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wer 5 ～答覆５～

「哎呀，早坂同學，今天只有妳一個人嗎？」

「…………」

「早坂同學～？妳的手機一直在響喲。」

「……咦？哇啊！」

突然被人從背後拍肩，讓燈裏嚇了一大跳，手中的畫筆也跟著掉到地上。

出聲呼喚她的松川老師似乎也爲此喫了一驚。她圓瞪著雙眼問道：

「對……對不起！妳還好嗎？裙子有沒有沾到顏料？」

「是……不好意思，我剛纔在發呆……」

看著一邊道歉一邊拾起畫筆的燈裏，老師帶著苦笑再次提問。

「難道在我拍妳的肩膀之前，妳都沒聽到我說話的聲音？」

「是這樣嗎？」

燈裏對這些指摘渾然不覺，只能老實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看到她的反應，老師的苦笑顯得愈來愈無奈。

「妳的集中力真是不得了呢。不過，這樣的話，放妳一個人獨處，就更令人擔心嘍。今天怎麼沒看到榎本同學跟合田同學？我剛纔好像有聽到她們的聲音嘛。」

「小夏今天預約要看牙醫，美櫻則是跟芹澤同學一起回去了。」

說著，燈裏的胸口浮現被狠狠拉扯的錯覺。

能久違地看到春輝和美櫻一起聊天的身影，應該讓她很開心纔對。這代表他們之前會錯過彼此，只是因爲社團活動太忙碌而已——燈裏原本可以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纔對。

