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7 ∼變化7∼

一

隔天放學後，惠在社團教室換上球衣，跟着其他社員一起跑向操場。途中，加戀從校舍走出來的身影，讓他不自覺停下腳步。

「惠，你在幹嘛？比賽要開始嘍。」

晚一些跟上來的陽人喚道。

「抱歉，你先過去吧。」

朝加戀瞥了一眼後，陽人拋下一句：「別遲到喔。」便先行離開。

這時，加戀發現停下來等待自己的惠，因此跟着停下腳步。

這裏是惠一年前跟她告白的地方。

在鐵絲網另一頭的操場上，棒球社的球員們開始練習傳接球。

那天，自己也是像這樣在比賽前跟她告白──回想起這段過往，惠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帽子的帽檐。

「你……等一下有比賽？」

先開口的人是加戀。她或許已經聽說棒球社今天有比賽了吧。其他學校的棒球社社員，現在也聚集在操場上開會。

「妳呢？要回去了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

一如那天，蟬鳴聲響徹這一帶，落在身上的陽光也十分灼熱。

凝視着自己的影子半晌後，惠將視線移回加戀身上。

他筆直望向她，有些緊張地開口：「那個啊……」

「妳能等到我社團活動結束嗎？」

加戀有些猶豫地沉默下來，臉頰好似發燒般泛紅。

面對耐心等待自己開口的惠，她輕聲回答：「嗯……好。」

一年前，告白被加戀拒絕的那天，他之後在比賽中的表現簡直慘不忍睹。因爲控球不夠穩，讓自家隊伍痛失七分後，惠被無情地換下場。

「還是……不可能嗎？」

「請多多指教！」

惠緩緩吐出一口氣，望向擊球區上的打者和捕手陽人。戴着捕手面罩的陽人，以蹲姿舉着手中的手套。

看到加戀露出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容，爲了掩飾自己臉紅的反應，惠伸手將頭上的帽子再次壓低。

得知加戀竟然還記得國中時期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惠忍不住又驚又喜。因爲他一直以爲只有自己單方面惦記着這件事──

裁判這麼宣佈後，長椅上傳來一陣歡呼聲。

跟着站起來的陽人朝惠露齒燦笑，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

因爲事出突然，加戀只能瞪大雙眼，以雙手掩住嘴巴。

耀眼的夕陽將外頭染成一片橘紅色。

心跳聲開始加快。

「如果今天這場比賽打贏……」

惠朝地面用力一蹬，拋出手中的球。

加戀慌張地叫出聲。

她朝惠望了一眼，接着又轉頭望向正前方，一雙手緊緊揪住擱在腿上的書包邊角。

加戀低垂着頭，看似很開心地繼續笑着。

「那麼……拚死拚活都要贏嘍。」

遭到三振的打者退場後，遞補的打者一邊輕輕揮動球棒，一邊走上擊球區。如果能阻止對手在這局得分，比賽就會提前結束。因爲是最後的機會了，爲敵方隊伍加油的聲音也格外熱烈。

