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8 ～話語8～

亞里紗環顧周遭。現在，她來到了一處寧靜的住宅區。

（應該是這附近吧……）

因爲太陽已經下山，天色也變得愈來愈昏暗，她很難分辨健的家位於何處。

正忙着尋找時，電線杆旁邊的垃圾桶突然傳來一陣碰撞聲。

亞里紗戰戰兢兢地探頭看，發現是一隻脖子上繫着緞帶的黑色小貓。

它從垃圾桶後方探出頭，觀察亞里紗的一舉一動。

「啊！這孩子是……」

是之前躲在公園裏的幼貓。在那個下雨天之後，亞里紗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咪～」

看到小貓朝自己靠近，亞里紗蹲低身子，有些猶豫地伸出手。

小貓的緞帶上繫着一塊銀色的名牌。正面刻着它的名字「小黑」，背面則是飼主的住址。

「這是柴崎同學家的地址……」

（他原本說要一起幫忙找飼主……什麼嘛，結果自己抱回家養了。）

亞里紗輕笑幾聲，然後抱起小貓。

（雖然特地跑到這裏來……）

但冷靜想想，自己追到對方家裏，究竟是想做什麼？

「……還是算了？」

亞里紗這麼自言自語，然後轉身。

（可是，我想跟他確認……）

面對再次轉過身的亞里紗，小黑以想要問「你在做什麼？」的眼神仰望她。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然是什麼？」

這種問題，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口纔好？

她收起淡淡的自嘲笑容，筆直地望向愛藏。

愛藏的表情放鬆下來。

「我……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

◆ ◇ ♡ ◇ ◆

愛藏走出玄關，一邊呼喚「小黑？」一邊四處張望。

客廳窗戶開了一道縫，它或許是從那裏溜出去的。

只是，因爲她剛纔幫忙照顧逃家的小黑，所以，愛藏覺得稍微答謝一下這名女高中生，或許也無妨。

（如果他是真心的……我要怎麼做？跟他交往？）

換做是平常，他纔不會做這種雞婆的事情。他壓根不想跟哥哥的女性友人扯上關係。

「拜託你告訴我！」

「真要說的話，那是他撿回來的貓耶……」

正打算到附近去找時，一陣貓叫聲傳入愛藏耳中。

接着，以下定決心的表情抬起頭仰望愛藏。

聽到愛藏的質問，女高中生沉默了半晌。

這麼問之後，她隨即回答「不是」。

「說不定……」

（噢，原來如此……他最近會變得那麼古怪，就是因爲這個女孩子吧。）

「柴崎同學……現在在家嗎？」

「真是的，你跑到哪裏去了啊……」

女高中生輕笑一聲，留下一句「那我過去看看」之後，便小跑步離開。

這點道理他也明白。

一名身穿櫻丘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抱着黑色的幼貓朝這裏走過來。

「你是柴崎同學的弟弟呀。」

「別這樣叫啦。」

雖想著「要是有問她的名字就好了」，但女高中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野之中。

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愛藏轉身望向她。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耶。」

愛藏拉開女高中生揪着自己上衣的那隻手。

（確認什麼？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嗎？）

（應該不至於被別人抱走吧……？）

「啊，等等！」

「對不起，那麼……柴崎同學的弟弟愛藏。」

「咦？」

小黑縮起脖子「咪～」了一聲。

「是女朋友嗎？」

「所以，我不想再犯錯了。」

他人一度遠離的心，不可能輕易再回來。

「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柴崎同學纔行。可是，我打過去的電話他都沒接，傳訊息也沒有回……你知道柴崎同學可能會去哪些地方嗎？不管是哪裏都可以，希望你能告訴我！」

