。雙腳和身體感覺比平常更要來得輕盈。
聽到雛喫驚地這麼詢問,雙頰泛紅的日和不停點頭。
雛自己也喫了一驚,只能以「是……是的」回應。
「可是,人家老是失敗……」
「人家一點都不厲害啦……!」
光是這樣,就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呢——
她原本一直一個人悶悶不樂的。
反觀雛自己,卻因爲害怕被日和超越,焦慮得沒能好好表現出身爲學姐該有的樣子。
父母、哥哥、虎太朗和夏樹都在她身邊。
雛以沉重的嗓音這麼回應,日和卻帶着燦爛的表情抬起頭來。
看着這樣的他,雛微微眯起雙眼。
(……或許真的像虎太朗說的那樣呢。)
看到雛拘謹地朝自己低頭致謝,日和慌慌張張地表示「人家才應該說謝謝!」,並同樣低頭致意。
不過,倘若被問到她是不是像日和那樣爲了自己、懷抱着強大的決心而做出這個選擇,她恐怕答不出來。
「……非常謝謝妳。」
聽到她這麼說,雛的手停下動作。
日和扯下頭上的毛巾,難爲情地遮住自己的臉。
*******
高橋學姐走過來,露出滿面笑容輕拍雛的肩膀。
現在的日和,看起來簡直像是整個人被丟進洗衣機裏泡過水。
「學姐跑步的姿勢非常優美……而且個性溫柔又開朗,是大家崇拜的對象呢!」
社團教室裏原本尷尬的氣氛,感覺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雛放鬆雙肩的力量,「呼~」地吐出一口氣。
社團本身在相關競賽中的表現也很亮眼。想繼續練田徑的話,這可說是個相當理想的環境。
她以手拭去從下巴滴落的汗水,然後轉頭,發現日和將雙手交握在一起,以閃閃發光的雙眼望着她。
「很厲害呀。一個人住、一個人來這裏唸書,還能這麼努力地練社團。」
「來,妳在這邊坐着。」
雛將一張摺疊椅拉到日和身旁,然後一屁股坐下。
日和難爲情地低聲這麼說。
日和抬起頭,微笑這麼回答。
清脆的鳴槍聲響起的同時,雛以腳蹬地衝了出去。
「這樣啊……」
「崇拜我……?」
所以,就結果而言,雛的選擇並沒有錯,她也不曾爲此後悔。
緊張的心跳聲在整個身體裏流竄。
「瀨戶口學姐果然很厲害呢……」
「好像忘在家裏了……啊!不……不過,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