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4 ~課程4~
《告白預演系列》 · 藤谷燈子 · 1.2萬 字

一
休閒會館裏頭的室內游泳池擠滿了人。
從水上溜滑梯滑下來的人,以及坐在遊樂設施的小船上,從高高的滑水道衝下來的人,不時發出開心的尖叫聲。也有在玩沙灘球或是套着泳圈玩水的人。
儘管過了玩水的季節,但這裏還是人山人海的盛況,想必是因爲即將在下午舉辦的那場活動吧。
除了特別打造的舞臺以外,穿着工作人員專用外套的人們還陸陸續續將音響和照明設備搬進室內,甚至還設置了周邊商品販賣區。
今天這場活動,邀請了部分新人偶像團體和樂團來進行舞臺表演。
勇次郎、愛藏和經紀人內田,便是爲了觀看舞臺表演而來到此處。
最近在網路上蔚爲話題的某個藝人團體也會上臺。
觀看其他團體的現場表演,並同時觀察臺下觀衆的反應,也是一種學習。
經紀人內田耳提面命說:「要是又起什麼爭執,我可不會放過你們喲!」接着便被會館的工作人員領着踏進後臺。
她或許是爲了兩人日後的星途發展,打算去跟活動主辦方打聲招呼吧。經紀人的工作果然也很辛苦。
在活動開始前,還有一點時間。
尚未出道的勇次郎和愛藏無法站上舞臺,所以今天純粹是來觀摩。
經紀人內田批准他們在活動開始前自由玩樂。
勇次郎以仰泳的方式輕飄飄浮在水面上。
從半圓形的玻璃天花板灑落的陽光,讓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雖說確定可以出道,但勇次郎和愛藏連出道曲都還沒定案。
包含事務所的田村社長和經紀人內田在內,許多人都已經爲了兩人的出道而開始進行各項安排。但他們卻從未聽說任何相關消息。
即使主動詢問,也總會得到「這方面目前還沒有具體的計劃」這種敷衍的回答。
畢竟出道是會牽連到許多相關人士的一件事情,所以這樣的現況恐怕也是無可奈何。
游回來的勇次郎伸手攀住池邊。
雙手扠腰佇立在池畔的愛藏,看似閒到發慌地東張西望。
勇次郎原本是這麼想的,但這陣子以來,他變得有些無法集中精神。而這點愛藏似乎也一樣。
這麼說來,經紀人早上開車來接他們時,愛藏感覺就無精打采的。
他看不見未來。即使已經決定要出道,最後也有可能告吹。
他似乎一直沒有下水,身上看起來都是乾的。
因爲覺得這樣的愛藏很可疑,勇次郎忍不住直直盯着他。
他沒有理會愛藏的呼喚,迅速從泳池裏上岸。
過去,他們的勁敵是「想成爲偶像藝人的人」;但今後,他們得跟實際在演藝圈活躍的專業級人物互相較勁。這個大環境想必不會因爲他們是新人,就特別寬容吧。
其中一人這樣嘲笑他。
「嗚哇……!」
「先找人吵架的是你們吧?」
想成爲偶像藝人的人非常多。可是,能夠幸運獲得出道機會,又能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的人相當有限。
然而,感覺自己遲遲無法前進,只是不斷在原地踏步,讓他有種揮之不去的焦躁感。
目前得做的事情多到如山積,在腦中描繪出來的一年後的光景,讓勇次郎感覺遙遠不已。
他將拉到額頭上的泳鏡戴好,然後翻身沒入水中。
接受事務所訓練課程的日子持續着。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這就是工作。
愛藏剛纔是站在游泳池畔,並不是會妨礙他人通行的地方。
「你在說什麼啊,我當然會遊啦……很簡單好不好。」
然而,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幾時,他實在很難不感到不安。
「喂!」身後再次傳來愛藏的呼喚聲。
專屬於兩人的歌曲尚未成形,就在思考這種問題,勇次郎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可笑。
參加徵選會的時候,勇次郎就已經明白這是個競爭激烈的世界。得知報名的總人數時,他甚至爲自己能通過最終審覈一事感到訝異。
