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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4121 字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無法畫出真正想畫的東西呢?
放學後,燈裏坐在美術教室裏,一個人畫着石膏像的素描。
不知經過了多久,感覺專注力開始下降的她望向窗外,發現太陽已在不知不覺中下山。
原本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似乎也開始收拾書包。
燈裏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眺望其他學生忙碌的身影。
升上高中後,她畫了好多、好多的作品。
無論是在社團或是在家裏,只要一有空,她就會開始作畫。想畫的東西接二連三湧現,多到甚至來不及一一畫完,讓燈裏總是很快樂地、雀躍地、廢寢忘食地動筆。
畫着畫着,她開始在相關比賽中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因此受到衆人矚目,也被說成是比賽常勝軍。
這樣的結果,一開始讓燈裏很開心。
那是她升上高二之後的事情。在進入暑假前——
「又是那個女生?」
「因爲早坂同學是特別的嘛。」
「反正這次的冠軍也會是她吧?」
前往展覽會的會場時,燈裏聽到了這種負面的對話。
其實,不要去在意就好了。但這些夾帶着細微尖刺的話語,依舊深深刺進她的胸口。離開會場時,燈裏發現自己的眼眶泛淚。
她只是因爲喜歡畫畫,所以很努力地畫。明明就只是這樣罷了。
但現在,愈是動筆,這種純粹的心情卻離她愈遠。
回過神來,燈裏變得再也不明白自己想畫的是什麼了。
然而,她無法在原地止步,也無法停止作畫。
只能像是被時間追着跑那樣拚命動筆。
話說到一半,夏樹回過神來,連忙噤聲。
說着,春輝跟翠笑成一團。
爲此,她想忘記所有比賽或展覽會的評價,從基礎開始從頭學習。
(芹澤同學他……都不會害怕嗎……)
跟蒼太共度的時光很溫柔。既溫柔、又溫暖。
她想再次嘗試好好面對自己的畫作。多虧蒼太的那句話,讓她湧現了這樣的想法。
總是別過頭去,避免察覺、試圖遺忘的那股不安,在燈裏獨處的時候,總會突然湧現,讓她很害怕。
想到這裏,燈裏的胸口滿溢着感動。
大家是從她的畫作中看到了什麼,給予「很不錯的作品」這樣的評價呢?
聽到老師這麼說,燈裏望向時鐘,才發現已經過了最後放學時間。
燈裏內心的焦躁感愈來愈強烈。
燈裏本人明明一點都不覺得那是完美的、很不錯的作品。
走在前方的夏樹跟美櫻的對話傳入耳裏。
「嗯……春輝看起來很開心呢。」
然而,開始這麼做之後,她卻總是注意到自己能力所不及的地方。
「爲什麼我是陪同人啦!」
走到階梯前方時,夏樹這麼開口,然後停下腳步。
將好不容易完成的畫作提交出去時,蒼太看着她的作品,就這樣沉默了片刻。
儘管如此,一反燈裏內心的感受,外界對她的評價愈來愈好。
這樣的疑問不斷在燈裏腦中浮現,讓她變得像一頭迷途羔羊,再也不明白自己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
自從在電影比賽中拿下冠軍,春輝就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
「有啥關係哩。目標是走上紅毯!我會同時以男主角獎跟作曲獎爲目標!啊,我會找你當陪同領獎人的,春輝!」
其實,她很想向人傾吐這樣的不安。
她完全看不到這條路前方的模樣。就算從美術大學畢業,等着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未來,燈裏也無法確實想像出來。
歷經再三的苦惱和迷惘,燈裏確實面對自己的畫作和內心世界,直到完成自己滿意的作品爲止,重畫了好幾次。
燈裏起身開始收拾素描本和炭筆。
「妳找到了呢。」
他明白,而且願意等待。
