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6 ∼變化6∼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2萬 字
一
結束晨練,朝校舍走去的時候,已經是其他學生陸陸續續到校的時間。
隅田惠跟同班友人大川陽人一同走向校舍玄關。
「下次跟我們比賽的隊伍,隊裏有很多優秀的打者,真令人羨慕啊~希望局勢不會一面倒就好。」
「但我們有優秀的投手、也有擅長防守的球員啊。」
惠換上室內鞋,正準備將手伸向球鞋時,陽人笑着用手攬住他的肩頭。
「喔喔!你很有自信嘛。要是輸掉了,就倒立繞校園走一圈吧~?」
陽人大力揉亂惠被汗水濡溼的頭髮。後者推開這樣的他起身。
正要將球鞋放進鞋箱裏時,一個搖曳的紅色蝴蝶結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
「不過,能把失分控制在三分以下的話,就算很不錯了。去年比賽的時候,學長他們也……噯,你有在聽嗎?」
或許是因爲被其他學生擋住,所以她沒發現惠等人,朝班上的鞋箱走去。
惠以視線追尋她的身影時,陽人詢問:「她就是三浦同學?」
惠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將球鞋放進鞋箱,再關上鞋箱的門。
「高一的時候,你不是被她拒絕了?那天的練習賽,你表現得奇差無比,我們輸得很慘呢。竟然連續被對方擊出好幾支全壘打……直到現在,我都還會作那天的惡夢……」
「用不着回想啦。」
爲了讓陽人安靜,惠直接以手掩住他的嘴巴。抽回手的時候,陽人還「噗哈!」地吐出一口氣。隨後,惠轉身離開玄關,匆匆收好球鞋的陽人也追了上來。
這時,加戀剛好也從自己班級的鞋箱前方走出來。
「啊…………早安。」
她以有些意外的表情向惠道早安。以往總是惠單方面跟加戀打招呼,所以,她今天的表現讓他相當喫驚,反應也因此慢了半拍。
被站在身旁的陽人用手肘頂了頂之後,惠才連忙回應:「早安。」
「早安……我今天放學後要去書店一趟,要不要一起去?」
不過,他還來不及開口,一個「加戀」的呼喚聲搶先一步傳來。
「我沒問過她這種事啦。」
班會開始後,惠以手托腮,望向沐浴在炫目的夏日陽光之下的窗外景色。
這是惠第一次看見加戀那麼開心地和他人交談。
他明明覺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惠試着回想加戀之前在教室裏閱讀的漫畫書名,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鷹野跟三浦同學同班啊。」
「嗯~這個嘛,妳想去的話,我們就一起去吧。」
語畢,陽人的側腹隨即捱了惠的肘擊。他連忙表示:「我是開玩笑的啦!」
「你認識她?」
打從小學時期開始,只要一有空,惠總是在打棒球。放學回到家後,他馬上會跟住附近的朋友一起跑到河畔去打棒球,就連週末也不例外。
「那些是你哥的漫畫吧。隨便拿來看,可是會捱罵的。」
「你……早上有練習啊。」
沒辦法好好和她對話,實在令人心焦。在一旁默默聽着的陽人,還不時對自己投以視線。
「妳看到了……?」
「好像不是喔。她放學後都會馬上離開學校。說不定三浦同學也喜歡漫畫之類的?」
陽人的座位在惠的斜前方。或許是因爲剛纔話說到一半,放下自己的書包後,他又馬上來到惠的座位旁,看來是沒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惠今年跟加戀不同班,就算陽人這麼問,他也答不上來。
他想起國中時,加戀站在書店文具用品區前方的模樣。現在的她也是這樣嗎?感覺她好像經常去逛書店。
「學姐明年就要畢業了喔。等到夏天比賽結束後,她大概也會退社了吧。」
陽人口中的美佳子,是擔任棒球社經理的高三學姐。性格開朗直率的她,是陽人從高一便開始熱烈追求的對象。或許是因爲再三告白過太多次,學姐現在幾乎不把他當一回事了。
原本會一起行動的相川早希和伊原理繪,之所以開始把她當空氣,其實也跟惠脫不了關係。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到「喜愛」漫畫的程度,但加戀應該跟那個叫鷹野的女孩子很合得來吧。
在一旁看着兩個女孩互動的陽人露出好奇的表情。
待加戀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惠的雙腳才終於動了起來。
「早安,千紗!」
