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第7章～

今天早上有一場教職員會議，所以絕對不能遲到。

保險起見，美櫻原本將鬧鐘設定得比平常提早一小時，但最後，她踏出家門的時間還是會跟以往差不多。

完成出門的準備後，美櫻望向客廳，確認自己是否有遺漏什麼。

（啊～這樣看過去，恐怕也不知道呢……）

基於她目前正在準備搬家，所以房間也十分凌亂。

讓她花費較多時間準備出門，正是這個原因。

而且，現在還是三月，是學期的尾聲。

這幾天，她過得相當忙碌，無暇整理的資料已經在桌面上堆積如山了。

同時加上她在打包裝箱時發現而擱在一旁的東西，室內呈現一片愈來愈無法收拾的狀況。儘管塞進紙箱裏頭就好，但不知爲何，她的手就是停下了動作。

美櫻從衣櫃深處取出高中時期的畢業紀念冊。

以及在畢業典禮上拍攝的幾張照片。

還有蒼太和燈裏在上週末拿給她的一片DVD光碟。

（我沒想太多就收下了，果然還是還給他們倆比較好吧……）

到現在，美櫻仍無法鼓起勇氣觀看裏頭的內容。

因爲蒼太表示，光碟裏收錄的，是他們畢業製作時拍攝的那部電影的未公開內容。

和美櫻約在附近咖啡廳見面的兩人，在寒暄過幾句之後，便將這片DVD遞給她。

爲了準備在夏樹和優的結婚典禮上播放的影片，蒼太把高中電影研究社的作品挖出來再次觀看，結果湊巧發現了這樣東西。

「因爲內容真的很棒，所以他說希望妳一定要看看呢。」

燈裏露出滿面的笑容，然後以「對吧？」向身旁的蒼太尋求同意。

後者也帶着笑容點點頭。面對遲遲不打算接收DVD的美櫻，蒼太直接將光碟放在她的掌心。

（不對……能夠賦予它意義的，永遠都是自己決定採取的行動。）

倘若在結婚典禮上和春輝重逢，美櫻沒有自信能像畢業典禮那天一樣，笑着目送春輝前往美國。她想必會央求春輝不要離開吧。

（這麼說起來，我也曾被人在黑板上寫過類似的內容呢。）

那片DVD會輾轉落入自己的手中，一定也代表着什麼意義。

在春輝被男同學拉進教室裏頭之後，歡呼聲更加熱烈了。

「春天情侶的其中一人來嘍！」

那天的光景，宛如昨天才發生過一般鮮明。

「妳別放在心上喔。」

她懷抱着這樣的感情一直走到今天。

（怎麼辦……我果然還是想看……）

她從包包裏取出DVD，毫不猶豫地透過筆記型電腦將內容播放出來。

美櫻跟春輝在高一那年的春天相遇。

如果真有「命中註定」的話──

「……真令人懷念呢。」

（在成年之後，春輝也重新拍攝過很多部相同主題的作品。對他來說，那絕對是充滿回憶的創作纔對……）

感慨地出聲後，原本壓抑着的情感，一口氣在胸口迸開來。

●

儘管一直很想見他，但在機會真正造訪的時候，美櫻又變得怯場起來。

午休時間，待在美術室裏替下午的課程做準備時，美櫻突然湧現了這樣的想法。

某天早上，美櫻一如往常地踏進教室，結果同學們不知爲何一起發出驚呼聲。

雖然臺下隨即有人起鬨，但春輝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美櫻看了看手錶，然後快步走向準備室。

美櫻拾起DVD，急急忙忙奔向玄關。

『那麼，春輝導演，拜託你啦～』

如果春輝真的回國，就會變成暌違七年的重逢。

課桌一角被人用鉛筆畫出愛情傘，還有着不同筆跡寫下的「快點去告白啦」和「她一定也在等你開口」等字樣。

決定在下班後用宅急便把光碟寄回去的她，將手伸向大門門把。

然而，因爲春輝的對應態度總是平淡又成熟，做出調侃行動的同學也開始覺得無趣。暑假結束後，就沒有人再拿他們的關係出來當話題了。

讓她選擇這條路的關鍵因素，是高中時去里民服務中心的美術教室擔任老師的經驗。指導他人的樂趣和困難之處，以及學生表現出來的熱情，都成爲她的精神糧食，讓美櫻能夠以比學生時期更樂在其中的心情作畫。

