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8 ∼變化8∼

一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千紗與加戀兩人單獨留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從玻璃窗透進來的夕陽餘暉，爲教室裏染上一片橘紅。在操場上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吆喝聲，以及走廊上傳來的學生交談聲，感覺都有些遙遠。

「妳果然很會畫畫呢，千紗。」

千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筆記本畫着小說角色。聽到加戀這麼說，她握着自動筆的手停下動作。坐在前方座位的加戀，將椅子轉過來面對千紗的桌子，眺望着她畫的男性角色，然後露出開心笑容。

「啊！我很喜歡這一幕呢。」

她指着筆記本上的某處這麼說。

那是男孩看到另一名男孩哭泣時，將手撫上他的臉龐安慰他的光景。

「要是有人這麼溫柔對待自己，絕對會讓人心跳加速。」

「但現實世界沒有男生會這麼做就是了。用手抬起對方的下巴之類的。」

「說得也是……不過，感覺會希望有人對自己這麼做一次呢。」

「……去拜託妳男朋友啊。」

聽到千紗這麼說，加戀瞬間變得滿臉通紅，還猛搖手錶示：「我做不到啦！」

在高二生活即將結束時，加戀和隅田惠正式成爲男女朋友。加戀放學後會留在教室裏，也是因爲要等惠的社團活動結束。升上高三後，兩人每天都會一起回家。

（我只是她打發時間的對象嗎……）

千紗將視線往下，繼續在筆記本上作畫。

「千紗，要是有人對妳這麼做……妳會有什麼反應？」

「對方是現實世界的男生嗎？」

她邊畫邊這麼問之後，加戀紅着臉點頭回以「嗯」。

千紗望向窗外沉思了半晌。

「我會賞他一巴掌。」

只是朋友之間的嬉鬧──

她停下畫畫的手，然後輕觸自己的臉頰。

她眯起雙眼微笑。

「咦？現在……在這裏試？」

每次看見加戀開心地和惠手牽手回家的模樣，像這樣的不滿和落寞就會在千紗心中湧現。她不知道該如何排解這樣的情緒。

（她現在根本不需要我了嘛……）

晚上，因爲雙親會晚歸，千紗自己一個人喫過晚餐後，便返回房間坐在書桌前。畫在空白筆記本上的，是頭上繫着蝴蝶結、有着蓬鬆髮絲的女孩子。千紗不知不覺間拿起自動筆，描起頭髮的線條。

筆直望着千紗的她，遲遲沒能說出下半段臺詞，最後露出有些困擾的傻笑。

倘若惠是個差勁的男孩子，千紗就能用「別跟那種傢伙在一起啦」來勸退加戀了。要是惠仍糾纏個不停，她或許還會訴諸武力解決。

加戀雙手合十央求道。朝這樣的她瞥了一眼後，千紗沒好氣地回應：「這種遊戲去跟妳男朋友玩啦。」

「別哭了。你的悲傷就由我……」

在手指就要觸及千紗臉頰時，她停下動作。

（因爲是朋友……是嗎……）

她很清楚。和煩躁情緒混雜在一起，持續侵蝕內心的這股混濁情感，其實是嫉妒。

（說什麼啊……眼睛顏色很美的是妳吧……）

如果加戀能拋下她離去，或許反而更好──

聽到惠從教室入口傳來的呼喚聲，加戀隨即欣喜地轉過頭。

忍不住想使壞的千紗這麼開口後，加戀慌張地喊了一聲：「咦咦～！」

她在內心這麼咒罵，然後移開視線。

如同小說劇情那樣，她做出替千紗拭淚的動作。

她並不希望加戀勉強待在她的身邊。

「惠。」

千紗抬起視線，發現加戀對她露出害羞的笑容。

「對不起，我忘記臺詞了……」

外型帥氣，在棒球社裏相當活躍，既親切又溫柔，宛如運動漫畫主角的一個男孩子。要是被這樣的男孩子癡癡迷戀，沒有女孩子不會心動。

加戀起身，「那明天見嘍。」向千紗道別後，便離開自己的座位。

她塗上脣蜜的水潤脣瓣微微上揚，看起來很開心。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記住臺詞耶……」