但是她目擊到了關鍵性的那一幕。

（雖然我沒聽到小夏的回答，但芹澤同學他……）

「……這就是電影研究社委託妳的那幅畫嗎？」

手機指示燈不斷閃爍著。

（倘若我是電影裏頭的「她」，一定會這樣畫。）

不過，她沒有繼續追問什麼，只是以一句「是啊……」回應。

握拳讓自己鼓起幹勁的同時，燈裏聽到從走廊上傳來的奔跑聲，以及女生們略顯焦急的聲音。

對話到此結束。戀雪轉身準備離開。

（……那些人或許並不是在談戀愛呢。）

（感覺好像被他鼓勵了呢……嗯？）

燈裏東張西望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有個從樓梯走下來的女孩子凝視著戀雪的背影。

影片中的女主角馬上就要和喜歡的人分離了。

跟夏樹或美櫻一樣，那是一雙戀慕著某人的眼睛。

「等一下，綾瀨同學！你是來找誰的嗎？」

（果然是綾瀨同學！）

雖然他們仍持續著互相借閱漫畫的交流，但兩人之間總有種格外生疏的感覺。

「……其實，我也想在這幅畫裏頭加入『希望』。」

燈裏也跟著望向逐漸脫離草稿階段的畫作。

（小夏跟瀨戶口同學相處的氣氛也有點尷尬，再加上她還被芹澤同學告白了……）

「不會，謝謝妳。」

要是跟戀雪之間又發生過什麼事，想必會讓夏樹陷入心力交瘁的狀態吧。

（她……在談戀愛嗎？）

「……這樣啊。對不起喔，又把你叫住。」

「是一幅引人唏噓的畫呢。」

（好偉大喔～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丟下照顧花壇的工作呀……）

至於蛋糕的評價，無論外觀或味道都是一級棒。自從跟蒼太一起去喫過一次之後，燈裏就完全成了這間店的粉絲。

「我還有些話想跟她說，所以我自己還給她好了。」

「是媽媽。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辦？要再去花壇那邊找一次嗎？」

（她們說的小雪，是指綾瀨同學吧……？）

「哇，媽媽買了星屋的蛋糕耶！」

（難道她們在意的只有綾瀨同學的外表嗎……）

燈裏一時無法出聲回應。

朝燈裏輕輕一鞠躬之後，戀雪往走過來的方向折返回去。

目送老師打開室內門踏入隔壁房間後，燈裏拾起擱置在木工桌上頭的手機。

戀雪可能也有察覺到這個事實，纔會避不見面。

不知何時，松川老師將視線從燈裏身上移往她的畫布。

燈裏透過門板上的玻璃窗眺望她們的身影。

今天，他或許也會等到女孩們放棄你追我跑之後，再續行社團活動吧。

她打開手機確認，發現有一通未接來電，還有語音信箱的留言。

因爲她不是穿著學校的室內鞋，無法判斷學年，但這個女孩子給人略爲稚嫩的感覺。

平時，燈裏鮮少針對自己的作品表達看法，但基於今天沒有其他社員在場，所以她開口了。

除了比燈裏經歷過更多的年歲以外，曾受她指導的學生投注於作品的時間，或許也全都融入了這句話當中。

面對燈裏罕見的反應，老師也微微睜大雙眼。

「不好意思，我嚇到妳了。」

戀雪已經換上一身運動服，應該是打算現在再過去社團吧。

老師的這句肯定著實有著份量。

儘管內心湧現這麼問的衝動，但這或許是隻屬於夏樹和戀雪兩人的祕密吧。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女孩子……）

按下收聽留言的按鍵後，燈裏隨即爲留言內容發出歡呼聲。

每次被人這麼呼喚，戀雪本人都會開口訂正「我叫做戀雪」。所以，他恐怕不太喜歡這個暱稱吧。

不知眺望了多久後，松川老師淡淡道出自身的感想。

「不……不會……」

兩人的視線透過門板上的玻璃窗相交，讓燈裏不禁輕輕地「哇！」了一聲。

（咦？那個背影好像是……）

爲了描繪佇立在畫中的少年的髮型。

和夏樹或美櫻相較之下，她們的好感顯得很表面。

在數度深呼吸之後，戀雪突然轉換方向，朝著美術教室走過來。

（原來如此。她們其實並不想幫園藝社的忙吧……）

「那邊呢～？有找到他嗎～？」

「……啊，我知道了！」

「好～再稍微畫一下就回家吧～」

「……戀雪學長……」

被數種顏色妝點的這個世界，有著身穿立領制服的男學生眺望窗外的身影。

戀雪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紙袋揣在懷中。裏頭裝的或許就是夏樹的漫畫吧。

在暑假前，她們多少會幫忙戀雪一起照料花草。但最近則不太一樣。

這間蛋糕店，是暑假結束那陣子在車站附近新開幕的。這樣的地理優勢，讓它隨即成爲話題店家。

「不嫌棄的話，我替你還給她吧？」

「老師認爲我也找得到嗎？」

外頭傳來衆多腳步聲通過走廊的聲音。女生陣營大概打算收兵了。

打算轉身背對教室大門時，燈裏發現有個輕飄飄的東西在視野一角晃動。

少女凝視著戀雪的視線，蘊含著一種苦澀和熱度。

「小雪～你跑到哪裏去了呀～？」

環顧周遭，確認女生陣營已經離開之後，本尊終於從柱子後方現身。

燈裏爲了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降臨的「答案」發出驚叫聲，然後再次面對畫布開始動筆。

