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2萬 字
01
「所以,別讓我再說一遍了。不是這樣的!!」
練習室裏炸裂開一道怒吼聲,所有演員都嚇得一震,動作瞬間停滯。
站在導演大城戶老師對面的,是勇次郎。不只是演員,就連幕後工作人員的臉上都露出了「又來了」的表情。
進入舞臺排練已經兩週了,但勇次郎和大城戶老師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衝突。排練時不時就會被迫中斷,進度嚴重滯後。
因爲不是自己出場,所以愛藏在房間角落裏看着,一邊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一邊看着搭檔。
「您昨天不是這麼說的。您昨天……」
「不要頂嘴!!我現在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那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演纔好了。」
「狂妄的傢伙。在明白之前,自己一個人練去吧!!」
「休息,休息!」大城戶老師憤憤地甩下一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練習室。
「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愛藏身邊的男演員小聲嘀咕道。他和愛藏四目相對後,就露出微妙的表情匆匆離開。
大家煩躁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練習的大部分時間,都被勇次郎和大城戶老師的爭吵佔據了。勇次郎的演技在旁人看來是完美無缺的,但是,大城戶老師並不接受。也有彼此意氣用事的原因吧。但是,這也太不講理了。
勇次郎一直握着手中的毛巾,低頭沉默了許久。
大城戶老師沒有對愛藏說什麼,是因爲他覺得說了也沒用。換句話說,就是被拋棄了。
第一次排練的時候,他「你已經可以了,就先跳舞和唱歌吧!」地破罐破摔地說,便再沒把愛藏放在眼裏。一輪到愛藏的臺詞,他就說:「那段不用,下一個場景。」
雖然被徹底無視讓人難受,但心情更難熬的,恐怕還是每天都被劈頭蓋臉怒罵的勇次郎吧——他站在無人的自動售貨機前,一口氣灌下手中的果汁,然後將塑料瓶砸進垃圾桶,看起來積攢了相當多的怒氣。
0;不知道他能忍到什麼時候啊……1;
眼下這場排練,已徹底變成了大城戶老師和勇次郎的耐力比拼。恐怕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撐不住爲止吧。但如果這樣繼續下去,周圍的演員和工作人員的焦躁情緒會越積越深,對勇次郎不滿的聲音也會越來越多。
只要勇次郎低頭認錯,至少能讓大城戶老師的怒氣稍稍平息。如果太過堅持己見,只會讓周圍的人陷入困境——連愛藏都覺得勇次郎傲氣十足,在其他人看來,就更會這麼想了。
「那你來說說,剛纔這段,你是懷着什麼情感在唱的?」
「對不起……請再來一次……」
初中時的自己別說到處沾花惹草,就連和女生說話都避之不及,出道前在學校也被認爲是擺着一張臭臉的難以接近的人。不想戀愛,當然也沒有交往過的對象。
愛藏焦急地舉起雙手,使勁搖頭,正要踏出腳步。
「辛苦了……」
「完全不是。不,真的……你誤會得太厲害了!!」
平日裏,她是一個溫文爾雅、柔柔弱弱的人,但只要一投入角色,無論是表情、氣質,還是說話的方式,都會瞬間改變。在這次的舞臺上是公主的,那種傲岸不遜的態度和傲慢的語氣幾乎與平日判若兩人。在與勇次郎的緊張感十足的對手戲中,連那個大城戶老師都無法挑剔,只是默默地看着。
「而且,從初中開始,你就和各種各樣的女孩子到處亂玩!聽其他學校的同學說,被你弄哭的女孩子數不勝數!!」
0;那個,絕對是不是我啊~~~!!1;
但是,照現在這樣下去,腦海中只能浮現出自己因爲失敗而顏面掃地的樣子。
正迷茫得不知所措時,耳邊傳來了談笑聲。從更衣室出來的是飾演公主的井野川梨乃,和飾演她妹妹的倉下葵。
兩人一看到坐在長椅上的愛藏,「啊」的一聲站住了。
「啊,不……不用那麼戒備吧……我…我還什麼都沒做啊……」
可能是突然被叫到名字嚇了一跳,梨乃「唔哇!」地小聲驚叫。