邁入高三，主動跟加戀搭話的同學變多，最近也常看到加戀跟她們有說有笑的光景。

然而，這卻讓千紗感覺自己彷彿是特別的，也因此動搖起來。

千紗滿腦子都是加戀微笑着伸手輕觸自己臉頰的情景。在回家路上、回到家之後，她一直都在思考這件事。

千紗撕下這頁，煩躁地嘆了一口氣，同時將紙張揉成一團。

她站在柱子後方朝窗外望，看到加戀和惠並肩行走的身影。

「加戀，我社團活動結束嘍。」

對加戀來說，不過是這樣罷了。在一般情況下，這隻會讓彼此笑笑就結束的事──

加戀不可能發現。她理應是把千紗當成「朋友」。

千紗望向自己快要完成的塗鴉。那是一名短髮女孩從後方溫柔環抱住蝴蝶結女孩的圖。不同於她平時經常畫的小說或漫畫角色，這是千紗的原創角色。這兩人沒有名字。她只是基於一時興起而畫出來。

但千紗馬上以「不可能的……」抹去這個可能性。

至今，千紗一直沒有加入任何小圈圈，就是因爲嫌這種顧慮和束縛感太麻煩。

那雙近在眼前、凝視着自己的眸子，泛着和夕陽同樣柔和的溫暖顏色。

「妳眼睛的顏色真美……我很喜歡喔。」

千紗闔上筆記本，將它揣在懷中起身。

（……她這是什麼意思？）

跟惠待在一起時，加戀臉上總是帶着幸福的笑容。剛升上高二時，她總是孤單一人，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她身邊已經有個能夠保護她、讓她感到放心的人。升上高三後，那幾個無視加戀的女孩子被分到其他班級，所以會惡整她的同學也不在了。

「因爲我們是朋友……我纔有辦法這麼做啊……」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千紗甚至忘記呼吸，只能愣愣望着眼前的她。

加戀先是瞬間語塞，接着輕聲說：「我做不到啦……」鬧彆扭般鼓起泛紅的腮幫子。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是透露出動搖的一句：「……啥？」

爲什麼「我」就不行呢──

（那種傢伙……到底有哪裏好啦。）

他坦率、沒有迷惘到足以令人不爽的程度。

「抱歉，我們今天開會開到比較晚。」

像加戀那樣以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後，千紗深深垂下頭。

她純粹想跟千紗分享開心的事情而已。

現在，她也沒有發現這一點。

因爲不會過度意識對方，才能做出這種行爲嗎？因爲兩人只是朋友──

聽着兩人逐漸遠離的交談聲，千紗按上自己的臉頰。滾燙的觸感。變得急速的心跳聲，彷彿傳遍了身體每個角落。

她一定沒想過，這樣的行爲或許會讓對方受傷吧。

加戀近在眼前的那雙眸子，透出淡淡的橘色光輝。

「妳要確實說出小說裏的臺詞喔。」

☆　☆　☆

感覺加戀指尖的觸感彷彿還殘留着，她的臉頰開始變得滾燙。

不過，把這視爲背叛行爲是不對的。怪罪加戀也是。

（難不成她發現了……？）

加戀剛纔中途停下動作的手指，此刻再次輕輕撫上千紗的臉頰。

一起回家、放學後一起繞去書店逛逛、假日時相約一起度過。一起做這些事情的人，就算不是男朋友也可以吧？

實際上，兩人就是朋友。不是更親密、也不是更疏遠的關係。加戀不可能把她視爲什麼特別的存在。

自從遇見加戀之後，千紗的心就一直搖擺不定，總是因爲她陷入一團亂。

「……那要來試試看嗎？」

加戀將椅子往後挪，稍微探出上半身。

加戀將雙手的手肘撐上桌面，滿面笑容地望着千紗。

「妳眼睛的顏色真美……我很喜歡喔。」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這次一定會好好唸完臺詞。」

