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actice6 ～練習6～

「啊，月亮出來了。」

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夏樹以手托腮，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她想起現代國語老師似乎說過「中秋的圓月十分美麗」，還有「秋分已經過了，白晝和黑夜的長度也互換過來」等等。

而制服也進入換季的時期，從短袖變成長袖。

（若說「沒有改變的只有我」，可讓人笑不出來呢……）

夏樹背對窗邊，打開原本擱置在課桌上的手機。

沒有新的簡訊，熒幕顯示出來的是待機畫面的月曆。暑假結束時舉辦的比賽，馬上就要發表結果了。

「又是老樣子嗎……」

夏樹皺眉喃喃說道，癱倒在桌面上。

（總覺得腦袋一片混亂呢。）

自從暑假髮生那件事以來，她和優之間就維持着一種尷尬的氣氛。

那時，她會哭出來，並非是跟戀雪發生了什麼，而是被優的魄力給嚇到了。

夏樹以爲只要好好說明就能化解誤會，但優又拋出新的問題。

「那你被綾瀨擁在懷裏的事呢？那是怎麼一回事？」

被他這麼一問，夏樹才初次回想那件事，但她本人實在也不明白理由爲何。如果不問問另一名當事人戀雪，大概也無法得知真正的理由吧。

（我都已經一五一十說出來了啊……雖然沒提及戀雪同學的名字就是了。）

但她的答案並無法滿足優。在那之後，優的態度似乎就有點冷淡。

（這樣哪裏還顧得了告白嘛……）

她抬起視線。優的座位就在眼前。

確認教室裏頭只有自己一個人之後，夏樹緩緩起身。

「……哦，感覺還不賴嘛。」

「糟糕，我好像變態……」

「那你爲什麼沒有告白呢？」

儘管夏樹最後用「告白預演」做爲藉口搪塞過去，但嘴上表示「我只會單方面聽你說而已喔」的春輝，仍繼續擔任她的諮詢對象。

聽到春輝彷彿是爲了掩飾害臊的粗魯語氣，夏樹猛力搖頭。

「嗯，有個特地出給我的作業，所以需要用到它。」

所以，她沒有詢問春輝喜歡的人是誰，取而代之地問出另一個讓她在意的問題。

春輝靈活的思路再次幫了夏樹一個大忙，她用力點點頭。

「是說，你在優的座位上做什麼，夏樹？」

（不過，在公園發生那件事之後，跟優之間就變得很尷尬一事，我沒能告訴他就是了。）

「夏樹？你在幹嘛啊？」

「……優竟然把備忘寫在桌上啊。」

（既然他不願意說，那也沒辦法嘍。）

於是，夏樹模仿剛纔的春輝，僅回以「哦～」的反應。

他是個能夠從男生角度給予建議的寶貴人士。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也來試試告白預演？」

她隔着開襟毛衣輕觸心臟所在的位置，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的春輝露出笑容。

「……啥？」

她以指尖輕撫桌面熟悉的筆跡，苦笑着喃喃說道「真拿他沒辦法」。

「自己耍笨再自己吐嘈，有勞你啦～」

「對啊，不行嗎？」

一開始，替夏樹製造告白機會的正是春輝。

突然被這麼一喚，夏樹不禁發出「哇啊！」的慘叫聲而站起。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先跟對方告白，然後再說那是預演……」

語畢，春輝從優的抽屜裏取出一本厚重的字典。內頁貼了一堆便利貼，封面也有些破爛，一看就知道經常被翻閱使用。

在這一瞬間，她重新體會到戀愛總是難盡人意的事實。

雖然內心想着「一下子就好」，但在坐下之後，她卻有點不想起身。

他看起來一如往常，似乎沒察覺到夏樹內心的動搖。

「春……春輝？怎麼了，你忘了拿什麼嗎？呃，不對，我們不同班啊。」

決定進行告白預演的春輝，馬上唸唸有詞地開始練習。

「……英日字典？」

然而，下一刻，春輝再度展開言語攻勢。

「就會湧現『下次一定要真的告白』這樣的想法喔。」

那是個思慕着某人的溫柔表情。

聽到春輝簡潔有力的指摘，夏樹瞬間漲紅了臉。

春輝噴笑出來，表情也在下一瞬間變得神清氣爽。

夏樹假裝沒發現自己心跳加速，慢慢地在優的椅子上坐下。

與其說是說謊，倒不如說是沒有完全吐實。

（要不要緊啊……他會發現這其實是優的座位嗎……？）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了吧，夏樹的心跳開始加快。