然而，在老師溫暖的眼神鼓勵下，她還是以沙啞的嗓音出聲詢問：

那是個十分細微的嗓音。

夏樹都稱呼他爲「戀雪同學」，不過，燈裏知道有部分同學會稱呼戀雪爲「小雪」，而且不分男女。

感到不解的燈裏打開教室大門，喚住再次踏出步伐的戀雪。

在暑假結束後，燈裏察覺到了夏樹和戀雪之間不太自在的氣氛。

「既然這樣，妳可得替它找到希望纔行喔。」

戀雪似乎也是瞭解到這一點，所以纔開始躲避這些女孩子。之前，燈裏就曾經看到戀雪在女生陣營離開後，又悄悄回來繼續照顧花草。

那些女孩子或許剛好在美術室外頭停下腳步。因此，她們的對話讓燈裏聽得一清二楚。

剛開始作畫時，燈裏畫的原本是眺望著盛開櫻花的少女。但在蒼太讓她看過未完成版本的電影后，燈里舍棄了原本的草稿構圖，改畫上這名男學生

「好的，謝謝老師。」

那些女孩子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卻還是不肯改口。

得知這個情報的女孩子，經常會把握機會過去和戀雪攀談。這樣的場景，燈裏也不經意地從美術教室的窗戶目睹過好幾次。

望著戀雪的背影，燈裏感覺胸口湧現一股暖流。

看到戀雪眼中無法動搖的堅強意志，燈裏默默嚥下原本浮現的疑問。

（比起幫忙，她們其實更想專心和綾瀨同學聊天吧。）

在這種情況下描繪出來的作品，想必會是自己最喜歡的場所，再加上最喜歡的人吧。因爲想完成這幅畫，就需要強烈的感情。

在恰到好處的階段結束作畫後，燈裏踏上通往車站的坡道。

或許是跑步過來的吧，每當她喘氣的時候，後腦杓那兩撮短短的髮束便跟著搖晃。

「……我忘記把漫畫還給榎本同學了。不過，看來她今天不在這裏。」

你想跟她說什麼？

（啊，所以他纔會從大門上的玻璃窗窺探教室裏頭嗎？）

（他到美術教室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呢……？）

「他大概已經回去了吧？」

在放學後，隸屬於園藝社的戀雪都會到中庭或運動場的花壇去照顧花草。

看起來柔軟的髮絲，從走廊上的柱子後方露出來。

「當然嘍。」

「……那麼，老師要去準備室埋頭工作了。妳可別待到太晚嘍。」

燈裏猶豫了片刻，決定插手幫這個忙。

♡♥♡♥♡♥♡♥

「呃，再回去那邊太麻煩了啦……」

在已經冷到讓人打咚嗦的這個季節，圍巾成了每個人的必備品。燈裏用圍巾在頸子周遭圍起厚重的防禦壁，將鼻尖埋入溫暖的毛線之中。

（……那個女孩子不會冷嗎？）

走在前方的女孩子，不知爲何沒有圍圍巾，而是將它拿在手上。

看她雙肩不斷起伏的樣子，或許剛纔是在跑步吧。

因爲燈裏走路的速度比較快，一下子就追上那個女孩的腳步。

「咦，美櫻？」

走到距離對方數公尺的位置後，燈裏才發現前方的女孩子是美櫻。

聽到燈裏的聲音，美櫻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不過，也僅止於此。她沒有出聲回應、沒有轉過頭來，也不願停下腳步。

雖然覺得不太對勁，燈裏仍小跑步來到美櫻身邊。

「美櫻，我們一起回家吧～？」

燈裏從旁窺探美櫻的表情，然後瞬間啞然。

淚水不斷從美櫻的眼眶溢出，沾溼她凍到發紅的雙頰。

「不是……我……」

美櫻哽咽著喃喃開口。

燈裏輕輕將雙手繞到她的背後，支撐彷彿即將哭倒在地的好友。

「他說有喜歡的人了……」

燈裏直覺判斷美櫻所指的人是春輝。

足以讓她悲傷落淚的，也只有和春輝相關的事情了。

（而且，美櫻說他有喜歡的人……）

燈裏回想起那天，春輝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向夏樹告白的身影。

「嗯。」

聽到燈裏氣喘吁吁地這麼表示，夏樹以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應她。

燈裏不禁緊緊咬住下脣。

「……啊哈哈！那我們就來比賽，看誰先跑到車站吧。」

自己也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但不知爲何，燈裏認爲現在非得追上夏樹不可。

自己或許也在下一個車站搭公車比較好？

爲了做出更關鍵的提問，燈裏奮力站穩自己的腳步。

夏樹提高音量回應，然後像是逃跑般衝出美術教室。

國中時，她有過好幾次這類的失敗經驗。在升上高中後，燈裏終於學會如何若無其事地度過這段時間。只要笑著保持緘默，就不會受到責難。

像他們道謝的同時，燈裏發現夏樹獨自佇立在一段距離之外。

（那個書包，還有那個髮型……）

「燈裏～？」

但也不願轉過頭來。

這不是在安慰對方，也不是單純的回話。只是因爲燈裏認爲美櫻的心意想必相當明確，所以才這樣回應她。

自己純粹是因爲不解而喚住她，但對夏樹來說，燈裏的行爲或許只會讓她困擾。

「我只是在自作多情。」

「太好了，終於追上妳了……因爲我還是想跟妳一起回去呢。」

「因爲芹澤同學過來找她，她就去電影研究社那邊幫忙了。」

不過，美櫻恐怕並不想聽到這種半吊子的安慰吧。

最後，她抬頭仰望天花板，然後突然轉身背對黑板。

（不要緊……應該沒被看到吧？）

「……嗯，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被周遭的人譽爲比賽的常勝軍，儘管如此，並不代表燈裏就不會緊張，反而應該說她幾乎要被旁人的期待壓垮了。

