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5655 字
01
隨着他們逐漸靠近山脈,天氣也隨之惡化。待他們抵達山腳時,已是狂風怒號的大雪紛飛。
自最後一次穿過那座小小的聚落,已過去半日有餘。
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蒼茫,連道路的蹤跡都被皚皚白雪吞沒。翻滾的濃雲籠罩着蒼穹,將那座高聳險峻的山嶽之巔隱匿在無盡的雪幕之中。再往前行,恐怕已無法再依賴馬匹了。
愛藏輕勒繮繩停下馬,伸手去拿勇次郎的繮繩。
緊緊抱住馬的勇次郎戰戰兢兢地放下腳。但是,着陸失敗,屁股着地。蓬鬆的雪花四散飛揚,灑落在他的頭頂,將他的帽子與披風染成了一片純白。
從馬上下來的愛藏「呵呵」地笑着。勇次郎從帽檐下面狠狠瞪着他。
「果然和你在一起……就沒什麼好事發生。」
「是嗎?還是有件好事的吧?」
「啊?哪件?」
他皺起眉頭問道。愛藏輕輕聳了聳肩。
「託我的福,你學會了騎馬。」
「沒有,而且我再也不會騎了!!」
勇次郎一臉不高興地斷言道,撣了撣雪站了起來。
「不用擔心,回去就是走着的了。」
愛藏安撫地撫摸着滑過臉頰的白馬的脖子,從它背上卸下行李。
「走吧!」他輕輕拍打兩匹馬的臀部上。
兩匹馬猶豫了一會兒,踏着雪跑了起來。應該還記得路吧。
「……如果,能回去的話……」
望着漸行漸遠的馬匹,愛藏輕聲呢喃,彷彿自言自語。
勇次郎抬頭仰望起前方那座巍峨的山峯,眉宇間浮現出凝重的神色。呼嘯的風雪之中,裸露的嶙峋巖壁依稀可見。
「這是療傷藥嗎?」
「啊,不是……」說過之後,他又含糊其詞了起來。
「這個……怎麼說呢……」
能找到一個洞穴避難真是太幸運了。煤油燈的燈光照亮了並不寬敞的洞內。愛藏撿來散落在洞窟內的碎木片和樹枝,點燃了它們。
接下來,劇烈的衝擊令他幾乎窒息。
並不是完全相信。不過,也不認爲這一切都是謊言。
「不是說那塊石頭有實現願望的力量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那個公主不許願把姐姐恢復原狀呢?」
勇次郎只是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實現願望的能力。如果有的話,就像他所想的那樣,許願公主能恢復原來溫柔的姐姐,或者許願消除給國家帶來的災難就可以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他將劍插入腰間,拉低帽檐,默默地跟在勇次郎身後。
勇次郎從旁邊放下的行李中取出藥膏和繃帶,扔給他。
緊接着,雪霧騰起,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覆蓋斜坡的積雪如海嘯般翻湧,朝他們席捲而來。兩個人目睹的瞬間,都屏住了呼吸。
模模糊糊的喊聲從風雪中傳來,勇次郎勉強伸出力氣全無的手,試圖抓住積雪。
「既然你這麼想,那你自己回去吧……」
然後,他注意到勇次郎盯着自己看,便將目光投向這邊。
「喂,站穩點……你要是睡了,我就把你丟下……!」
0;真是的……1;
他被甩到雪地上,視野被一片雪白所覆蓋。
「…要怎麼辦?其實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就算逃走,反正也沒人知道。」
愛藏接過來,好奇地看着那個圓形陶罐。
愛藏直直地看着他。勇次郎在沉默之後,視線慢慢垂下。
「……沒什麼…」
0;看,果然和你在一起……1;
愛藏輕輕勾了下脣角,抓住勇次郎的手臂,重新穩穩地扛在肩上。
對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被雪遮擋得什麼都看不見的前方,一步一步地堅定地前進着。看了看他抓着肩膀的手,又紅又腫,指尖滲出了血。
「那就沒必要特意隱瞞理由了。」
就在他想先走一步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類似地鳴的聲音。
就在雪崩即將吞沒仍在掙扎起身的愛藏之際,勇次郎猛然拋下手中的弓,撲了出去。
腳下打滑,膝蓋幾乎要跪倒,身體卻猛地被一把拉起。
「喂……喂…………喂!!」
愛藏停下腳步,疲憊地嘆了口氣。勇次郎也回過神來,停下了腳步。
「……煩……死了……」
「……到底誰纔是…爛好人啊……!」