只能當個旁觀者、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讓他相當無力。
不過,就算撇開這方面的原因不談,惠也想要幫助這樣的加戀,所以會在她獨處時主動向她攀談。然而,惠這種行爲反而招致其他女同學的反感,讓加戀的立場變得更難堪。自從察覺到這一點,在教室裏時,他變得無法有事沒事就去找加戀說話了。
踩着階梯往上後,可以看見高二學生們在走廊上閒晃。距離班會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因此大家仍開心地大聲說笑。
然而,那時的惠壓根不打算放過對方。不管再怎麼激動,他應該都會像比賽時那樣,能夠保有冷靜的一部分纔對。
「不過,說真的,想跟她聊起來的話,我覺得你至少也看一看受歡迎的漫畫比較好。要不然,你一輩子都會停留在只能打招呼的階段喔。因爲你很不擅長自己搬出聊天話題啊。」
心跳聲瞬間變得劇烈起來。惠將雙手緊緊握拳,在內心不斷叫自己冷靜一點。
每次被這麼說,惠總會不滿地想着「這樣有什麼不好啊」。更何況,他的人生也不是隻有棒球,他有好好思考其他方面的事情。但一一說明這些實在很麻煩,所以惠總是回應:「別管我啦。」
仔細想想,他對加戀可說是一無所知。
是最近嗎?今天是惠第一次看到這兩個人走在一起。
聽到她吶喊:「等等,柴崎同學!」惠連忙收回原本打算踏出的腳步,匆匆躲進書店大樓的陰影處。
加戀今年依舊和相川早希、伊原理繪同班,因此惠也擔心她會像去年那樣被孤立,但剛纔的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被這番話戳到痛處的惠皺起眉頭。
跟加戀對話的同時,短髮女孩的目光移到惠身上。儘管覺得她的眼神充滿敵意,但惠跟她只有一瞬間對上視線,所以也無法斷言。
面對揮開自己的手、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垂下頭離開的加戀,惠沒能馬上追過去。
待雨勢終於停歇,天空開始放晴時,加戀突然打開書店大門衝出來。
他若無其事地以手肘輕推自己,八成是在暗示「快邀請她來看比賽」吧。惠以眼神回應「別說得這麼簡單啦」。
「我是不知道她人好不好啦……成績倒是不錯。上課的時候,她經常在筆記本上畫畫。」
一年前下着大雨的那天也是──
「又不會少一塊肉。而且,他只有在大學放假時纔會回來。我這樣可是在替他清理書架上的灰塵呢,豈有捱罵的理由?」
(這麼說也有道理……)
惠回憶起加戀在班上遭到孤立,時常獨來獨往的光景。
她低垂着頭、手中緊握着一支筆,表情看起來像是拚命在壓抑即將潰堤的情緒。感覺不是能進去跟她搭話的情況。
「畫畫?」
遇到雨天,惠也會待在家裏打電動。但要是一連打上好幾天,他就會感到厭煩,只想往外頭跑。在閒暇時間,他時常自己練習投球或揮棒。
「那個啊…………」
「比起別人,你先擔心一下自己吧。」
邊尋找加戀的身影、邊往車站的方向前進時,惠在書店裏看到她。一如國中時初次見到她那樣,隔着玻璃窗,加戀站在文具用品區的前方。
「你偷偷調查一下嘛。如果你們看的是同一部漫畫,就比較有話聊了啊。」
「啊……嗯…………」
陽人露齒燦笑,然後重重拍了惠的背一下。
(是說……她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要好啊?)
「我偶爾也會看啦。」
陽人邊走邊以手抵着下頷說道。
「就算她退社了,也還有半年才畢業啊。這場比賽,我會在後半局一決勝負。先別管我的事了,是說,三浦同學喜歡什麼樣的漫畫啊?」
那天,爲了慶祝考試結束,惠湊巧也被棒球社的夥伴們找去唱KTV。
回覆問候之後,惠走向自己的座位。
彷彿被鷹野搶先一步的感覺,惠的心情有些複雜。不過,加戀交到能讓她敞開心房的朋友,絕對是好事一樁。
陽人無奈地聳聳肩,看起來像是在說「這下沒戲唱啦」。
(去年那時……)
「你會看漫畫之類的嗎?我沒看過你看漫畫呢。你房間裏也沒放漫畫書。」
惠這麼想着,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和文具。待鐘聲響起,看到拿着點名簿的班導走進教室裏,陽人和其他同學隨即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借你幾本漫畫如何?還是你要來我家看?我們家各種類型的漫畫都很齊全喔。」
「我去年跟她同班。那兩人感情很好嗎?」
短髮女孩隨即移開視線,跟加戀一起踩着階梯往上。
「那個叫鷹野的人好嗎?」
惠所能做的,大概只有在加戀獨自負責體育祭的善後作業時,湊過去幫她的忙。
