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戀S綻放

我們仍是「未完成狀態」。

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好想要改變。

就算在心中這麼吶喊，也總是因爲時間不夠，只能默默迎接明天的到來。

每天都在重複相同的事情。

今天也是。回過神來的時候，高中三年的生活即將要結束了。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一直都是萎靡不振的狀態嗎？

感覺坐立不安，無法冷靜下來。

像是被什麼催促着的我，一大清早便踏出家門。

●

爽朗的微風輕撫過戀雪的臉，將他的瀏海揚起。

今天是好幾天不見的大晴天。

中庭這裏也充滿着春日和煦的陽光。

戀雪坐在長椅上，眺望着高二學弟妹們種下的五顏六色的花朵。

（因爲瀨戶口學妹他們種了鬱金香，所以這邊改種三色菫嗎？）

「「學長，恭喜你畢業。」」

他彷彿聽到雛和虎太朗的聲音乘風而來。

閉上雙眼，位於校園一角的某個花圃便重新浮現在眼前。

黃色、橘色、紅色、粉紅色的花朵以漸層色的方式排列，讓人感受到兩人想讓賞花者充分享受視覺饗宴的用心。

「明年的文化祭，請你一定要回來玩喔。」

雖然嗓音聽起來很平淡，但虎太朗確實這麼對他說。

雖然戀雪曾經這麼想，但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我就知道絕對會有人這麼問我！雖然知道，不過……唔～」

「啊哈哈！很像你的作風啊。」

「阿望……」

「會湧現這麼落寞的感受，恐怕是剛入學的時候完全沒想過的呢。」

戀雪原本是這麼想的。

「早安。因爲我有點在意花圃的狀況，所以……」

會一大清早來到學校，應該是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吧──戀雪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可能是因爲緊張吧？我昨天一整晚都沒睡好，早上還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來了。因爲待在家裏也讓人心神不寧，所以乾脆早點到學校來這樣。」

蒼太露出苦笑在戀雪身旁坐下。

原來，遇到開心的事情時，也會讓人想要落淚呢。戀雪以反應有些遲鈍的腦袋這麼想着。

這不是恭維，而是戀雪的真心話。

這樣的女孩子，沒有不受歡迎的道理。

蒼太垂下眉毛，說出和戀雪前一刻相同的發言。

然而，他卻有一顆愛說話的內心，不斷向他訴說着「我無法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大概能體會這種感覺呢。」

不過，蒼太本人似乎毫無自覺，所以只是愣愣地張大嘴巴。

「我也莫名有這樣的想法呢。想要改變、必須改變之類的。難得能跟喜歡的人同班，我卻沒能好好跟她說過幾次話。」

「這只是我的真心話而已啦。」

戀雪露出苦笑，以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他仍會過着像透明人的每一天。三年的時光，就這樣在轉眼間消逝──

（阿望喜歡的人是早坂同學吧。）

「阿雪，你這句話說得很不錯耶。」

她是個被譽爲全班第一、甚至是全學年第一的美少女，有着相當溫柔的個性。

就算不是蒼太，想在衆目睽睽之下向她攀談，仍需要一些勇氣。

至少，自己仍確實存在於他的視野之中。

「啊～原來如此。不過，我也能體會這種感覺喔。」

這樣的想法也讓他很開心，笑容因此自然而然從臉上浮現。

「阿雪。我啊，一直都覺得你很厲害喔。因爲你主動改變了自己嘛。」

「你也很早來呢，阿望。怎麼了嗎？」

想到之後即將展開的高中三年的生活，戀雪懷抱着略爲憂鬱的氣氛，和其他同學一起並排站在體育館裏。

「啊啊，不行。回想起來的話，我的淚腺又……」

「那個，如果是不方便告訴我的事情……」

戀雪的視線所及之處，總是會有夏樹的存在。

蒼太語帶佩服地表示，同時還以手肘輕輕朝戀雪的手臂撞了幾下。

（我果然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啊……）

「除了外在的造型，你的個性也變得開朗了。變得比較常露出笑容，讓人能輕鬆跟你交談。」

同時，也是無論戀雪在「變身」之前或之後，都以相同的態度對待他的少數同學之一。

這樣子很沒出息對吧──笑着這麼說的蒼太，讓戀雪把他的身影跟昔日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進入櫻丘高中就讀的那一天。