「弟弟什麼的……我的名字是愛藏啦。」

她以毫無惡意的語氣這麼喚道。

聽到女高中生這麼喊道，愛藏「啥？」地皺起眉頭。

「小黑！」

將地點告訴女高中生後，對方的表情瞬間明亮了起來。

「謝謝你，柴崎同學的弟弟！」

原本打算聯絡哥哥的他，最後又放棄這麼做，將手機塞回褲子口袋裏。

像是女高中生說給自己聽的這番話，狠狠地刺進愛藏的胸口。

「同班同學……？」

「那隻貓……」

光是這樣，便讓愛藏感到很沒力。他伸手拉開大門。

貓罐頭在他手上的塑膠袋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啥！哪裏像啦？」

那麼，自己的心意又如何？自己是怎麼看待健這個人的？

它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讓愛藏打消了繼續說教的念頭，抱着它準備走回玄關。

亞里紗完全沒想過戀愛方面的可能性。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柴崎健。

「都說別這樣叫了！」

（是那傢伙認識的人嗎……）

她低着頭，帶着幾分猶豫開口。

愛藏板起臉孔抗議後，女高中生回以一個「咦？」的表情。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她有些迷惘地望向自己的腳邊。

「你跟柴崎同學果然很像呢。」

愛藏以單手抱起快步朝自己走來的小黑。

「……對不起，這樣把你叫住。我會自己去找找看。」

「我說啊……你是那傢伙的誰？」

「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準備踏進家裏時，他的上衣被人一把揪住。

回過神來時，愛藏才發現自己用一句「等等啦」喚住了她。

「大概會去那裏……如果在其他地方沒找到他的話啦。」

女高中生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接着便準備轉身離去。

「是我們家養的啊。」

聽到愛藏冷冷地這麼回答，女高中生「咦？」地瞪大雙眼，接着以恍然大悟的表情「噢……」了一聲。

聽到愛藏的呼喚聲，小黑從女高中生懷裏跳了下來。

（我想要知道答案。不然，我無法繼續前進……）

回到家後，他發現家裏沒半個人在，也不見小黑的蹤影。

或許是很急切的事情吧，女高中生的眼神看起來相當認真。

畢竟可能會被別人看到，他不能對這個女孩子擺出太惡劣的態度。

他想得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哦～所以，身爲同班同學的你，找那傢伙有什麼事？」

「因爲這樣，我沒能跟可能會變成朋友的人好好相處……當自己爲了沒能將真正的想法傳達出去而懊悔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已經變成無能爲力的狀態。一度遠離的心，不會輕易再回來。過去的我……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

愛藏不安地在家門前徘徊，然後掏出手機。

◆ ◇ ♡ ◇ ◆

亞里紗來到地勢較高的瞭望臺，踩着階梯氣喘吁吁地往上。

周遭景色已經完全轉暗，夜空中浮現點點星光。

「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那傢伙偶爾會跑去瞭望臺……」

亞里紗回想着愛藏告訴她的這段話，抬頭仰望持續向上延伸的階梯。

她看到了一塊「瞭望臺往上」的告示牌。

她掏出手機確認過，健沒有打電話過來。

他明明是個就算沒什麼事，也會一直把玩手機的人。

有可能有發現亞里紗打來，卻沒有回撥的念頭。

這陣子，她一直躲着健。倘若因此讓對方覺得「算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人的心意說變就變。感到厭煩的話，就會逐漸遠離。

所以，必須努力讓彼此更靠近纔行。

如果不這麼做，人跟人之間的聯繫便會輕易斷絕。

一開始，主動爲彼此建立起聯繫的人是健。

「你是跟我同班的亞里紗對吧？」

升上高中後，他突然來找自己搭話，便是一切的開始。

之後，不知爲何，他總會以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執拗地向亞里紗攀談。

總是得意忘形，總是自作主張。

這樣的健，讓亞里紗煩躁、生氣……卻又忍不住跟他一起笑出來。

真要說的話，這兩人應該不可能有所關聯。

如果不是健主動靠近，他們倆或許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亞里紗以手掩上紅通通的雙頰，稍微移開了視線。

「算了！我不管了。當我什麼都沒說。一切當作沒發生過！」

「算了，不說了……」

「咦！爲什麼？你喜歡我吧？我也喜歡你啊。這樣不是兩情相悅嗎？接着就會發展成男女朋友了吧？會吧？應該會啊！不，絕對會啦！」

上頭看不到半個人，只有路燈不斷閃爍。

彷彿忘了兩人至今已經多久不曾交談。

所以，她只是想確認而已。不過，其實並沒有這個必要。

深吸一口氣之後，亞里紗重新望向健。

突然聽到有人這麼問，亞里紗喫驚地轉過頭來。

（讓我這麼拚命……）

她走到外圍的木製圍籬處。站在這裏，能夠將在黑暗中透出一片五光十色的街景盡收眼底。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裏？」