意識到的時候，每次遇見對方，他們總會聊上幾句無關緊要的事情。之後，雖然沒有特別約定，但兩人放學後開始會一起回家。

衆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讓美櫻不禁愣在原地。

「哇，這種地方竟然有塗鴉……」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

美櫻困惑地環顧教室內部，發現黑板上描繪了一把愛情傘。

雖然聽到有人這麼說，但她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無論重新看幾次，並排在雨傘下方的，都是美櫻和春輝的名字。隨後，瞥見一旁「春輝＋美櫻＝春天情侶」的文字時，她終於理解了現況。

美櫻以指尖撫過愛情傘，嘴角也微微上揚。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在不知不覺中，比起自家，學校似乎更能令她放鬆。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令人熟悉的教室地板。

「你們從一大早就好有精神耶～」

春輝總是在不定期，且沒有任何預警的狀況下將它們寄來。不過，美櫻每年的生日當天，是她一定會收到作品的日子。

儘管包裹中沒有任何報告近況的書信或祝賀小卡片，但每次收到的時候，美櫻總會覺得似乎還有某種東西聯繫着兩人的心，並因此暗自欣喜。

他跑向呆站在黑板前方的美櫻身邊，以平靜的嗓音輕聲對她說道：

「呵呵，真是青春～」

美櫻就職的地方，是她的母校櫻丘高中。

以忙碌爲理由而一直不去看那片DVD，一定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

身爲教師，應該要制止學生這種行爲，但她還是敵不過自己會心一笑的反應。

（上面是……我跟春輝？）

她已經很久沒聽其他人提起這個人名了。高中畢業之後，春輝就到美國去留學。自從那時以來，美櫻便沒再和他見過面。

在春輝的衆多作品當中，畢業製作的電影被喻爲是夢幻作。

聽到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美櫻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們倆曾經被這樣揶揄過好幾次，也出現過幾乎要因此拉開距離的情況。

再不踏出家門，就真的會遲到了。

手機鬧鈴像是刻意打破沉默般響起，讓美櫻不禁屏息。

因爲早上沒看到，所以，可能是上一堂課的學生留下來的吧。

然而，只有畢業製作的那部電影，僅在學生會主辦的首映會上映過一次。

兩人第一次交談，是在什麼時候呢？

確認美櫻同意之後，春輝迅速抹去黑板上的塗鴉。

在高中畢業經過七年的現在，美櫻喜歡着春輝的心依舊沒有改變。

這七年以來，春輝不斷將自己的作品寄給美櫻。

春輝學生時代上傳至網路的作品，現在也依舊能夠觀看，至於曾經參賽的作品，則是被當成貴重資料，保存在電影研究社的社團教室裏頭。在春輝成爲國際聞名的電影攝影的現在，有些短篇集甚至開始在市面上販售。

「我已經備份過了，可以麻煩妳把這片拿給春輝嗎，合田？」

雖然一開始也在狀況外，但思路無比靈活的春輝隨即理解了狀況。

雖然不同班，但因爲春輝是個引人注目的人，所以美櫻單方面聽說過他的名字。

（聽說小夏他們寄過去的喜帖，後來收到了「出席」的回覆……）

那片DVD的事從腦中閃過，讓美櫻緊緊閉上雙眼。

「……嗯。」

自高中畢業以來，美櫻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的時間停止了。

（這裏一點都沒變呢……）

「……果然還是拿去還給燈裏他們吧。」

而這種情況下，春輝又會怎麼回答她呢？

每個月、每半年、每兩個星期──

雖然老師和學生都不斷在更替，但學校特有的氛圍依舊沒有改變。

聽起來比現在更尖一點的蒼太的嗓音突然傳來。

接着，畫面搖晃了幾下，映照出春輝板着一張臉的身影。

『喂，春輝，臉色別這麼難看嘛。畢竟劇情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幅修正，爲了將自己想呈現的感覺傳達給演員，你得示範一下才行啊。』