無論何時,都是一個人——
雪地上只剩下他們自己的腳印。而且轉眼間就被雪蓋住了,連來的方向都不知道。
龍再次出現在這個國家是事實吧。
「那也許是謊言……國王是被魔物襲擊了,或是遭遇了雪崩什麼的也說不定。」
「那我們爲什麼要爬這座山呢……」
街頭巷尾流傳着有關那頭龍的傳聞,甚至還有人親眼見過它的身影。
勇次郎這樣回答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正當愛藏邁步向前時——
聞聲立刻擺好架勢的勇次郎,「什麼啊……」地嘆了口氣。
對話中斷了,過了一會,愛藏「喂…」地搭話道。
他站在勇次郎身旁,同樣仰望着那座高聳入雲的險峯。
愛藏警惕地環顧四周。這場暴風雪嚴重遮蔽了視野,稍遠一點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如果此刻那頭龍出現,他們恐怕連正面迎戰的機會都沒有。
勇次郎拿起自己的行李。揹着它,把弓搭在肩上。
「……不去確認一下怎麼知道。」
他皺着眉,望着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掌,表情隱隱透着疼痛。
「……你相信嗎?」
只是覺得再猶豫就來不及了。僅此而已——
越往前走,周圍越是純白一片,雪越來越深。
「……幹嘛?」
那個公主的妹妹,就算他們回來,也不會特意派人來找。如果就這樣躲過追兵,離開這個國家,一旦越過國境,追捕的手就再也伸不到這邊來了。
愛藏打開陶器的蓋子,聞了聞味道。像用藥草熬成的軟膏。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就把藥塗在手上,用繃帶纏得緊緊的。
比起愛藏,他的體力本就更差,此刻氣息已有些紊亂。
愛藏確認纏着的繃帶是否牢固,滿意地嘟囔了一句「好」。
雪鑽進鞋子裏,溼漉漉的,很冷。雖然戴着手套,也穿着禦寒的衣物,但光靠這些還是不足以抵禦寒冷。
聽到呼喚的聲音,勇次郎轉過頭去。
02
「嗯……應該是這樣吧?大概。」
扛着行李的愛藏說了聲「拿着」,把弓箭扔了過來。
「……誰知道。」
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見度極差,連自己要去哪裏都快搞不清楚了。
不管遭遇了什麼,那都是各自選擇的結果。如果沒有揹負這一切的覺悟,就無法前進。
(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找的。)
與表情僵硬的愛藏四目相對的瞬間,勇次郎咬緊牙關,用身體撞開他。
踏着積雪,勇次郎邁步向前。
「這個嘛……」
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像是在賭氣似的。應該是他撥開積雪,把被雪崩埋住的勇次郎拖了出來。手套要麼是在救援時弄丟了,要麼是礙事索性扔掉了吧。
「振作點…啊!喂!!」
勇次郎呆呆地看着把自己胳膊搭在肩膀上的對方的臉。
0;確實,不會有人知道吧……1;
即便他們選擇逃走,又有誰會指責他們懦弱呢?不如說敢於挑戰的人才會被嘲笑愚蠢。
「寶石,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如果得到了那塊寶石的話,你打算許什麼願?」
「好不負責任啊……」
勇次郎用手擦了擦臉上的雪,抬起頭來。
竟然意外的有很細心的一面啊。勇次郎無事可做,呆呆地望着那副模樣。
皺起眉頭,勇次郎咬緊牙關,用盡全力穩住身形。
終於,乾裂的脣微微翕動,擠出一絲嘶啞微弱的聲音。儘管如此,那人還是聽見了。
勇次郎抱着膝蓋坐着,愛藏也在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把藥和繃帶放進行李的是那位公主。袋子裏還裝着食物和飲用水。
低聲的呢喃傳入耳中,勉強睜開眼,迎面撲來的風裹挾着雪粒,狠狠地刮在側臉上。
「…………你手套呢…………?」
他氣呼呼地轉過身,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的……」愛藏嘆氣的聲音和風聲混在一起。
「喂……」
不會讓他冒着危險跟自己一起。畢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一起走過來的。
小小的火焰搖晃着,兩人的影子被拉長。雪被風吹了進來。