對喜愛運動的他來說,這樣的反應很罕見。
平常老愛展示自己優秀運動能力的他,竟然不擅長游泳,未免也太讓人感到意外了。
光看愛藏的表現,就知道他沒有全神貫注在訓練上。他的狀態感覺不太好。
身體不斷滴水的他,對那羣男孩子投以冰冷的視線。
「哦……這樣啊。那你就永遠待在這裏工作吧。」
愛藏垮下臉看着他的身影順勢快速地遠去。
浮在水面上這麼想的時候,勇次郎瞥見幾名在池畔走動的男孩子。
勇次郎帶着滿滿不悅的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加低沉。
他接下來即將踏入的這個世界,恐怕也是一樣的吧。
「你這傢伙幹嘛啊?」
老師似乎也看穿了這一點,最近會把休息時間延長,或是提早結束訓練課程。不過,在訓練時斥責兩人「專心點!」的次數,也變得比之前多了。
愛藏皺起眉頭怒瞪那羣男孩子。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勇次郎有種彷彿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置身事外的感覺。
以雙手抱胸的愛藏,站在池畔一臉不悅地問道。
看到愛藏無法馬上否認的反應,勇次郎判斷自己八成猜對了。
緩緩睜開原本閉着的雙眼後,從天花板灑落的陽光照進勇次郎的眼底。
他還曾在無法倒立的勇次郎面前表演單手倒立,然後一臉得意地表示:「這超簡單的好嗎~」
自己和愛藏,則是纔剛獲得站上起跑點的資格而已。
(那些傢伙……!)
勇次郎所知道的那個世界亦是如此。
或許是因爲這樣,他沒能發現從自己身後走過的那羣男孩子。
語畢,勇次郎放開攀着池邊的手,以仰泳的姿勢用雙腳打水遊走。
彷彿自己鼓起的滿腔幹勁一直都在空轉似的。
「是杵在這種地方的人不對吧!」
愛藏別過臉去,回應他的音量也變得比較小,態度顯得不太自然。
(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站上舞臺呢……)
雖然不知道這羣人是看愛藏哪裏不順眼,但他們很明顯是故意在找碴。
或許是覺得再這樣爭執下去不太妙吧,他也慌慌張張從泳池裏爬上來。
其中一人說了一句:「別擋路!」突然伸手用力推了愛藏一把。
接着是撲通一聲巨響,在附近玩水的人也紛紛因此轉過頭來。
在體力這方面,勇次郎實在比不過愛藏。即使有透過慢跑來訓練,愛藏的體力仍比他優秀一大截。
「我今天沒這個心情,所以就免了。而且……我是來工作的……」
「希望我教你游泳的話,就老實說出來吧?」
他們全都穿着連帽上衣。此外,這裏明明是室內,這羣人臉上卻都戴着太陽眼鏡。
「把別人撞飛到泳池裏,你以爲可以這樣就算了嗎?」
「你幹嘛像海獺那樣浮在水面上啊?」
勇次郎已經做好了繼續前進的心理準備,也有所覺悟了。
至少,如果能夠有一首出道曲的話,就可以讓他有前進一步的實際感受了──
其中一人伸出手,用力推了勇次郎肩膀一下。
要是出道之後才發現自己實力不足,可就沒戲唱了。
愛藏驚慌失措地伸出手攀住泳池邊。
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其他人開心玩耍,實在不像愛藏的作風。
是半年後、還是一年後呢?從一切都還沒準備妥當的現況來看,就算一年後才能正式出道,或許也已經算快了。
「很危險耶,你幹什麼啊!」
「啥?怎麼,你現在是想找我們吵架嗎?」
上舞蹈訓練課時,無論是後空翻還是側翻,都難不倒他。
「哦……那你就下來遊啊。」
他應該很喜歡遊樂園或是休閒會館這類場所纔對。勇次郎常看到他跟工作人員開心討論遊樂園裏諸如雲霄飛車那類刺激的遊樂設施,然後說自己很想去坐。
游回泳池旁後,勇次郎拉起泳鏡,抹去滴下來的水滴。
游泳是勇次郎唯一算得上擅長的運動了。
兩人決定出道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但他卻看不到任何進展。