「不……那個……那個,我覺得好像有一個大誤會……」
到底怎麼回事啊,愛藏有些不知所措,用手背貼在額頭上。
勇次郎的事,只能交給勇次郎自己了。
「明白了……我再來一次。」
愛藏不敢正視抱着胳膊的老師的臉,只能不斷重複着「是……」。歌詞也好劇本也好,他都熟讀過了,但理解還是太淺薄了吧。
到現在爲止,確實有幾個一起演過戲的女生,但也只是互相打個招呼或不搭話而已。愛藏發誓自己一次都沒有表現出讓人誤會的態度。
0;啊……好嚴厲……1;
正因爲對唱歌很有自信,卻得到了這麼個不及格的結果,纔會覺得很沮喪。
兩個人應該是換完了衣服正準備回去吧。一邊閒聊一邊笑着。
「我啊,雖然說出來挺羞恥的,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登上劇場舞臺,完全什麼都不知道……」
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可疑的人。
大腦高速運轉了三秒鐘,完全沒有頭緒。
葵用手指指着愛藏,語氣很硬地說道。
「今天不管做多少次都是在浪費時間。還有下一個課題要做。」老師用食指指着愛藏,拍了拍手。
一定是被誤認爲是誰了吧。而且,自己對那個人可太熟悉了。
——站在這裏,簡直讓人窒息。
「不不不,不是。是真的!」愛藏焦急地搖了搖頭。
「繼續!」
「梨乃,走吧!」
「根據融入其中的感情不同,唱法也會不同吧?如果你有認真讀劇本、理解歌詞,思考它的意義,並弄清楚其中蘊含的感情,就絕對不會唱出剛纔那種歌聲。現在的你,只是單純的唱得很好而已——但這不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我知道你。關於你的傳聞,我聽到了很多。你一個一個把共演的女孩子撩了個遍的事蹟都傳開了!!」
見她正要離去,愛藏立刻起身。
「我、我在聽!」愛藏抬起頭,慌忙回答。
「好,停一下!」
本來就不擅長女生,工作以外的女生連接觸都不想接觸,搭訕什麼的更不可能。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有這種謠言傳開啊?
兩人都像保持距離似的後退着。就像在野生動物園遇到獅子時的反應,看起來對他不太有好感。
「請不要靠近!」葵立刻大喊道。
「對不起……請再來一次。」
「啊……?」愛藏的眼睛呆滯。
(我……?撩女孩子?一個接一個…??誒,我嗎………?)
「不理解的話,重來多少次都一樣啊。」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自己微笑着,把共演的女演員壓在牆上的樣子。
0;我完全是在拖後腿吧……?1;
周圍的視線紛紛刺過來。這段時間,每次被池崎老師點名批評的,都是愛藏。而勇次郎在唱歌和跳舞方面幾乎無人挑剔,與表演指導時正相反——當然,勇次郎之所以沒有被批評,是因爲根本無可挑剔。與演技課上被徹底放棄的自己完全不同。
愛藏低下頭,有氣無力地再次應了一聲:「……是。」
愛藏疲憊地嘆了口氣,視線轉移到躲在葵身後的梨乃身上。她嚇了一跳,露出臉來。
用手擦了擦額頭,疲憊地嘆了口氣。雖說纔開始排練兩週左右,但就這樣一直練下去,根本不可能像樣地站在舞臺上。
愛藏把手放在腦後,努力尋找合適的表達方式。其實,這種事不該拜託共演者吧。但是,還有什麼好辦法呢——
「井野川老師有舞臺經驗,演技也很好……所以,能不能教我怎麼分析劇本?! 」
「今晚我可以去接你嗎?寶貝~❤️」
愛藏戰戰兢兢地打了聲招呼,兩人不知爲何嚇了一跳。
0;跟勇次郎說的話,他也不會聽的…吧……1;
現場的氣氛也十分惡劣,緊張得工作人員因爲一點小事都會焦躁。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必須做點什麼,但卻找不到解決辦法。
下週還要拍定妝照。這個月中就會發公告吧。粉絲們都對LIP×LIP的初舞臺十分關注。所以,不想因爲糟糕的演技和歌曲而讓大家失望。絕對要成功,也希望所有來觀看的人都能高興,爲最棒的舞臺而感動。
葵緊緊抱着膽怯的梨乃,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這邊。
0;誒……什麼?1;
他下意識想去翻樂譜。老師驚訝地嘆了口氣:「你還真的沒想過啊。」
