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英雄人選的傳奇(Rock You)』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7萬 字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對吧?」
「妳問幾次了?」
少年魔法師以不自然的態度移開視線,不耐煩地對圃人(Rhea)少女說。
「五次?還是六次?」
「既然知道……」
就不要問啊。他強行吞回這句話,勉爲其難地回答:
「對啦,下一個就輪到妳。」
「……好。」
她面色凝重,點了下頭,身處本來是給劍鬥士當休息室用的房間。
比賽期間會開放給前來參賽的騎士使用,他們就待在其中一間房間。
賽場隔着天花板位於遙遠的上方,觀衆的歡呼聲不時撼動房間。
室內異常悶熱,不曉得是爲了點燃鬥士的鬥志,抑或單純是他在緊張。
──啊啊,該死……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所以他纔會特別在意。少年魔法師焦慮地搔着腦袋。
短暫的休息時間。有無脫下鎧甲,會大幅影響恢復體力的效率。
「……」
然而,並不會因爲這樣,他就能毫不在意身旁的年輕女孩汗水淋漓。
溼掉的內衣貼在胸部上,描繪優美的曲線,他努力將視線從上面移開。
──不是的。
他知道她在集中注意力。正因爲知道,這種時候還去打擾人家,未免太愚蠢。
「請問是哪位?」
「噗……!?」
他終於深深嘆息。投降,是我輸了。
「喝了──」圃人少女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個人。」
叩叩。
──……我不擅長跟這個人相處。
同時也是煩惱的源頭。
以那男人的個性,十之八九,不如說有將近百分之百的機率。
他確實是基於好勝心才挺身而出,不過,這與想得到稱讚似是而非。
姐姐在的話,情況是不是會不一樣?事到如今無從得知。
「該怎麼說,那個,就是,我不是爲了表現給他看纔來參賽。」
圃人少女嚼着麪包,睜大眼睛注視少年魔法師的臉。
腦袋什麼都沒想,發自內心地稱讚他。少年魔法師往旁邊一瞪。
「因爲!他每次都不肯幫忙!穿鎧甲很累耶!」
「我知道了,你想表現給他看對吧!」
「嗯?」
圃人少女歡呼出聲,少年則默默讓路給現身於門後的牧牛妹,邀請她進房。
「是喔。」
能夠迅速補充熱量行動,反而比其他種族有利,吧。
他在腦內喚起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走向門口,站在門旁而非門前,詢問。
──是去剿滅哥布林吧。
──是熟悉的聲音。
少年魔法師發出聽不清是「呃」還是「唔」的呻吟聲,別過頭去。
這段期間,兩位女性和樂融融地聊着天。
但他現在不在這裏。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寂寞,少年卻沒什麼興趣。
再說──
「比賽前的演講,很帥呢。」
「好。」
「來,這給你們喫。比賽加油!」
輕柔的敲門聲幫了他一把。
「下一個就輪到我對吧?」
他語氣冷淡,儘管只有幾個字,牧牛妹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點頭回答:
就像破洞的桶子。倒水進去還是會漏出來,填不滿。無論何時。
「妳喔……」
「……嗯。」
圃人總是這樣。專注於觀察自己周身的情況,同時也只會關心這個。
凡人少量的午餐,對圃人而言只是茶點罷了。應該不成問題。
──又蠢又遜。
「……喝水了吧?」
他極度厭惡拿努力的人當墊腳石。
紅髮、高䠷、豐滿的胸部,害他總會往奇怪的方向想。
因爲,這樣不就等於她看穿了自己的慾望嗎?
缺乏持久力是力氣都集中在爆發力上的證據,消化力也跟凡人(Hume)不是同一個等級。
再說,對生物的特質講求平等、顧慮是什麼意思?
「嗯?」
「主角不是我,是這傢伙。」
少年對微微歪頭的年長女性搖了下頭。
「啊!牧場的姐姐!」
像害羞,像愧疚,又像是遺憾。
「嗯!」
少年不禁臉頰抽搐,圃人少女將他晾在一旁,抗議道:
少年魔法師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尖。語氣激動,反射性地反駁。
「很厲害對不對!我從來沒有被人講成那樣過。是第一次!」
「我來送慰問禮,打擾到你們了嗎?」
汗珠隨着她的動作滑落雪白的喉頭,使胸前的內衣多出新的汗漬。
「我說,你差不多該幫我穿鎧甲了吧!」
氣質及裝扮都截然不同,不過──

她癱在椅背上,椅子都被她壓得倒向後方了。
他是爲了給那些嘲笑他的人好看,才走上冒險者這條路。
至少不是會妨礙運動的東西,從這一點來看──
不公平──
不想做跟那些人一樣的事。
儘管如此,少年魔法師沒辦法徹底否認自己心底是想受到承認的。
「欸。」她在圃人少女耳邊輕聲呢喃,圃人少女回頭仰望她。
肯定沒錯,以那傢伙的個性。
──這傢伙卻。
爲了驅散那個畫面,他冷淡地厲聲說道。
圃人少女帶着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表情,注視少年魔法師。
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張開嘴巴,就在這時。
他不會這麼想。因爲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
少年魔法師悄聲嘆氣。那個人可是會注重服裝儀容的類型。
下一刻,她「啊──!」了一聲,表情轉爲狡黠的笑容。
──實際試過才知道……
心靈相通。少年魔法師拿起短杖,將飛棍插進腰帶,站起身。
對於習慣鑽牛角尖的少年來說,那一直是他的救贖──
可是,在身旁緩緩隆起、上下起伏的柔軟溫暖,不停在腦中閃現。
她還真熟練。他將目光從只穿着貼身衣物的圃人少女身上移開,跟牧牛妹四目相交。
「可以!啊,不過。」
她用力點頭,表情卻突然一變。
圃人少女嘴裏已經塞滿食物。
「那是不是某種魔法呀?」
更何況她現在穿的是王都流行的服裝。
「好耶!!」
這個反應彷彿在說她說中了,顯得很可笑,他清了下嗓子。
喫飯也會佔用時間,表示每一場戰鬥的間隔會變短。
「啊。」少女立刻想到她在指什麼,誇張地張開雙臂,大聲說道:
少年魔法師鬆了口氣,打開門──睜大眼睛。
看見那各種情緒融爲一體的複雜表情,牧牛妹「哦」了聲。
「嗨,狀態還行嗎?」
像在哄小孩。可是,拒絕她們的稱讚會顯得更幼稚。
「不如說,第一次比賽的時候有人爲我加油。會讓人打起幹勁耶。」
「嗯,來了。」
圃人少女從牧牛妹手中接過籃子,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舉起雙手歡呼。
少年魔法師看了下籃子的內容物,好像是用麪包夾着肉乾及醃漬物的便當。
「纔不是!」
被人覺得自己想受到稱讚,他十分難爲情。
圃人是一天要喫五、六餐的種族。
「……那就當成我們兩個一起,可以吧?」
「要喫什麼都可以,別喫太多啊。」
「沒事。」
「啊──」
牧牛妹無言以對,搔着臉頰移開視線。
想到她的青梅竹馬,嗯,不是不能理解。
「……男生嘛,沒辦法。」
「閉嘴……!」
§
要將迎面而來的大羣小鬼一次掃蕩乾淨時,不要思考其他事。
那是妖精弓手(Elf)很久以前(她笑了,自己竟然會覺得久)學到的。這不是冒險。
與此同時,她敏銳的知覺察覺到細微的變化,搖晃耳朵。
「氣氛好像變了……?」
「或許。」
射中逼近身旁的小鬼的腦袋,拔出箭矢架在弦上,朝遠方的小鬼一射。
上森人展現精湛的弓術,哥布林殺手沒有側目欣賞這場奢侈的表演,站上前。
小鬼們迅速撲過來阻擋他前進。
「GBRG!」
「GRG!GOOGBGR!!」
──行動變得有一致性了。
但數量不及一百。他用劍刺穿第二十五隻小鬼的喉嚨,踢倒屍體。
「GOBBG!?」
凡人對上小鬼時,明確的優勢就是攻擊距離。
四肢的長度意味着能夠干預的距離。比小鬼更快,比小鬼更遠。
腰間佩刀,手持盾牌,將長槍夾在腋下的模樣,儼然是從敘事詩裏跑到現實世界的美麗騎士。
古代的詩人(Byron)有云──
是一名戰士,身上的紅黑色甲冑形似外皮被剝掉,露出肌肉纖維的野獸。
理應不可能有人聽見的自言自語,傳入了冒險者一行人耳中。
身材壯碩的他負責殿後,尾巴往旁邊一掃,將小鬼砸在牆上,一命嗚呼。
就算不是小鬼殺手,不認識那隻威脅度驚人的怪物也很正常。
那令人害怕得發抖的刺骨寒意。
直線開出一條路。
剎那間,紅光貫穿黑暗。
很少人知道藏在鎧甲底下的嬌小身軀既柔軟又有彈性,發育得美麗動人。
雖然他一點都不想在平地幹這種事。
想必會察覺到惡鬼乃萬惡元兇
畢竟──今晚少了一位神官。