明白這一切的他,仍決定繼續在這條路上前進。跟搭檔兩人一起──
看到他的反應,那羣男孩子出言調侃:「那傢伙有夠遜耶~」
雖然已經換上泳褲,但愛藏上半身卻還穿着連帽上衣。從這點來看,他八成完全不打算下來游泳吧。勇次郎摘下泳鏡,詫異地抬頭望向他。
或許這樣的狀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吧,愛藏臉上寫滿錯愕:「咦?」
無論是誰,一旦站上舞臺,就是一名演員。正因如此,父親過去對他的指導也相當嚴厲。
一個人的失敗,會糟蹋一整個舞臺。這是無法容許的事情。
「我今天不是來玩的啦。不像你整個是來度假的。」
「不用了啦。我今天可是來工作的。」
勇次郎本身並沒有對這些課程感到不滿,也相當能理解基礎訓練有多麼重要和必要。
把自己多餘的精力全都投注在訓練課程上就好──
「有什麼關係啊……」
然而,今天的愛藏卻穿着連帽上衣站在泳池畔,看起來活像個救生員。
(去借個泳圈不就好了……)
「啊,喂……!」
「給我道歉。在這裏道歉,馬上……!」
因爲遲遲無法提升人氣度,就這樣放棄夢想、離開業界的人,想必多得數不清吧。
「下來游泳啊?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好一段時間耶。」
一個踉蹌後,沒能站穩腳步的愛藏整個人往一旁倒去。
勇次郎翻身,以自由式迅速游回池畔。
「……你怎麼還穿着那件連帽上衣?」
「難道你不擅長游泳?」
是對方刻意靠近他,再把他推下水。
能夠成爲衆所皆知的超級偶像,僅限於一部分特別的人。
「你打算就這樣呆站到表演開始嗎?」
「你現在是存心找碴嗎?太囂張了吧!」
「我叫你道歉!」
勇次郎一把揪住對方連帽上衣的衣領這麼怒吼。
這羣男孩子看上去似乎是高中生。可能是看勇次郎和愛藏比自己年紀小,就瞧不起他們吧。
他們或許是心情不好,所以想找人發泄一下之類的,但爲什麼別人就得遭受這種不合理的欺凌?
要是以爲自己可以毫無理由地踐踏他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勇次郎就這樣跟對方互瞪了幾秒鐘。
之後,他揪住對方衣領的手被狠狠推開。
對方移開視線,然後「嘖」了一聲。
「……喂,走嘍。時間到了。」
原本在附近玩耍的其他遊客,也開始議論紛紛起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啊~真讓人不爽!趕快結束然後回去吧。」
那羣男孩子不屑地這麼說,接着便離開了池畔。
(那些傢伙是……)
依舊眉頭深鎖的勇次郎,緊盯着他們離去的背影。
那羣男孩子朝着活動會場的方向走去。
「……早知道就一腳踹飛他們了。」
毫不掩飾地這麼輕聲開口後,他發現愛藏圓瞪着雙眼望向自己。
「你的個性比外表看起來更衝動耶。」
「……爲什麼這麼說?」
「初野,妳是今年要參加入學考~?」
「不好意思喔。」
語畢,勇次郎便遊着離開愛藏身邊。
看到附近的人使用的充氣玩具,「啊!」愛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因爲你全身破綻,纔會被那種怪人纏上。」
「學校上游泳課的時候,你都在幹嘛?」
或許是無法繼續憋氣了吧,他抬起頭來,抓着游泳圈大口呼吸。
「一定很辛苦吧~所以,妳打算繼續念大學嗎?」
「你還要遊喔?」
初野的經紀人在一旁帶着苦笑吐嘈。
雖然隸屬於不同事務所,但初野可說是他們在演藝界的前輩。
「別用奇怪的情報洗腦新人啦~!」
因爲摔進泳池裏而全身溼透的他,身上那件連帽上衣不斷滴着水。
「那你去岸上找個地方躺着啦。」
跟其他泳池比起來,這個池子偏深。或許是因爲這樣,在這裏游泳的人也比較少。
「你不是說要游泳嗎?」
看着愛藏回想起方纔的光景而笑出來的模樣,勇次郎對他投以不悅的視線。
愛藏戰戰兢兢地回道:「我們今年國三。」
愛藏緊緊攀住泳圈,以極其堅定的態度這麼表示。