「辛、辛苦了……」
「我知道。你是想約梨乃吧?! 不可能。我們現在要去喫大蒜料理!」
「嗯、嗯……」
完全沒被大城戶老師當回事的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會被覺得是無聊的話語,根本不會理會。
「愛藏君,你在認真聽嗎?」
梨乃是小學生的時候就作爲童星出道,出演過很多電影和電視劇的演員。舞臺劇經驗也並非首次。現在好像在一邊上大學,一邊工作。
0;我,什麼都做不了啊——只是一直在拖後腿吧……1;
0;難道說,你以爲我是要搭訕嗎?1;
「……那傢伙……現在,好像不是那個時候吧……」
被葵拉着手的梨乃,對着愛藏深深地鞠了一躬。
愛藏看着她的臉,然後把視線轉向自己的腳尖。
「你找梨乃,有什麼事嗎?!? 」
「啊~~~~~?! 」愛藏不由得大聲喊道。
「你這麼說,其實就是在搭訕吧!」
「你自己知道吧?」老師看着愛藏說。
只要知道她平時是怎麼讀劇本的,或許就能成爲參考。
「還有,聲音沒有伸展開。你應該還能再唱一會兒的。所以說,你可是主演啊,別忘了。」
「井野川老師!」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正低頭思索時,老師不悅的聲音傳來。
「愛藏君,從剛纔開始已經是第五次了。聽好了,這是音樂劇,不是隻要唱出來就可以的,你明白嗎?和臺詞一樣,不承載感情的話,什麼也沒辦法傳達給聽衆吧?」
造成奇怪傳聞的元兇,一定是「那傢伙」沒錯了——
在LIVE演出時,粉絲的歡呼與支持總能讓他們閃耀在舞臺上,身爲偶像,也逐漸習慣了這種被期待的感覺。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來,所以第一次的舞臺應該也會有辦法吧——曾經多少也有些這種樂觀的想法。但是,現在就像被狠狠地甩了一耳光。事實遠沒有想的那麼簡單。
0;真的,和演戲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啊……1;
愛藏低下頭,緊閉雙眼。
葵護着梨乃,打了個招呼。梨乃也用蚊子叫聲般的聲音打了招呼。在練習的時候,嗓音明明那麼嘹亮。
愛藏皺着眉頭,把目光從搭檔身上移開,默默地走出練習室。
練習結束後,愛藏穿着運動服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從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咖啡,卻連打開咖啡的力氣都沒有。
而且,愛藏本身還有一個不能在意別人的理由。
池崎老師來到愛藏面前,雙手叉腰盯着他。
排練中也經常看到她們在一起,看來關係很好的樣子。
雖然完全出乎意料,不過她似乎私下裏認爲自己是對共演者和學校的女生出手的輕浮的男生。因爲是傳聞,所以也被誇張化了吧。
「……不拜託……勇次郎君嗎?」梨乃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梨乃驚慌失措地躲在葵身後。
自己連演技指導都沒有,現在不是擔心勇次郎的時候吧。
0;勇次郎也是那樣……真的沒問題嗎……1;
明知道在這種地方坐着也沒什麼用,但不安和壓力卻讓後背倍感沉重。
在唱歌和跳舞的課上,指導池崎老師拍了拍手。
看着硬着頭皮拜託她們的愛藏,兩人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不是很嚴重,但總感覺現在不是依賴對方的時候。而且,他也沒有什麼餘裕吧。
練習前後,休息期間,幾乎沒有和勇次郎說過話。在事務所的休息室裏,在接送的車裏,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總而言之,不行!!你找別人吧……」
葵一邊說着「走吧!」,一邊用力拉着梨乃的手。
然而,梨乃卻輕輕掙開了她的手,猶豫着走上前一步。
「……可以。」
「真的……真的?! 」
愛藏難以置信地反問,而梨乃只是微微點頭,仍然不敢與他對視。隨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他。
「不過,我也想拜託愛藏君……能教我跳舞嗎?」