蒼太慌張地揮着手說明：

「咦！你不是爲了社團而提早到校嗎？」

戀雪用力抹了抹眼頭，然後緩緩轉頭。

「高中三年真的過得好快喔。等一下就要舉行畢業典禮了，我卻覺得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她的身旁也都會有優陪伴。戀雪一直只能在遠處眺望這兩人的身影。

「不過，你也改變了呢，阿望。」

「我已經退隱了，照理說，已經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情了。可是……」

戀雪也跟着望向這片萬里無雲的蒼穹。

戀雪說不出任何回應的話，只好沉默以對。

雖然沒特別做什麼，卻有種不好意思的感覺。

蒼太以指尖把玩着脖子上的圍巾，還不停發出「嗚～」、「啊～」的呻吟聲。

說着，蒼太抬頭仰望天空。

（我也結交到能夠稱爲朋友的存在了呢～）

「不……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爲其實沒什麼理由，所以反而很難解釋呢。」

（原來瀨戶口同學也有在關注這件事啊。）

至少，他想變得能夠抬頭挺胸地站在夏樹面前。所以，戀雪將眼鏡換成隱形眼鏡，也毅然將隔絕他和周遭視線的瀏海剪短。

（咦，他也坐下來沒關係嗎……？）

看到蒼太圓瞪雙眼的反應，戀雪苦笑着回答：

國中時的狀況一定又會重演。

戀雪笑着回應，同樣也以手肘回撞蒼太。

「會覺得畢業讓人落寞，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戀雪將擱在腿上的手緊緊握拳。

「……我也覺得很意外。」

「再加上園藝社！當初明明是一個人繼承了整個社團，現在，社員卻不知不覺增加成五個人了呢。優他們也覺得很厲害喔。」

戀雪打從內心這麼認爲。

後者喫驚地「咦」了一聲，說不出半句話。

蒼太開口的時機，簡直像是看透了戀雪的內心世界。

另一方面，蒼太則是一臉認真地彎下自己的大拇指，像是在數什麼似的。

伴隨着接近的腳步聲，有人從後方開口呼喚了他。

是同班的望月蒼太。

明白他已經承認自己是社團的「學長」，讓戀雪打從內心欣喜不已。

「咦，阿雪？早啊，你來得好早喔。」

（可是，現在……）

長久以來，戀雪都已經習慣孤獨一人。

優想必沒把他當成情敵看待吧。

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改變的。

這種反應也很像他。

蒼太原本就有着待人親切又體貼的個性。

不過，他有時會因爲太溫柔、過度顧慮周遭的感受，因而壓抑自身的想法。

雖然跟戀雪不太一樣，但這或許也是蒼太和他人保持距離的方式。

蒼太身上出現轉變，約莫是在夏天過去的時候。

剛開始只是一些細微的變化。

除了自己擅長的國語以外，他變得也會在其他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戀雪還曾好幾次看到他發現別人有困擾時，主動過去詢問是否需要幫忙。蒼太臉上的笑容變多了，也開始會和燈裏交談。

在寒假結束後，戀雪覺得蒼太和燈裏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

或許是因爲籠罩着兩人的氣氛變得相當柔和的緣故吧。

雖然不曾直接向本人確認，但戀雪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我有改變嗎？阿雪，你真的這麼認爲？」