「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發脾氣吧~?」
「初野小姐,妳等等要上臺表演對嗎?」
愛藏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僵硬,以不安的嗓音這麼開口詢問。
愛藏以手撥開溼透的髮絲,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
靠在甜甜圈狀泳圈上的勇次郎,「一、二、一、二」地打拍子。
「你差不多該放開這個泳圈了吧?」
游到一半,他轉頭往回望,發現愛藏仍攀着池邊,看起來一臉的猶豫不決。
「唔……畢竟我不太擅長唸書呢……比起唸書,我更想努力練唱。不過,之前跟經紀人提到我想去國外留學,結果就被他反對了!」
「不要。」
「我要把泳圈整個翻過來喔!」
就算只是一瞬間,愛藏八成也不願意放開這個泳圈吧。他露出相當不甘心的表情。
被經紀人這麼喝斥後,初野露出吐舌的俏皮表情。
「我也要遊!」
「因爲妳的英文完全不行啊。這樣怎麼有辦法去國外呢!」
(他在幹嘛啊……)
因爲是在游泳池畔舉辦的活動,外頭罩着連帽上衣的她,裏頭穿的大概是泳裝吧。
「看到你突然發飆,我緊張了一下呢。」
「那種泳池哪有辦法遊啊。」
(雖然是有變得比較會遊一點……)
勇次郎輕輕嘆了一口氣,再次游回泳池邊。
畢竟他原本就很有運動細胞,所以不可能做不到。
勇次郎轉身,撲通一聲躍入泳池裏。
電視播放的娛樂節目和音樂節目上,都經常能看到初野的身影,所以愛藏和勇次郎也知道這號人物。今天是他們第一次和本人見面。
「反正現在很閒啊。」
「你們兩個~!」
勇次郎別過臉去,讓從泳圈裏探出的雙腿浮在水面上。
「不行,我絕對要學會游泳!」
「他們再怎麼年輕,都不至於是小學生吧~初野。」
無論是虎鯨、海豚造型的大型充氣玩具或是沙灘球,這裏都借得到。
「那個啊,這邊的泳池……踩得到底嗎?」

愛藏和勇次郎先是面面相覷,接着才以有些顧慮的態度握住她的手。
「沒錯!而且還是負責打頭陣的呢。我現在真的超級緊張~~!」
聽到這聲呼喚,勇次郎和愛藏同時望向池畔。經紀人內田正雙手扠腰站在那裏。
初野是另一間知名事務所旗下的藝人,但似乎跟經紀人內田互相認識。
「別笑啦。我很認真在練習耶!」
「你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靠在泳圈上享受啊。給我下來~!」
「我絕對不會放!死都不會~!」
「你的個性真的很扭曲耶!」
「你們倆是叫做勇次郎跟愛藏對吧?現在這段時期想必很辛苦,但要繼續加油喔~之後什麼樣的企畫都有可能遇到呢……例如去鬧鬼的地方探險之類的!」
池畔還設有溜滑梯,孩子們看起來都玩得很開心。
「…………雖然我確實不太擅長游泳就是了。」
「不然你去那邊的泳池練習?那裏水深到膝蓋而已。」
一旁的經紀人這麼反駁後,初野鼓起腮幫子不滿地表示:「看吧,他馬上就反對!」
「還不是因爲你站在池畔發呆啊。」
「你們都還沒正式出道是嗎?現在是國中生?應該……不會是小學生吧?」
「在划水的時候把頭抬起來不就好了?」
「泳池正中央的部分可能比較深吧。」
距離活動開始還有三十分鐘,但她已經換上了表演用的服裝。
聽到初野壓低音量這麼說,兩人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表情也變得僵硬。
一開始,光是要讓雙腳做出正確的打水動作,就已經讓愛藏使出渾身解數;但在練習三十分鐘後,他的動作看起來已經相當到位。
勇次郎不禁以手掩嘴,雙肩也輕輕顫抖起來。
「你要換氣啊。」
勇次郎望向兒童池這麼說。那裏有許多幼兒園或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在玩水。
明明幾乎每一項運動都很擅長的愛藏,卻總會在奇怪的地方顯得笨拙。這讓勇次郎忍不住想笑。