「跳舞?」
「雖然說出來也很丟人…但是,我完全做不到!」
梨乃羞得滿臉通紅,雙手捂住臉,小聲地說道。
0;對了,井野川老師……指導老師確實訓過她好幾次。1;
舞蹈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好幾次都踩錯了拍子。
相比之下,愛藏在歌唱方面被批評得最慘,但舞蹈從沒被指出過問題,至少還是合格的水平吧。
「愛藏君跳舞跳得很好,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跳得這麼好……拜託了!」
梨乃把雙手緊緊放在身前,猛地低下了頭。
0;明明是演技那麼厲害的人啊……1;
大家都有各自擅長和不擅長的地方,併爲了克服這些地方而奮鬥着。
原來不是隻有我自己做不到啊。意識到這一點,愛藏稍稍鬆了口氣。
「現在退出的話,就等於承認那個人的話是正確的!!」
勇次郎和大城戶老師在練習時發生衝突是常有的事,但今天卻格外過分。這個場景已經不知道重新演練了多少次,估計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吧。這段時間,勇次郎把同樣的臺詞反覆修改了好幾遍。無論改變說法,改變表演方式都完全得不到OK的指示。也許是累了,勇次郎的臉上浮現出疲憊的神色。
勇次郎抿起雙脣,朝門口走去。
只是,作爲搭檔——不能就那樣放着不管。
「喂!」
「對不起。」勇次郎低下頭,愛藏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02
「爲什麼要這麼固執啊,現在退出……」
當時,社長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太過分了,就說出來吧,我們也不會沉默的。」所以,就算放棄,社長和內田經理也不會反對。
「還是一起合作比較好嘛。」愛藏這樣笑着回答。
愛藏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看向對方。
愛藏把脫下的帽子遞給負責服裝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就快步追了上去。
勇次郎平靜的眼神毫不動搖地正對着他。
「我,再來一次……」
愛藏一邊尋找着詞語,一邊低下了頭。
0;這首曲子……是我獨唱的那首歌……1;
他的聲音很低,彷彿把所有的感情都強行壓抑住了。也看不見表情。
中途更換角色也許是不負責任的。工作人員和其他演員,所有相關人員都會有很大麻煩。但是,傲慢也是有限度的。
「明白了!我兩個人一起教!」
愛藏咬緊牙關,準備邁出腳步。
「…………已經,夠了吧?」
明明已經持續站了兩個小時沒動,期間幾乎沒有休息。
勇次郎像是要打斷他似的,語氣強硬地說道。
但當愛藏走上店旁狹窄的樓梯,打開房門時,房內卻已傳來了鋼琴聲。
「哦,那就是說,你們不是小偷?」
比起被辱罵、被踐踏,那纔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屈辱,他的眼神彷彿在這樣強烈地控訴着。
愛藏猶豫着要不要進去,就在門旁坐下,靠在牆壁上,側耳傾聽那聲音,自然而然地哼起了歌。
「怎麼會呢!我們只是流浪藝人,我們…………」
是在變成廢墟的教堂裏,勇次郎和衛兵隊長對峙的場面。周圍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佩服地看着他們。
「已經不可能了吧……不管怎麼想……」
「喂!」
這個房間在出道之前是隻給愛藏使用的。但因爲有鋼琴,所以勇次郎每次都自顧自地過來自己練習。勇次郎家裏沒有鋼琴,恐怕這裏是他唯一能練習的地方了吧。
大城戶先生把扇子猛地砸在地板上,聲音震耳欲聾。
——明明知道對方是這樣的人,卻錯估了對方的堅強。
勇次郎轉過身,慢慢地回頭看着他。
被踐踏、被傷害,還有什麼理由爲之戰鬥呢?就算再前進也是什麼都沒有,即使完成了這個舞臺,自己手中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勇次郎和衛兵隊長回到各自的位置。
「好啊,那愛藏你就放棄吧,我不放棄。」
被大城戶老師的大吼嚇了一跳,負責服裝的工作人員手中的針線盒掉了下來。愛藏慌忙把它撿起來。