「我一點都不覺得心動耶。」

「沒關係。我剛纔都跟千紗待在一起，所以很開心。」

高二那年夏天，三人一起造訪速食店時，惠曾以極其認真的表情這麼對她說。

因爲千紗是重要的友人，纔想第一個讓她知道。加戀只是這麼想罷了──

明明已經有其他可以輕鬆談笑的對象，爲什麼加戀還是一直待在千紗身邊？是因爲覺得馬上投入新朋友的懷抱，是很現實的行爲嗎？

「那我要開始嘍……」

「跟我說這種話很奇怪吧……更何況，我不打算把三浦讓給妳。」

她的那句話，以及伸手輕觸千紗臉頰的行爲，想必都沒有太多意義吧。

「如果對方是一個很棒的人，妳說不定會心跳加速，然後喜歡上他啊。」

正因如此，這樣的純真和溫柔──反而更顯得殘酷。

那個當下，她所感受到的只有空虛，以及類似遭到背叛的落寞。

兩人極其自然牽在一起的手，讓千紗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只要差不多就行了。」

加戀會選擇惠是很正常的。千紗也有事情早晚會發展至此的預感，因此，聽到加戀打電話告訴她兩人開始交往時，千紗並沒有太驚訝。

她以認真的表情凝望着千紗，將手伸向她的臉頰。

然而，她卻表現出這種引人遐想的態度。

溫柔、平等、沒有人會受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期待這種世界降臨，是錯誤的想法。

每個人都只能竭盡所能，搶奪自己獨一無二的愛。

每個人都渴望成爲某人心中特別的存在──

換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只會嗤之以鼻地想着「無聊」吧。

但現在，千紗完全笑不出來。

因爲她也成了這些人的一員。

（當普通朋友不就好了嗎……我到底還想奢求什麼呢。）

沒有比渴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更痛苦的事情了。

既然這樣，以「我不要了」來放手就好。

將之捨棄就好。

千紗以雙手包住紙團，垂下頭用力咬脣。

儘管理智上明白，她的內心卻拒絕這麼做。

因爲做不到，纔會如此痛苦。

幾乎足以令她窒息──

我需要「妳」──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這種話呢。

二

隔天早上，睡眠不足的千紗換上制服後，將書包擱在桌上做出門準備。這時，她發現了夾在筆記本里的票券收納夾。

千紗拾起收納夾，取出放在裏頭的兩張門票。

「妳……有去抽……舞臺劇的門票嗎？」

千紗望向自己的腳邊，恨恨地這麼說。

「別這樣！」

「妳去教職員辦公室了？」

「……哦……」

妳明明已經沒有理由待在我身邊了。

加戀這麼說着，百般遺憾地嘆了口氣。

加戀露出純真的笑容說道。

「我的話……」

她想必不會理解吧──

「我很想去看舞臺劇，可是……公演日期跟惠的比賽衝突到了。再怎麼說，今年夏天都是他最後一次參加比賽嘛。」

如果當普通朋友的話，想必就不用經歷這樣的折磨了吧。

好煎熬啊──

因爲無法畫出自己想像中的臉部線條，千紗以橡皮擦擦掉男性角色的臉。試着重畫之後，卻怎麼也畫不好，桌面上的橡皮擦屑跟着愈堆愈多。

將門票放回收納夾裏，再塞進書包口袋後，千紗走出房間。

千紗盯着筆記本開口問道。

「千紗妳呢？妳會去看嗎？」

「我……沒辦法把妳當成朋友……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沒有這麼想過……」

「……如果能一起去看就好了呢。」

「嗯。跟老師討論我畢業後出路的問題。」

就算約妳去，妳也會以男朋友優先吧──

「加戀……她會想去嗎……」

垂下頭的千紗，緊皺眉頭勉強繼續往下說：

她畫的是在小說中登場的男性角色。畫到一半，她停下動作，將夾在筆記本里的票券收納夾稍微拉出來一點。

千紗反射性地大叫起身，同時一把將桌面上的筆記本和筆揮開。

面對朝自己大吼大叫的千紗，加戀顯得一臉困惑。

在加戀的手指即將觸及千紗的脣瓣時，她和惠感情融洽地在放學後手牽手回家的模樣，一瞬間從千紗的腦中閃過。

「明明根本來者不拒……！」

「我已經訂嘍。特典的繪卡很漂亮呢。而且今年夏天又有新的舞臺劇……不知道還會不會推出跟咖啡廳合作的活動？」

加戀一邊輕喃：「好好喔……」一邊以陶醉的表情朝千紗伸出手。

我好痛苦──

希望有人能夠陪在自己身旁。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抱歉…………」

（什麼啊…………）

「千紗…………對不…………！」

「不然妳是因爲什麼理由？」

等到今年的夏天大賽結束，隅田惠就會辭退棒球社了吧。基於這一點，他現在練習得比過去更加勤奮，也時常因爲這樣晚歸。