抬起頭來的美櫻，眼角仍泛著淚光。

感覺到眼角湧現微微的熱度，她連忙趁美櫻不注意時垂下頭。

結果，燈裏摘下了最優秀獎，美櫻的作品則是被列爲佳作。

於是，燈裏深吸一口氣，然後儘可能以開朗的嗓音表示：

隔天，燈裏在通往車站的坡道全力衝刺。

儘管已經反省過，燈裏卻又不自覺地多問了一句。

「學姊，恭喜妳們。我就知道妳們絕對會入選呢！」

♡♥♡♥♡♥♡♥

「我要去看牙醫！」

因爲很想看看夏樹的臉，燈裏便繞到她的正面。

（討厭，我又……爲什麼會哭出來呢……）

「咦？」

感覺到胸口有如被針扎般刺痛的燈裏，點點頭「嗯」了一聲。

可愛的學弟妹們紛紛對燈裏和美櫻獻上祝賀。

「這樣一來，連續獲獎的紀錄又更新嘍～」

聽到走在前方的美櫻呼喚，燈裏連忙抹了抹眼角。

「……爲什麼妳要問這種事？這跟妳無關吧？」

這句話裏頭有著美櫻無法動搖的意志。

或許覺得再哭下去也不是辦法吧，美櫻舉起雙手緊緊握拳。

（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在一旁替她加油打氣了……）

隨後，她揹起書包，快步往美術教室的大門走去。

在片刻微妙的沉默後，夏樹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我要喫～！」

聽到燈裏的呼喚，夏樹這次沒有逃避。

（不管經歷幾次，這個瞬間依然令人坐立不安呢。）

她抬起頭，發現美櫻這時剛好轉過身來。

而夏樹也一臉傻眼的反應，只是無語地回望著她。

不是「我無法放棄」，而是「我不想放棄」。

「小夏！」

「抱歉，我得走嘍！」

燈裏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不斷呼喚著夏樹。

（小夏會不會已經坐上公車了呢……？）

她稍微遠離包圍燈裏和美櫻的人牆，凝視著黑板上的入選名單。

但她沒能說完整句話。

「小夏，妳什麼時候要跟瀨戶口同學告白？」

（小夏……小夏……！）

夏樹先是微微睜大雙眼，隨後，又像是瞪著燈裏般瞇起眼睛。

在她逐漸放慢腳步，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燈裏瞥見前方有個熟悉的背影。

或許是燈裏的行動太過突然，夏樹並沒有別過臉去。

「…………」

在比賽結果發表沒多久之後，夏樹便從美術教室裏消失了蹤影。

「早坂同學、合田同學，恭喜妳們！」

「來，快點快點～！蛋糕可不會等人呢。」

她讓疲憊不已的雙腿再次使力，然後從丹田發出吶喊。

自己脫口而出的臺詞，完全出乎燈裏的意料。

「對了，以前也有過社長和副社長同時摘下金銀雙冠的紀錄對吧？」

（……咦？）

教室大門喀啦一聲被打開，松川老師跟著現身。

距離夏樹踏出美術教室，尚未經過太長的時間。只要現在追過去，一定能追上她

「小夏？妳要去哪裏？」

生氣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若是站在夏樹的立場上，燈裏覺得自己同樣也會感到不愉快。