和勇次郎隔着一段距離相對而坐的愛藏,微微垂下視線說道。他知道自己的搭檔是個頑固的人,也知道他不服輸,有自己不想讓步的事。
「重來!」
在已經廢棄的教堂裏,要配合勇次郎的管風琴獨唱五分鐘左右的歌曲。這個場面也是愛藏的高光場面,不過,一個人唱這首長長的曲子,壓力相當大。而唯一能支撐他的,只有勇次郎的伴奏。
在一旁觀看的飾演公主的梨乃和飾演妹妹的葵,表情都僵住了。工作人員瞬間停止了動作,但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你就這種程度嗎?下次再說吧!!」
被這麼一問,愛藏抬起眼睛。
「……但是,這只是我自己想做的……如果愛藏不願意的話,就不用勉強自己和他往來。我認爲…這樣也是正確的。」
而且,現在的自己連唱歌課都沒有合格。排練之後,還要進行特別課程。老師說:「照現在的樣子,實在不能讓你在舞臺上唱歌。」必須用自己的歌吸引所有觀衆。糊弄是行不通的。
不是一般的頑固,是個相當頑固的人,絕對會不改變意志的人。
走廊裏迴盪着愛藏顫抖的聲音。
「……!爲什麼啊!你也知道那個男的說的是都不講道理的話吧。被找碴,被罵,繼續做下去有什麼意義,完全沒有啊!那傢伙絕對不可能認可我們。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被他不喜歡!」
不試着聊一聊的話,是不會明白的。
0;勇次郎……1;
好幾天沒去學校上課的愛藏,今天終於回到教室。放學後,他照例來到熟悉的森田樂器店。今天,內田經理特意給他放了假,沒有訓練,也沒有工作。所以打算借用店主森田先生的練習室,在那裏讀讀劇本。
勇次郎捂住嘴。這是他第一次在臺詞上卡殼。
一瞬間,「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幹?! 」的怒吼聲音甩了過來。
勇次郎甩開愛藏的手,準備離開。
從練習室傳來的工作人員的聲音,在他們站着的走廊上顯得有些遙遠。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地說出口來。勇次郎停住了腳步。
「啊,那我也想請教一下!」葵急忙舉起手。
「哦,那就是說,你們不是小偷?」
「你……沒問題嗎?」
看來,已經有人先來了。
「你想放棄嗎?」
聲音很輕,正在演奏的勇次郎應該聽不到吧。
「因爲,那個老頭,簡直過分了吧……怎麼可能做到讓他滿意啊……」
愛藏低着頭,低聲喃喃。
趁着現在還能放棄。不,應該說,現在還不做出決斷的話,真的就只能做到底了。雖然很想完成任務——但現在,是時候抽身了。
——毫無意義。
照亮走廊的螢光燈啪嗒一聲熄滅了。
「這也讓這條街上的人們感到不安吧。這條街上,不知爲何,每晚都有魔物出沒……不過,有衛兵大人們在這裏守衛,我心裏可就踏實多了……真希望能儘快把那些小毛賊抓起來。」
如果唱得不好,整個場面都會被破壞,也會影響到對舞臺的評價。一想到這些,愛藏就心情沉重,每次練習,堆積的課題只增不減,他早已不知如何是好。
0;那個老頭…………差不多得了……1;
這件事似乎也傳到了社長和內田經理的耳朵裏,前幾天,他被叫到社長辦公室詢問情況。
愛藏握緊拳頭,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這也讓這條街上的人們感到不安吧。這條街上,不知爲何,每晚都有魔物出沒……不過,有衛兵大人們在這裏守衛,我心裏可就踏實多了……真希望能儘快把那些小毛賊抓起來。」
勇次郎的臺詞很長,但他一個字也不會說錯。失誤更是一次也沒有。臺詞如水般流暢地從口中流出來,那彷彿在唱歌的節奏,甚至讓人心情舒暢。儘管幾乎完美無缺,但大城戶先生似乎並不滿意,還煩躁地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勇次郎微微低下頭,然後轉了回去。彷彿已經不想再看愛藏了。
愛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爲了說什麼才追上來的,於是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但是,如果現在不在這裏戰鬥,丟下勇次郎逃跑的話,以後會一直後悔的。