「千紗！」

☆　☆　☆

「啊，抱歉，我還以爲是雜草呢。」

目前，比數以水鈴高中領先一分的狀態來到九局上半。

開完會之後，惠坐在長椅上重新將棒球鞋的鞋帶綁緊。

聽到加戀輕聲這麼說，惠一把將帽子戴在她的頭上。

用手套接下陽人扔回來的棒球后，惠伸手將頭上的帽子再次壓低一些。

「哇！」

揮棒稍微遲了一些的打者，忍不住手扠腰並垂下頭來。

排成隊列的雙方球員吶喊聲，在晴朗的天空中迴盪。

「要開始開會嘍！」

不過，今天──

下場之後，他只能坐在長椅上，垂着頭等待比賽結束。惠怎麼也忘不了自己那天的落魄。陽人至今仍會把這件事拿出來調侃他，畢竟他那天真的是悲慘到讓人想笑出來。

幸好這道水柱沒有波及到她。

自己興奮地在試寫紙上亂寫的模樣，又是什麼時候被她看到？

打者放下球棒嘆了一口氣。

看着這樣的她，惠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他下意識將緊張的手緊緊握拳。

「你現在能正確寫出『CHｉCO ｗｉｔｈ HｏｎｅｙWｏｒｋｓ』了嗎？」

球隊會議結束後，惠返回社團教室換上制服。其他隊員仍舊沉浸在比賽獲勝的餘韻之中。他對着開心嬉鬧的隊員們說了聲：「辛苦了。」然後早一步收拾好包包，走出社團教室。

惠以壓低頭上帽子來代替回應，跟陽人一起奔向操場。

「好球！」

說着，他放開鞋帶，抬起上半身。

聽到惠開口，「嗯～？」陽人以悠哉的聲音回應他。

加戀的表情也緊張起來，兩片脣瓣緊抿成一條線。

加油聲傳來。惠站在投手丘上，感受着汗水從額頭滑落，不禁抬頭仰望天空。潔白的雲朵飄浮在蔚藍的天空中。

他接住陽人丟回來的球，緩緩高舉手臂。再一球就──

加戀彷彿想掩飾臉上表情似的壓低帽子，輕輕抽動着肩膀笑起來。

「那個啊……」

突然從一旁竄出強力水柱，噴得惠從頭到腳瞬間全溼。

灑落的陽光灼熱而刺眼，但惠並不討厭。

「那麼……晚點見。」

陽人將寶特瓶抽離嘴邊，以喫驚的表情望向他。

☆　☆　☆

原來並非如此嗎？

（這我也知道啦……）

裁判宣佈「好球！」的聲音傳入耳中時，惠不禁稍微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看到加戀坐在花圃外緣等待自己，惠緊張地深吸一口氣。

「妳知道那是我寫的？」

對加戀這麼說之後，惠便轉身跑向操場。

惠知道陽人在手套後方對他笑。他一定是想調侃惠：「她有在看喔。可不能讓她目睹你出糗啊。」

比賽至此結束。長椅處傳來一陣歡聲雷動，原本站在防守位置上的同隊隊員，也滿面笑容地過來集合。

「因爲我絕對不能輸。」

聽到惠這麼問，加戀緩緩抬起視線。

惠朝鐵絲網望去，跟站在那裏的加戀對上視線。

「你也認真過頭了吧。竟然投出那麼誇張的球。」

加戀在鐵絲網外頭觀看比賽進展的身影，落在他視野的一角。

他投出去的棒球，「啪」一聲直接落入陽人的捕手手套裏。

惠舉起手，咬牙奮力將球投出。這記曲球鑽過球棒，被陽人以手套紮紮實實地接住。

陽人拎着脫下來的捕手面罩，緩緩朝惠走來。看着惠脫下帽子，以手臂拭去汗水，陽人以手套輕拍他的肩膀。

還在唸國一時，惠曾跟加戀用文具店的試寫紙交流過，但他一直以爲加戀不知道自己交流的對象是誰。

惠滿臉通紅地別過臉這麼說。加戀從帽檐下方仰望這樣的他。

坐在他身旁的搭檔陽人，拿起瓶裝運動飲料喝了一口。

「……………………」

（還剩一個人……）

對着惠的水管前端仍持續噴水，半空中跟着出現一道彩虹。也因爲這樣，惠的腳下積了一大灘水。

聽到她這麼問，「咦！」惠忍不住驚叫出聲。

在胸口蔓延開來的喜悅，以及初次在書店看見她時湧現的那股熱度，讓惠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揚。爲此感到難爲情的他，紅着臉將手撫上自己的後頸。