「只有一下子應該沒關係吧……」

正當夏樹打算走到最後面的窗邊時，她被春輝認真不已的聲音喚住。

「……這……這個……我……」

因爲忙着參加比賽，所以暫時中斷了告白預演——這是夏樹對春輝的說詞。然而，到了只需等結果發表的現在，這個藉口就不管用了。

夏樹暗自期盼那個人就是美櫻，但究竟該不該問出口，實在讓她很猶豫。

身爲青梅竹馬的直覺，讓夏樹判斷春輝是在說謊。

春輝坐在優的桌子上，靜靜地抬頭仰望夏樹。

他嘟噥着「這樣不對，那樣也不行」，努力思考着告白的臺詞。

「不會啊。畢竟你也有適合自已的時機吧。我可說不出『我支持你，所以趕快去痛快地被甩掉吧！』這種話呢。」

「啊，嗯……」

「沒這回事，我支持你喔！」

「噢，是要我把你當練習對像？」

（原來春輝也會有這種表情啊……希望他能進展順利呢。）

自己明明說得一本正經，春輝卻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

「等等，我準備好了。那就拜託你啦。」

「順帶一提，我是過來拿一個借給他很久的東西。讓我看一下抽屜吧。」

看到他的反應，夏樹才發現這句話可能會造成誤會，於是連忙補充說明。

春輝露出賊笑，還輕輕做出敬禮的手勢。

「……對不起，我真沒出息。」

像這樣臉上寫滿緊張的春輝，夏樹可說是第一次目睹。

「我第一次聽說耶！原來你也有喜歡的人嗎，春輝？」

「所以，你的告白預演，現在還沒進展到正式上場的階段嗎？」

「竟然馬上這麼回答啊。」

「沒錯！我之前也實際嘗試過，不過，雖說是練習，還是會緊張得不得了呢。然後啊，跟對方說出『喜歡』之後……」

「春輝，這不好笑耶。」

看到夏樹答不出半句話，春輝一臉無奈地聳聳肩。

（爲了避免打擾他思考，我到陽臺那邊去等好了。）

發現青梅竹馬極其罕見地露出自嘲的笑容，夏樹不禁瞪大雙眼。

但春輝只是不太感興趣地「哦～」了一聲，朝她走近。

她慌慌張張地揮舞雙手，拚命以「不，那個……我……」之類的字句辯解。

（是嗎……原來春輝也有喜歡的人……）

不幸中的大幸是，出現在敞開的教室大門外的人影，並不是這張課桌的主人。

無論他喜歡的對象是誰，夏樹都在內心發誓絕對要支持春輝。

明明跟其他人用的是相同的桌椅，但這裏卻殘留着優的氣息。

春輝露出柔軟的笑容。

當然，她同樣支持美櫻的戀情，但這是兩回事。夏樹只是單純盼望春輝的戀情能夠開花結果。

「少囉唆！你也只有現在能說這種話啦。我將來絕對會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對喔！因爲你的英文簡直沒救了嘛，春輝。」

「……我想先把現在拍攝的作品完成，不然總覺得靜不下心來。」

這段和平常沒兩樣的輕鬆吐嘈，讓夏樹鬆了一口氣。

春輝的雙眼瞪得老大，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跟他面對面的瞬間，夏樹的心跳不禁跟着紊亂起來。

（雖然知道是練習，但還是讓人緊張不已呢……）

春輝一步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夏樹忍不住低下頭，看着那雙穿着室內鞋的腳慢慢靠近。

「……那個啊……」

顫抖的嗓音輕震夏樹的鼓膜。

她下定決心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比窗外的夕陽還要火紅的臉龐。

「你或許是誤會什麼了吧。我喜歡的可不是那傢伙……」

春輝在深呼吸一次之後繼續往下說：

「我喜歡的人……是你。」

下一瞬間，教室的門突然「喀噠」地重重晃了一下。

夏樹和春輝像是被電到似地猛然回過頭，但那裏沒有半個人。

「……是風吹的嗎？」

「大概吧。」

這個最後關頭髮生的小插曲，讓夏樹的心跳更加劇烈。

她有些不安地以手撫上胸口，結果發現眼前的春輝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兩人在面面相覷之後笑出聲來。