「怎麼會呢!我們只是流浪藝人,靠拙劣的唱歌和跳舞來賺點小錢。我們這種謹小慎微的人,從來沒有幹過偷盜這種膽大妄爲的勾當。如果還有懷疑的話,就請您盡情調查,來證明我們沒做過任何虧心事,證明我們的清白吧!」
03
「夠了……放棄吧。」
因爲,這不僅僅是自己的舞臺,而是全員團結一心,共同構築的舞臺——
大城戶老師丟下這句話,似乎是讓勇次郎從練習室離開。
第二天,排練中。愛藏中途被負責服裝的工作人員叫去練習室的角落修改服裝。在調整帽檐上的裝飾位置時,他看了看正在練習的勇次郎。
「這是對誰說的臺詞?不是說得越快越好吧!!」
「…………什麼?」
0;對了……是啊……你是……1;
「真的……沒辦法了啊……」
「比起別人,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
「順便的話……」她有些尷尬地聳了聳肩。看來,她在舞蹈上的苦惱並不比梨乃少。
在昏暗的走廊,愛藏追上勇次郎,抓住了他的胳膊。
勇次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沉默着。
二人的節奏都配合得很好,這也是這個場景的看點。之後雖然也有愛藏登場的場面,但要走到這一步似乎還需要時間。
勇次郎也要在舞臺上展示演奏,所以才這樣練習的吧。只是,可能是練習時積攢了相當多的焦躁,聲音聽起來很尖銳。平時會更加輕柔,但今天彈的時候,節奏特別快,音量也格外強烈。
絕對不想成爲那種卑怯的人——
他沒有和勇次郎見面,輕輕關上練習室的門,下了樓梯。
進店一看,森田先生大概出去了,不見蹤影。這家店還是那麼閒,沒有客人。
愛藏像往常一樣走進櫃檯,拉開椅子坐下。從初中開始,他就經常被拜託看店,勇次郎佔用練習室的時候,他就在這裏消磨時間。
從包裏取出寫滿便箋的劇本開始讀。然而,心思根本靜不下來,隨便翻了幾頁,便趴倒在櫃檯上。
「怎麼辦纔好啊~~~~」
不自覺地,苦惱的呻吟從口中泄出。
勇次郎斬釘截鐵地表示了「不會撤退」。也就是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要在舞臺上演出。
0;那個,固執的傢伙……1;
也希望,對方能稍微考慮一下被迫陪跑的自己啊。
(光是他不放棄的話,我這邊也沒法退出了啊……!)
事已至此,只能咬着牙繼續了。再怎麼抱怨也是浪費時間,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而爲。話雖如此,現在的自己唱歌不合格,演技也不合格。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跳舞。
心情就像沒有像樣的武器和裝備,卻要馬上和兇惡的暴龍對抗一樣。
——「但是,愛藏君,你不用勉強自己去演吧?保持平常這樣的愛藏君就可以了吧?」愛藏想起前幾天學習劇本讀法的時候,梨乃說過的話。
0;這個,勇次郎當初也是這麼說的吧……1;
那是拿到劇本後,在幸大打工的咖啡店第一次看劇本的時候。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明白——「做自己」到底意味着什麼?
「不用想得太複雜,只要放鬆心情,好好享受角色就行了。」
0;享受角色……嗎……?1;
愛藏倏地直起身,重新翻開劇本。
梨乃和葵的建議,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餘白。
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的勇次郎注意到店前的愛藏,停下了腳步。
「我覺得,很有趣哦。」
所以,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一陣冷風吹過,掠起愛藏稍長的劉海,腦後束起的髮絲在風中微微舞動。
愛藏想着這些,突然從劇本上抬起頭。
「不好意思!」
他支着臉頰,輕輕道了聲「我開動了」,打開了盒子。章魚燒剛出爐,鰹魚花在上面輕飄飄地跳着舞。
「…你現在,才注意到嗎?」
「不是挺好的嗎,開心就好。」
「什麼事都有第一次的時候嘛。嗯,保持平常的愛藏就好了吧?」
但是——
(插圖)
但當得知這個消息時,「他」是不是會感到高興呢?