倘若真的存在,那也是面帶愁容的騎士那位忠勇隨從的愛騎──茶斑號。
從彈起來的頭盔面罩底下窺見的,是臉泛紅潮,可愛又勇敢的少女。
箭矢接連不斷朝前後左右發射,手斧憑藉驚人的臂力對敵人揮下。
面對礦人道士的疑問,頭目(Leader)的回答簡單明瞭。
深夜時分,從你的女兒、妹妹、妻子身上
「至少不是哥布林。」
有人說那是花蕾。白玫瑰的花蕾。在盛開前的瞬間才能瞥見,稍縱即逝的美。
精心打磨過的美麗鋼鐵收在精緻的白鞘中,屏息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暗夜一族。不死者(Nosferatu)。永生者(Undead)。
即使數量比平常多一些,區區哥布林不可能阻止得了蜥蜴僧侶。
還不忘趁這個空檔踢起哥布林擅長使用的武器──生鏽的鐵劍,一把抓住。
知曉生命的盡頭時
那名男子擁有蒼白的肌膚、在黑暗中燃燒的眼眸,乍看之下年紀輕輕。
將你的同胞全身的血液吸食殆盡
他從未想過鎧甲能夠擋住小鬼以外的生物的攻擊。
在眼睛捕捉到的瞬間擦過身側的光線,根本閃不掉。
「嗯。」
他絲毫沒有減速,繼續前進,在跳過遮蔽物的瞬間抓住小鬼的箭筒,扔到空中。
沒有比箭筒空掉更令人不安的事。就算是小鬼的箭,有總比沒有好。
不過,看也知道。
只要將這一點放在心上──
萬萬不可驚擾墳墓的亡骸
哥布林殺手舉起棍棒砸向右邊,咕噥了一句「二十八」,接着低聲沉吟。
哥布林殺手一面前進,一面投擲鏽劍射殺小鬼,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則守在兩側。
那個人──稱呼那種生物的詞彙實在不少。
沒有穿着晚禮服這種做作的服裝。
「敵方的指揮官或許已經察覺到異狀。」
「唉,長耳丫頭真不方便!」
白兔獵兵,棍棒劍士或至高神聖女也行。
「但若是薩滿之流,小鬼不會這麼聽話。」
被迫參加不祥宴會的可憐活祭
「前面有東西!」
全是用來形容這種怪物而誕生的詞彙。
「GBBG!?」
一旦他現身於四方
沒有一絲污垢的閃亮裝備如同白雪,頭盔上的裝飾也是純白的羽毛。
「請說我文明!」
「箭!」
妖精弓手對揮舞手斧劈開小鬼腦袋的礦人道士(Dwarf)嗤之以鼻。
於遠於近,哥布林都無法靠近,蜥蜴僧侶(Lizardman)也輕鬆許多。
只要不被包圍,不耗盡體力──不是專注力(HP)──就沒問題。
──這點數量不成威脅。
飛濺的血液使妖精弓手皺起眉頭,可是下一刻,她的長耳便高高豎起。
刺耳的靜寂中,唯一聽得見的,是於肅穆的環境下響起的輕快蹄聲。
跟以前在高塔,或者說是迷宮遇見的少年一起探索的時候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因此,問題在於武器的取捨及補充。
那座鬥技場曾經有過靜寂無聲的時候嗎?
彷彿黑暗本身化爲實體,膨脹成形的壓迫感,不屬於小鬼。
妖精弓手尖叫道。
小鬼的威脅不是陰險的個性,也不是其他,正是數量。
「謝謝!」
哥布林殺手拔出收在鎧甲縫隙間的短劍,射死柱子後面的小鬼。
「這個規模不會是小鬼之王。」
假如女神官在場。
豈能讓小鬼的血液玷污神聖的法杖。石像暫且不論。
他和她肯定會有印象。
「貧僧認爲上頭有混沌的勢力在指使。暗人(Dark Elf)、邪教徒、魔神崇拜者,或是──」
妖精弓手纖細的手臂,迅速撈走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的箭筒,放下心中的大石。
不是憎惡或慾望,而是隻將生命當成家畜看待,傲慢又冷漠的殺氣。
小鬼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應對措施只有一個。
「唔……!」
更遑論──黑暗深處,盤踞在前方的黑暗之主。
除此之外,看看騎在上面的武者吧。
「GBOBGR!?」
上萬名湧入鬥技場的觀衆注視着賽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沼澤同樣頗爲舒適。」
那麼與其站在最前線,不如守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彌補不足之處。
肌膚蒼白的男子張開黏滑的血盆大口,發出詭異的聲音。
男人頭也不回,從喉嚨被刺穿的小鬼手中搶走棍棒,蜥蜴僧侶朝他點頭。
奪走其生命之泉
「跟穴居人不一樣!」
§
否則他將拒絕永恆的沉眠
「呵!咱們懂得遮風擋雨,比森人進步多囉!」
那朵花將於花莖上枯萎
「──吸血鬼(Vampire)!」
「那啥東西!?」
「你怎麼看?」
在對話途中被殺死的哥布林,不足以構成威脅。
「把我跟小鬼相提並論?未免太失禮了……」
你詛咒,就如同他們詛咒你
「小鬼們的行動開始有一致性了吶。」
四方世界從未出現過走路如此威風的驢子。
「GORG!GGORB!?」
要不是多虧上森人的知覺,他們的側腹肯定被貫穿了。
數日前,她第一次出現在這座鬥技場的時候引來一陣嘲笑,如今已無人記得。
人人都忘了自己曾經爲圃人少女矮小的身軀及寒酸的樣貌竊笑。
至於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少女──
──什麼嘛,他那麼不甘願,原來是怕我發現他在練習畫畫。
觀衆肯定想不到,她正在思考和比賽完全無關的事。
然而圃人少女每操控愛馬前進一步,不對,從離開休息室的時候開始,心臟就在劇烈跳動。
心臟隨着蹄聲撲通撲通地跳着。身體蠢蠢欲動。嘴角上揚。
少年魔法師用魔法顏料爲她的鎧甲增添色彩的瞬間,她就興奮了起來。
他說,其實他本來想等到決賽再說。但他最後決定用在這個時候。
他的筆一滑過空中,頭盔就變得閃閃發光,鎧甲就變得閃閃發光,不知爲何,她有種連自己都變得閃閃發光的感覺。
要不是因爲她騎在驢背上,搞不好會衝出去抱住他。
她的心裏已經沒有不安,只剩下期待──雀躍的心情。
圃人少女打起幹勁,朝着與自己對峙的騎士,眯細目光銳利的雙眼。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要給他好看……!
「那種鎧甲有損圃人的特色。這樣簡直像在拿她當展示品。對她太失禮了。」
不久前還沐浴在如雷掌聲中的至高神騎士,語帶同情地說。
騎在愛馬上的那位騎士,並沒有把圃人少女看在眼裏。
不對,他的視線確實落在她身上,眼神卻彷彿在看路邊的石頭。
「甲冑的款式果然也該統一。這場比賽太不像樣了。最重要的是──」
他第一次明確地在注視什麼,是仰望貴賓席的時候。
「──我的朋友冒險者!!」
──事到如今,剩下要做的就是拿出全力嗎……
一人完全在炫耀自身的魅力,另一人也毫不掩飾豐滿的身材。
「而她是偉大的冒險者!!」
「總有一天,這場戰鬥會成爲她英雄傳奇的一部分流傳下去吧!因此──」
「剛勇無雙的圃人劍士!其武勇、美貌!事到如今已無需贅言!」
無法克服。就算成功接納了,也會影響心情吧。只有聖人做得到這種事。
試試看殺小鬼。試試看屠龍。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影子纏着自己揮之不去,再正常不過。
──行。我就做給你們看。
種族不能決定一切。他揮下手臂,對着身穿白色裝備的那女孩。
『凡事都看要做還是不做!誰跟你在那邊試試看!』
再愚蠢的忍者,都不會想試試看從龍身邊偷走寶玉。
他只是將鎧甲塗成白色,磨亮,插上羽毛。僅此而已。纔沒用什麼魔法。
因爲極端的人等於在承認自己無法正視另一面。
否則只能狼狽地載浮載沉,一路顛簸。
視線前方是少年魔法師的身姿。
辦不到也只能硬着頭皮上。瞧。她就辦到了。
一心懷着這個念頭。
可是──這點小事無關緊要。
「……」
大賢人給我看好了。不用魔法,才能彰顯魔法的偉大。
──加油。
不想這麼難堪所以只肯走在陽光下,或者始終沉浸於黑暗中,未免太過滑稽。
少年高聲喊出圃人少女的名字。
無時無刻都得與影子同在。
「賢者學院的首席紅寶石術士之弟,將爲各位介紹的是──!!」
需要的東西?已經握在手中。是靜寂。勝於雄辯的靜寂。因此,他吸氣。
離開鄉下,聽着他人的嘲笑成爲冒險者,修行、旅行。
大賢人的偉大在於,有願意給他那個機會的朋友。
不僅如此。沒那麼簡單。不是光看種族就能決定。
「因此,我就不再多說了。我只在這裏介紹一次她的名字!!」
愚蠢的人會說是因爲他能和龍交談、他取回了寶具、他連接了生死的境界。
你這種人不可能做得到。快去死吧。像姐姐那樣。
去看書。去學習。然後該去看看世界,去旅行,去冒險。
此時此刻,她就在這裏。將他帶到了這裏。
貴賓席找不到國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身穿美麗白色禮服的王妹坐在位子上。
──要說嗎?真的要說?管他的,說就對了!