「真不妙啊～原來告白是讓人這麼緊張的事情。」

「啊，現在才問雖然有點晚，但你是第一次告白嗎，春輝？」

「對啊。因爲我平常都是被告白的那一方。」

在優看得入神的同時，蒼太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

（我果然無法在一旁靜靜地守護夏樹啊。）

（我也必須鼓起勇氣纔行……）

然而，隨即又有另一個自己發出「這是春輝個人的自由」的抗議聲。

「你……你你……你冷靜聽我說。」

「除了社團活動的作品以外，春輝好像獨自拍攝了另一支短片。他把那支短片拿去參加大賽，評價似乎也很不錯的樣子。得獎者不但有獎金可拿，另外……聽說還會提供留學的機會……」

我被背叛了。這怎麼可能。他在想什麼啊。

而自己一定也是這樣——夏樹在內心自言自語着。

「啥？你還真敢講耶～」

「我的目標是推薦入學，所以，我常常會去找指導學生規劃生涯的半田老師商量。然後……聽說春輝可能會去美國念大學。」

他緊咬下脣，沉默着回望蒼太。

雖然他一下子也無法釐清，但或許兩者都有吧。

夏樹投以不解的視線，但後者最後還是沒再多說些什麼。

「說得也是。可是，你悵然若失的心意又該何去何從呢？」

在腦中閃過的盡是帶着強烈怒氣的怨懟。

「……不然，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因缺氧而開始躁動的心臟，狂亂地跳起來。

蒼太微微一笑，然後拿自動筆開始在紙張表面書寫。

聽到夏樹的吐嘈，春輝忍不住噴笑出來。

她握緊雙拳，彷彿拋開所有迷惘似地這麼宣言。

優望向地面，連抬起頭來的力氣都沒有。

「接下來是我的自言自語，你聽了就忘記它吧。」

優喫驚地抬起頭，蒼太上氣不接下氣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

他微微哽咽着吐露出這句話，同時，胸口也因爲這樣而劇痛不已。

包括夏樹跟他自己的事情在內。

「啥？」

蒼太的聲音愈來愈細微，最後終究沉默了下來。

想要找到漫無目的閒晃的對象，可不只是個苦差事，簡直比登天還要困難。因此，優原本也以爲蒼太不會那麼快回來，沒想到他今天這麼迅速就達成任務。

「煩躁、咋舌、亂搔頭髮，然後就結束了？你應該更順着自己的情緒嘶吼出來纔對啊。你大可吶喊『開什麼玩笑！』啊。你就這麼害怕表現自我嗎？」

看到蒼太一臉驚魂未定，優總覺得似乎不好用「該冷靜的人是你吧」吐嘈他，只能老實地點點頭。

他的內心或許已經產生什麼變化了吧。

社團教室年久失修的大門，被人以前所未見的強勁力道打開。

「天知道。之後總會消失吧。」

他似乎是把當下想到的內容全都寫下來，動作十分利落。時而也會停止書寫，將某些內容劃上兩條刪除線。不久之後，整張紙便佈滿文字。

這次，優真的覺得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被蒼太的發言貫穿，幾乎在垂死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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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到頭來剩下的，只有他對自己的徹底失望。