「是的。」

戀雪迎上蒼太的視線，對他用力點點頭。

隨後，綻放出笑容的蒼太回了一句「這樣啊」，然後開始哼歌。

（這首歌是……）

雖然忘記歌名是什麼，但戀雪記得這應該是一首情歌。

和他們同學年的成海聖奈拍攝的那支電視廣告，用的就是這首歌曲。戀雪記得夏樹曾經做出「這首歌不錯耶，讓人很有感覺～」的評價。

「這首歌的歌名是什麼來着……」

「咦？嗚哇！難道我實際唱出來了嗎？」

「啊，不，你只是用鼻子哼歌而已。」

「去卡拉OK唱這首歌的話，又會有另一種神清氣爽的感受喔～好像能讓人突然站起來宣言『今天不能再和昨天一樣！』的感覺。」

接着，他從長椅上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髮型。

「……說得也是呢。」

「真的嗎？那下次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阿雪。」

可是，每當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感覺整個世界好像就變得不同。

「不，我想應該是一樣的。只是，我原本以爲那是一首情歌呢。」

「……青春……」

嶄新的、最初的第一步。

儘管爲了耍帥，而在她面前說出「不要緊」或是「我會保護妳」這種臺詞，但自己的嗓音仍在發抖，甚至連雙腿都微微打顫。

「也對！」

「……聽起來不錯呢。我也想試着拉開嗓子大聲唱歌。」

內心這麼希望的話，無論何時都能夠重新開始。

「我也一時想不起歌名，不過……是一首描述青春的歌呢。」

「咦，跟你想的那首歌不一樣嗎？」

昨天的「討厭」、今天的溫柔、以及加速心跳的聲音。

聽到戀雪的說明，蒼太點頭回應「原來如此」。

牽起妳的手，帶着妳往前走吧。

在戀雪回應的同時，蒼太突然大叫一聲。

（不過，畢業並不代表離別……）

這些全都會成爲推動我的力量。

比起腦中恍然大悟的思緒，聲音卻早一步做出了反應，讓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蒼太仰望着蔚藍天空說道。

所以，不管是明天的事情、未來的事情，都無須急着下決定。

聽到自己的聲音確實傳入耳中，戀雪茫然地用手遮住嘴巴。

面對如此令人汗顏的自己，好幾次都不禁緊緊咬脣。

今天，是能夠目睹這種光景的最後一天了。

順着蒼太的視線望去之後，戀雪發現了燈裏的身影。

在蒼太複述歌詞的同時，戀雪覺得胸口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那首歌之所以會這麼受歡迎，或許是因爲每個人都懷抱着『想要改變』的心情吧。」

只要從今天開始打造出另一種新的關係就好。

「這樣的體驗，不就是青春嗎？」

我們仍是「未完成狀態」。

這樣的關係即將消失。

「不過啊，喜歡上某個人、變得想要全力奔跑、想爲了對方逞強、甚至連明天的事都無暇去思考。還有因爲對方的影響，而發現這個世界原來比自己想像得還要開闊之類的……」

（這樣啊。原來我也確實體驗過「青春」了嗎……）

「啊！」

到了學校就能見面。隨時都能說上幾句話。

（他怎麼突然這樣？）

戀雪和蒼太並肩踏出輕快的腳步。

「請務必約我一起。」

「阿望，我們也走吧。」

●

正因爲我們仍是「未完成狀態」。

朝向那片燦爛炫目的光芒。

「啊，我發現戀雪同學了！早啊～你今天也好早呢。」

戀雪也揮手回應她，然後從長椅上起身。

就算是現在這股無憑無據的自信，只要某天將它化爲真實即可。

然而，「青春」這個出人意表的答案，還是讓戀雪愣愣地眨了幾下眼。

聽到戀雪的指摘，滿臉通紅的蒼太支支吾吾地回應。

即使是同一首歌，也會因爲聽的人不同，而出現不一樣的詮釋。

朝學校走來的她，身旁有着夏樹和美櫻，身後則是優和春輝。

打造出明天的，是自己的力量。

真是沒出息啊。真令人不甘心啊。

發現戀雪的夏樹露出笑容向他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