看到惠沉默不語,陽人笑着調侃說:「那就沒辦法跟她聊共通的興趣嘍~」
(高一的時候,我也看過三浦在看漫畫……)
被加戀喚住的,是一名比她先走出書店的其他學校的男孩子。原本以爲他跟剛纔那些男生是一夥的,但仔細一看,他身上穿的制服不一樣。那是櫻丘高中的制服。
加戀轉頭,表情也在下一刻變得開朗。
他目睹加戀在KTV外頭被其他學校的男生糾纏,結果轉身逃跑的光景。
「馬上要比賽了嗎……?」
一如陽人所言,他總是搞不清楚該跟女孩子聊些什麼纔好,也常常爲此困擾不已。
「這樣啊。加油喔。」
惠就這樣站在書店外,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她好像很喜歡筆類的文具……)
聽到惠這麼問,加戀微笑着輕輕點頭。
瞥見其他學校的男生準備對加戀揮拳的瞬間,惠怒不可抑地衝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要是加戀沒有及時制止,他想必就會跟對方打起來,然後被棒球社開除吧。
看到加戀逃跑的身影,他反射性追上去,卻在半路跟丟。因爲找了一陣子,他沒能馬上趕到她的身邊。
「到了下課時間,她也多半一個人在座位上畫畫。這麼說來,我很少看到鷹野跟其他女孩子聊天呢。」
他也不清楚現在的加戀在班上是什麼樣的狀況。
「……你看的是可以搬出來跟女孩子聊的漫畫嗎?」
升上高二後,因爲被分到不同班級,惠和加戀見到面的機會跟着變少。頂多只能像剛纔那樣,在校舍玄關巧遇時打聲招呼。
念國中時,加入棒球社的他每天都埋首練習;升上高中後,練習量也跟着增加。之前穿着沾滿泥巴的球衣回到家時,姐姐還曾皺起眉頭,一臉沒好氣地質問:「你想把短暫的青春和學校生活全都奉獻給棒球嗎?」
跟其他學校的學生起衝突、還讓對方掛彩,是校方絕不會允許的行爲。
因爲惠沒辦法跟上女孩子的話題。他的姐姐也曾給過「別老是顧着打棒球,也要對其他事情產生興趣纔行」這樣的建議。
「我眼中只有美佳子學姐啊。」
面對加戀一雙眸子望着自己這麼說,惠不禁脫口以「三浦」呼喚她。
「嗯!對了,最近好像有合作咖啡廳的活動呢。要去嗎,千紗?」
踏進教室裏後,男同學們向兩人打招呼:「早啊,大川、隅田~」
身爲惠在棒球社的好夥伴兼友人,陽人是真的在爲他擔心。
那個當下,就連這樣的冷靜都徹底消散。也因爲這樣,加戀似乎被他嚇到了。
「下下星期……」
跟陽人一起走向教室的路上,惠這麼問道。
「……她是漫研社還是美術社的社員嗎?」
惠不知道那兩人跟彼此說了些什麼。不過,目送那名男孩子離去時,加戀臉上帶着豁然開朗的笑容。
直到加戀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惠才從建築物陰影處走出來。
他沒能向她搭話。或許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
他什麼都做不到。就連安慰她都無能爲力。
那是至今惠覺得自己最沒出息的一次體驗。他當下的心情,有如在棒球比賽中慘敗那般糟糕。
從那天開始,加戀就改變了。
即使受傷、受挫,她仍試着反抗蠻不講理的狀況。她絕對不是弱者。
惠想成爲跟加戀在一起時,能讓她露出放心笑容的存在。然而──
她跟短髮女同學有說有笑的身影,此刻浮現在惠的腦中。
那跟她在高一時,對班上其他女同學裝出的笑容不同。
惠一直很想看到加戀像那樣開朗笑着的表情。不過,讓她展露那種笑容的人,卻不是自己。對加戀的女性友人湧現嫉妒的情感,或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惠的內心實在五味雜陳。
(我大概又被別人搶先一步了吧……)
他看着窗外嘆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的手腳好像總是慢半拍。
更何況──他其實已經跟加戀告白過一次,然後被拒絕了。
儘管希望她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但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發生。
現在的加戀,或許已經沒有過去那麼排斥惠了。早上也會主動向他打招呼。然而,這並不代表她喜歡上他。
面對遲遲無法放棄加戀的自己,惠本人也很無言。他的理性明明告訴自己,應該要徹底斬斷對加戀的情感纔對。
如果能成爲不會讓她想保持距離的朋友,或許就已經足夠。
然而,加戀能夠把曾經向自己告白的男孩子視爲朋友嗎?