兩人用手捂着快要被吹跑的帽子,就這樣無言地走着。
「反正你肯定又在想,和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事,對吧?」
「如果它真的盤踞在這座山上,那我們或許會碰上它……但千萬別是突然遭遇就好。」
可能是因爲積雪凍得太結實了吧,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愛藏瞥了勇次郎一眼,馬上收回視線。
「嗚哇!」他猛地驚叫出聲。
勇次郎默不作聲。反正對面也沒有要求回答。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也沒關係。你……也有什麼想要實現的事吧,什麼的,我只是這麼想的……」
「…只是這樣而已。」愛藏苦笑着掩飾尷尬,隨手往逐漸縮小的火堆裏添了幾根木柴。乾燥的枝條發出清脆的劈啪聲,火星飛濺。
勇次郎抱着膝蓋,注視着投下濃重陰影的他的表情。
想實現的事啊——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其實,根本沒打算要說出來。只是,反正暴風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閒着也是閒着——
「我只是……想回憶起來已經忘記的事情。」
「……忘記的事?」
勇次郎能想起的,是十歲左右開始的記憶。更早之前的事,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回過神來,就已經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徘徊了。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和誰在一起,關於過去的一切,他全都記不起來了。
「所以,想要找回失去的記憶……」
僅僅爲了這些,就去追求那些存在或不存在的、可以實現夢想的石頭——這聽上去,簡直蠢透了。
即使沒有小時候的記憶,也能活到現在。即使想起來了,那份記憶也未必是什麼美好的東西。或許是一種想要從記憶中抹去的悲慘遭遇吧。又或者,就只是讓人忍不住說「什麼啊,就這種東西啊」的,無聊到讓人膽戰心驚的過去而已。
迄今爲止,已經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童年記憶失去的片段卻一直沒有復甦。
或許,早就該放棄了。
與其這樣,還不如感謝和滿足於被給予的人生,把剩下的時間用在其他事情上才更有意義。
然而,卻把這當作最後的希望,爲了尋找能實現願望的石頭,來到這樣一個荒涼的異國,結果還遭遇了這樣的事情……簡直荒謬得可笑。
儘管如此,還是想要恢復記憶——
「……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一直活下去什麼的,我很害怕。」
爲何會存在於這個世界?爲何是自己?帶着這些連答案都無從得知的疑問,獨自一人在這個世界上一直活着,只是——真的很讓人害怕。
勇次郎轉過身去,側躺下來,用手臂枕着頭,閉上雙眼。
「…哈哈……你肯定在想「這都什麼和什麼啊」的吧?」
「…龍的鱗片嗎?」
勇次郎一邊跑,一邊撿起自己掉在雪地上的帽子重新戴上。
「…………誒?」勇次郎看着他的臉。
0;確實……1;
「沒什麼……我沒覺得……」
「我也是,想不起來我小時候的事了…能想起來的地方,和你一樣差不多從十歲那時候開始吧。不知道爲什麼……爲了找回記憶,我才一個人去旅行。找寶石的理由也一樣,太巧合了吧。這是什麼奇妙的緣分啊?」
愛藏沒有回應,只是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看到了。」
伴隨着一聲轟鳴的風聲,強風吹得他差點站不穩,兩人都本能地緊緊抓住帽子,抵住風。
「我沒那麼想過。都已經這麼久了,就算我去找,也只會給人添麻煩吧……也許他們已經不在了也說不定……不過,想起來的話……」
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也不打算說。因爲從來沒有想過要被人理解。
——只是,覺得那個對自己很重要,僅此而已。
天空突然似乎變暗了,勇次郎不禁抬頭望向天際。