優的聲音感覺源自很靠近的地方。舉着攝影機的人應該就是他了吧。

看來，這不是那部電影，而是爲了指導演技所拍攝的參考影片。

身穿制服的春輝眯起雙眼時，蒼太在一旁吶喊「開拍！」的聲音傳來。

春輝扮演女主角暗戀的學長，眺望着燈裏的畫作。

隨後，他像是發現什麼似地轉頭望向攝影機，表情也在瞬間變得柔和。

（我記得在這之後，女主角會和他聊那幅畫吧……）

一如美櫻的記憶，春輝對着當時不在現場的女主角繼續演戲。

最後，在女主角即將開口告白時，扮演學長的春輝像是爲了打斷她一般，開口呼喚了女主角的名字。

『美櫻。』

（……咦？）

美櫻原本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畫面中的春輝再次輕喚她的名字。

『美櫻，接下來的臺詞，希望妳能讓我來說。』

這是演戲。而且已經是過去發生的事了。

儘管腦中很明白，但跟熒幕上的春輝四目相接時，美櫻的心臟仍猛地抽動起來。

『……畢業之後，我會到國外去留學，所以無法待在妳的身邊。』

『就算這樣，妳也願意牽起我的手嗎？』

『我喜歡妳，美櫻。』

「春輝……！」

至於由她擔任顧問的美術社，本年度的所有比賽也都已經結束了。現在，社員們正爲了明年度的比賽，而各自慢慢進行着準備。

「我當上電影攝影了……呃，這妳也知道嘛。」

（……騙人的，這怎麼可能呢？）

七年的時間絕不算短，但也並非是兜了一個大圈子。美櫻能夠抬頭挺胸地表示，這是對她而言無可取代的、爲了獲得屹立不搖的自信所需要的時間。

（可是，現在的話……）

接着聽到的對話，也跟着左耳進右耳出。

爲了抄近路，美櫻沒有從正門離開，而是選擇走向校舍後方。

每踏出一步，美櫻的眼角就滲出溫熱的液體，讓她的視野開始搖晃。

自己對素描本施的小小魔法，確實對春輝起了作用，成爲他的支柱。

「嗯。」

被不斷湧現的情感淹沒的她，只能沉默點點頭。

春輝一邊說着，一邊從波士頓包裏頭取出一本美櫻相當眼熟的素描本。

「這不是普通的行李，是我很珍貴的寶物呢。」

來到伸出手就能觸及對方指尖的距離時，春輝和美櫻都停下了腳步。

聽到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美櫻停下腳步，但仍有些半信半疑。

那是美櫻在他的畢業紀念冊寫下的留言。

「一開始看的時候，我會覺得很懷念，還會想幹脆回來一趟好了……但同時，腦中也會響起妳的聲音呢，要我『不準回來』這樣。」

「呃……這個，謝謝嘍。」

（他還記得呀。而且……）

（如果……如果說……那真的是春輝的真心話……）

當初，就算看了這段影片，她一定也無法完全相信春輝的心意。

『該說是即興演出嗎……感覺你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嘍。』

『只好重拍啦。』

午休時，同一雙眼睛曾透過電腦熒幕和她四目相交。比起那時，美櫻現在的心跳更快、更猛烈。

歷經七年的時光，雖然曬得有點泛黃，但從高中畢業典禮那天交給春輝以來，這本素描本的外觀幾乎沒什麼改變。可見春輝相當珍惜它。

倘若那時她沒有逃避，也朝春輝伸出手的話，兩人的心意或許就能相通了。

●

同時，美櫻的心跳開始加速。

「辛苦了。妳現在要回家了嗎？」

在今年的這個時期，櫻花樹也已經冒出花苞，有些甚至開始綻放花朵。

「另外，還有這個。」

從後門朝這裏走近的人影，肩上揹着一個波士頓包，臉上還戴着太陽眼鏡。

然而，再次聽見「喂～」的呼喚聲時，她不禁轉過頭。

「……妳變成老師了啊。」

有鑑於明天就是夏樹和優的結婚典禮，這天美櫻提早結束工作下班。

然後，她實現了學生時代的夢想，像這樣站在母校的講臺上。

略微晃動肩膀，猶豫片刻後，對方摘下臉上的太陽眼鏡。

「……原來你一直好好保管着它嗎？」

「每當我感到沮喪，或是那個……該說是想家的時候嗎？就會把這本素描本拿出來看。」

這或許是美櫻第一次聽到春輝向她傾訴自己的脆弱。

和美櫻對上視線之後，對方嘴角上揚，給她一個露齒燦笑的表情。