他用力握着肩背運動包的揹帶，緩緩朝加戀走去。稍微抬起頭的加戀，沐浴在夕陽之下的臉頰看起來有些泛紅。

若要開口，只能趁現在。就是爲了這個，才讓她一直等着。

「我知道妳在看，所以很努力。」

溼透的制服貼在身上，水滴也不斷從身上滴落。

「你剛纔……有點帥氣呢。」

站在遠處捏着水管前端的，是那名短髮女孩。

這段對話、再加上比賽前的緊張，讓他的心跳聲劇烈得惱人。

就在惠稍微深吸一口氣，道出「請妳跟我──」的時候──

惠拿起擱在一旁的帽子起身。

「我打算告白。」

在教練一聲令下，原本在練習傳接球和做熱身操的社員們，陸續走到長椅旁集合。

惠舉起手，朝前方跨出大大一步。

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從高中入學典禮那天開始，就已經知情了嗎？

在裁判喊出「好球！」的下個瞬間，他望向陽人的手套。方纔扔出去的球擊中手套的正中央。

聽到加戀慌亂地呼喚自己的名字，短髮女孩終於扭轉水龍頭將水止住。

完美毀了惠第二次告白的鷹野千紗，以一臉傲慢的表情揚起下頷。

☆　☆　☆

踏進速食店後，惠捧着自己點的漢堡和果汁的托盤，尋找還空着的座位。店裏只剩後方的四人桌空着。

待惠就座後，加戀和千紗跟着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

（爲什麼連鷹野都來了……）

惠沉下臉，望向理所當然似的坐在同一張桌前喝果汁的千紗。被她以不悅的眼神怒瞪後，他隨即移開視線。看來千紗果然對他抱持着敵意。不然也不會刻意用水管噴他水了。

「隅田同學，你還好嗎？」

或許很在意惠溼透的襯衫吧，加戀以擔心的語氣這麼問。

「已經幹得差不多了。」

走出學校時，惠原本還是全身溼透的狀態；但在炎熱的室外步行好一陣子後，他的衣褲變幹不少。話雖如此，襯衫和鞋子仍有一部分是溼的。

千紗邊玩手機邊喝果汁，看起來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或許壓根不覺得自己有錯吧。

「今天的比賽好激烈呢。」

加戀捧着奶昔的杯子笑着這麼說。

「什麼比賽？」

惠還來不及開口，千紗便從手機熒幕上抬起視線，望向加戀問道。

「棒球比賽。」

「哦……原來你在打棒球啊。」

以不感半點興趣的語氣這麼回應後，她望向惠詢問：「輸了嗎？」

「贏了啦！」

惠忍不住忿忿地回答。千紗的嘴角揚起壞心眼的笑。

「……鷹野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給你們倆喫吧。拜拜，加戀。」

「把加戀讓給我啦……」

「不……比起這個，我可以……喫薯條嗎？」

受到千紗影響，惠的語氣也不自覺變得強硬。千紗抬起頭，看起來對他的反應感到相當意外。

看着在前方有說有笑的兩人，惠帶着一臉不是滋味的表情走在後頭。

千紗充滿敵意的視線投來。

「什麼讓給妳啊……三浦又不是我的所有物。」

「你這傢伙很無趣耶～怎麼都開不起玩笑啊。」

「薯條領回來……」

一陣沉默後，「哈……」千紗發出短暫的笑聲。

加戀不知所措地望向托盤上剛炸好的薯條。

「哦～這樣啊……啊，加戀！」

千紗將手機交給坐在靠走道座位的加戀。後者以「好啊」輕鬆回答後，起身走向點餐櫃檯。因爲有不少人在排隊，感覺會花上一點時間。

她感覺是深受加戀信賴的友人，應該不至於是壞人，但惠完全摸不透她在想什麼。

「你發現了啊。」

「……怎麼了嗎？」

加戀雙手捧着托盤走回來，發現千紗和惠帶着尷尬的表情，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嗯！看起來很好喫呢。」

「哦……」

她捏爛手中的果汁紙杯，裏頭的冰塊紛紛灑在托盤上。

在惠茫然思考這些時，加戀有些顧慮地問道。

「那還真是抱歉喔。」

看着兩人鬥嘴的光景，加戀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的雙眼透露出一種彷彿已經走投無路的拚命感。

「那明天見嘍。」

惠以極度認真的表情這麼回應。

「雖然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但跟我說這種話很奇怪吧……更何況，我不打算把三浦讓給妳。」

「……企圖？」

「多少有察覺到。」

「難道你跟千紗吵架了？」

想買薯條的話，她大可自己去買。之所以沒這麼做，八成是有什麼不願意被加戀聽到的話要說。

「現充……還真是幸福啊……」

看着這樣的她，惠臉上也不自覺浮現溫柔的表情。

千紗揹起書包，笑着向加戀道別。接着又將視線移往惠身上，對他做出吐舌扮鬼臉的表情。

聽到惠這麼問，坐在他對面的加戀笑着回應：「嗯。」

千紗直直盯着惠，又重複了一次：「讓給我啦。」

看到惠以手托腮裝傻的模樣，加戀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接着掩嘴笑了起來。

一下子沒能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惠還以爲千紗是在調侃他，因此皺起眉頭。不過，千紗的雙眼看起來極其認真。

