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paration3 ～準備3～

雖然一開始遭到強烈反抗，不過，在那之後的一星期，健、虎太朗和幸大三人混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午休時間一到，虎太朗會造訪健的班級，跟兩人一起閒聊。

這天，三人也聚集在幸大的座位旁，玩撲克牌打發時間。

從一旁通過的雛瞬間停下腳步。

接着她望向認真盯着手牌的虎太朗，露出無法理解的眼神。

「等等，你爲什麼會跟柴崎同學和山本同學在一起啊，虎太朗？」

「不行喔。」

這麼回答後，虎太朗從健手中抽了一張牌。

「因爲我們變成朋友了對吧～虎太朗？」

健笑着拍了虎太朗的肩頭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爆料：「啊，順便說一聲，你抽走的那張是鬼牌喔。」

「咦！真的假的？」

確認過自己抽到的牌後，虎太朗沮喪地垂下頭。

「你不要講出來啦～柴健。」

不知不覺中，虎太朗和幸大開始以「柴健」來稱呼健。

原本是班上女孩子用來叫健的這個匿稱，也成了這兩人習慣的叫法。

「哦～原來鬼牌在虎太朗手上啊。那我要小心點了。」

說着，幸大從虎太朗手中抽走一張牌，再將成對的牌抽出來攤在桌上。

（鬼牌還在虎太朗手中嗎……他的想法都會馬上反應在臉上，真的很有趣耶～）

這不是三個人第一次一起打牌了，但虎太朗從來沒贏過。

儘管如此，他每次都還是會參加。或許是因爲有着不服輸的個性吧。

「放心啦，她是第一名。」

「我又沒拜託你這麼做！」

他雙手抱頭，將整顆頭靠在桌上。

繼幸大之後，健也把最後一對手牌攤在桌上。

「我絕對不要再跟你們玩抽鬼牌了～！」

「你們很詐耶……」

「也不見得會被拒絕啊。」

健望向看似很在意三人的雛，搖晃着手中的撲克牌問道。

「你覺得他們看起來像是兩情相悅嗎？」

「我有代替你投一票給瀨戶口同學喔。」

「最不瞭解自己的人，有時意外就是自己喔。」

正當雛感到不知所措時，在教室門口等她的女同學這麼喚道。

「虎太朗感覺是用很累人的方式在過日子呢。」

原本只是打算自言自語的這句話，卻讓虎太朗轉過頭來問了一句：「你剛纔說什麼？」

他沒發現健已經抽走了幸大的手牌，所以接下來輪到他抽牌一事。

聽到這句話，健轉過頭來以「啥？」反問，並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而虎太朗視線所及之處，是和朋友有說有笑的瀨戶口雛。

能夠像他那樣，竭盡全力去追逐自己喜歡的事物，或許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吧。

眼中只有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又全心全意投入自己喜歡的社團活動。感覺整個人簡直燦爛炫目到不行。

於是，他明白了——不用太認真、半敷衍地帶過一切，纔是最明智、最輕鬆的做法。

最後剩下的，總是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傢伙讓人目不忍睹呢。」

健望向牆上的時鐘，再過五分鐘午休時間便結束了。

那明明是早已想遺忘的事物——

慌慌張張出聲回應後，雛便轉身趕了過去。

「…………」

他以交握的雙手扶着後腦杓開口。

健走到他身旁望向窗戶外頭，那裏有着學生們陸陸續續步向學校大門的身影。

「咦！」

「……柴健，你其實很笨拙呢。」

愈是極力追求，在沒能獲得自己渴望事物的那瞬間，空虛感和失落感也就愈強烈。

「愈認真，愈白費力氣啦。」

在健這麼開口詢問後，虎太朗仍一臉呆滯地托腮靠在窗框上，沒有任何回應。

「我……我哪知道啊！你們班做過這種事喔？」

幸大以手推了推眼鏡，露出說不上來的表情。

虎太朗的視線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

隔天放學後，踏出校舍的健發現外頭下着雨。

「啊啊！等我一下～！」

健煩躁地嘆了一口氣，掀起蓋住額頭、令人不快的瀏海。

健靠在椅背上，將視線移往窗外。

「虎太朗～你很明顯喔～」

「沒啊～沒什麼。比起這個，我們繞去哪裏晃晃吧？反正你一定很閒嘛。」

「虎太朗是個好人啊。」

「雛，我先走嘍～」

「是這樣嗎？」

「什麼東西明顯啊？」

現在，他想必滿腦子都是瀨戶口雛吧。

看着這樣的虎太朗，健有時會覺得，被埋葬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情感，幾乎要激盪起來。