桌椅碰撞聲在教室裏迴響。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室內。

「千紗，妳好像很少畫女孩子喔？」

「抱歉，千紗，我拖到這麼晚。」

「像千紗這樣的女孩子……吧？」

即使是週末假日，他也會從一大早開始練社團到傍晚的樣子。雖然兩人完全沒時間約會，但每天能一起回家，似乎已經讓加戀很開心了。

加戀從書包裏掏出漫劃開心地這麼說。

「不會……反正我也沒抽到門票。」

「…………我又不可愛。」

我還得繼續忍耐多久？

「…………我不擅長畫女孩子呢。因爲沒辦法畫得可愛……」

在一旁看着的加戀，有些惋惜地問道：「妳怎麼一直擦掉？」

加戀無心的這句話，讓千紗握筆的手停下來。

爲什麼是「我」呢。

聽到千紗以強硬的態度逼問，加戀一瞬間語塞並沉默下來。

她想成爲加戀口中的「朋友」。她試着這麼做。不過，已經撐不下去了。

千紗無視加戀央求的嗓音，咬着下脣衝出教室。

妳已經不需要我了吧────

她以手托腮，另一隻手忙着描繪男性角色的頭髮時，加戀來到她的身邊。

這天放學後，千紗獨自留在教室裏，一如往常在筆記本上畫畫。

「妳明明不是真心這麼想……！妳不知道自己這種搞曖昧的態度，只會讓別人受傷而已嗎？妳以爲只要自己沒有自覺、沒有惡意就能夠被原諒嗎？未免也太粗神經了吧！」

回過神來的千紗狠狠咬住下脣。雙手也緊緊握拳到指甲陷入掌心的程度。

「會嗎……一定會很可愛的啦。」

聽到加戀語帶遺憾的回應，原本在按自動筆筆芯的千紗停下動作。

妳爲什麼還要靠近我呢。

「…………加戀，妳……比較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拜託別再繼續了──

公演的時間是暑假。因爲想給加戀一個驚喜，千紗刻意沒跟她提自己抽到票這件事。

等到加戀在前方座位上坐下，她才終於抬起頭來。

第二部舞臺劇，將會在今年暑假公演。

「千紗……等等…………千紗！」

「……妳呢？」

「對了，新一集小說快出版了吧。妳預訂了嗎，千紗？」

「嗯……總覺得抓不到手感。」

「不是，我沒有這麼想……我不是因爲這種理由才說的！」

原本沒打算說出口的話語，此刻卻宛如潰堤般不停湧出。

「千紗，妳聽我說……！」

我明明不想再看着妳跟男朋友一起回家、不想聽妳說男朋友的事──

千紗的怒吼聲在教室裏迴盪。

能夠讓妳排解寂寞的對象，明明多到數不清。

這是加戀也喜歡的那部小說的舞臺劇門票。第一部舞臺劇公演時，多虧加戀抽到票，千紗纔有機會跟她一起去看。那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

「還是說，因爲妳男朋友對妳說過這種話，妳就以爲每個人聽到這種話都會開心嗎？少瞧不起人了！」

（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傷得好重好重…………）

「妳很可愛啊，千紗。不只眼睛很美，嘴脣也小巧又水潤……」

聽到加戀的聲音，千紗猛然回神，匆匆將票券收納夾藏起來。

加戀錯愕地瞪大雙眼。

剛纔一下課，加戀就馬上走出教室。或許是被班導找過去吧。

加戀伸手掃掉橡皮擦屑，然後像昨天那樣，以沐浴在夕陽下的一雙眸子望向千紗。

令人不適的情感持續在胸口累積，千紗開始覺得反胃。

她衝進沒有人的廁所，將自己關在隔間裏頭。

抬頭仰望天花板，試着反覆深呼吸，卻遲遲無法緩解幾乎要窒息的感覺。

「救救我……」

像是呻吟般說出這句話。

雙腿使不上力氣的她，垂着頭將背靠上門板。

救救我啊──

「千紗……？」

廁所入口傳來加戀不安的呼喚聲。

千紗用力抿脣。

妳爲什麼要追過來啊──

「千紗……那個啊……妳聽我說……」

在千紗沉默不語時，加戀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她似乎來到了千紗把自己關起來的隔間外頭。沉默片刻後，加戀再次開口：

「…………我沒有來者不拒。」

外側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或許是她用手觸摸門板的聲音吧。

「千紗……跟妳待在一起，我真的覺得很開心、也很快樂……我不是覺得每個人都好，因爲是妳……我想待在妳的身旁…………」

加戀隔着門板傳來的嗓音輕輕顫抖着，感覺像是在強忍想哭的衝動。

千紗輕啓脣瓣，但最後又打消念頭而用力咬脣。

「可是我……不明白妳的感受……所以好像對妳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對不起……就算妳沒辦法把我當成朋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呢……」