她能夠相信的,只有昔日曾經感受到的「喜歡畫畫」這種心情。
「好想……去喫甜食喔……」
他總是挺起胸膛,看起來充滿自信,彷彿從不曾有半點迷惘。
所以,她決定順從內心的聲音下筆,而不是爲了評價而畫。
過了放學時間,其他學生的聲音也消失得差不多的時候,松川老師出現了。
在春輝一行人委託她描繪電影要用的畫作時,燈裏其實暗自做出了「就把這當成自己的最後一幅作品吧」這樣的決定。
啊啊,原來這個人都明白。
「說到聖誕節大餐的主菜……果然還是火雞吧?整隻烤火雞?」
就像因爲喜歡畫畫,所以畫得很快樂、畫得廢寢忘食那陣子的自己一樣。
她露出一臉「完蛋了」的表情。
然而,若是把這樣的心情作爲前進的路標,卻又不夠可靠。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燈裏的心中膨脹。
站在這羣人中央的是春輝和翠。
「啊……呃呃呃!」
這些都是極爲曖昧的東西。
明明已經沒有時間了。得在考試前完成的事情,明明多到如山積。
「我得加油纔行……」
若非如此,她恐怕在完成那幅作品之後,就會放棄畫畫了吧。
原來蒼太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夢想,並準備邁出步伐。
「春輝絕對是得意忘形過頭了!留學……」
跟蒼太坦白的話,或許心情會變得輕鬆一些。
無論是在比賽得獎之前或之後,他都一直是這樣。
(可是……我做不到啊。)
「那就麻煩妳鎖門嘍。」
「我可不接受三腳貓演員喔。再說,你也沒打算當演員吧,翠?」
燈裏無法喜歡這樣的自己畫出來的東西。
她並不如周遭的人所想的那樣相信自己的才華和技術。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妳在尋找的東西啊,早坂同學。」
面對這樣的蒼太,她不能沒出息地說些喪氣話。
那不是自己想要描繪的作品,自己的心沒有被打動。
約蒼太一起去咖啡廳,坐在靠窗的位子,一邊享用咖啡和蛋糕,一邊閒話家常。
******
這樣的想法在燈裏胸口閃過。
隔天,燈裏、美櫻和夏樹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聽着從廣播器傳來的校內廣播。
於是,燈裏開始不明白人們所謂的「很不錯的作品」,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了。
她想變得像以前那樣喜歡自己的畫。
他這麼表示——
明明必須看着前方確實前進,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燈裏卻發現自己總是頻頻回頭望,迷惘地想着:「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要是春輝當上導演,找我友情演出也可以哩!我會給你友情優惠價!」
看到她的畫作,所有人都以「太完美了」、「很不錯的作品」稱讚。
要怎麼做,才能變成像他那樣呢——
「早坂同學,美術教室差不多要關嘍。」
跟翠搭肩笑鬧的春輝,看起來一如往常。
這麼自言自語後,燈裏繼續在素描本上畫素描。
等到高中畢業後,就放棄畫畫吧——
不知不覺中,對燈裏而言,這段時間成了相當珍貴的寶物。
松川老師將鑰匙放在桌上後,便離開了美術教室。
「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
「小夏,市面上很難買到火雞呢。應該用一般的烤雞就可以了吧?而且,烤全雞有點難度呢……」
不這麼做的話,不安的情緒在內心愈積愈多,簡直就快要滿溢出來。
燈裏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而是獨自沉思着。
這麼輕聲開口後,目泛淚光的蒼太朝她露出微笑。
聽到蒼太說他在寫小說時,燈裏很喫驚。
「咦,春輝?」
燈裏望向階梯轉折處,發現一羣學生聚集在那裏熱鬧談笑。
將素描本放進書包裏之後,燈裏有些疲倦地吐出一口氣。
會選擇去唸美術大學,也是在這之後做出來的決定。
自己真的能好好繼續前進嗎?