(這連我都做不到了……)
「我在家很常煮咖哩……不過味道喫起來很普通喔。照我常用的食譜去煮可以嗎?」
因此踉蹌了幾步的彰驚叫出聲:「嗚哇!」
姐姐的兩個孩子衝下階梯跑過來。
這時惠察覺到一股視線。他望向廚房大門,發現原本被趕進客廳裏的彰和柑奈,正從大門縫隙偷窺廚房裏的動靜。
一陣細微的驚呼聲傳入耳中。他轉過頭,發現加戀佇立在店內的走道上。
他對加戀的這份情感,恐怕怎麼也無法忘懷,也無法當作從未發生過。
雖然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但那似乎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一部作品。惠的姐姐也經常會買類似的小說或漫畫。
惠的母親現在雖然在家裏照顧兩個孩子,但晚點也有事要外出。因此,惠被迫接下準備午餐的重責大任。
「午安,打擾了!」
惠握着馬鈴薯走向廚房出入口,一把拉開大門。
惠扭開水龍頭,洗去馬鈴薯表面的泥沙。
看到惠出聲回應,加戀連忙跟着低頭致意。
(這些傢伙~~!!!)
「作、業、寫、完、了、嗎?」
一瞬間瞥見的書名,惠有些熟悉,是出自貼在店內牆上的那張海報。上頭寫着「真人電影即將開拍!」幾個斗大的文字,幾名其他學校的女孩子,也在看到這張海報後心花怒放。
「啊……!」
「三浦,妳願意一起來煮咖哩的話,真的是幫我很大的忙!」
在加戀有些緊張地低下頭打招呼後,惠的母親才終於回神,堆出滿面笑容回應:「歡迎妳喲!」
瞥見加戀的瞬間,彰亢奮地發出「唔喔喔喔喔──!」的長嘯。
他隨即轉身,從走廊上三步並兩步地衝回客廳。
猶豫了幾秒鐘後,惠這麼開口:
「阿惠──!歡迎回來──!」
「外婆交代我們監視阿惠,免得你做色色的事情啊。」
她的表情感覺比看到鬼還要震驚。母親這樣的誇張反應,讓惠難爲情地以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惠所能做的,只有佯裝成加戀的朋友。不過,就連這樣也──
「那是我也能煮成功的食譜嗎?我覺得自己的廚藝應該很糟糕呢。」
穿越寺廟大門,宏偉的正殿跟着映入眼簾。一旁還有墓碑並排的墓園。
「你爲什麼突然問咖哩的煮法?」
先把有事外出的母親趕出家門,再把吵吵鬧鬧的彰和柑奈成功趕進客廳裏後,惠返回廚房。
「隅田同學,你會自己下廚啊。」
「我先洗這個可以嗎?」
看到惠筆直望向自己這麼說,加戀的臉上浮現笑容。
這麼回答後,他看見坐在斜前方的陽人因爲忍笑而雙肩顫抖個不停。
這麼跟加戀說明後,她以手抵着嘴巴回應「原來是這樣啊」,然後沉思半晌。兩人就這樣抵達了車站前。
在附近的超市採購完畢,兩人便朝惠的家前進。踩着石階往上後,加戀以稍微喫驚的表情環顧周遭。
在收銀臺結完帳,惠跟加戀一起走出書店。
盯着馬鈴薯這麼想的時候,他發現加戀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自己。
這麼說之後,惠才發現不知道該從何處着手,只能呆站在廚房裏。
「三浦……妳知道怎麼煮咖哩嗎?」
「…………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也一起幫忙煮吧?」
指着馬鈴薯這麼問道,加戀微笑說着:「嗯,麻煩你了。」
今天,母親想必也對加戀問東問西,讓她因此困擾不已吧。惠不禁沉下臉。
「不……是被我老姐的小孩拜託的。」
加戀向惠的母親借來圍裙套上,已經開始洗米準備煮飯。
聽到惠喫驚地反問,儘管有些遲疑,加戀仍輕輕點頭。
惠將參考書和棒球書籍夾在腋下,從架上抽出一本食譜。
惠不自覺地輕喃。下一刻,他出自反射地用手掌接下從斜前方射過來的一塊橡皮擦,然後猛地抬起頭,發現老師正望着這裏詢問:「隅田~你今天請假嗎?」
「隅田同學,原來你家在經營寺廟啊。」
☆ ☆ ☆
惠像是想打斷她似的開口。他根本沒有做什麼值得被她感謝的事情。
惠以雙手抱胸,皺着眉頭這麼質問。
加戀宛如在回憶過往般垂下視線。她的脣瓣輕輕動了幾下。
惠拉開主宅的玄關大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隨後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跟着傳來。
小男孩活力百倍地這麼吶喊,同時整個人撲向惠。他是小學四年級的彰。跟着擠過來的則是小學二年級的柑奈。