（可是，加戀……其實啊……）

──明白那道高牆是因妳而粉碎，我真的很開心喔。

過去明明將獨處視爲理所當然，現在卻害怕嚐到失去的痛苦滋味。

她不能讓加戀見識到如此醜陋的自己。

逞強表現出「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的感覺，其實只是因爲害怕受傷，所以纔會拚命做出一道高牆保護自己，拒絕和任何人有所牽扯。

狡猾，卻也溫柔不已──

重要的朋友──

她不明白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聽到加戀語氣堅定的這句話，千紗微微抬起頭。

千紗抬頭仰望天花板，嘴角也不自覺微微上揚。

「我會變得這麼懦弱……都是妳害的……」

「噯……加戀……我能待在妳的身邊嗎？」

加戀臉上掛着彷彿在等待她的微笑。

「因爲妳擅自闖入我內心……現在……要是沒有妳，我會崩潰……妳要怎麼賠我？」

其實，她真的很希望她能明白──

淚水滑過她緊咬的脣瓣，然後滴落。

然而，千紗卻懷抱着希望兩人的幸福關係出現裂痕、甚至結束這樣的想法。

「…………嗯……我也想待在妳身邊，千紗。」

而這份過於沉重的感情，究竟能稱之爲「友情」，還是必須定義成「愛情」，她也無從判斷──

「我……一直不明白該怎麼跟朋友好好相處……總是不斷在這方面失敗，所以……我這次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胸口感覺好痛苦、也好難受。

「我們一定無法互相理解……因爲妳的想法跟我不一樣……也不可能變得一樣……」

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就是如此曖昧不清的東西。

隨後，加戀以沒有半點迷惘的嗓音接着這麼說：

「可是……」加戀接着往下說：

不知何時溢出的眼淚，順着千紗的臉頰往下滑。

千紗靠上隔間門板輕聲問道。

（不對。我一點都不強大……）

加戀說千紗很強大。她過去也曾說過「妳好強喔，千紗」這種話，臉上還不知爲何掛着引以爲傲的笑容。

倘若真的是朋友，在得知對方交到男朋友之後，理應能夠以發自內心的笑容道出祝福：「太好了，恭喜妳。」

千紗笑着伸出一隻手，牽起加戀的手。

其實，她並不想理解自己這樣的一面。

「我也一樣啊……光是這樣還不行嗎？」

然而，佯裝沒有察覺到自己這份污濁的感情，以朋友的身分持續陪在加戀身旁，也已經讓她痛苦得難以承受。

在得知這一點之後，加戀還願意稱她是「重要的朋友」嗎？

她這麼輕喃後，「咦？」加戀雙眼圓睜。

（唉～唉……原本對自己築起的這道高牆很滿意呢……）

「可是我……很希望能夠好好理解妳……我這樣想是錯的嗎？」

（妳真的好狡猾喔……加戀……）

一旦體會過有人陪在身旁的安心和溫暖，就會變得再也無法放手。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我說不出口啊……）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朋友了。」

千紗雙手緊緊握拳，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我」總是以自尊心和虛榮心僞裝自己，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會希望對方一直陪在自己身旁。不是其他人，而是隻陪在自己身旁。

看吧，妳果然什麼都不懂──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跟妳在一起，千紗。」

不對。不是這個理由。

不過，或許是何者都無所謂吧。

加戀彷彿在思考下一句話該怎麼說似的沉默下來。千紗也保持沉默。

「我並不是隨口說出那種話。是真的，千紗。妳是我憧憬的目標。不僅可愛又很強大……我一直很想變成妳這樣。從第一次跟妳搭話時就這麼想了。」

儘管如此，她卻還是想待在她的身旁──

千紗轉過身，打開上鎖的隔間門板。

這般窩囊的自己，幾乎讓她想要發笑。她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脆弱呢？

怎樣可以算是「朋友」、怎樣又不算是「朋友」？像這樣的界線，她實在分不清楚。

兩人的掌心交疊後，她帶着淺淺的笑意與加戀十指緊扣。

「真是讓人火大的傢伙。」

然而，這道高牆卻輕易被粉碎，讓這個人得以違法入侵。

加戀沮喪地這麼說。

加戀反問的嗓音相當溫柔。

好溫暖。她已經明白這種溫暖，以及和他人相依偎的安心感了──

她本應不會發現自己其實很寂寞的事實。

（因爲妳……已經有了最珍惜的人了啊……）

千紗忍不住以像是在訴苦般的微弱嗓音開口。

「就像妳所說的……想要互相理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就像剛纔，我其實……也不明白妳生氣的理由。我只知道大概是因爲自己……做出很粗神經的行爲……」

千紗只是在逞強，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弱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