那是他在認真爲她思考什麼時會做的動作。
他的口吻滿是不屑,扔下這句話放下面罩,扣緊扣具。
她不懂太困難的事,不過,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因此,少女也活力充沛地回答,放下鐵盔的面罩。
「……真讓人顫抖不已。」
──不過,那又如何?
少年想像着發出低級笑聲的那些傢伙就在現場,吶喊道。
沒聽說過?純粹是你們書看得不夠多。
她以僵硬的動作朝觀衆跟賽場上的騎士輕輕揮手。
圃人少女觀察對手是爲了獲勝。爲了自己,不是爲了對手。
現在坐在觀衆席的其他賢者學院的人,沒有半個站上賽場。
怎麼可能這樣就結束了。他明白。他很清楚。
「……喔。」
騎士彷彿在瞪視應當唾棄的邪惡之物,慢慢搖頭。
他把玩着短杖,手放在腰間的飛棍上,焦躁地瞪着前後左右,低聲沉吟。
她將手伸向頭盔的面罩,在放下面罩前懷着期待──沒錯,懷着期待回頭。
對,沒錯。不是一個人的功勞?沒錯。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功勞。
老圃人講過很多次。大賢人、那位偉大的魔法師爲何偉大。
那個可惡老圃人的怒吼聲於腦中迴盪。沒錯,說得對。
不對。他。他是因爲──
──看着吧,混帳東西。
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是從客觀角度來看。圃人少女知道。
接受了自己的影子才偉大。
兩位穿着王都流行服裝的侍女,神色自若地站在後面。
不用魔法也做得到。自己──和那女孩。
──無所謂!
她住的村莊的其他圃人,沒有半個到得了這個地方。
「遠方的觀衆張大耳朵仔細聽好,近處的觀衆睜大眼睛仔細看好!!」
有的人想都不想就只靠種族斷定好壞、強弱。瞧不起他們。
少年魔法師目送嬌小卻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的背影前往賽場,喃喃自語。
跟世界盡頭的聖騎士一樣,正因爲決定要做,才殺得了龍。
「怎麼沒種當面跟人家說」之類的刁難,他纔不放在心上。
他深深吸氣,懷着把一切都吸進肺部的心情。法術?那什麼東西。
辦不到?關我什麼事。
少年注意到少女在看他,猛然抬起臉,只嘀咕了這麼一個字。
「因爲──各位應該早就知道,九位徒步者踏上旅途前就在傳頌的事蹟!」
「嗯!」
來到此處,帶他來到此處的,唯有少女一人。
「圃人是優秀的種族!!」
那些人八成會一直拿這件事出來講。沉積於自己內心的情緒,會像影子一樣揮之不去。
──該死。
正午時分,有陽光。在這座會場,客人只能遠遠看見。
既然如此,這就是自己的第一步。爲了讓自己踏出這一步的她。
他深深體會到。他明白了。圃人是。圃人是──
少年憤怒地罵道,追在少女身後站上賽場。
不是「應該會成爲偉大的冒險者」。她很優秀,已經很優秀了。
聲音震動着。沒用法術。沒耍小花招。魔法顏料?哪有那種東西。
觀衆席的某塊區域一陣騷動。他有這種感覺。不知道。可能是錯覺。
「──────────!!!!」
如雷的,喝采。
重重回蕩的聲音,全都在呼喚圃人少女的名字。
鐵盔晃動,她困惑地環視周遭,然後高舉手臂。
剎那間,雷聲貫穿並不存在的天花板,從遙遠的高空降落在鬥技場。
「哇!」
疑似嚇了一跳的她立刻笑出聲,再度舉起拳頭。
至於跟她對峙的騎士──
「…………」
他騎在馬上,目瞪口呆。
在他的世界中,圃人肯定只是值得同情的可悲生物。
將那樣的圃人帶到此處的騎士,纔是應該受到稱讚的存在。
光明正大、清廉高潔,沒有污點的優秀騎士。
──管他去死。
「怎麼樣?」
少年魔法師狂妄無畏,從正面看着他笑道。
「這才叫平等公平。」
§
「我說,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妖精弓手的吶喊被兩隻怪物劇烈衝突的巨響蓋過。
古老的大神殿,理應是地母神聖域的遺蹟,如今化爲橫屍遍野的戰場。
先不說剿滅小鬼,他的同伴在其他領域,是比他更優秀的冒險者。
──要是她在場。
正因如此──
「那邊。」
蜥蜴僧侶使出渾身解數揮動爪爪牙尾,腳爪發出吱嘎聲在地面摩擦。
礦人(Dwarf)有礦人的戰鬥方式。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礦人道士像劈柴一樣,砍斷屍體的脊髓。
在空中描繪白色軌跡飛來的棍棒,唯有馬人那般的視野才防得住。
他不知道要如何消滅殭屍,破壞小鬼的手段倒是懂得不少。
「GGGGG……」
即使是小鬼使用的破爛箭矢,射手的技術卻截然不同。
哥布林殺手用圓盾砸中他,抵禦攻擊,重整態勢。
她敏銳的感官,確實捕捉到了風精靈跳的舞。
既然如此,殘留在會動的屍體裏面的只剩下慾望,就這方面來說,與小鬼並無二異。
與哥布林的戰鬥永無止境,純粹是看在場有多少數量。
──這種時候就要用棍棒。
妖精弓手藉由神一般的視力看見那個過程,咬緊下脣,於空中奔馳。
「一如往常。」
想成爲吸血鬼這樣的高等種族,需要經過相應的鑽研。
蜥蜴僧侶向吸血鬼發起挑戰,負責壓制他,我方的戰力便減弱了。
他發現自己腦中不經意地浮現這個念頭,在鐵盔底下低聲沉吟,靠小鬼屍體泄憤。
哥布林殺手沒有任何跟永生者有關的知識。
他再度敲爛小鬼的頭蓋骨,踩着倒在地上的屍體吶喊:
「BB……」
頭部被砸爛、喉嚨被撕裂、內臟被貫穿。
「雕蟲小技!!」
萬一在短兵相接的途中被抓住,會無法抵抗,只能乖乖被敵人奪走。
另一個差異是──殺起來似乎挺花時間的。
「四肢,朝四肢下手!或背脊!攻擊這些部位!」
除此之外──
喔喔,這正是「死」的力量。迷宮之主的權能之一。
「哎呀!貧僧等人的父祖連在夜晚眼睛都是雪亮的……!」
意即,哥布林無法成爲吸血鬼。
他基於習慣用短劍刺進喉嚨,小鬼的身體仍在蠢動,伸手抓向他。
儘管如此,他絲毫不覺得羞恥。蜥蜴僧侶放聲咆哮,與吸血鬼交鋒──
這樣等於白費工夫。身經百戰的冒險者,不可能犯下這麼愚蠢的錯誤。
上森人射出的箭,幾乎等同於魔法箭。
雖然下一個瞬間,那些東西就如同壞掉的人偶般扭動身體站起來。
可畏的龍之後裔掃蕩聚集而來的小鬼後,襲向身穿暗紅色甲冑的男子。
火花四散,互相推擠的壓力導致雙方的拿手武器溫度升高,發出紅光。
若連妖精弓手都只顧着支援蜥蜴僧侶,顯然會面臨全滅的結局。
腐敗的黑血只流出了一瞬間。下一刻肉就膨脹起來,傷口癒合。
──死都不會再跟小鬼在開放空間戰鬥。
「看、我的!!」
既然決定了,哥布林殺手迅速採取行動。
如果是小鬼也就算了。既然不是小鬼,代表現在的目的在於存活下來(Survive)。
「該怎麼做。」
或是不認爲有必要閃,若是如此,可以說他誤判了。
雖說是生鏽的箭頭,他毫不介意肉被割開,將深深刺進體內的箭拔出來扔掉。
也就是踹倒他們,踩斷背骨,從手中搶走棍棒。
就算有吸血鬼怪物般的動態視力,命中的前一刻才發現也沒意義。
還能用「聖光」嚇阻敵人再殺進去,或者用「淨化」一網打盡。
若能使用法術,他很想這麼做,不過對吸血鬼管用的法術究竟是什麼?