聽到向自己遞出手牌的健這麼調侃，虎太朗露出不悅的表情。

健覺得自己實在學不來。不過，他從一開始也沒打算要學就是了。

放學後，健來到虎太朗班上。這天，因爲學生委員會還有事要處理，幸大似乎晚點才能離開。

他的雙眼微微眯起。

看着虎太朗明顯動搖的反應，健強忍着笑意回答：

「是你太弱了，虎太朗。」

「各方面都很明顯啊。啊，對了。之前啊～我們班的男生私下進行了女孩子的人氣投票喔。你知道瀨戶口同學是第幾名嗎？」

（吵死了。你懂什麼啊……）

以無法解讀的表情這麼說之後，幸大便從座位上起身，離開了教室。

「你真的很喜歡她耶。」

「喔！運氣真好，我第二名呢！」

幸大拋出湊成一對的手牌。

聽到健語帶調侃的發言，幸大朝他看了一眼，將手中的撲克牌收拾整齊。

虎太朗眼中，就只有一個人。

◆ ◇ ♡ ◇ ◆

「這樣哪能讓人放心啊！」

這個世界，一定就是被打造成這個樣子吧。

「虎太朗，你今天不用參加社團活動對吧？」

「無聊透頂～……」

「咦！我……我嗎？」

「瀨戶口同學，你要不要一起玩？」

在這樣的對話後，健便和虎太朗一起離開了教室。

（噢，他沒聽到啊……）

幸大一邊收拾桌上的撲克牌，一邊若無其事地給予致命一擊。

虎太朗起身，將雙手插在口袋裏走出教室。

這時，虎太朗才終於發現自己手中只剩下一張鬼牌。

「啊，我第一名。」

在虎太朗忍不住提高音量的同時，幸大悶不吭聲地從他手中抽走一張牌。

「希望他趕快告白呢。要是被拒絕了，我們就卯起來笑他吧，幸大。」

◆ ◇ ♡ ◇ ◆

真正想要的東西，總是會從手中溜走。

他撐開塑膠傘，準備走向學校大門。

路上，聽到有人喚了一聲「柴崎」，健停下腳步。

呼喚他的是個撐着傘、面露微笑的女孩子。

她的書包看起來並非嶄新的狀態，所以應該是學姊。

「呃……？」

因爲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健以手摸了摸後腦杓。

（應該說，我好像連看都沒看過這個人耶。）

「柴崎，你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咦？呃～……不，沒有啊。」

「那麼，要不要跟我交往？我從之前就覺得你很帥氣呢。啊，不對。還是說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對方從雨傘底下探出頭來。