「妳是故意讓三浦暫時離席吧？」

「我可不是隨便一個人都好！」

「以後……我再告訴妳。」

他原本打算在回家路上重新向加戀告白一次，但千紗一直黏在她身旁，導致惠遲遲無法將關鍵的那句話說出口。

「如同加戀所說……你是個老實過頭的人呢，真是讓人不爽……」

「那我就明說了……」

「難得今天社團休息，要不要繞去哪裏晃晃？例如棒球打擊場之類的。」

（剛纔的告白……妳要怎麼補償我啊。）

因爲被千紗拿水管噴水，淋成落湯雞的惠沒能將告白臺詞好好說完。

千紗對這樣的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拾起擱在椅子上的書包，以及桌上的托盤。

指着薯條這麼問之後，加戀笑着回應：「嗯，可以啊。」把托盤推向桌子正中央。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在涼爽的店內，一起分享眼前的薯條。

「我抽到薯條了，要不要喫？」

喫完漢堡後，惠將包裝紙揉成一團。

「把加戀讓給我啦……」

她看起來有些慌張，對惠投以像是在窺探反應的眼神。

「這兩者無關吧。」

不過，看着加戀開心地和自己討論方纔賽事的模樣，惠實在無法說出用來表達心意的那句話。他默默湧現「現在保持這樣或許也不錯」的想法。

說到這裏，千紗像是踩煞車般突然噤聲，帶著有些扭曲的表情垂下頭。

他不小心滿足於能跟她待在一起的這一刻──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不是很受歡迎嗎……跟你告白的女孩子要幾個有幾個吧……」

千紗走了，現在只剩下他們倆。這或許是重新告白的好機會。

「妳少胡說八道好嗎。」

「嗯～因爲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事要做。」

惠皺眉望向千紗，接着向加戀解釋：「鷹野只是隨便亂講而已。」

聽到千紗的回答，「咦？」加戀雙眼圓睜。

我還來不及拜託她跟我交往，就被妳用水管噴水打斷了吧──儘管內心這麼想，但惠沒有說出口。

「你還有很多對象可以選擇吧？可是我……！」

她的挖苦讓惠不滿地沉下臉。

「我試着撩了一下隅田而已。」

「如果沒有千紗在，我就會一直孤獨一人了。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話說回來……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我的？」

眼前的千紗一臉乏味地喝着果汁。惠跟她沒有什麼話好聊，爲了化解尷尬而拿起漢堡大口咬下。

「嗯……我也是。」

千紗以手撐着桌面起身。她探出上半身，一張臉緩緩朝惠靠近。「噯……」隨着她吐出的氣息，傳來這句有如喃喃細語的聲音。

時值二月的第一個星期。這天放學後，惠跟陽人一起在學校的玄關鞋箱處換穿鞋子。

「妳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呢……」

（「朋友」啊……）

「千紗，妳要回去了？」

惠突然很想問問國中時期的事。

揮手目送千紗離去後，加戀將盛着薯條的托盤放在桌上。

「…………是什麼時候呢。」

「薯條呢？是不是要請店員裝進外帶的紙袋裏比較好？」

二

「那麻煩妳去兌換吧。」

「咦！……是……什麼時候呀？那隅田同學你呢？」

「…………妳有什麼企圖？」

之後，千紗突然提議到這間速食店裏坐坐。

千紗以手托腮，將自己的手機熒幕亮給加戀看。畫面上顯示着薯條的圖案和「恭喜中獎！」的字樣。大概是一天能試一次手氣的抽獎APP吧。

「不要。」

千紗以認真的眼神這麼開口的模樣，在惠腦海中閃過。

千紗不耐煩地揚起偏長的瀏海，像是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陽人將室內鞋放進鞋箱裏，朝惠露齒燦笑。

「這跟平常的社團活動有什麼差別啊。」

「不然去KTV……啊，你不會去嘛～一旦社團休息，感覺就讓人閒到發慌呢～」

「你可以去練跑一下再回家啊。」

「這跟平常的社團活動有什麼差別啊。」

陽人將交握的雙手抵上後腦勺，把惠剛纔的發言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確實如此呢──惠嘆了一口氣，將室內鞋塞進鞋箱。