以溫和的表情這麼回應後,美櫻捧着便當步下階梯。
原本正在和翠及其他同學閒聊的春輝,不經意望向美櫻這邊。
他先是輕啓脣瓣,但最後還是欲言又止地閉上嘴。
美櫻也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從春輝前方走過。
「等等我啦,美櫻!」
夏樹匆匆忙忙從後頭追上。
「咦?春輝,你不去跟合田同學說幾句話行嗎?」
看着兩人愈走愈遠的背影,翠刻意這麼開口問。
「……你很吵耶。」
春輝皺起眉頭,將手插進口袋裏走上階梯。
「……早坂,妳不跟上去嗎?美櫻跟夏樹都走了耶。」
春輝這麼搭話,燈裏才猛然回過神來。
「啊,嗯……說得也是。」
視野範圍之內,已經看不到美櫻跟夏樹的身影。
燈裏快步走下階梯,發現兩人在走廊上等着她。
「妳聽我說喔。我媽早上睡過頭了,所以我今天的便當菜色就只有飯糰呢!」
「那我把漢堡排分妳喫吧,小夏。」
「美櫻,妳好溫柔喔!我最喜歡妳了!」
聽着夏樹跟美櫻這樣的對話,燈裏不禁跟着笑起來。
(原來……我是這麼地…………)
******
那是單戀着他的女學生眼中所見的世界——
「芹澤同學……追逐夢想的時候……你不會害怕嗎?」
不知爲何,春輝這句話刺進燈裏內心,讓笑容從她的臉上褪去。
畫布上是一名男學生在教室裏凝望窗外櫻花的景象。
從中午一直下到現在的雨,完全沒有變小。
至今,她原本不曾對任何人訴說過。
「就算是我……」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發現來訪的人是春輝。
「這是電影社跟妳借的畫作。原本是望太要拿過來還妳,但那傢伙忘記了。」
(我……)
「嗯……」
突然傳來的開門聲,讓兩人猛然回頭。
「……我很害怕……明明得持續前進……明明不能停下腳步……但我好害怕……害怕得無以復加……」
受春輝等人的委託而描繪的、名爲〈戀愛〉的一幅畫。
(找我……?)
燈裏忙着用鉛筆在素描本上作畫時,有人「喀啦」一聲打開美術教室的大門走進來。
說着,他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放學後,燈里老樣子地踏進美術教室,借用石膏像進行素描。
片刻後,春輝以平靜的眼神望向燈裏這麼反問。
燈裏從椅子上起身,掀開外層的布確認內容物。
「……那妳呢,早坂?」
「根本……不可能……沒問題呀……」
春輝來找的人不是美櫻,而是燈裏,這是很罕見的事。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這麼輕聲開口。
春輝將用一塊布包裹着的畫布放上作業臺。
臉色發白的蒼太杵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現在是考試期,所以美術社的學弟妹暫時不會來社團。
「芹澤同學……美櫻她今天不在喲。」
燈裏沒能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雙手交握在一起,然後垂下眼簾。
原本想忍住,但還是做不到。回過神來,燈裏發現一滴淚水沿着自己的臉頰滑落。
燈裏望向他的側臉,春輝也跟着轉過頭來。
乘風而來的雨滴不斷敲打着玻璃窗。
「……不可能沒問題……」
「是嗎?不過……想必沒問題。畢竟妳都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了。」
(芹澤同學……)
就在春輝這麼輕聲開口時——
「早坂……妳果然很厲害呢……」
「早坂……?」
「噢,不……我是來找妳的,早坂。」
「早坂,妳打算報考美術大學對吧?」
現在,深鎖在內心的那些不安全都滿溢出來,燈裏無力阻止。
忍不住這麼問之後,燈裏看到眼前的春輝一臉困惑地沉默下來。
「咦……?」
「我覺得,我們應該有把妳的作品拍得很不錯。等電影完成後,我們會舉辦放映會。雖然還沒完成就是了。」
在一旁眺望畫布的春輝不自覺地這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