「怎麼了嘛……決心啊,表明決心!」
「就這樣?說起來,我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人啦。」
勇次郎默默地聽着他低下頭說的話。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傢伙吶~ 問問周圍的人不就行了?我想大家都會這麼說的吧?」
「其實……我是想逃走的……」
「還有一盒章魚燒,我包起來了,拿去給勇次郎君吧。」
愛藏沉默了一會兒,抬頭望着站在樓梯中間的搭檔。
「誒……我?森田先生,還是你去送吧!」
「這次不是喜劇,也不是搞笑的舞臺劇啦!森田先生不瞭解情況,所以說得很簡單似的。真的,現在絕望的氣氛都已經四處瀰漫了……」
之前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表現纔好,只顧着不要把臺詞說錯,根本沒有注意動作什麼的。或許確實應該試着把動作放大一點。梨乃也說過,不讓舞臺顯得太小是很重要的。
在故事中扮演的「他」,或許在心底某處一直都在懷疑,自己所追尋的東西,不過是個虛幻的童話,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世界。
愛藏沒有回應,聽着門啪地合上的聲音。
「我不懂戲劇,也不懂音樂劇……讓觀衆哭,讓觀衆感動,這些固然重要,但讓觀衆笑,讓觀衆開心,也同樣重要啊。這個愛藏不能做到嗎?你可是偶像,是藝人啊。」
臉頰通紅的愛藏走了過來,而勇次郎則彷彿被戳中笑點般,仍然止不住地笑着。
他喃喃自語着,陷入了沉思,突然有什麼東西放在了他的頭上。
愛藏看了看放在櫃檯上的袋子。無奈之下,嘆着氣站了起來。
森田先生笑着,敲了敲愛藏的頭:「總之,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複雜。
「我,說不定能行……!」
面對無論怎樣都做不到的想法,放棄的確會更簡單、更輕鬆吧。
就像勇次郎、梨乃和森田先生說的那樣吧。不是要成爲誰,現在的自己不需要有演技。只是,就這樣把自己丟進故事裏就好了——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愛藏揚起嘴角,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與勇次郎在車站分別後,愛藏直奔即將打烊的書店,隨手抓起架上與舞臺劇、音樂劇相關的雜誌和書籍,一股腦兒地抱去收銀臺。櫃檯的女店員一臉驚訝。
勇次郎有些喫驚地睜大了眼睛,走下樓梯。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投向他的方向。
勇次郎低着頭,「呵」的一聲笑了出來。自從排練開始以來,他的臉上幾乎都是緊繃的神情,愛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笑了。
小黑悄無聲息地爬上書桌,發出撒嬌似的軟糯叫聲,然後撲通一聲,躺倒在他筆記本上。
「逃跑的話,想要的東西就得不到了,對吧?」
改變一直在尋找的現狀的突破點,終於出現了。
0;什麼嘛,平時明明愛答不理的,在忙的時候又跑過來撒嬌……1;
「要是開心就好了……完全,搞不懂啊。現在正在苦戰中。」
因爲是第一次遇見,有着同樣夢想的人——
「這話我已經聽了三遍了……」
然而,初次見面的印象卻糟糕透頂,兩人一言不合就會吵起來。這種展開,也和自己與勇次郎的相遇一樣,讀着讀着,愛藏差點笑出來。
愛藏一口咬下着章魚燒。「好燙好燙」地嘟囔道,隨即忍不住哈氣吹了吹。
0;沒錯。至於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1;
0;開會……又是要去喝酒了吧。而且!不要讓偶像看店啊!1;
「對,而且是音樂劇。」
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也因此,絕對想過要放棄吧。因爲,他所尋找的東西,就是這麼飄渺,這麼虛無。
忍不住脫口而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因爲對方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會改變信念,堅信那個東西「一定是存在的」,併爲之義無反顧地努力前進。
「是啊。如果動作不更誇張一些的話,在舞臺下面的觀衆是看不到的。勇次郎君也是這樣的吧?動作是不是比平時幅度更大了?」