走下階梯的加戀，在看到惠和陽人後「啊！」一聲停下腳步。

「隅田同學，你今天也要練社團嗎？」

「不……我正要回家。」

惠這麼回答後，一旁的陽人附和；「我們社團今天休息呢～」同時偷偷用手肘推了他一下。眼鏡後方的那雙眸子，透出彷彿在看好戲的笑意。

「約她一起回家啦。」

「你很吵耶。」

惠低聲回應靠在他耳邊這麼低聲提議的陽人。爲了避免他說些有的沒的，惠還乾脆直接用手捂住他的嘴。

「三浦妳……是要回家了嗎？」

「嗯……不過我想繞去一個地方。那再見嘍。」

加戀露出微笑，輕輕揮手向兩人道別。

惠就這樣凝視着她朝自己的班級鞋箱走去的身影。

同時，他也終於收回掩着陽人嘴巴的手。後者露出一臉沒好氣的表情。

「我說啊，惠。所謂的機會，可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喔。」

「……爲什麼？妳沒有特別在意的對象嗎？」

被千紗這麼問，加戀猶豫了片刻，輕聲回答：「……現在應該……不會吧。」

陽人笑着叨唸：「你這傢伙。」然後用力拍打惠的肩膀。惠也毫不留情地反擊，最後兩人一起笑出來。

「……因爲……我不知道三浦是怎麼看我的啊。」

她或許也從某處看到他在試寫紙上留言的模樣吧。

「……你只去了三個月吧。」

明明是自己喜愛的創作團體，卻拼錯了他們的團名。會被她笑也是理所當然的。

「搞不好會被其他人搶走喔～」

「要我幫你寫情書嗎？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我念小學時還上過書法教室喔。」

「……我……沒有喜歡別人的資格。」

「是喔。那就明天見嘍。」

惠離開文具用品區，買了幾本書籍和參考書之後走出書店。

「……就是說啊。」

那是加戀的筆跡。因爲跟國中時一模一樣，他馬上就看出來了。

教室裏只有加戀跟千紗兩個人在。

惠一臉沒好氣地回應他：「什麼跟什麼啊。」

他這麼想着，來到文具用品區，發現自己之前寫下留言的那張試寫紙還在。

陽人這麼質問，表情和嗓音都透露出未曾有過的認真。他感覺不是在開玩笑。

他朝她那天所在的文具用品區走去。

換作是平常的惠，只要有什麼在意的事，他總會直截了當地問出口。事情一直維持在曖昧不清的狀態，只會讓他靜不下心來。

走出學校大門時，陽人使勁拍了一下他的背，他因此踉蹌幾步。

落在兩人大衣上的雪花，轉眼化成雪水滲入布料。

「…………這我沒聽說。」

「你爲什麼不跟她告白？難道你還有其他在意的女孩子？」

「加戀……妳會想跟誰交往嗎？」

惠在書店大門外頭停下腳步。

這是文化祭前一陣子的事。

「沒有這回事。」

「這我也知道啦……」

輕聲回答後，惠踩着半融的雪往前。

「別這麼說嘛。要是繼續寫書法，我現在大概會變成書法社的一員，而你也不會有這麼優秀的捕手搭檔了。你應該感謝我這種三分鐘熱度的個性呢。」

「這樣就好了嗎？」

CHｉCO ｗｉｔｈ HｏｎｅｙWｏｒｋｓ──

就連這一刻，他其實也很想確認加戀真正的想法──

「不……我想繞去一個地方。」

第一次看到加戀在文具用品區握着紅筆輕笑的模樣時，惠便明白她是和自己交流的那個人，也湧現了「我想和這個女孩子交往」的強烈念頭。

走在一旁的陽人發出「呵」地一聲輕笑。

「……就說我也知道嘛。」

惠決定在這天跟加戀告白而來到她的班級外頭，然後聽見教室裏傳來的說話聲。

「我喜歡妳──」

不想被加戀討厭──惠左思右想，最後發現自己無法告白的理由，或許就只有這個。

他仰頭望向天空。雪花不斷紛落，路上的行人也都撐起了傘。

他想交往的對象，從來就只有一個人。他不曾考慮過加戀以外的人選。

有一天，她的心態或許會變得比較積極正面。或許能夠自然而然地喜歡上某人。惠懷抱着這樣的想法持續等待，因此至今仍遲遲未能表達自己的心意。

「她長得那麼可愛，應該很受歡迎吧～」

「……就是說啊。」

彷彿會讓人不自覺輕聲吐露的這份心意。

惠望着自己的腳邊輕聲回答。陽人將視線移往他身上。

雪花從雲層偏厚的天空緩緩降下。呼出來的氣息也化爲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懷着「她或許會看到」的期待，以藍筆寫下的那行字。