迅速將身體擠進擊飛小鬼屍體產生的空隙,邁向前方。
也就是百發百中,生鏽的箭頭於混戰中依然精準刺中吸血鬼,然而──
「可畏的龍之末裔,偷偷摸摸潛入了我的城堡嗎!竟然墮落至此!」
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他隨手擲出棍棒,動作行雲流水。
撇除掉停滯等於死亡這個大前提,無論如何都得離開這個大廳。
被壓制住了。力氣足以與紅龍抗衡的那位蜥蜴僧侶。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BRAAINN……」
「太嫩了……!!」
「好。」
面對從四面八方湧現的亡者羣,比賽破壞了幾隻有何意義?
但他憑藉這些東西和一般哥布林的差異,大致推測得出兩者間的不同之處。
「歐爾克博格,有風!!」
不是單純的比力氣。
「看招……!」
地母神之杖的攻擊或許會有效,但他不是不用,而是不能用。
「BBBRRRRRAAAAAIN……」
差異有二。這些東西的三大欲望,好像只剩食慾。
是小鬼。不,不對。
「讓他們動不了!」
她站在石柱上,對玷污地母神聖域的污穢亡者羣降下箭雨。
妖精弓手間不容髮地衝上遺蹟的牆壁,佔據高處,飛箭一閃。
「走!」
劍與爪「喀」一聲撞在一起。
哥布林殺手配合揮下手斧的礦人道士,簡短、簡單地回答。
他沒有懷疑那裏有沒有道路可走的餘地。
儘管遠遠不及那位雷神的戰錘或小李飛刀,以小鬼殺手而言,可謂正中紅心的一投。
一隻、兩隻、五隻、十隻。小鬼的屍體轉眼間堆積如山。
儘管數年來的相處對森人來說只是過眼雲煙,妖精弓手依然察覺了他的意圖,大叫道。
不巧的是──他們沒空把心思都放在對付吸血鬼上。
那東西曾經是小鬼。
在無法確定的情況下打出所剩無幾的手牌不叫大膽,叫思慮不周。
無疑是在過去的戰鬥害秩序勢力飽受折磨的黑暗大軍(Army of Darkness)。
哥布林殺手朝兩側胡亂揮舞棍棒,掃蕩敵人。
「討厭啦……!又不是哪來的食人魔……!」
「這麼多,計算數量只是徒勞。」
用劍擋掉也就算了,看到射中敵人的箭一支支被拔出,她無法接受。
如今回想起來,真是難堪到了極點,但他學到不少,成了經驗。
封閉場所纔是活路──雖然要看時間及場合。
復甦的死者大腦大多已經腐敗,無法維持正常的思維。
但他們站起來了。醒過來了。回來了。復活了。
她的支援對冒險者們而言效果非常顯著,畢竟能創造出喘一口氣的時間。
礦人道士靠着種族的臂力使勁砸下手斧,怒吼道。
記得那是在第一年(Year One)發生的事,守住一個村子害他費盡心思。
那東西接觸到吸血鬼釋放的瘴氣,接連起身。
她所指的方向。哥布林殺手隔着鐵盔的面罩瞪視黑暗。
沒有任何誇飾,箭矢像雨水一樣從天而降。
──不過,這並非哥布林。
因爲棍棒直接砸中吸血鬼的後腦杓,擊碎頭蓋骨。
骨頭碎裂、大腦潰爛的聲音傳來。裏面的東西像煙火似地濺向四方。
那一擊爲蜥蜴僧侶創造了足夠轉身的破綻──
「哈!木樁嗎……!」
並沒有。
吸血鬼擦拭着從爛掉的頭部溢出的腦漿,目露兇光。
──唉,小鬼果然不管用!
但吸血鬼並不知道,小鬼們活着的期間,確實履行了做爲盾牌的使命。
倘若上古森人還留有樹芽箭可用,八成第一箭就會射穿他的心臟。
不過,在場沒人知道這件事。沒有任何人。
「原來如此。」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確實是怪物。」
「正是!!」
吸血鬼吼道,揮動手上的利爪。
做爲提高治癒力的代價,他露出了非人類的獸性,蝙蝠或惡鬼般的本質。
「唔,喔、喔喔……!?」
蜥蜴僧侶甩尾拍打地面,用腳爪踢擊石板路,向後跳躍。
法袍唰一聲被割開,當成觸媒帶在身上的龍牙散落一地。
千鈞一髮。損失的法術資源(Resource)足以致命,可是撿回了一條命。魔法袋也完好無損。
──善哉!
既然如此,可畏的龍之末裔也無須感到羞愧,只要保住性命即可。
蜥蜴僧侶誇張地叫道,在下一刻順利與同伴會合。
「哇,啊啊!?」
那是她參加這場比賽後,反覆使用的必勝招式之一。
他一跳就跳過那羣亡者,轟轟烈烈地踩亂位於着地點的小鬼屍骸。
「怎麼?妳不服氣?」
「哎呀,實在是,可否當成貧僧已在生存競爭中獲勝,爲這場戰鬥劃下句點!」
違反這個規則,吸血鬼就不再是吸血鬼。大概會淪爲一具屍體吧。
少女嬌小的身體伴隨鋼板凹陷的巨響飛出去。
「我想靠實力讓他輸得落花流水!」
他一副勝負無關緊要的態度,悠然地拿着長槍和她對峙。
和他交手過後──她什麼都沒感覺到。
那位騎士則神色自若──不對,他的臉被頭盔遮住了,看不出來。
少女精力十足地點頭,騎着驢子走上前。
她咬緊牙關,右臂施力,提起沉重的長槍。身體彈了起來。在馬鞍上。
踩在馬蹬上的腳,勉強讓身體留在驢背上。
這孩子也一樣在挑戰難關。
「主觀來看是同分。」少年魔法師鬱悶地說。「因爲雙方的槍都碎了。」
他們不知道,剛纔吸血鬼的眼睛緊盯着在空中掉出來的龍牙。
我對圃人手下留情,所以她纔有辦法贏。
不獲勝就沒意義了。圃人少女眼中燃燒着鬥志,操控驢子掉頭。
「此話有理!」
「那就只能賞他一槍了。」
蜥蜴僧侶縱身跳入其中,然後是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跟在後面。
──看我把你揍飛……!
意即──此乃冒險者不斷的努力和意志掌握的因果。
聽到這種話肯定會不好受。少年魔法師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我是沒有爺爺那麼厲害啦。
這樣的想法與憐憫似是而非。
妖精弓手宛如一陣風跑在他旁邊,刻意打起精神笑道。
就算靠着那怪物般的動態視力,轉眼即可計算完畢,那一瞬間就足以影響結果。
他謹慎地抱着收納地母神法杖的魔法袋,甩動尾巴奔跑。
「沒事吧!?」
「不是不服氣。」少女說。「那個人絕對會找藉口。」
§
沒錯,圃人少女爲此感到不悅。
「當然,當然!」
「怎麼可能。」
兩把長槍交錯的瞬間,少女瞪大眼睛。自己的槍拐彎了。對手的槍在逼近。
「不過,要多虧剛纔的演講讓裁判比較偏袒妳!!」
當務之急是避開追擊。沒有其他選擇。
「喔喔!爲用距骨行走之人(Crurotarsi)的不幸獻上憐憫!」
可惜圃人少女尚未抵達那個境界。儘管如此──
而計算數量所需要的那一瞬間──決定了冒險者的死活。
單純地令她感到極度不悅。
──開什麼玩笑!
但她踩穩馬鐙,握緊繮繩撐住了。沒落馬就好。是這樣嗎?