惠已婚的姐姐育有兩個就讀小學的孩子。第三胎在上個月出生後,請了產假的姐姐便返回孃家休養。今天她說自己必須去醫院接受健診,把老大和老二丟給惠照顧就出門了。
二
將裝着小說的紙袋珍惜地揣在懷裏的她,嘴角看似開心地上揚。
被彰拉着走出客廳的母親,看到杵在玄關的惠與加戀,馬上倒抽一口氣,然後張大嘴僵在原地。
「我來幫忙。」
「她只是愛說話而已啦……」
聽到他語帶遲疑的這個提問,加戀瞪大雙眼。
「你姐姐的小孩?」
「咦!可以嗎?」
「老姐拜託我幫她顧小孩,結果那幾個小鬼堅持午餐一定要喫咖哩,所以……妳擅長下廚嗎,三浦?」
加戀先是緊緊抿脣,繼續往下說:「可是……」
「別在意這種事啦。」
「那天……我沒能好好向你道謝呢。」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迅速將手中的書藏到自己身後。
她指的大概是一年前的雨天發生的那件事吧。地點剛好就在這個車站附近。
☆ ☆ ☆
他決定先把從超市買來的食材全數從袋子裏拿出來,並排在流理臺旁邊的檯面上。
因爲後方就是山,蟬鳴聲響徹了這一帶。
七月的這個星期六,是棒球社不用練習的日子。惠久違地來到車站附近的書店,挑選了一本棒球相關書籍和參考書後,朝收銀臺走去。
只要一閒下來,母親總愛找人聊天。沒人能陪她聊天時,她會邊看電視邊自言自語,看膩了之後,還會轉而找父親飼養的吉娃娃說話。
(把這些洗乾淨就行了吧……)
「誰做得到啊……」
在這之前,母親跟加戀一起待在廚房片刻,也稍微聊了一下。
「剛纔……不好意思喔。我媽是不是問了很多有的沒的?」
明明是就算忘掉也無所謂的事情啊。
(她……很喜歡那部小說呢。)
「嗯……」
說到下廚,惠頂多只有家政課上烹飪時會稍微接觸,待在家時,他幾乎不曾負責做飯。所以,突然被姐姐這麼要求,實在讓他傷透腦筋。
「我爸跟爺爺出門去做法事了。我媽應該在家……」
「伯母是個很歡樂的人呢。」
「午安。」正在爲並排在停車場一角的地藏菩薩像灑水的女子,向兩人點頭問好。
「啊哈哈哈哈!這怎麼可能呢,那孩子頂多只會帶幽靈回來…………」
途中,他在陳列食譜的書架前停下腳步。
聽到加戀這麼說,「咦?」惠將視線移往手中的食譜上。
「阿惠,歡迎回來~」
「外婆、外婆,不妙啊──!阿惠帶女人回家了────!」
檀家
(注:將家中婚喪喜慶等大小事全盤交由特定寺廟執行的家庭)
的阿姨們來家中拜訪時,她們甚至能開心地閒話家常好幾個小時。
「我在!」
「因爲你之前幫助過我……」
她輕聲吐露出來的,是「對不起……」三個字。
「誰會做啊!我們在煮咖哩啦,別進來!」
「給我買冰的錢。」
彰嘻皮笑臉地伸出手這麼說。他大概打算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冰喫吧。如果能換得片刻的安寧,這點小錢倒也值得。
惠從褲子口袋裏掏出錢包,將它塞進彰的掌心。
「可以順便買漫畫雜誌嗎~?」
「可以是可以,但別告訴外婆喔……我會捱罵的。」
「萬歲~!」
彰牽着柑奈,蹦蹦跳跳地跑向玄關。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惠帶着厭煩的表情關上廚房大門。
返回廚房後,他看到加戀像是拚命忍笑般以雙手掩嘴。
「抱歉……我家的人很吵。」
「不會。你們家熱熱鬧鬧的,感覺很開心呢。」
說着,加戀又輕笑了幾聲。
☆ ☆ ☆
兩人端着終於煮好的咖哩來到客廳時,彰和柑奈正趴在地上看漫畫雜誌。
掛在日式檐廊上的風鈴,在空調冷風吹撫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惠催促彰和柑奈把凌亂的客廳收好,再把咖哩和裝着麥茶的玻璃杯放下。
在桌前就坐後,四人一起合掌喊出:「我要開動了!」
「好好喫喔──!」
湯匙還含在嘴裏的彰大聲喊道。柑奈也滿面笑容地表示:「真好喫。」
「真的耶,超好喫的……」
聽到惠這麼說,原本還有些擔心的加戀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她……好像很開心呢……)
他把自己下意識拿在手中把玩的那顆球塞進褲子口袋。
「咦?」
這麼回答後,惠小心翼翼地試着詢問:「現在的班級……感覺怎麼樣?」
「妳說的千紗,是跟妳同班的鷹野?」
加戀這麼說着並露出笑容。
說着,加戀又微笑補充:「希望有機會再看呢。」
「例如……妳剛纔買的小說?」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千紗,也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什麼被對方討厭的事情。雖然不明白千紗瞪他的理由,但她很明顯對自己沒有好感。