原來加戀知道寫下那行文字的人就是惠。得知這件事時，他有些驚慌失措。

打算第二次告白的那天，她也願意耐心等到自己比賽結束。

惠不清楚加戀爲何這麼想，不過若是她沒有意願和誰發展戀愛關係，他也無可奈何。

「哎呀，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隨時都能提供協助喔。」

過去，惠偶然間聽到加戀跟千紗在教室裏的對話內容。

惠聽着其他學生的談笑聲，跟陽人並肩踏出步伐。

惠從提供試寫的筆之中挑出一支藍筆。

在試寫紙一角寫下幾個字後，他苦笑着輕喃：「我在幹嘛啊……」將筆放回架上。

他想必是一開始就喜歡上她了吧。

在這種地方寫下自己的心意，又有什麼用呢。

察覺到陽人投來的視線，原本默默往前走的惠轉頭望向他。

這次要是又被拒絕，一切就真的結束了。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

被惠搭話時，加戀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跟他待在一起時，她也會展露開心的笑容。

隔週放學後，惠在車站外頭跟陽人道別，朝書店的方向走去。

加戀垂下眼簾，以帶着幾分落寞的笑容這麼說。

（我怎麼做得到啦……）

這樣的想法至今依舊──

目送他離開後，惠隔着玻璃窗望向書店內部。

（但她總是跟鷹野在一起就是了……）

明明可以面對面傳達給她，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優柔寡斷耶。平常明明頑固得要命。」

這時，惠發現自己的藍色文字旁邊，多了一行以紅筆寫下的小巧文字。

一開始跟加戀以留言交流時，惠覺得自己就已經喜歡上她了。他想要見見她本人，於是每天都刻意從書店外頭經過，不停想像她會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惠穿越自動門踏進書店。裏頭的暖氣讓室內相當溫暖。

「要是哪天變得自暴自棄了，我會考慮的。」

他默默期待着。說不定，她會像那天一樣，察覺到寫下那段文字的人就是自己──

笑着輕輕揮手道別後，陽人便朝車站走去。

（那張紙……八成已經被扔掉了吧。）

「要去喫個漢堡再回家嗎？」

☆　☆　☆

然而就算這樣，她也不見得對惠懷抱着戀愛感情。她也有可能覺得兩人當普通的朋友比較好。

「你打算總是這樣默默目送她離開到什麼時候？還是說三浦同學有喜歡的人了？」

惠將手插進口袋裏，朝車站踏出步伐。

「……你幹嘛啦？」

惠沉着一張臉敷衍地回應。

惠緊皺着眉頭走出校舍。

如果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或許加戀不會像高一時那樣拒絕他。

想起加戀手握紅筆輕笑的模樣，惠的嘴角也不自覺上揚。

陽人說得沒錯。這樣的作風確實不像他。

「我也喜歡你。」

看到這幾個字的瞬間，惠不禁屏息，震驚得以手掩嘴。

她發現他留下的訊息了。

他的心意順利傳達給她了──

心跳聲像是在催促他行動似的加快。惠感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隨即離開了文具用品區。

他推開書店大門跑到外頭，還差點跟打算入內的客人撞在一起。

「不好意思！」

匆匆垂下頭道歉後，他又馬上拔腿衝刺，接着卻在半路停下腳步。

（我又不知道三浦現在人在哪裏……！）

他沒有跟加戀交換聯絡方式，因此無法馬上跟她確認。

今天放學相遇時，加戀是跟千紗一起行動。那時她對千紗說：「我要去教職員辦公室一趟，妳先回去吧。」所以現在或許還在學校。希望她還在。

「……我……沒有喜歡別人的資格。」

加戀之前的這句發言，此刻在惠腦中閃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只要活着，無論是誰都會犯錯。