剛纔那一槍不值得放在心上,意即──不是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對手。
換成據說去過山下的大迷宮的先祖父,應該感覺得到殺氣、劍氣之類的東西。
少年一瞬間以爲是因爲她受傷了,但他立刻察覺到她的情緒,皺起眉頭。
吸血鬼帶着跟語氣一致的表情口吐詛咒,踩碎掉在腳邊的白牙。
她知道對方是這樣想的。
「一分!」
不,只是像被扔掉的人偶,上半身倒向後方而已,尚未落馬。
──怎麼可以輸!
跟其他人紛紛疏遠在村裏揮舞木棍,立志成爲劍士的少女一樣。
小鬼殺手憑藉從哥布林身上搶來的鐵劍,與礦人道士一同開出的道路。
從天而降的死亡(Death From Above),沒有比蜥蜴人(Lizardman)更明白質量與重力有多麼可怕的種族。
因此,純粹是──「宿命」及「偶然」的點數所致。
那是神明制定的鐵則。吸血鬼就是這種生物,此乃四方世界的規定。
就算小鬼們還活着,試圖採取應對措施,他們絕對閃不掉,只有滅亡一途。
蜥蜴僧侶蹲低身體準備閃躲攻擊,瞬膜卻蓋住了他的眼球一、兩次。
「什麼意思!?」
可是,她立刻在鐵盔底下羞紅了臉。竟然因爲被敵人擊中而叫出來!
敵人沒有繼續追擊。
──真不爽。
所以她能走到這裏是託自己的福,她的勝利純屬巧合。
少年將替換用的長槍交給少女,拍了她的鐵盔一下。
鐵盔底下的狹窄視野縮小成一點,鎖定對手的身影。
蜥蜴僧侶沒有把那珍貴的瞬間拿來思考,發揮驚人的爆發力高高躍起。
──不可能辦得到。
妖精弓手臉色大變,高聲詢問,蜥蜴僧侶朝她咧嘴一笑,搖晃長脖子衝上前。
強大的衝擊劇烈襲向她的左半身,嬌小的身軀差點從驢背上飛出去。
「嗯!」
因爲魔法應當如此。
途中還不忘輕撫愛馬的脖子獎勵牠。
柵欄另一側──看到了。那名騎士仍然騎在馬上。少女吶喊道:
「因爲那傢伙早就死了不是嗎?」
稱之爲騎士鍛鍊的成果太可笑,也不能說是圃人少女的失策。
雖然只有一眨眼的時間──吸血鬼的動作戛然而止。
「嗚嗚──!」
然而那位騎士不可能想那麼多。
僅僅是要把嬌小的人從上面打下來的隨手一刺,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戰術。
少年魔法師跑過來,將懷裏的競技槍遞給少女。
踩住馬鐙,握緊繮繩,將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刺出槍尖。
吸血鬼必須計算掉出來的龍牙有幾顆。
決定性的一瞬間。創造它的正是「宿命」及「偶然」。
圃人少女打起幹勁,拿好長槍就定位。
圃人少女在驢背上發出的悲鳴混雜在破碎聲中消散,沒有任何人聽見。
不把她放在眼裏,碰到了圃人少女的逆鱗。
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鎧甲最後一個鑽進──
圃人是可悲、渺小、弱小的種族,必須受到保護。
「…………可惡。」
裁判一揮下旗幟,圃人少女就咆哮着加速,叫驢子一口氣衝向前。
觀衆的歡呼、少年魔法師來自身後的聲援都消失殆盡。
「噢──」
「嗚、啊……!?」
隔着鐵盔面罩看出去的狹窄視野中,根本看不見用來表示比分的旗子數量。
面對受過訓練的軍馬,平凡的驢子一路過關斬將。
「咿呀啊啊啊!!」
雙方的木槍發出劈柴般的聲音,碎成粉末飛濺四方。
若這是一般的比賽──那個結果,肯定是因爲對手事先研究過她的招式。
「分數是!?」
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悶悶不樂地哀號。
她現在的模樣卻狼狽不堪。
雖然靠競技用長槍抵銷了一些,堪比野獸或衝車的衝擊威力依舊強大。
塗成白色的鎧甲嚴重變形,碎掉的長槍在擦過鐵盔時,無情地撕裂了面罩。
若沒有頭盔的保護,少女的臉想必會變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慘狀。
不,就算戴着頭盔,曾經有國王被槍的碎片刺中,因而喪命。
萬一──剛纔的交戰骰出了致命的結果(Fumble),理應會是如此。
換成真槍的話明顯是違規,只是碎掉的長槍劇烈衝突就未必了──
在驢背上一動也不動的圃人少女究竟是生是死?觀衆屏息凝視。
實際上,這個結果同樣對她造成了重創。
畢竟鎧甲的裝甲掉下來了,露出吸收汗水,緊貼在胸前的內衣。
在驢背上後仰仍未變形的美麗曲線,配合她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吸不到空氣。呼、呼。她氣喘吁吁,空氣不斷從口中泄出。
──天空,好藍……
頭暈目眩,思緒在忽明忽滅。
眼前一片模糊。她隔着整個變形的面罩,看見頭下腳上的少年。
少年兩手握拳,忍耐着不要衝出去,不知道在吶喊什麼。
──別掉下去?
「…………──!!!!!!」
少女瞪大眼睛,彷彿被雷劈中,縮緊強而有力的腹肌坐起身。
「喔……!!」
歡呼、瘋狂的聲音中斷,困惑與疑惑的騷動聲緩緩擴散。
蜥蜴僧侶接在礦人道士後面回答,長脖子上下襬動。
──我辦不到。
她甩開貼在汗水淋漓的額頭及臉頰上的頭髮,吐出一大口氣。
哥布林殺手一本正經地回答。
圃人少女因爲露出醜態而羞愧得緊咬牙關,狠狠瞪向對手。
轉眼間變大的黑點長着翅膀、爪子、牙齒,目露兇光──
「龍牙方纔全撒光了。要召喚龍牙兵,約莫只能叫出一隻。」
而是喝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補充體力,或者喫妖精弓手帶來的森人的烤餅乾。
在場的成員不可能聽不出,他的語氣透出一絲喜悅。
肯定會很有趣。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
她是比我更優秀的冒險者。
「有怨言就不要喫。」
注意各種小事、分配糧食與水、處理傷勢、思考、連接對話的,是女神官。
妖精弓手埋怨道。她輕拍裝滿各種箭矢的箭筒,聳聳肩膀。
「話說回來,真希望那孩子也在。她之前解決過吸血鬼。」
「很像凡人會幹的事。」
觀衆席?不對。更上面。鬥技場對面?
視時間及場合而定,有時會連五分鐘都不到,現在正是如此。
妖精弓手迅速用繃帶爲蜥蜴僧侶包紮傷口,優雅地打結,語速很快。
聲音起初只是靜靜湧現,如同漣漪。
「唉,森人的餅乾是好喫,可惜味道有點淡。」
至少圃人少女比少年魔法師更晚察覺。
「那怎麼會是哥布林。」
巨大的身軀滑進石柱後方,蜥蜴僧侶難得憤怒地咆哮。
他們原本就是鮮少依靠「小愈」等祝福的團隊(Party)。
他活動身體,檢查包紮完畢的身體會不會不自在,轉動長脖子。
「我放心了。」
「只會害圃人跟其他種族出糗受傷,應該立刻廢除。」
悲鳴響徹整個鬥技場。
「果然,這種比賽的本質就是野蠻的活動……」
§
看見他點頭,少女也點頭回應,然後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
他們在這個狀態下無視逐漸逼近的死靈大軍,默默補給、休息。
「神官小姐不習慣自誇,也不喜歡受到稱讚。」
──可惡,好難堪喔……!
騎士搖頭低聲呢喃,是否有人聽見呢?
「法術剩多少?」
但他們的動作比生前更加遲鈍、笨重、緩慢。
她下意識吆喝道。好險。圃人少女甩甩頭,沉重如鉛。
「噗、啊……!!」
「問題是那個吸血鬼。」
「天空……?」
聽見這再嚴肅不過的回答,妖精弓手竊笑出聲。吸血鬼聽見,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不知道。」
「貧僧什麼都沒做……據聞吸血鬼有幾個弱點──」
「知道。」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但不瞭解。」
「這起事件興許會是不錯的經驗。」
「常有的事。」
她想着要先回去一趟,更換裝備,掉頭時發現少年魔法師不停指着上方。
「不搞定那傢伙,咱們啥都做不了啊,齧切丸。」
「因爲愚蠢的外行人會覺得『這麼簡單就能對付的話,我也有辦法打倒吸血鬼』,殺進去然後被反咬一口。」
「如果有多一點就好了。」
哥布林殺手將小瓶子塞進鐵盔的縫隙間,灌入藥水,點頭。
「聽見你說『不是哥布林』的時候,我還在想完蛋了。」
是誰最先發現的,無從得知。
可是,這一切對少女而言都不重要。她舉起拳頭給和她搭檔的少年看。
「貧僧亦然。」
燦爛的陽光。蔚藍的天空。灰白漸層的雲團。參雜在其中的幾個黑點。
彷彿雷鳴的歡呼讚美着平安無事的少女,裁判在騎士那一側插上一根旗子。
──討厭,礙事……!