如同高中時期待在春輝身旁時，不經意抬頭看見的那個萬里無雲的晴空。

畢業典禮那天早上，自己或許就不用強顏歡笑地和他道別了。

『……少囉唆，別管我啦。』

畢業典禮結束，只等着結業式到來的校園內部，充斥着悠閒的氛圍。

美櫻也開口呼喚了他的名字。

現場安靜下來，蒼太和優從攝影機後方發出開朗的笑聲。

感到腦中一片空白的美櫻癱坐在椅子上。

在內心一陣劇烈起伏之後，空虛感瞬間襲來。

不同於七年前，現在，就算被春輝直直凝視着，美櫻也不會想要逃走了。

收錄在DVD裏頭的影片內容至此結束。

『……這段影片絕對要刪掉喔。』

蔚藍的天空在窗外無邊無際地延伸。

「咦！爲……爲什麼……？這樣會增加行李的重量吧？」

得知這樣的事實，美櫻不禁垂下頭來。倘若現在開口，言語所無法表達出來的情感，感覺就會化作淚水傾泄而出。

剩下十公分。

（真心話？剛纔是那春輝的……？）

無視美櫻錯愕的反應，春輝開始翻閱那本素描本。

「嗯，還帶到美國去。」

沒想到，自己最渴望聽到的那句話，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傳入耳裏。

「嗯。」

和七年前同樣散發出強烈光芒的那雙眼睛，現在筆直地凝視着美櫻。

『卡～！女主角不叫美櫻，而是叫由加里纔對喔！』

紅色封面、署名合田美櫻的字樣──那確實是自己送給他的餞別禮。

一步、兩步。彼此的距離逐漸縮短。

爲了成爲和春輝更相配的存在，美櫻努力改變自己消極內向的個性。

對自己高昂的情感澆下一桶冷水的，正是已經變成大人的美櫻本人。

一片漆黑的電腦熒幕上，倒映出美櫻茫然的表情。

『是說，既然你們發現了，幹嘛不早點講啊。這樣就不能當作演技指導用的東西了吧？怎麼辦啊？』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每一頁的動作，以及看着內頁的溫柔視線，讓美櫻湧現滿懷的感動。

春輝有可能是在開玩笑。就算拍攝影片的當下是如此，現在可能也不是了。她必定會這樣設法找出藉口。

發現春輝似乎朝自己遞出什麼東西，美櫻輕輕抬起頭來。

他已經將素描本收回波士頓包裏。現在，春輝手上拿着的，是一張DVD光碟。

「……是……你的新作品嗎？」

聽到美櫻沙啞的嗓音，不知爲何，春輝突然移開自己的視線。

「說是新作嘛……應該說是讓妳久等的東西……」

難道──美櫻湧現了某種預感。

然而，她一下子無法相信自己的直覺，只能愣愣地凝視着春輝。

「你是說……我們高中時一起製作的那個……？」

「……妳還記得啊。我在國外時將它完成了，妳願意收下嗎？」

面對春輝燦爛的笑容，美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以顫抖的手指接下的DVD，有着春輝的熱度。

（……該從何對他說起纔好呢？）

儘管認爲這次輪到自己了，但緊張的情緒讓美櫻的喉嚨愈發乾燥，雙脣也不停震顫。

不知是否缺氧，她覺得自己開始有些雙腿發軟。

然而，美櫻仍勉強擠出聲音。

爲了喊出那個自己一直渴望呼喚的名字。

「那……個……我跟你說，春輝……」

「美櫻。」

宛如那片DVD光碟的內容，春輝像是要打斷美櫻繼續說下去一般呼喚她的名字。

然後伸出自己的手。

兩人的故事超過七年的光陰，於此刻再次交會──

「歡迎回來。」

「我喜歡妳。」

美櫻輕輕點頭，並回握春輝的手。

「我也一直都喜歡着你喲，春輝。」

（春輝他……手指在發抖……？）

春輝輕聲說道，然後輕觸美櫻的指尖。

這七年以來，她已經培養出等待答案的勇氣，以及確認他人真心的勇氣。

（換作是以前，我一定會很焦急不安吧。）

初戀那一頁沒有被撕下丟棄，而是一直留在兩人的心中。

伸出手的春輝沒有再次開口。

他或許和自己一樣……或許甚至比自己更加緊張。

感覺一切彷彿奇蹟的美櫻對春輝展露笑容。

儘管心臟的脈動依舊劇烈不已，也無法發出聲音，但美櫻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