彼此都差不多。理由本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可能就會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是一個人……」
他小聲說了一句,爲了掩飾自己的感情似的,又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愛藏也把手放在腰上,鬆了一口氣似的仰望天空。
「什麼都沒有啊……」
他盯着紅色火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龍,陽光反射在它的鱗片上,閃爍着光芒。愛藏也愣愣地站在那裏,嘴巴微微張開,目瞪口呆。
「去追!」愛藏說完就跑了出去。
互相確認似的問道,然後面面相覷。彼此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是在成長過程中自然脫落的東西吧。也就是說,這裏有龍巢。聽說龍的孵化需要數百年的歲月。距離這個國家的第一代國王討伐惡龍,正好也過了這麼久。大概是上一任國王爲了調查這件事,帶着衛兵上山,纔不幸被龍襲擊了吧。
03
愛藏表情嚴峻地看着天空。剛纔的地方沒有龍的痕跡,只有平靜的藍天,仔細聽也聽不到叫聲。
勇次郎把膝蓋緊緊並在一起,低着頭,把嘴貼在膝蓋上。
響徹四周的鳴叫聲變小了,風聲拂去了餘音。
「不……你竟然和我一樣……嚇了我一跳……」
兩人來到山頂,警惕地環顧四周。然而,周圍並沒有發現龍的身影。或許它早已飛走,只剩下風聲在耳邊迴響。
希望有人,能記得自己——
風聲停了。踩着堵在洞口的雪走到外面,刺眼的光線讓人頭暈目眩。藍天彷彿觸手可及,似乎是因爲離山頂已經很近了。
「應該是吧。」
勇次郎往前走了幾步,抓起從雪中插出來的劍柄拔了出來。劍柄上刻着玫瑰的花紋,是一柄匠心獨運的劍。
關於龍的傳聞,他們在旅途的各個地方聽說過無數次。實際上,也曾遠遠看到過它們飛翔的身影。但像這樣近距離地看到,卻是第一次。
他們要調查的是,先代國王爲何會登山,究竟遭遇了什麼。只要查明瞭這個,自己的任務也就完成了。而如果把這把劍帶回去,就能證明。久留無用。
勇次郎勉強睜開了一隻眼,朝天看去。就在那一瞬間,他愣住了,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中的帽子,帽子被風颳得飛起,在雪地上滾動。
僅此而已——
之所以想說出來,大概只是因爲腦海中掠過一絲預感,覺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吧。
「想起來的話,你打算去見他們嗎?」
「不是石頭,像是鱗片。」
勇次郎低頭察覺到腳尖碰到了一樣東西,彎腰拾起,雪被他掃開,露出一塊反射光芒的物體。那是一塊帶着淡藍色的透明石頭,勇次郎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環顧四周,才發現到處都散落着同樣的石塊。
勇次郎抱着膝蓋問他。
勇次郎這麼一說,愛藏「誒?」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勇次郎撿起半埋在雪中的劍鞘,咔嚓一聲把劍收了進去。
愛藏走到旁邊,也撿起一塊石頭,讓它在陽光下透出光輝。
懸崖下方,盡是如同白色海洋般的雲海。
「好奇怪的石頭啊。」
兩個人都呆呆地看着飛向山頂的身影。
「剛纔的……看到了…吧?」
愛藏也沒有再說話。
「………什麼?」
「……嗯,不過理由倒是不一樣的。我只是想,如果能找回過去的記憶,也許能想起在某個地方的家人……父母…………」
這或許,是種錯覺吧。
愛藏沮喪地說着,把拔出的劍放回鞘中。
愛藏撲哧一笑。
「看來我們也還是早點下山比較好。」
「照這樣看來,今天應該能爬到山頂了。」
勇次郎背起手裏的弓,踩着雪走了起來,愛藏也說着「等等啊!」地跟在後面。
「不要命令我!」
在適合前進的時候,儘快前進比較好吧。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有暴風雪。
公主所拜託的,並不是消滅惡龍。即便龍真的出現在這裏,他們兩個也無法應付吧。憑藉他們的裝備,根本不可能與之對抗。這可不是在街上與那些出現的怪物作戰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