或許是吸血鬼的美學所致,那傢伙似乎不想讓殭屍粗俗地跑來跑去。
哥布林殺手判斷他的傷勢不成問題,低聲沉吟。
她扯斷肩帶,扔掉掛在肩上晃來晃去的鎧甲,手伸向頭盔。
假如女神官在場──
「你可別說對吸血鬼一無所知。」
拿來配酒稍嫌空虛。礦人道士喫得餅乾屑都沾到鬍鬚了,刻意抱怨道。
平常──沒錯,他發現這成了習以爲常之事──可不會像這樣。
明明只戴了幾分鐘,卻有種悶了數小時的感覺。
礦人道士以蓮花坐的姿勢坐在地上,彷彿在冥想。他把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腮,悶悶不樂地碎碎念。
爺爺和師父看到,八成會大肆嘲笑一番。
「剛纔,他的動作似乎停住了。你做了什麼嗎?」
「真想喫烤雞腿。」
「──怪物……?」
妖精弓手連從手指上舔掉餅乾屑的動作都萬分優雅。
「聽說他們怕陽光。在凡人的神殿,這些知識並不普及吧。」
對大多數的觀衆來說,這點小事無關緊要。對圃人少女來說亦然。
「我剩一兩次。」
徹底變形的頭盔連面罩都拉不起來,她強行將它從頭上拔起。
妖精弓手用掌心輕拍包紮完的鱗片,笑着擺動長耳。
與其思考這個毫無頭緒的難題,哥布林殺手選擇面對當下的問題。
吸血鬼是個大難題。
礦人道士大口灌下火酒,板着臉窺探遮蔽物後方。
由所有人一點一滴補足她的空缺,幫助團隊(Party)維持跟平常一樣的運作方式。
圃人少女心不在焉地望向剛纔仰望的藍天。
「唉,實在窩囊!」
「我也有聽說。雖然她不太喜歡提那件事。」
顯然是多虧強韌的身軀及鱗片才抵擋得了,能夠保有續戰能力,已經值得讚許。
妖精弓手半是傻眼,半是無奈地嘀咕道,用更加低沉的聲音接着說:
「…………嗯?」
他大口喝酒,瞪向小鬼殺手的鐵盔。
更換鎧甲──她根本沒得換,不過他總會有辦法吧?──及長槍。
衆人在維持緊張感的同時,也有適當地放鬆。
──值得慶幸。
常有人說,冒險者的休息大致分成小休息與大休息兩種。
「若吸血鬼是恐怖之王(King of Horror),可畏的龍可是怪物之王(King of Monster)吶!」
變成了殭屍,依然不影響小鬼最具威脅性的數量優勢。
「嗯。」
小鬼殺手沒發現她在以拙劣的技巧模仿自己說話,卻察覺到了團隊(Party)的氣氛。
但那遍佈全身的傷勢絕對不輕。
少了女神官,萬一影響到團隊成員之間的合作,該如何是好?
「爲何?」
「學到一些知識,就覺得自己摸透了世界的真相。」
「再撒一次說不定又能封住他的行動。」
「就算有也不能盲目相信,畢竟原因不明。」
「說得也是。」
看她乖乖同意哥布林殺手的說法,妖精弓手應該也不是認真的。
她的本分是使用弓箭,職階是獵兵(Ranger)。
平常召開作戰會議的時候,不太會針對細部提出意見。
哥布林殺手推測出她特地主動發言的原因。
不過在他開口前,妖精弓手便甩了下手。
「沒關係啦。這邊有這麼多。雖然是小鬼的鐵箭,嗯,也夠我用了。」
「夠了,剩下就是火焰祕藥……」哥布林殺手嘟囔道。「妳說他怕陽光對吧。」
「你想炸掉天花板嗎?」
礦人道士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無視在旁邊愁眉苦臉的妖精弓手,瞪向上方。
走道的天花板離天空不遠,可是空蕩蕩的大廳天花板很高,頭頂一片黑暗。
即使用了「隧道」,他們剛纔也挖了不少的時間、距離。
根據熟悉地底的礦人的直覺,也就是經驗法則來推測──
「不知道這座神殿的正上方是不是天空,也不知道憑剩餘的量炸不炸得穿。」
「是嗎?」
能在地下否定礦人的生物,頂多只有暗人吧。
哥布林殺手判斷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是這樣了,不容置疑。
「乾脆燒掉那傢伙或許更快。」
「請躲到後面!!」
──無疑是一場冒險!
她那高亢嘹亮的聲音,明確地射向人羣。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思考。嗯,沒錯。那東西不能叫做生物。
僅僅是接獲她的指示,沒辦法坐以待斃。
讓大家陪自己冒險,哥布林殺手很過意不去。
──看似石頭的身體。爪子。牙齒。翅膀。那是……
「喂,先從大隻的開始收拾!」
王妹使用神蹟展開障壁,侍女們着手加固防線──表面上是這樣。
所以,不會有事的。照理說。而且──
「王妹殿下,這裏很危險!請退下!!」
更重要的是,女神官知道她是非常堅強的女性。
不管他們有沒有受過訓練,在緊急情況時能反射性地迅速動作,還是值得感謝。
女神官瞬間吞沒微弱的交頭接耳聲。
「我會用法術!還有一點神蹟──雖然是交易神的!」
「這邊擋住了!」
牧牛妹聽見指示,猛然回神。
「GARGOO!!?」
§
「──一、二、三!!」
怪物未必只會從天而降。萬一混進了裏面,背後,該如何是好──
──必須獲勝。
因爲怪物來襲加上超脫現實的景象,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的士兵們,也終於採取行動。
她拿起錫杖,發出清脆的鏘啷聲,將身體探出貴賓席,持杖向前一指。
燦爛奪目的神聖光輝淹沒觀衆席,朝鬥技場滿溢而出。
儘管如此,她還是能比幾乎與冒險無緣的她──牧牛妹更加冷靜地下達判斷。
女神官無暇關心背後的狀況,但她還是知道,牧牛妹跟櫃檯小姐開始構築防壁了。
「不──!」
女神官將空氣吸滿平坦的胸膛,再次將強大的意志送往天上。
哥布林殺手說。
「不對!」女神官大喊。「是石像鬼那一類!」
──既然如此。
他透過鐵盔的面罩望向夥伴們。夥伴們。他還不習慣這樣想。
「那個,椅子!把椅子搬來吧!妳拿那邊!」
女神官絞盡腦汁。汗水自額頭沿着臉頰滑落。
他有點遺憾女神官不在場,同時也感到慶幸。
「我有計策。」
他們原本只是想來遊山玩水,遇到危險就該防禦。僅此而已。
「所以,請幫我!擋住門!!」
「燒掉。」
「沒有生命(No Live)?」
女神官立刻搖頭拒絕士兵的建議,忽然停止動作。
一隻、兩隻。每當怪物用力撞上「聖壁」,女神官也會受到衝擊,她卻文風不動。
一隻緊逼而來的石像鬼捂住臉慘叫,向後仰去,恢復成石塊。
擔任護衛的士兵們同樣驚慌失措,由此可見,負責戒備觀衆席的人八成也差不多。
觀衆席已經一團混亂,羣衆的悲鳴及怪物的咆哮參雜在一起。
「──………………」
──不?
牧牛妹當然想不了這麼多。
「GAAAARGO!?」
那個人會怎麼做?這種時候。口袋裏有什麼?
女神官迅速在腦內思考策略,張開嬌嫩的雙脣吸氣,吐氣。
「前衛到這邊來!保護施法者!還有神官!」
女神官又彈飛一隻石像鬼,鬆了口氣。
「GGAAAAAAARRGG!?!!!!?!?」
女神官的動作迅速且精確,只能以厲害形容。
──既然如此。
那麼。那麼這就是──
跟前輩們一同前往要塞,被捲入戰鬥時的經驗,確實化爲了她的血肉。
「畢竟十幾年前出現在王都的吸血鬼首領(Vampire Lord),也被稱呼爲不死之王(No Life King)。」
「不死者(Undead)不代表不會燒起來,終究是屍體(Dead)。」
「知、知道了……!」
──不要緊。
「意思是……那東西是屍(Corpse)嗎?」
──纔沒有什麼計策……!