人無法完美無缺地活下去。

無法抹去的罪行和傷口都會一直增加。

儘管如此──

絕對不會有「沒資格喜歡別人」這種事情。

他希望她能露出開朗笑容。

他的心跳加速到胸口隱隱作痛的程度。

（對了，我還沒訂CD……）

惠忍不住緊緊握住那感覺馬上就要抽回的纖細手指。

希望這句話能傳達給她。滿載自己真心的這句話──

「…………大騙子…………」

「……現在應該……不會吧。」

「我不會。」

她看着惠露出微笑。

「加戀……妳會想跟誰交往嗎？」

『對不起喔，突然打給妳……明天再好好跟妳說。』

惠鬆開她的手，然後再次確實握好。

他凝視着眼前的加戀，再一次向她強調：「我不會。」

因爲一路狂奔過來，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於是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開心地道謝後，加戀便結束這段通話。千紗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

今後，她還能夠創造出無數開心的回憶。

「……嗯。」

聽到惠這麼說，加戀臉頰染上一陣緋紅，默默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腳邊。

所以，他不可能討厭她，也不可能覺得她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種人。

「加戀。」

──他不願她忘記還有這樣的人存在。

以認真的表情這麼問之後，惠發現她的一對眸子閃爍着猶豫。

「我並不是什麼好女孩……在瞭解我之後，你或許……會發現我不是想像中的那種人，然後討厭我……」

「我可以把妳的回應當真嗎？」

雪花在相隔一段距離的兩人之間輕飄飄地落下，在地面堆積起來。

就算被別人聽到也無所謂。有人在看也沒關係。

察覺到惠現身，加戀喫驚地停下腳步。

是加戀打來的。她邊走邊接起電話詢問：「怎麼了？」

加戀的雙眼開始浮現水氣。她像是試圖忍住似的垂下眼簾。

「嗯……」

「我喜歡妳。」

惠這麼大聲開口，然後垂下頭伸出自己的一隻手。

『本來想明天再說的，但又好想趕快告訴妳。』

她輕啓脣瓣，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向惠表示：「謝謝你。」

在雪花無聲無息紛落的街道上，她佇立在原地，放下握着手機的那隻手並對它使力。

『那個啊……我……跟隅田同學變成男女朋友了……所以，我想告訴妳這件事……』

「……爲什麼？妳沒有特別在意的對象嗎？」

「可以嗎……？」

看着她可愛的一舉一動，惠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惠直接傳達出來的心意，讓加戀宛如觸電般抬起頭。

「我也……喜歡你…………」

「我並非完全不瞭解妳。因爲我一直都看着妳……我不會討厭妳、也不會覺得妳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種人。」

會有人喜歡妳。

千紗呼喚她名字的脣瓣浮現笑意。

不知道默默佇立了多久。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妳特地告訴我。」

加戀連忙以另一隻手拭去潮紅臉頰上的淚水。

淚水從她溼潤的雙眼滑落，在臉頰留下一道淚痕。

一陣手機鈴聲傳來。她從書包裏掏出響個不停的手機。

彷彿要打斷她的發言般，惠果斷開口。

想起兩人放學後在教室裏的這段對話，千紗的嘴脣不自覺緊抿成一條線。

「希望妳能跟我交往！」

感受到她有些顧慮地握住自己的手指後，惠才終於抬起頭。

加戀說話的速度很快，也有些慌張。她的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緊張。

三

惠穿過學校大門，朝校舍走去，結果在操場的鐵絲網旁發現了加戀的身影。

「……我……沒有喜歡別人的資格。」

加戀先是緊緊抿脣，接着才緩緩開口：

「我可以講電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原本打算前往唱片行，「明天再說吧……」最後又改變心意。

『抱歉喔，千紗……妳現在方便嗎？』

「……要一起回去嗎？」

「真是太好了……」

鷹野千紗獨自走在因下雪而變得昏暗的街道上。剛逛完書店的她，現在正準備回家。

緊握着手機的那隻手慢慢變得冰冷。

加戀羞澀地點點頭。

看着她沒有輕言放棄，而是不斷向前的身影──

會有人希望妳能幸福。

『嗯……謝謝妳。』

「妳……看到書店的留言了啊。」

一個深呼吸後，惠筆直地望向加戀。

會有人覺得認識妳真好。

無論遇到多麼辛酸煎熬的事，加戀都獨自努力撐過來。他一直看着這樣的她。

千紗握着手機沉默了幾秒。

加戀踏出腳步朝惠走近，輕輕將自己的掌心疊在惠伸出來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