「纔不……！」

「真是的————！大笨蛋！」

亞里紗的臉瞬間漲紅。她迅速轉過身去。

（這個人真是——————！）

「總之，交往什麼的，我做不到！」

「難道……你是來這裏找我？」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因爲，到頭來，儘管亞里紗拚命試着忘記他、遠離他，卻仍然做不到。

亞里紗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傻子，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我那麼煩惱又擔心，他卻……）

健喜孜孜地叨唸著「是嗎、是嗎」，然後笑了起來。

「剛纔那是騙人的……其實我在找你。你應該也知道吧！我都打電話過去那麼多次了……」

「咦～怎麼，不是嗎？」

「咦……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健聽得喜孜孜的反應，亞里紗閉上嘴。

她認爲，只要看到健的臉、跟他說到話，她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呃，這種地方可沒有便利商店喔。也不是走在路上時會恰巧經過的場所。」

被這雙分不清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的眸子凝視，亞里紗變得說不出半句話。

「……那傢伙說的？」

亞里紗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環顧瞭望臺四周。

「柴……柴崎同學！」

「我只是要去便利商店而已。」

「是嗎，原來……你喜歡我啊。太好了……」

「你想見我嗎？」

「咦！我就這麼突然被拒絕了？」

「關於……你之前的告白。我是來回覆你的。」

「我不是在拒絕你！」

健困惑地問道。

健皺起眉頭，嘟囔了幾句「他怎麼會知道啊」。

（啊啊……到底要怎麼說，才能傳達出去呢？）

這些動不動就哽在喉頭的字句，讓亞里紗無法流暢說出口。她總覺得自己不小心說出了令人超級難爲情的話。

聽到別過臉去的她這麼回答，健先是圓瞪雙眼，接着噗哧一聲笑出來。

「喜歡上某個人……或是談戀愛……跟別人交往這些事……我……我都是第一次。」

將手探入口袋後，健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似的回應。

看到健一臉認真地這麼表示，亞里紗感覺臉上一陣燥熱，無法再看着他的雙眼說話。

亞里紗再也無法忍受，迅速轉過身去。

「……第一次……」

「咦！爲什麼？我有在聽耶。」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亞里紗這麼說，健「咦？」地轉過頭來。

亞里紗高亢的吶喊聲，在夜空中擴散開來。

第一次談戀愛的她，就連自己的情緒，都沒有辦法好好處理。

一陣強風吹來，讓亞里紗伸手按住頭髮。

看到健一派悠哉的表情，讓亞里紗覺得有點不爽。她像是在逞強般，堅持以「不是」來回應。

「……你在哪裏？」

「你在幹嘛？」

亞里紗凝視着他完全看不出來在想什麼的側臉，有些猶豫地緊抿雙脣。

周遭除了呼嘯的風聲以外，沒有半點其他聲響。因此，亞里紗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此刻變得格外響亮。