沒有計策。怎麼可能有。除了纖細柔弱,拚命握住錫杖的雙手,她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動作太慢了!剩下請交給我們……!」
那是誰?王女殿下?聽說她蒙受了地母神的祝福……!
「嗯……是啊。」
她差點因爲平常的習慣豎起食指抵住嘴脣,握緊錫杖剋制住了。
那女孩正在王都冒險,是我作夢都想不到的精采冒險。
還承受得住,還撐得住。這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
「不好意思,謝謝!」
「怪、怪物……!?」牧牛妹嚇得尖叫。「魔神──!?」
畢竟一天到晚置身於險境的冒險者,有時也會遭受奇襲。
「怎、」櫃檯小姐語氣緊張。「怎麼辦……!!」
「我們上。」
但現在不一樣。有人提出了委託。是王女。一國的公主。委託他們驅逐怪物。
知識神的燈火宛如天啓(Inspiration),忽然閃過哥布林殺手的腦海。
貴賓席的構造比起座位,更接近某種箱子(包廂)──當然也有做爲出入口的門。
就這麼一句話。短短几個字,就帶來戲劇性的效果。
七零八落地與怪物對峙的冒險者面面相覷。
「我有計策!」
「我以地母神神官的身分拜託各位!」
即使沒有後頸汗毛倒豎的感覺,她也看得出藍天中透出的黑點是怪物。
女神官也是第一次在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以外的地方看到。
牧牛妹也曾經被捲入小鬼的襲擊中,之前還有發生在牧場的戰鬥。
又一隻撞上「聖壁」,女神官的手陣陣發麻。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啊啊,是嗎?
突如其來降下的有翼怪物,被看不見的力場用力彈開,於空中墜落。
一道神聖光芒突然貫穿混亂,衆人的目光皆被奪去。
抱頭鼠竄的人,以及胡亂抵抗的人,通通望向貴賓席。
「好的!一起搬吧──」
突然有怪物襲擊而來的經驗,還是沒有比較好。
先吶喊一聲。她沒有心思回頭,又彈飛一隻怪物,說:
「謝謝!」
墜落的石塊用力撞上座位,碎片散落一地,某種意義上可謂求之不得。
「GGOOYYYYYLEE!?!」
「請在場的冒險者提供協助!!」
不是陷入混亂的尖叫,而是不知所措、有意志的尖叫。
與其儘快逃到走廊上,不如守在這裏等待救援。
「有『反轉(Reverse)』就太好了!!」
團隊(Party)、單獨行動的冒險者,抑或初次見面的人們馬上互相召集,組成隊伍。
「很好!」
維持着「聖光」觀察情況的女神官展露笑容。
「其他人冷靜點,不要着急,儘速避難!!麻煩各位士兵提供協助!」
有人負責指示,下達命令。這成了衆人的依靠,支撐、引導他們脫離混亂。
因爲怪物的襲擊變成無頭蒼蠅的羣衆,馬上重整態勢。
狀況固然危險──卻絕不致命。

「真是優秀的應變能力……」
櫃檯小姐籲出一口氣,發自內心感到佩服,牧牛妹目瞪口呆。
感想也只有一句話。
「……好厲害!」
「嘿嘿嘿……」
短短一瞬間,女神官露出靦腆的微笑,接着立刻繃緊神情。
「因爲,我從哥布林殺手先生和大家身上……學到了很多!」
──沒錯,沒有計策的話,向其他人求助就行。
§
「哇……!哇……!?」
話雖如此。
不是人人都能立即拿出亮眼的成績。
黑髮少女迅速蹲下,往旁邊滾動,躲開擦過頭上的石鬼的巨爪。
「漂亮的一劍。」
黑髮少女竭盡全力,滿腦子只想着這個步驟,持續戰鬥。
少年魔法師抓住的,是一把飛棍(Boomerang)。
天上的棋手(Player)就不可能離開她身邊。
是受到誰的影響纔開始使用投擲武器的,他死都不想說出口。
「啊、哇……!」少女反射性舉起重劍,「嘿呀!」吆喝着砸向怪物。
劍刃劃過空中,當然不可能砍得到於空中飛舞的怪物。
她目光銳利──卻帶着柔和的笑意。
「那位少年大概在哪裏剿滅小鬼吧。」
「哇啊……!」
「果然不能交給那個國王。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少年魔法師無視大吼大叫的騎士,瞪着會場,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
「謝謝……您!」
這是屬於她的冒險。既然如此──
雖說微不足道,在陷入混戰的觀衆席中,她的舉動爲其他人帶來了幫助。
「只要活下來,一步步向前就好。」
「那、那個……?」
她因爲這丟臉的模樣頓時羞紅了臉,女子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可是,他應該不在這裏。十之八九在──
少女發出聽不清是「哇」還是「咦」的聲音,抬起頭──看見兩位冒險者。
實在稱不上活躍,難堪、滑稽、可憐,拚上性命的戰鬥,不過──
魔法的地獄、禁忌的魔力、異鄉的咒術師,師父盡情取笑了他一番,不過──
移動,等待,攻擊,閃躲。移動,等待,攻擊,閃躲。
她如此心想,卻絕不會忘記該先說什麼。
──我能變得跟她一樣嗎?
女子打扮得跟男性一樣,但這身穿着非常適合她,無疑是位美女。
她心裏只有這個念頭。事實上並沒有錯。
「那個,呃,我──」
然後繼續在觀衆席的縫隙間穿梭,奔跑着移動位置。
因此少女停下來定睛凝視,觀察動作,在怪物撲過來的瞬間從攻擊的軌道上逃開。
「喝!……嘿!……嗚、哇!?」
──關我屁事!
千鈞一髮。還是該說千鈞一帽子?她腦中瞬間閃過這個疑惑,推起頭盔。
「認識的人……」
「殺!!」
他不經意地心想,幸好那男人不在這裏。
成熟美女的臉靠得這麼近,令少女緊張不已。
「很好!」
女子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美麗清澈的眼眸映照出少女的面容。
腦中突然浮現麗人這個詞。她只是聽過而已,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她輕輕單膝跪地,配合又矮又瘦的少女的視線高度。
銳利如刀刃的威風聲音響起,修長的腿同時從天而降,命中怪物的翅膀。
少年一步、兩步踏上前,配合邁步的速度使勁擲出武器。
在她用手臂拭去汗水時。
這麼漂亮、帥氣。她完全無法想像。
雙翼碎成粉末的紅鬼,當然墜落到了地面。
「噢,不好意思。」女子露出豔麗的微笑,撥開遮住一隻眼睛的頭髮。「因爲妳長得跟我認識的人很像。」
是的話,來頭還真不小,不過他現在沒空管這麼多。
至少如果自己能吸引一隻怪物,就能幫到其他人。
揹負着原初大渦之名的少女使出渾身解數滾向旁邊,避開來自上空的那一擊。
他再度心想,幸好那男人不在這裏。
「看、我的……!」
「AAAARREEMMEEEERRRRRR!!!!!」
既然自己選擇了它,這就是最好的防具。這就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雖然我沒看過。
少女在觀衆席的縫隙間鑽來鑽去,發現一把跟身高不合的長劍。
「……我很擅長。」
少年魔法師的注意力,絕大部分都放在賽場上的少女,以及她頭上的石像鬼上面。
少女深深一鞠躬,背上的包包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彈起來。
圃人劍士的刀刃轟鳴,推崇正道的朱槍奔馳,立志屠龍的半龍少女的咆哮響徹四方。
紅色怪物描繪出巨大的弧線,高高飛起,接着又急速下降。
她沒有想法。
畢竟那隻怪物的動作毫無規律可循,難以掌握。
在她發現那是踩碎地面的聲音前。
「別放在心上。」
「『瑪格那(魔法)……諾篤斯(收束)……法基歐(產生)』!!」
這時,少女才發現這名女子只有一隻眼睛。
身體都碎掉一半了還在掙扎,可見怪物仍具威脅──
純粹是她的極限就在這裏,而她決定盡最大的努力。
──好像探險競技的人。
「嘿……咻!」
她發現身穿正裝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朝跟她組隊的魔法師揮手。
總而言之,石像鬼好像會跟禿鷹一樣,避免獵物逃走。
圃人少女和騎士之所以不能行動,就是因爲有那隻石像鬼。
事已至此,少女仍舊無法相信,狼狽地喘着氣。
§
在空中繞圈盤旋的模樣,使少年想到禿鷲或禿鷹。
鮮血從身上的擦傷滲出,奮力作戰的少女眼中,胸前的護身符中,確實亮着燈火(Spark)。
束縛的話語憑空傳來,勒緊怪物的翅膀。
──嗯,這樣的話。
呼嘯而過的同樣是女性的身形,下一刻,轟然巨響刺進耳中。
雖然他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
有名聞遐邇之人,也有沒沒無聞之人,來自四方的冒險者聚集在這座鬥技場。
「對。」
襲向其他冒險者的怪物的其中一隻,盯上這位擁有暴風雨之名的少女。
眼角餘光瞥見剛好有人解決掉了其中一隻。真厲害。
──不,那只是暗紅色的。是熾火魔神嗎……?