燈裏佯裝沒注意到這點，帶著笑容繼續開口。

（可是，我認爲有些東西是小夏看不到，但我卻看得到的。）

不同於昨天，美術教室擠滿了社員。燈裏等人也同樣在裏頭等著松川老師的到來，那時，所有人都共同感受著獨特的緊張感。

（這次就不要矇混帶過了吧。這不是我一直都想問她的問題嗎？）

「小夏！」

「對了，我家有蛋糕喲！」

（噯，小夏。爲什麼妳不肯轉過來看我呢……？）

因爲，即使燈裏並沒有這個意思，仍會有人誤解她是在裝模作樣。

其實，燈裏很想對她說「沒有這回事」。

看到美櫻轉身，燈裏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起來。

而將這樣的立場劃分的原因——

「咦？還是妳已經跟綾瀨同學開始交往了呢？」

「咦？可是妳昨天也……」

「這樣啊……」

社員們一口氣湧向張貼在黑板上的入選名單。

「可是，我不想放棄。」

燈裏垂下眼簾，儘可能壓抑著自身的感情起伏開口。

燈裏又開口呼喚她一次，但夏樹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雖然很想當作沒說過這句話或是臨時轉移話題，但燈裏最後仍捨棄了這些想法。

「……只有妳嗎，燈裏？美櫻呢？」

不過，直接追到人家的家門口，也讓燈裏有些抗拒。

遲疑了好一陣子之後，燈裏現在正在拚命追趕她的身影。

在衆人七嘴八舌討論的空間裏，燈裏悄悄嘆了一口氣。

她滿面笑容的反應，透露出有社員獲獎的好消息。

原本以爲夏樹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沒想到她接著開始收拾東西。

「是車站附近那間星屋的新產品喔！妳要喫嗎？」

「今天放縱自己喫一些甜食，應該也沒關係吧。」

看到對方頂著澎松、巨大而圓滾滾的包包頭，燈裏確定那就是夏樹。

然而，她不能表現出不安的情緒。

「小夏，我好像愈來愈不懂妳了呢……妳喜歡瀨戶口同學，而且除了告白預演以外，也打算某天要真的跟他告白。可是，妳卻又跟綾瀨同學約會不是嗎？」

「我都說那不是約會了嘛！」

「可是，美櫻有說過，綾瀨同學或許是那麼想的喲。」

「什……！」

燈裏一股腦兒地道出自己的想法，連美櫻的名字都祭了出來。

夏樹似乎因此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她的雙眼透露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或許是淚腺也跟著作用起來，夏樹隨即從燈裏眼前別開臉。

「……我怎麼知道啊。戀雪同學他真的完全沒提……」

「小夏，妳太狡猾了！妳也打算用這種態度，裝作沒有察覺芹澤同學的心意嗎？」

這或許是燈裏生平地一次打斷別人說話。

內心情感一口氣爆發出來的她，忍不住放聲吶喊。

燈裏的嗓音顫抖著，視野也逐漸扭曲。

「……燈裏……？」

原本別開臉的夏樹，現在對她投以困惑的視線。

初次目睹表現出這種態度的燈裏，似乎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沒錯。我一直都……過分顧慮小夏跟美櫻的感受……）