「我這次煮了稍微偏甜的口味,還可以嗎?」
回想起過往的加戀,臉上浮現像是企圖掩飾內心辛酸的虛弱笑容。
「今天不玩。有客人來啊。」
「我有個朋友高一時跟鷹野同班。」
加戀以手掩嘴輕笑出聲。
加戀以「嗯」輕輕點頭回應。在惠蹲下來替柑奈換上草履
(注:外型和木屐相似,但鞋底呈平坦狀的日式傳統夾腳鞋。目前多以皮革、布或塑膠等原料製成)
時,加戀也在一旁換上惠的母親爲她拿出來的草履。
「……你剛纔在玩傳接球啊。」
「妳喜歡紅蘿蔔嗎?」
惠想起加戀高一時總是獨自低垂着頭的模樣。
「伯母把你姐姐的浴衣借給我穿……」
惠望向加戀,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喜歡!星星圖案的紅蘿蔔好可愛!」
惠也不自覺望向加戀。但在兩人對上眼後,他又馬上將視線拉回咖哩的盤子上。
「咦──!那夏日慶典呢?要去逛夏日慶典嗎?」
「姐姐,妳也一起去吧~!」
她身穿一襲牽牛花圖樣的深藍色浴衣,有些緊張地朝惠走來。
「…………要一起去嗎,三浦?」
「……這樣日子會很煎熬吧……」
如果錯過這次,他就幾乎沒機會跟加戀說話了。在學校,兩人頂多只有在上學和放學時會碰到面。在沒有明確理由的情況下,他也不好隨便到加戀的班上去找她。
「這樣剛剛好。我家煮的咖哩都太辣了。」
(是無所謂啦……反正她是三浦的朋友。)
「可以啊……應該說,妳能一起來的話,就幫了我大忙呢。因爲我得照顧這兩個孩子啊。」
惠緊握湯匙,舀起咖哩送進口中,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問道。
從房裏探出頭的母親,帶着壞心眼的笑容朝四人揮揮手。
爲了迎合周遭羣衆而抹殺真正的自己,想必是令人窒息又綁手綁腳的事。
「……三浦妳呢?妳喜歡看漫畫……跟小說?」
感受到視線的惠望向一旁,發現加戀正直直盯着自己看。
更重要的是──惠自己也想跟她多相處一下。
雖然覺得這只是藉口,惠仍垂下視線這麼說。
「感覺你很喜歡棒球呢。」
語畢,紅着臉的加戀補上一句:「感覺很好玩嘛。」然後堆出試着化解尷尬的笑容。
加戀轉身,低頭致意:「謝謝您借我浴衣。」
因爲緊張,惠這麼詢問的嗓音顯得有點尖。他無法跟加戀四目相接,只能任憑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正當惠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加戀望向他詢問:「夏日慶典?」
「沒這回事的。」
☆ ☆ ☆
「能埋首於自己喜愛的事物當中,是一件很棒的事啊。」
被加戀這麼一說,惠才發現自己手中還緊握着球。
「噯~噯~阿惠,等等要來玩傳接球嗎?」
「因爲我也沒有其他興趣嘛。」
方纔的自言自語,突然讓他感到極度難爲情。惠的臉不知不覺漲紅。
「姐姐,紅蘿蔔好好喫!」
「兩者都喜歡呢。」
「…………我……可以去嗎?」
「咦?很適合……」
加戀看似有些緊張地抿脣。
「抱歉,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附近的居民也換上浴衣,朝公民活動中心前進。
爲此,甚至還無法盡情喜歡自己原本愛好的事物。
清澈的風鈴聲傳入安靜的客廳裏。
(不過……待在別人家的時候,感覺神經都會繃得比較緊呢。)
加戀隨即這麼回答。
「適不適合~?」
「那部作品是千紗告訴我的……因爲太有趣,我一下子就迷上了。我還跟她一起去看了原作改編而成的舞臺劇。」
四人穿越寺廟大門,踩着石階往下,並肩走在被夕陽餘暉染紅的街道上。
「我們這個地區舉辦的夏日慶典。每年都會辦在公民活動中心外頭的廣場上。」
正在享用咖哩的彰開口問道。
「不過……這樣會給妳添麻煩吧。畢竟會讓妳晚歸……」
「夏日慶典…………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被惠伸手摸了摸頭之後,柑奈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惠接着將視線移向加戀。
因爲拗不過彰的央求,惠一直陪他玩傳接球玩到傍晚。待兩人回到家後,加戀和柑奈從後方的房間走出來。柑奈換上有着金魚圖樣的粉色浴衣,嚷嚷着:「阿惠~你看你看!」然後衝向杵在玄關的惠,一把抱住他的腳。