從愛藏握拳這麼宣言的態度看來,剛纔被人推下水池又被當成笑柄,想必讓他很不甘心吧。
「你不用勉強沒關係啊。」
初野以喫驚的語氣這麼問道。或許是因爲假睫毛和妝容的效果,她的雙眼看起來格外炯炯有神。
「……我念的國中沒有游泳池啦。」
有許多間休息室並排的這條走道,在角落規劃了一個訪客休息區。經紀人內田領着勇次郎和愛藏,在這裏和女性偶像藝人初野愛,以及擔任她經紀人的青年見面。
距離表演開始,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而且,因爲剛纔那羣讓人不爽的傢伙,勇次郎的心情變得很差。
盯着水面沉思片刻後,愛藏脫掉連帽上衣走下泳池。
語畢,愛藏重新戴上泳鏡,用力吸了一口氣之後,再次將臉沉入水中。
他一直維持着臉沉在水裏的姿勢。
他忿忿地這麼反擊,然後別過臉去。
「哦……那你加油嘍。」
「你可以去借個泳圈啊。」
「我哪有辦法同時做這麼多事情啦!」
聽到愛藏這麼威脅,勇次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回道:「你翻啊~?」
聽到經紀人內田這麼問,初野以開朗的嗓音回答:「是的!」
「我們會替妳加油。」
「對不起啦……」
愛藏則是以一隻手抓着泳圈,然後用另一隻手划水,雙腳也努力地打水。
二
有些緊張的兩人以「「請多多指教!」」向初野鞠躬致意。
從愛藏別開視線的反應看來,他的游泳課八成都翹掉了吧。
勇次郎靠在泳圈上,眺望愛藏在一旁努力練習自由式的模樣。
聽到他的回答,初野露出笑容表示:「請多多指教!」並朝兩人伸出雙手。
(我都還沒讓那羣人好好道歉……)
「別說得這麼簡單啦。」
「我也很期待看到妳的表演喔!」
看到兩人的笑容,初野喫驚地眨了眨眼。
「內田小姐,這兩人很不錯喔!會讓人想替他們加油打氣耶。」
「對吧~?你們兩個也要好好觀摩初野的表演,確實從中學習喲~!」
勇次郎和愛藏回應:「「是!」」
這時,走道上某間休息室的大門被人打開。
「今天的活動真的讓人提不起勁耶。」
「剛纔那個吵着要簽名的女人有夠纏人的~」
「隨便表演一下了事吧。麻煩死了~」
「今天要唱三首歌來着~?乾脆唱完一首就走人好了~?」
「嗚哇,那也太不妙了吧。之後會捱罵的。」
「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就好啦,說是相關設備故障之類的。」
幾個男孩子這麼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發現他們是剛纔在泳池畔把愛藏撞下水的那羣人之後,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從身上穿着表演服這點來看,他們或許也是等等會上臺的偶像團體之一吧。
似乎也發現了勇次郎和愛藏,「啊……」他們停下腳步。
「爲什麼這兩個傢伙也在啊……」
擺出明顯臭臉這麼開口的,是有着鮮豔髮色、擔任團體隊長的男孩子。
「應該是哪個事務所的新人吧?雖然我完全沒看過就是了。」
另一個男孩子看着初野和她的經紀人這麼說。
勇次郎和愛藏待在舞臺後方觀看她的表演。
或許是企圖把漂在水面上的沙灘球撿回來吧。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察覺到周遭鼓譟的人聲後,勇次郎和愛藏不禁困惑地望向彼此。
勇次郎忿忿地咬牙,然後垂下頭。
在騷動發生後,大部分的觀衆都已經無心觀看錶演。但他們卻沒有試着重新炒熱現場的氣氛,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逕自走下舞臺。
即使被這樣不停怒罵,愛藏仍只是垂着頭,緊緊咬住下脣。
勇次郎企圖甩開愛藏的手,卻被他更用力握住手腕。或許愛藏是想叫他忍住吧。
而他跟愛藏亦是如此──
面對當時的緊急狀況,兩人所採取的因應措施十分恰當。既然這樣,他們爲什麼非得向這些人道歉不可?