「顧慮對方」是比較好聽的說法。實際上，燈裏或許是自行拉起了一道防線。

她讓自己隨時隨地露出笑容，不讓這兩人看到自己生氣或哭泣的表情。

因爲，這麼做的話，頂多只會讓人苦笑著說她粗神經，而不會有更糟糕的情況發生。

（我明明……沒有這麼做的打算啊……）

燈裏只是想聽夏樹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意，並不想讓她悲傷難過。

語畢，燈裏才眨眨眼「咦？」了一聲。

隨後，夏樹用手指著燈裏，像是確認般地開口。

（難道小夏想隨便帶過這件事嗎……？）

「哇啊！等等，燈裏……好難受……」

「我認爲自己有時的確很狡猾。」

（我也得好好答覆望月同學纔行……）

（小夏明明一點錯都沒有啊……）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纔對呢。」

「嗯？不然還有其他意思嗎？」

「……我也喜歡妳的畫喔。我很憧憬畫中那種其他人所沒有的世界觀。我同樣喜歡美櫻精緻又細膩的畫，讓人想一直欣賞下去。」

「……燈裏，妳覺得我的畫如何？」

後者原本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後，她露出笑容問道：

現在，她一想到春輝，就會覺得胸口湧現一股痛楚。

「他喜歡小夏的畫對吧？」

燈裏靜靜地凝視著夏樹，結果後者以皺成一團的表情再次笑著說道：

燈裏彎下腰窺探夏樹的臉龐。

看來，夏樹似乎不明白燈裏所指的是什麼。

一股腦兒地說完內心的想法之後，熱度也同時朝燈裏的臉頰集中。

「可是，這跟春輝有什麼關係……？」

「我很喜歡啊。最喜歡了。」

無人知曉這些錯綜複雜的感情未來將何去何從。

（好丟臉啊……我怎麼會懷疑她呢？）

美櫻說她不想放棄。

「在創作電影用的那幅畫時，我也思考了很多事情，戀愛是什麼？是在何種心境下的感覺？然後我發現，對我來說，那跟我在畫圖，或是看到喜歡的畫作時湧現的感情，或許是相同的東西。」

再加上自己現在又哭了出來，這樣一來，恐怕會讓生性溫柔的夏樹自責吧。

這個話題或許就此打住比較好。

燈裏有些自暴自棄地在內心如此祈禱之後，她看到夏樹抱頭低喃著「咦？咦？」的反應。

「小夏！小夏～！」

不過，接下來的發言，並不是夏樹責備自己的內容。

那麼，有錯的人究竟是誰呢？

大家都只是因爲戀慕著某人，而讓最珍貴的心意相互交錯、遠離罷了。

不過，燈裏並不知道夏樹是否把他的告白當真。

燈裏不禁上前緊緊抱住夏樹。

儘管這樣的想法瞬間從腦中閃過，燈裏仍無法制止自己繼續說下去。

燈裏也不例外。

看到她因爲試圖回想，眼神也跟著在半空中飄移不定的反應，燈裏又脫口而出。

「……咦？」

春輝向夏樹坦白自己的心意，而夏樹至今也默默喜歡著優。

（拜託妳說點什麼吧，小夏……！）

不停湧出的眼淚，讓燈裏說出最後幾個字時帶著濃濃的鼻音。

爲此鬆了一口氣的燈裏，吸著鼻子喃喃回答她：

「能讓芹澤同學說出『喜歡』的人，就只有妳呢。」

這天，是晴朗的秋日。坡道上仰頭可見萬里無雲的天空。

「原……原來是指那個喔～……」

如同燈裏內心的憂慮，夏樹帶著痛苦的表情開口了。

「…………咦？」

「燈裏，妳是因爲春輝說他喜歡我的『畫作』……」

（她說「原來是指那個」，或許就是我想的那樣……吧？）

他所謂的「喜歡」，難道不是針對夏樹本人，而是針對她的畫作？

就算蒼太已經不再等待她的答覆，燈裏仍開始湧現「想要回應他」的想法。

因爲她還有其他必須保守的祕密。

燈裏慌忙想要否定這點，但還是慢了一步。

（正因如此，纔會痛苦又落寞……卻也逃避不了。）

春輝的確和夏樹告白了。

燈裏不明白該如何定義這樣的感情，只知道自己純粹很在意這個人。

儘管肩膀被淚水沾溼，夏樹仍同樣緊緊地擁住燈裏。

這正是內心坦蕩蕩的表現。

在明白美櫻對春輝抱持著好感的情況下，夏樹至今仍維持著一貫的態度。

說著，夏樹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雖然這完全不是誤會，但燈裏並不打算承認這件事。

這麼說來，春輝也曾稱讚過夏樹的畫作。

「小夏，妳別再打馬虎眼了，說出真相好嗎？不管是美櫻還是我的畫作，到頭來，都沒能讓他說出『喜歡』呢。」

站在燈裏的立場，她是鼓起勇氣傾訴出內心的想法，然而，夏樹的表情卻變得愈來愈茫然。

「……對不起，我剛剛的說法很壞心。」

夏樹八成是誤以爲「被春輝告白時，燈裏也在現場」這樣。

整片澄澈的藍，彷彿能將燈裏的煩惱全部吸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