「太好了……」
「那妳要多喫一點喔。」
「很開心啊。因爲有千紗在。」
煮完咖哩後,加戀原本打算馬上回家,但被惠挽留:「既然都煮好了,妳就留下來一起喫吧?」
她再次轉身面對惠,帶着幾分難爲情的表情解釋。
他偷偷朝坐在對面的她瞄了一眼。
「我比較想看到妳熱中於喜歡的事物,然後露出開心笑容……」
「嗯。真虧你知道耶。」
說着,惠再次以湯匙舀起咖哩送進口中。加戀也開始喫起自己那一份。
加戀像是在猶豫似的沉默下來。
惠回想起自己在學校鞋箱處被千紗怒瞪的事情。
「我也…………想去夏日慶典。」
柑奈扯了扯加戀的裙子,以充滿期待的雙眼望向她。
「祝你們玩得開心喲~!」
彰和柑奈也罕見地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盯着惠跟加戀的臉。
早一步衝出家門的彰,迫不及待地在外頭大喊:「快點嘛~!」催促他們。
惠將手伸向滲出汗水的後頸。
「慶典…………應該已經開始了……走吧?」
「從念小學的時候……吧。」
坐在加戀身旁的柑奈,幾乎整個人黏在她身上。兩人有說有笑,看起來已經混熟了。
加戀似乎不會感到尷尬。惠原本還覺得請她幫忙煮咖哩的要求太厚臉皮,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我都忘了……」
「隅田同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棒球?」
「之前……我總是顧着迎合身邊的人。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喜歡的事物,只是一味擔心會不會被他人嘲笑或討厭的問題。很奇怪吧?明明沒有必要這麼做……我卻一直隱瞞自己的真心……所以覺得過得很不快樂呢。」
人家特地來家裏幫忙煮咖哩,要是沒有做出任何答謝就讓她離開,他八成會被母親臭罵一頓:「呆瓜!」而且母親在出門前還再三囑咐:「在我回到家之前,絕對不能讓她回去喲!」從這樣的態度看來,一旦辦完事情,母親想必就會飛奔回家吧。
聽到加戀果斷的語氣,惠抬起視線。
聽到自己不小心將鬆了一口氣的感受脫口而出,惠連忙將剩下的咖哩送進口中。
想確實理解他人內心的痛楚,是相當困難的。這並沒有單純到能夠用一句話來帶過。
更何況,無論多麼想了解對方的痛楚,實際上,恐怕只有實際經歷過相同的創傷,才能真正瞭解到箇中滋味。
世上有着興趣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也有想法跟自己大相逕庭的人。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理解自己這個存在。
只要自己重視的對象能夠理解,便已經足夠。
比起希望無法互相理解的人理解自己,最後遭到拒絕而感到空虛無比,可說是來得好太多了。
「不會……謝謝你……」
加戀輕輕搖頭,然後望着惠露出微笑。
惠忍不住移開原本也望着她的視線,心神不寧地將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裏。
「阿惠,快點啦~!」
待公民活動中心終於出現在視野當中,快步跑向前方的彰和柑奈揮手朝兩人呼喊。
說不上寬敞的這片廣場上,擠滿了前來享受夏日慶典的人們。因爲是地區性質的慶典,除了用來裝飾的大紅燈籠以外,只有角落有幾間棉花糖和刨冰的攤位。
雖然也有炒麪和烤雞串的攤位,但這些攤位周遭聚集了很多住在附近、暢飲啤酒大聲談笑的成年人。
加戀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下,樂在其中地眺望孩童們在廣場上四處奔跑的模樣。惠以雙手捧着刨冰,停下腳步看着這樣的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後,加戀也轉過頭來。
惠朝加戀走去,將淋上紅色草莓糖漿和煉乳的刨冰遞給她。
加戀仰頭望向惠,微笑着向他說了一聲:「謝謝。」以雙手接下遞過來的刨冰。
惠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加戀舀起一口刨冰喫下。
「好冰好好喫喔。」
即使到了夜晚,空氣中仍瀰漫着讓人出汗的熱氣。
惠將湯匙伸向自己手中的那碗刨冰,也舀起一口放進嘴裏。
「如果讓妳覺得無聊……我很抱歉。感覺沒什麼好玩的呢……」
「姐姐,我們來玩煙火吧~!」
又或者會給出不同於那時的答案?