在舞臺上擔綱第一棒歌手,不只令人緊張,同時也是一個困難的任務。
不知何時,他們倆徹底成了全場注目的焦點。
「做爲負面教材的話啦。」
「那兩人八成太小看這個業界了吧?感覺就是一臉愛撒嬌的小鬼頭啊!」
初野站上舞臺後,隨即炒熱了整個會場的氣氛。除了她的粉絲以外,只是來這裏玩水的普通遊客,也被她的表演和歌聲吸引到舞臺旁。作爲活動的開場表演,這樣的狀況可說是相當理想。
他踏出腳步的同時,池裏濺起另一灘水花。
小男孩落水的聲音,被表演的歌聲和樂聲蓋過,所以沒能傳入任何人耳中。
「你要怎麼補償我們啊?給我負起責任!」
「……你們做了什麼嗎?」
他並非故意引起這場騷動,更不是因爲想破壞表演才這麼做。對方的主張根本是強詞奪理。
「咦,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要好好教他們面對前輩時應有的禮貌喔~」
最後登臺的,是和愛藏、勇次郎起爭執的那羣男孩子團體。
看到勇次郎從池畔朝自己伸出手,愛藏像是鬆了一口氣般抓住他的手。
心情大受影響的勇次郎不禁垮下臉。
尚未出道、默默無聞的新人。這樣的他們,現在不管說些什麼,都只會讓自己加倍空虛而已。
那個小男孩在泳池的另一側落水,因此沒有半個大人注意到這件事。
完全可以看出他們不想對自己的表演負責的心態。
這時,一名男子驚慌失措地呼喚着小男孩的名字跑過來。或許是他的父親吧。
「你是故意的吧!是爲了破壞我們的表演才那麼做吧!」
(換作是我們的話……)
(太糟糕了吧……)
嘆着氣和愛藏這麼交換意見後,勇次郎不經意朝泳池的方向一瞥。
他們倆從剛纔就不發一語。或許是對他們這樣的態度很不爽吧,偶像團體的隊長又吼了一句:「你倒是給我說點什麼啊!」然後一把揪住愛藏連帽上衣的衣領。
(小看這個業界的人是誰啊……)
初野十分懂得如何提振觀衆的情緒。在唱完兩首歌后安插的一小段活動主持時間,也讓臺下的觀衆看得很開心。
一名男性工作人員把那羣人找了過去。
初野不悅地皺起眉頭叨唸:「那些人是怎樣啊……」
唱完第一首歌以後,他們沒有直接下臺走人,或許已經算不錯了。
勇次郎使力將單手抱着小男孩的愛藏從泳池裏拉上岸。
要是一開始就失敗,會讓整場活動變得很掃興。初野想必也很明白這樣的道理,所以她努力炒熱觀衆的情緒,讓他們在興奮的狀態下,迎接下一個上臺表演的團體。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人潮都聚集到正在舉辦活動的舞臺前方的緣故吧。
爲了站上那個地方,大家都是拚了命在努力。
看到這樣的她,嘴角不禁跟着上揚的愛藏和勇次郎回應:「「是。」」
或許,這只是一場讓藝人上臺唱幾首歌的小型活動而已。儘管如此,仍有粉絲會爲了觀賞他們的歌舞表演而特地來到這裏。
來自休息室裏頭的怒吼聲,就連走廊上都聽得到。
接着,他又彎下腰撿起漂在水面上的那顆沙灘球。
初野彎起握拳的手臂,然後展露笑容。
看到沙灘球,小男孩瞬間破涕爲笑。這樣應該就不要緊了。
「他們的表演,倒也能讓人學到不少呢。」
雖說她已經出道三年,所以應該累積了不少相關經驗,但這仍不是能夠輕鬆做到的事情。
(打從一開始,明明就無心好好表演……!)