（……春輝的表情跟剛纔不一樣了。）

「是我的話，應該會把現在的心情融入腳本之中吧。」

最後，他聽到散落在長方形桌上的紙張被收集在一起的沙沙聲。

誰規定其他人不能向夏樹告白？

儘管如此，他手中的自動筆仍未停下動作。優不禁由衷感到佩服。

聽到這句思考方向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優不禁喫驚地抬頭。

「……我還沒找到能讓自己這樣傾注熱情的東西呢。」

不知道這是在跟春輝比較，又或是跟蒼太比較。

（我真的……很可悲……）

優一直很厭惡「沒有任何能力的自己」，並感到相當不安。

這是不曾有人對自己說過的，直接又一針見血的字句。

蒼太的意見確實瞄準了優的心臟，並帶來尖銳的刺痛感。這股痛楚讓優真心想放聲大叫。

「如果這次能在比賽得獎……我也要好好跟優告白。」

「……咦？」

蒼太並沒有接受優這樣自暴自棄的答案。

剛纔，春輝表示要去自動販賣機買東西，結果一離開教室就沒有回來。所以蒼太約莫在十分鐘前出去找他。

不知是否猜透了他的想法，蒼太有意無意地道出像是在緩頰的意見。

現在想想，那個敏銳的青梅竹馬，或許已經預測到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了吧。

（不過，就算這樣，我又該做什麼纔好……）

看到他這般反應後，蒼太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蒼太聳聳肩，然後語帶指責地表示：

（那是……怎樣啊……！）

然而，儘管如此，優還是嚥下了所有的衝動。

痛覺和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之後，優帶着無處宣泄的滿腔怒意「嘖」了一聲。

回過神來時，優發現自己正因爲滿心煩躁而胡亂搔着頭髮。

當着戀雪的面說出口的那個誓言，現在輕而易舉地瓦解了。面對當下這種強烈想要逼問春輝的衝動，優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

「……優，感覺你事情都只做一半呢。」

優一瞬間沒能瞭解他的意思，只是愣愣地「咦？」了一聲。

「你好快喔……咦，春輝沒跟你一起？」

滿臉通紅的他，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裏跑回來的。

「……就算我這麼做，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聽到夏樹的決心，春輝挑起了單邊眉毛。

優發出沙啞的嗓音。

夏樹也被他影響而跟着笑出聲，方纔的緊張感一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語畢，不等優回應，蒼太便淡淡地再次開口：

不過，蒼太似乎打算繼續他的「自言自語」。他沒有望向優，而是逕自往下說。

「剛……剛纔……春輝他……在教室裏……跟夏樹告……告白了！」

呼吸已經完全穩定下來的蒼太輕聲說道。

蒼太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一邊用顫抖不已的雙手撐在地上。

「並不會消失，只會在內心深處累積起來喔。連你本人都企圖無視，這份心意感覺好可憐呢。」

聽到這個出人意表的消息，優完全忘記呼吸。

優下意識地繃緊神經，但蒼太並沒有開口說些什麼。

「優，你又來了……你總會莫名貶低自己呢。」

「沒有啊，這是事實……」

這時，蒼太突然停止書寫，雙眼筆直地望向優。

「我能夠像這樣熱中於撰寫腳本，都是因爲有你在背後推我一把。」

對方如此斷言，但優心裏卻完全沒有底。

大概是發現他眼中的疑惑了吧，蒼太問了一句「你不記得了嗎？」然後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我不像春輝那樣擁有強烈的感性，也不像你這麼擅長安排作業流程，或是有能力在需要幫忙時召集到人馬……我能做的，頂多就是打雜的工作。」

聽到蒼太像是照着劇本說出來的這些字句，優瞬間屏息。

「我記得你去年好像也說過這種話……？」

聽到他這麼問，蒼太的表情豁然開朗起來，但隨即又轉爲「搞砸了」的反應。他刻意聳了聳肩，以一副「真受不了你耶」的態度嘆了口氣。

「太慢了～看來，你也不記得自己那時說過什麼話了吧？」

面對蒼太斜睨自己的視線，優苦笑着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你很有撰寫腳本的才華喔，望太。」

雖然只是重複當初自己說過的話，但不可思議的是，優的心頭覺得暖暖的。

他望向蒼太，這次後者以滿面的笑容回應。

「我是個極其平凡的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即使是這樣的我，還是潛藏着某種才能。所以，優當然也會有嘍。」

「……我會試着去挖掘的。」

雖然無法馬上做出結論，但優至少不會再自暴自棄了。

之後，就算春輝回到社團教室來，自己也不會做出對他亂髮脾氣的行爲。

（是望太透過迂迴的方式讓我察覺到的……）

審判的時刻已經近在眼前了。

（我無法向夏樹告白的「真正原因」，恐怕就是……）

無法將感情一股腦兒宣泄出來，以及企圖遷怒於春輝的念頭，全都導因於優對自己沒有自信。

彷彿能永遠維繫下去的羈絆，在未來也能夠持續不變嗎？

神奇的是，一旦認同這點，長久以來苛責着優的那種自卑感，似乎也變得沒什麼大不了。自己或許只是畏懼着看不見的幽靈罷了。

察覺這件事之後，他已經不能再移開雙眼了。

另一方面，也有東西是優一直刻意忽略至今。

不曾改變過的，名爲青梅竹馬的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