「我做不到。我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你這樣讓我很困擾。」
捧在手裏的刨冰慢慢在碗中化開。
這身浴衣打扮真的相當適合她。對惠來說,光是能將這句讚美說出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加戀跟柑奈一起蹲下來,從袋子裏拿出煙火點燃。
要是他再次跟她告白,表示希望能跟她交往的話──
聽到惠欲言又止,加戀轉頭望向他。
因熱鬧的人聲而回過神來之後,惠匆匆移開自己的視線。
機會只有一次。在這個唯一的機會到來時,完美地揮棒落空的他,要是再期待第二次機會,恐怕只會被當成死纏爛打的討厭鬼吧。
「我……」
看着火花迸裂四散,兩人露出開心的笑容。惠則是坐在長椅上眺望這樣的她們。
彰也亮出手中的煙火喊道:「阿惠~來放煙火~!」
「很好玩啊。因爲我很久沒有來逛這類慶典了。而且……你主動開口約我,我也覺得很開心。」
之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跟惠待在一起,是爲了答謝他之前出面救了自己一事。加戀本人是這麼說的。
感覺擱在腿上的手開始冒汗,惠將那隻手緊緊握拳。
「那個啊……」
「我嘛……如果能去就好了……」
朝兩人跑過來的柑奈,一把抱住加戀的雙腿,將手中裝着煙火的袋子拿給她看。
「啊……嗯……」
棒球社的友人,大概也會像去年那樣找他一起去吧。
抬起視線後,他發現加戀也朝這邊望來。
「那個……這件浴衣很適合妳。」
或許是活動單位發放給孩童的禮物吧。惠朝人聲鼎沸的公民活動中心所在處望去,發現有不少孩子在那裏放煙火。
每年舉辦的煙火大會,總會吸引相當多人前來。現場應該也有很多攤位可以逛。
一旁的柑奈和彰揮手吶喊:「阿惠~」看到加戀露出笑容跟他們一起揮手,惠臉上也浮現笑意,放下刨冰的碗起身。
他將棒球在手裏轉了幾圈,然後緊緊握住。
「妳也不會去嗎?」
這麼含糊回答後,惠舀了一大口刨冰送進嘴裏,結果瞬間被冰到頭痛。「……唔!」他不禁以握着湯匙的那隻手按住腦袋。
雖然他也打算赴約,但可以的話,今年他想──
(真的……好漂亮…………)
加戀在一年前用來狠狠拒絕自己的這些發言,讓惠難以忘懷。即使已經過了一年,仍會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他們或許就這樣對望了一分鐘之久吧。
「那今年……」
「我已經不想再被討厭、也不想引人注目!」
惠取出收在口袋裏的棒球,默默凝視着它。
系在頭上的紅色蝴蝶結也很適合她。
念國中的時候、還有去年,惠都跟棒球社的友人一起去看了煙火。因爲社團在暑假時幾乎每天都要練習,大概也只有在這種日子,社員們才能出門透透氣。
惠抬起原本落在自己手上的視線,筆直望向加戀的眸子。
加戀先是圓瞪雙眼,接着害羞地笑着回應:「謝謝。」
加戀露出彷彿花綻的柔和笑容。這讓惠瞬間心跳加速。
加戀呵呵笑了兩聲,也喫了一口自己的刨冰。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不同於那時候,現在的加戀,或許比較能接受自己了──這會不會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美好?
惠若無其事地望向加戀,發現她彷彿在等待自己的答案般一直望着這裏。
看到他皺起眉頭而沉默下來,加戀有些擔心地問道。
惠不自覺地凝視着這樣的她的側臉。
在乘着晚風搖曳的燈籠下方,兩人不自覺凝視着彼此。
加戀被柑奈從長椅上拉起身,跟着她一起移動到放煙火的人羣聚集之處。
表情變得有些緊張的加戀輕聲回應。
滿臉通紅的惠垂下頭,把幾乎完全化爲糖水的刨冰一口氣喝下肚。
「小學畢業後,我好像就沒有去過了……」
「…………這個嘛……你會去嗎,隅田同學?」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就只有這句話。
儘管如此,發燙的臉頰仍無法冷卻下來。
她仍然會以「我做不到」回應嗎?
「……妳沒去看煙火大會之類的?」
擅自期待她對自己懷抱更多好感,想必是錯誤的想法。
「…………你怎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