勇次郎心中的想法,只能透過站上舞臺的方式來證明。然而,現在的他們仍沒有這樣的資格。
針對這些意外做出妥善對應,是站上舞臺的人的責任。
一部分的圍觀者開始鼓掌,有些人甚至發出「哇~!」的歡呼聲。
勇次郎還以爲自己會先抵達小男孩的所在處,結果愛藏快了他一步。
這羣人剛上臺時,粉絲們的歡呼聲相當熱烈;然而,到了曲子快結束的時候,現場只剩下零星打拍子的聲音,以及喊得有些放不開的加油聲。
愛藏以雙臂奮力划水,一直線遊向小男孩所在的泳池另一側。
休閒會館的工作人員們也慌慌張張地趕來。
雙手緊緊握拳的勇次郎,忍不住往前方踏出一步。
看起來態度明顯變得不耐的男孩子們,就連舞蹈表演都七零八落。
「我等一下可要在舞臺上好好表現,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真的…………非常抱歉……!」
在舞臺表演時發生意外插曲,是很常見的事情。
經紀人內田壓低嗓音這麼問,但勇次郎和愛藏都沒有回答。
愛藏以僵硬的表情,勉強擠出這句賠罪的話。
引發那場騷動的或許是他們倆沒錯,然而,當下的狀況也是情非得已的。總不能叫他們眼睜睜看着那個小男孩溺水。
接着上臺的表演者,也都盡全力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我沒……」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初野咕噥了一句:「這羣人感覺真差~」
明明是個不懂得如何換氣、又緊抓着泳圈不敢放手的人。
附近的一名女子終於察覺異狀而開口後,待在她周遭的人也開始騷動起來。
小男孩在池畔蹲低身子,然後伸長自己的手。
他們似乎爲了不知道該如何炒熱氣氛而感到困惑。
他抱住那個小男孩,將頭探出水面用力吸了一口氣。
♕ ♕ ♕
男孩子們先是不悅地咂嘴,接着又煩躁地瞪了兩人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被對方一把推開的他,在踉蹌幾步後撞上牆壁。
在第二首歌開始後,勇次郎已經徹底對他們的表演失去了興趣。
「搞什麼東西啊!因爲你們,我們的舞臺表演全都白費了!」
還有爲了今天這場活動,辛苦地進行各項準備的工作人員和樂團成員。這種鄙視他人的心意和努力的發言,是專業人士絕不能有的行爲。
「時間差不多了!」
比起思考,他的身體似乎搶先一步採取了行動。愛藏毫不猶豫地跳進泳池裏。
總覺得情況看起來有些危險,勇次郎忍不住緊盯着那個小男孩。這時,他看到那顆沙灘球滾落泳池裏。
並不是他們主動去挑釁對方。有錯的是率先過來找碴的那羣人才對。
待表演開始,活動舞臺前方聚集了大量觀衆。
好不容易來到主持時段,但他們也只有做一些簡單的自我介紹而已。
下個瞬間,目睹他整個人直接栽進水中,勇次郎不禁「啊!」地驚叫出聲。
他轉身望向緊緊抱住愛藏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說了一聲︰「給你。」把球遞給他。
一旁的愛藏見狀,連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
「那個,適可而止吧……再這樣下去,會把問題鬧大……」
這番徹底瞧不起人的發言,或許是刻意說給勇次郎和愛藏聽的吧。
有個小男孩踩着不太穩的腳步追着沙灘球跑。
♕ ♕ ♕
愛藏和勇次郎緊抿着脣,垂下頭默默聽着對方的怒罵。
在一旁觀看的愛藏,也露出一臉乏味的表情。
忍不住這麼輕聲咒罵的勇次郎也跟着衝過去。
他們只是想把表演不夠成功的責任歸咎到其他人身上而已。
表演舞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站上去的地方,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夠進入的聖域。
看到小男孩落水,愛藏隨即拔腿衝了出去。
對方的經紀人怯生生地這麼開口。
「少囉唆,你安靜點啦!」
隊長朝大門重重捶了一拳,同時這麼怒吼。
經紀人隨即害怕地閉上嘴巴。
這時,一直在後方觀看事態發展的經紀人內田取而代之地走上前。
「您好,敝姓內田,是這兩位的經紀人。」
她從套裝內袋裏掏出自己的名片,笑容可掬地遞給對方。
「誰要妳的名片啊,妳跟我們又沒關係!」
隊長揮開她的手,名片也跟着掉到地上。
經紀人內田蹲下來撿起名片,吹掉上頭沾染的灰塵。
「今天,關於兩人引發的騷動,敝人深感遺憾……不過,舉辦活動或演唱會的時候,觀衆的人身安全,永遠是必須最優先考量的問題。這次沒有演變成嚴重的事態,敝人真心感到慶幸。」
說着,經紀人內田轉頭詢問:「您也這麼認爲吧?」
「是的,誠如內田小姐所言!」
用力點頭表示同意的,是看起來困擾至極的會館負責人。
從臉上的表情看來,他很明顯不想被捲入兩間事務所的這場紛爭之中。