（又來了啊……）

升上國中後，開始有女孩子像這樣主動對健示好。

只是因爲他個子高了一點、還算注重外表打扮，就變成這種情況了。

（未免也太方便了吧。）

健露出親切的笑容，以這樣的表情來隱藏內心浮現的嘲諷。

「但我對你一無所知呢，學姊。」

「我比你高一個學年。」

她自我介紹的嗓音，被敲打傘面的雨聲掩蓋了過去。

（不過，也沒差啦……）

他脫下制服外套，捲起襯衫衣袖站在廚房裏。

健環顧廚房，看不到半點方纔有人下廚過的痕跡。

露出笑容，裝出深愛着彼此的態度，就算是演戲也無妨。

他們倆的聲音，八成連隔壁鄰居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吧。

◆ ◇ ♡ ◇ ◆

聽到弟弟的疑問，健的手停下動作。愛藏仍看着一片黑暗的窗外。

「一看到我回家，就開口找碴的人是你吧？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已經很累了！」

健聽着從樓上傳來的對罵聲、排風扇運轉聲，以及熱油噴濺的聲音，默默地繼續讓雙手動作。

「不要說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在賺錢！我還不是……」

早知道就更晚一點回來了——健在心中懊惱地這麼想，然後將書包扔在樓梯上。

愛藏也沒再多說什麼。

「柴健、幸大，我今天社團休息，我們一起回去吧。」

「至少開個燈吧。」

健打開玄關大門，發現走廊上一片漆黑。

另外，也或許因爲他覺得有點羨慕吧。

「大概兩個鐘頭之前。」

聽到弟弟這麼說，健以「嗯……」隨口回應。

幾乎沒有和弟弟對話的他，只是一邊以叉子捲起麪條，一邊把玩着放在一旁的手機。

放學後，學生們陸陸續續從座位上起身離開教室。

◆ ◇ ♡ ◇ ◆

「好啦，快點喫吧。因爲晚餐是我煮的，洗衣服就交給你嘍。」

（……什麼都沒有耶。）

「抱歉，我今天有點事。」

「歡迎回來。」

不用確認鞋子在不在，他就知道爸媽已經回到家了。

（你們是成年人了耶。怎麼會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掩飾啊？）

「……我要煮義大利麪，你要喫嗎？」

做好回家準備的虎太朗和他們擦身而過，走進健等人的教室裏。

（明明是因爲相愛才結婚的……）

儘管不是這塊料，但健仍湧現了「自己或許也能像他那樣徹底迷戀某個人」的想法。

健嘆了一口氣，將視線移向捧着泡麪的愛藏。

傳完簡訊後，健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裏。

「我收到書店聯絡，說之前訂的書已經到貨了，所以我想繞去書店一趟喔。」

「是奶油培根口味的話我就喫。」

「那兩個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吵的？」

他將煮好的奶油培根義大利麪裝盤，跟沖泡式的熱湯一起端上桌。

「這個嘛，我覺得應該會吧。」

健漫不經心地聽着虎太朗和幸大的對話，從書包裏掏出手機確認。

「……爸爸跟媽媽會離婚嗎？」

將兩人份的義大利麪放進鍋中煮熟，同時用平底鍋翻炒培根和洋蔥。

「這麼說來，我剛好也有想買的漫畫呢。」

他打開冰箱窺探。

一陣電子通知音響起，可以得知對方隨即回訊了。

健笑了笑，輕輕敲了弟弟的腦袋之後，從櫃子深處拿出義大利麪麪條。

被幸大這麼一喚，他才抬起頭來。

這對父母難道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嗎？

「柴健？」

「要是離婚了，那……」

覺得受不了、希望你們差不多一點的，是我纔對吧。

這是好幾年前就提過的事情。事到如今，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

每天、每天，只要一見面，就是大吵大鬧個不停。

回到家裏時，已是晚上九點過後。

這樣的話，晚飯八成也沒着落了。

那兩人腦中一定完全沒有「小孩得喫飯」這件事吧。

「又有事啊。你是最近開始上補習班之類的嗎？」

在餐桌前就座的愛藏以手托腮，呆滯地眺望着敲打窗戶的雨點。

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呢？

這麼做的話，無論是自己或是身旁的人，都可以不必受傷。

羨慕虎太朗靠在窗邊眺望雛的身影時，那雙真摯又專情的眸子。

會這麼想，是因爲這名學姊長得還算可愛，也蓄着一頭符合他喜好的長髮。

健打斷弟弟的發言，將纏繞在叉子上的麪條送進口中。

在弟弟對面的座位坐下後，健拿起叉子開動。

踏進客廳後，他看到弟弟愛藏正在廚房的櫃子裏東翻西找。

按下電燈開關後，橘色的光線照亮了原本灰暗的室內。

父親的咆哮，以及母親歇斯底里的叫喊，從二樓傳來。

健笑着和兩人道別，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啊～嗯，差不多吧。那再見嘍，虎太朗、幸大。」

從剛纔的狀況聽來，這場口角應該還會繼續下去。

「別再像這樣把錯全都推到我身上！我真的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