「那麼，就當作是這樣嘍。」

「我沒有把這件事想得很簡單喔。」

「啊啊！這麼說來，我沒帶手機出門呢。」

「對，第一次！全都是第一次經歷！所以，我沒辦法馬上……」

他的態度一如往常到令人生氣的地步。

「要問……我是喜歡……還是討厭你的話……我想……應該是……喜歡……呃，你那是什麼表情啦！」

「因爲都聯絡不上你啊。」

「是你弟弟告訴我的。」

「你打我的手機？」

「因爲，我沒想過能從你口中聽到『喜歡』兩個字……」

說起來，直到現在，就連只是跟普通朋友來往，亞里紗都做得不太順利。突然要她跟某人交往、變成男女朋友，這樣的門檻實在太高了。

看到健以感動不已的表情盯着自己，亞里紗不禁稍微往後退。

「我偶爾也會想繞遠路散步一下呀！」

健笑着這麼說，然後走到亞里紗身旁，靠在木製圍籬上眺望下方的夜景。

健出聲調侃，並試圖從一旁窺探亞里紗臉上的表情。

（把寫着聯絡方式的紙條交給人家，卻又完全不接電話。）

她抓着木製圍籬，垂下頭，再次以一句「笨蛋……」輕聲怒罵。

「不過，這樣啊……原來你在找我嗎？」

「不然還能打哪裏呀！」

「我的想法……不像你那麼簡單！」

（就算不確認、就算沒有見到面，我的心也早被這個人佔滿了……）

「我……我沒辦法跟你交往！」

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健，此刻露出了「咦？」的表情。

「噯～亞里紗。」

儘管聽到健的呼喚，亞里紗仍不願回應他。

「我真的沒有把這件事想得很簡單。我是認真的，也會很珍惜你。絕對會。」

他比平常更來得溫柔的嗓音，讓她心跳加速。

「你又說這種……」

「不是啦。我也是第一次對某個人這麼認真喔。真的……」

接着，健悄聲重複「是第一次這樣」幾個字。

亞里紗不自覺地將擱在胸前的手緊緊握住。

「所以，我們一起從零開始吧？從這一刻……」

亞里紗轉身，看到健直直望着她這麼表示。

晚風輕輕撫過透出熱度的雙頰。

「從朋友開始……的話。」

看到亞里紗帶着幾分猶豫伸出手，健露出有些錯愕的表情。

隨後，他像是覺得很好笑地笑出聲來。

「從朋友開始？」

「如……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

「那就從朋友做起吧。」

健笑着握住亞里紗的手。

總覺得自己的心跳，彷彿會透過掌心傳達出去。

因爲過於緊張，兩人在不知不覺中一起沉默下來。

「我也散步到你家的神社之後再回去吧～」

注意到時，健沒有半點迷惘地如此脫口而出。

從今天開始，我要跟你談「認真」的戀愛——

兩人一邊這麼交談，一邊並肩走下階梯。

亞里紗露出笑容，再次以一聲「嗯」回應他。

「不會改變的。」

明明是自己主動要求握手，亞里紗卻有種靜不下心的感覺，忍不住想抽回自己的手。

儘管擺出冷淡的態度，亞里紗的嘴角仍彎成開心的弧度。

能讓我的內心動搖的，總是你的話語——

看起來相當緊張的她，鼓起勇氣這麼表示：

彷彿在宣言般，亞里紗紅着臉，一邊嚅囁著「所以……」一邊思考接下來的用字遣詞。

接着，她緩緩將視線拉回，繼續往下說。

（從朋友開始……是嗎？）

「到時候……就換我向你告白！」

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健以一聲「亞里紗？」輕喚。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那囂張的嘴巴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 ◇ ♡ ◇ ◆

「我怎麼可能說呀。」

接着，兩人一起笑出聲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你馬上就會看上別人了。」

健朝手錶望了一眼，恢復成以往的輕佻態度。

然而，像是企圖阻止亞里紗這麼做似的，健將自己的手指和她的交纏。

「現在……還只要這樣就夠了。」

健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然後將手插進口袋，踏出步伐。

移開視線後，亞里紗帶着幾分猶豫開口。

「你說這種話，豈不是讓我不想放你回家了嗎～？」

「我……我不會啦。真的。絕對不會。」

不用太過焦急。只要其中一人沒有放棄努力朝另一人靠近，這段聯繫就必定不會消失。

「我的心意不會改變，所以……」

「要是在這裏待得太晚，伯母可能會擔心吧？」

「噯，亞里紗。我喜歡你。」

「……如果……我是說如果……」

這時，他感覺有人從後方揪住自己的上衣。轉頭一看，健發現亞里紗停下了腳步。

「咦～？我只是要散步一下而已啊。」

或許是因爲眼眶中湧現淚水了吧，亞里紗抬頭望向夜空。

「我會等你。」

「…………笨蛋。」

『將溫柔包在裏頭，又有點壞心眼。』

「啊！等等，沒關係啦，你不用送我回去。」

「我們家的門禁沒有這麼嚴格……」

看到亞里紗困惑地抬起頭來，健眯起雙眼。

「……嗯。」

「我能夠變得稍微有自信的話……」

總覺得這很像是亞里紗會做的回應——這麼想着，走下樓梯的健不禁嘴角上揚。

「很難說吧。」

「到那個時候，如果你的心意仍沒有改變的話……」

看着亞里紗在路燈照耀下望向自己的那雙眸子，健露出笑容。

「啊～！真是的～已經這種時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