「這次讓各位有如此不愉快的經驗,敝人感到萬分抱歉。若有其他想表達的不滿,還請您撥打名片上的這個電話號碼,或是親自前來敝事務所洽談。」
語畢,經紀人內田硬是將名片塞進對方的口袋裏。
看到她鏡片後方那雙眸子透出的犀利眼神,隊長和其他成員的氣焰似乎減弱了幾分。
說起來,要是把這件事鬧大,對方的事務所同樣會感到困擾。那些男孩子略微尷尬地和彼此交換眼神。
「走吧。」
愛藏將交握的雙手抵着後腦勺這麼回應。或許是因爲他當下一心只想着要救人吧。
似乎是客戶打來的電話。以「你們先上車吧」交代兩人後,她便暫時從轎車旁離開。
遊了那麼遠的距離,不可能完全沒有換氣。所以愛藏或許是下意識這麼做了。
要把目標放在哪裏、要成爲什麼樣的偶像,都是由自己來決定的事情──
勇次郎和愛藏準備跟上她的腳步時,傳來那名隊長低聲咒罵「走着瞧吧」的嗓音。
「可是……都是因爲我……」
語帶調侃地回應後,勇次郎轉身打開後座的車門。
「很難說喔。」
「我會記住的……」
「初野小姐的表演也很棒呢。」
「真虧你剛纔能遊那麼遠。」
因爲他想起愛藏爲了救小男孩,奮不顧身地跳進泳池裏的光景。
「我也不想做出那種水準的表演。」
勇次郎筆直望向愛藏,以同樣認真的表情問道。
「因爲這次的意外而學會游泳,不是挺好的嗎?」
「我應該…………不會原諒你。」
而且,她也出面袒護了勇次郎和愛藏。
兩人先是同時發出「「咦!」」的驚叫聲,接着在望向彼此後匆匆移開視線。
愛藏也皺着眉頭別過臉去。
「嗯?噢……但我其實沒什麼印象呢。」
經紀人內田輕輕揮手回應,然後用鼻子哼笑一聲。
「其他人的表演也是。」
「……天知道。可能是因爲在甄選會時很引人注目吧?」
「得讓你們寫一份悔過書纔行嘍。勇次郎,你也要寫。畢竟你們已經是生死與共的關係了。」
經紀人內田開口催促兩人離開,彷彿在宣告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愛藏望着地面,說話的嗓音也很低沉。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沮喪。
這時,一陣來電鈴聲響起,經紀人內田從套裝的口袋裏掏出手機。
「換作是我的話,一定會羞愧到暫時都不想在人前露臉了。」
凝視他臉上的表情半晌後,勇次郎坐上轎車後座。
「你才別變成那副德行咧。要是你變成那樣……」
「……要是我變成那樣?」
「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
即使同樣是偶像,也還是會有各種不同的人存在。想成爲偶像的理由、想站上舞臺的理由,也都各有不同。所以,恐怕不是每個人都會幹勁十足地面對工作,也不是每個人都想努力往上爬。他們可沒有閒工夫去理會這種扯人後腿的存在。
經紀人內田以手扠腰,說了一句:「這個嘛……」
愛藏將視線微微往下,像是自言自語般回應。
「噢,沒關係、沒關係。畢竟你們並沒有錯啊。」
勇次郎朝她鞠躬賠罪。他們讓經紀人也捲進這場紛爭之中,所以有必要向她道歉。
「你那時有好好換氣嗎?」
畢竟自己多少也有不對的地方,所以只能老實接受這樣的處置。
「哪來的沙漠啦。用不着你擔心,我纔不會變成那樣……死都不會。」
先行來到停車場的經紀人內田,佇立在轎車旁等待他們到來。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真虧他們好意思自稱是偶像團體耶。爲什麼那種人可以出道啊?」
愛藏將背靠在車身上,然後這麼輕聲開口。
(該走着瞧的是你啦……)
「應該說,你們做得太好了。」
勇次郎和愛藏沒有立刻上車,只是眺望着經紀人內田講電話的背影。
「與其說是糟糕……不如說是讓人完全聽不下去。」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當下根本沒多餘的心思去思考換氣的問題啊。」
「要是你變成那副德性,我會毫不留情地拋下你。把你丟在沙漠正中央不管。」
「審覈的關鍵是這個嗎?」
勇次郎以面無表情掩飾內心的不悅,頭也不回地離開。
勇次郎也在一段距離外靠在轎車上。天邊的夕陽十分炫目。
兩人同時說出:「「但最後的表演糟糕透頂。」」然後輕笑出聲。
愛藏露出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是說,剛纔那些人的表演真的有夠糟糕耶。」
這時,勇次郎的嘴角微微上揚。
愛藏皺起眉頭,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這麼宣言。
換完衣服後兩人步出休閒會館朝停車場前進。西斜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整片琥珀色。
愛藏不禁露出一臉無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