「我啊,讀這個劇本的時候,覺得愛藏這個角色非常有趣。有人情味,容易產生共鳴,雖然也有稍微冒失的地方,但一到關鍵時刻就會變得非常可靠,很帥氣,也非常有趣,觀衆們也都會這麼想吧。如果能多表現出現一些那個就好了……」
如果被粉絲們知道了,就很難再來這家店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要把這裏作爲一個保密的地方。
「愛藏,真不好意思。氣氛太熱烈……不,我們討論得太激烈了啊。」紅着臉的森田先生終於回來了。
愛藏對着抱着胳膊的森田先生皺起眉頭,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哪裏有趣了?! 」
(真的,就像我們倆一樣啊——)
「對不起,森田先生,我還會再來的!」愛藏只說了這句話就衝出了店門。
沒有必要勉強自己成爲另一個人。也沒有必要去演。劇本中描繪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嗯,雖然愛藏君說自己是第一次演舞臺劇,但臺詞的節奏還不錯,聲音也很嘹亮,很好聽。就是銜接臺詞時太焦急,還有說話太快的地方,注意一下就好了。還有,反應更誇張一點也沒關係哦。」
「意思是說,做個有趣的傢伙就行了吧?」
還有很多不足——他知道這一點。就像考試前的一夜複習一樣,絞盡腦汁鑽研知識,雖然聊勝於無,但是,做總比不做強。連最基本的知識都不懂的話,是不會被人理睬的。
森田先生吹着口哨,心情很好地回到裏面的事務所。
夜幕已經降臨,繁星點點地閃爍着。就在他仰望夜空的時候,外面的樓梯傳來下樓的聲音。到現在爲止,那傢伙一直窩在練習室裏吧。
現在沒有閒工夫去照顧它。愛藏雙手抱起它放在肩上,伸手翻起書頁。
0;只要做「我」就行了,保持「我」的狀態……1;
愛藏慌忙用雙手接住,是一盒章魚燒。站在他身後的森田先生咧嘴一笑。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劇本,匆匆塞進揹包裏。
他神色爽朗地看向勇次郎,攥緊拳頭,筆直地伸向前方。
「喂——我去洗澡了,小黑就拜託你照顧咯——」
「我知道啊……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翻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將重要的內容和要點一一記錄下來。
在那個硝煙瀰漫的排練氛圍中,他沒有膽量做出有趣、滑稽的舉動。只要稍微想讓他笑一笑,大城戶老師肯定就會指着門,擺出一副「滾出去!」的樣子。
就在那一瞬間,劇本里「他」的臺詞、他的行動理由,彷彿一條線將所有的一切都串聯了起來,輕輕地、自然地融入了自己心中。
勇次郎絕對會自己想辦法解決自己的事情。
愛藏抬頭看着森田先生,嘆了口氣,皺起眉頭。
回到家,鑽進自己的房間,馬上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把買來的書堆在一起,拿起其中一本。
「而且……!」勇次郎掩住嘴角,笑得肩膀都顫抖起來。
故事,就此展開——
也許,正是因爲遇見了由勇次郎飾演的搭檔,「他」才終於能相信,自己一直尋找的東西,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哦?在學習呢?」森田先生探頭瞄了眼劇本,隨口問道。
0;啊,是嗎……是這樣啊。1;
「只做平時的自己就好了……嗎…」
「那是搭檔的任務吧。我接下來要開會,所以很忙啊。嗯,如果你還在的話,就拜託你幫忙看店了~」
「哇!好燙!」
「喲,這次要演舞臺劇了嗎?」
依靠着寥寥無幾的線索,終於抵達了這座城鎮,並從城鎮的人們口中得知,還有另一位旅人,也在尋找同樣的寶石。至於那位旅人爲什麼要尋找寶石,他並不清楚。
「爲什麼……你……伸出拳頭,裝出一副很酷的樣子?」
愛藏看着那隻悠閒地翻滾着的小貓,嘆了口氣。
兩人爲了得到寶石,決定合作。
0;這麼說來,是這樣的啊……1;
把章魚燒的包裝袋塞給勇次郎,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就回到店裏,坐在櫃檯的椅子上翻看劇本。
自己飾演的角色,是一個尋找着能實現願望的寶石的旅人。而那顆寶石的傳說,指引着他來到了一座流傳着龍之傳說的城鎮。
「勇次郎君,來練習室了啊。」
這時,門被推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