──好帥喔。
「停下來了!趁現在!!」
雙手瑟瑟發抖,僵硬得跟麻痺了一樣,額頭汗如雨下。
她心想。
觀衆席和貴賓席正在遭受怪物──大羣石像鬼的襲擊。
疑似魔法師的女性話音剛落,少女便看見一陣有顏色的風。
那種鳥真的會在屍體上盤旋嗎?總有一天要親眼確認。
厚實沉重,每天細心打磨過的劍,發出響亮的聲響擊碎怪物的腦袋。
少女緊張地仰望那名女子。
「GARRRGG!!」
然而,凡人再怎麼擅長投擲,也不代表能夠百發百中。
怪物輕鬆躲開了這一擊,發出嘲笑般的叫聲。儘管無法確定石像鬼有無情緒。
可是──少年也一樣在笑。
「『雅克塔(投射)』!」
剎那間,少年魔法師全身發出魔力淡淡的綠色光輝。
帶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從口中迸發,目標不是飛棍,而是微風。
連一陣風的真名都掌握不了,還稱得上魔法師嗎?
於空中飛舞的飛棍,路線瞬間以超乎常理的角度扭曲。
「GOYYYYYYY!!!?!!?」
被風抓住的飛棍聽從少年的指示劃過空中,憑藉猛烈的威力擊碎怪物的翅膀。
不管原理是多深奧的魔法,終究是會飛的石塊,一旦失去翅膀,結果只有一個。
墜落──死亡。
從高空墜落的威力及衝擊,足夠讓石塊粉碎。
飛棍在粉碎四散的殘骸上方繞了圈,回到少年手中。
此乃結合法術與飛棍,少年魔法師全新的戰術──念動飛棍。
還沒確認初次應用在實戰上的成果,少年便聲嘶力竭地吶喊:
「上吧!」聲音於鬥技場迴盪。「打飛他!!」
這句話的意思──騎士肯定誤會了。
他八成以爲少年在叫他制伏怪物。
「撐過一回合又能如何──!!」
即使是魔法,覺得這點小伎倆就能搞定他,真是天大的侮辱──
換成小鬼,確實有可能因此迷失方向。然而──
──一羣白癡!
「放馬過來!」
「講什麼蠢話。」
「王都有冒險者。」穿着骯髒鎧甲的冒險者低聲說道。「遠比我優秀的。」
她扔掉頭盔,扯斷將鋼板吊在胸前的肩帶大喊:
若要舉出身爲暗夜眷屬的不滿,頂多只有不可能迎接世代交替吧。
「你好像是屍體對吧?」
騎士想必覺得這句話並不合理。
「──去死吧!!」
敵人逃進了他做爲根據地的遺蹟的通道,吸血鬼逐漸逼近他們,依然從容不迫。
「竟然是魔法袋(Holding Bag)!?」
鐵盔近在眼前。面罩底部的黑暗,傳來低沉的嗓音。
天下無雙,地上最強。她不可能抵達這個境界。但能夠以此爲目標。沒人有資格取笑。
因此,吸血鬼推測那些傢伙按兵不動的理由在於此,忍不住笑出來。
他看見熊熊燃燒的燈火在「隱藏」之中左右移動,以閃電般的跑法朝他衝過來。
「若你們是在等待救兵,沒用的。」
吸血鬼立刻全身被吸進袋中,連齜牙咧嘴咆哮的時間都沒有。
「什、麼──!?」
沒錯,吸血鬼眼中的世界不是被光照亮的。
「──看我把你揍飛(Rock You)!!」
這就是一切。分出勝負。是贏,還是輸。那就是一切。
纔不會一刀了結他。要像水果一樣砸爛他的腦袋,再踩在腳底。
吸血鬼臉上浮現形似鮮紅裂縫的嘲笑。
他用直劍將射穿霧氣飛來的箭矢全數擊落,順勢邁向前方。
──那也只是暫時性的。
不祭出物理手段除掉那些活到都快失去理智的長老,就無法出人頭地。
§
「……妳在,說什麼……?」
「這裏,就是世界!!」
「沒錯!」
這個瞬間,哥布林殺手將袋子砸在吸血鬼臉上。
「這還用說。」騎士說。「只要交給我,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一開始就該──」
如今自己的勝利唾手可得,爲這點掙扎氣得發狂,有失從容。
「好了,你們也該出來了。」
少女拔出祖父給的劍,從深山的迷宮帶回來的無銘寶劍。
──你們不知道吸血鬼爲何能在夜晚視物嗎……!!
八成是「隱藏(Invisible)」之類的法術。

他不能原諒傲慢的人類。
「不過……」
明明不可能聽得見,那句自言自語還是傳到了吸血鬼耳中。
吸血鬼悠然地抱着胳膊,操縱小鬼的屍體,一面對賊人喊話。
寒酸的鎧甲衝出霧氣。吸血鬼的劍高高舉起。
這位吸血鬼不會蠢到去呵護叛逆的種子。
吸血鬼看得見熱,看得見生命。其五感是建立在靈感上,而非靠眼球視物。
語氣中透出的憐憫,與傲慢的寬容和慈悲似是而非。
──那也是壽命有限之人(Mortal)的愚蠢之處吧。
「一回合就夠了。」
騎士的語氣困惑不已,透出一絲動搖,似笑非笑。他舉起斷掉的槍柄。
他困惑地杵在原地,含糊不清的聲音自頭盔內側傳出。
「我沒槍可以用。」
而你嘲笑了我。不是我要挑戰你,是你主動來挑釁我。
「──?」
然而,沒人有道理把他的胡言亂語聽到最後。
──既然如此,乾脆一直拿她當血袋好好享受。
──不,不對……!
「看我這邊(Watch Me)!!」
「這是我──我們和你的比賽!跟其他人沒關係!跟任何東西都沒關係!」
直到前一刻,頭目──那個被叫做哥布林殺手的男人所站的地方,有骨頭。
「王都現在一團混亂,再怎麼等──」
吸血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結束!!少給我擅自結束比賽!!」
被那雙燃燒着熊熊鬥志的眼睛瞪着,騎士後退了那麼一步。
圃人少女張大嬌小的身體及手臂,放聲吶喊。
需要對那些鬼鬼祟祟進來偷東西的強盜,施以相應的懲罰。
那是彷彿從地底傳來的一陣風,低沉、無機質、平淡的嗓音。
圃人少女吼道。
在真正意義上如同怪物的動態視力,比聲音更快捕捉到從走道跳出的獵物。
「若你們願意現在就投降,我答應賜予你們永恆的生命。」
「妳的意思是,要我繼續比賽……?」
「『清水髒水,混在一塊兒變成濁水,沒人看得清』!!」
圃人少女宏亮的聲音。
世上有許多樂趣能夠供他謳歌永恆的生命,用不着冒險。
他已經結識了那位神之使徒,遲早會獲得排除那些人的力量。
在換算成時間不到一秒的僵直後,吸血鬼面目猙獰地怒吼:
他完全沒打算把他們變成暗夜的眷屬。
龍頭的骨頭。龍牙兵。這不重要。從哪裏跑出來的?兩者交換了?什麼時候?
所以。
──唉,冒險者真是跟溝鼠一樣的白癡。
緊接着,水珠繞成漩渦飄向空中,白色的霧氣瀰漫神殿內部。
他的君主跟朝四方散播「死」的魔神王一同落敗。
肯定是剛纔對他說了什麼的小子,恐怕是頭目。先從他下手。
「還有劍!!」
「耍什麼小聰明!!」
休想逃跑,纔不會給他辯解的餘地。
「什麼…………!?」
眼球左右移動。視線追着碎掉的骨片,被迫做出違背本意的行爲。
而時間無論何時都會公平地站在吸血鬼這一邊──
對於那位不死之王──佔領王都的偉大夜之王的部下來說,區區冒險者與塵土無異。
記得那羣人之中還有個女森人,若她還是處女,搞不好會變成報喪女妖(Banshee)。
與此同時,微胖的礦人道士從掛在腰間的酒壺灑出酒,朗誦奇妙的咒文。
遂成粉末消散的──是白骨。
可是。
是男子懷裏的小袋子。袋口開着。龍牙兵是從那裏出現的──!
──附帶永恆的勞動就是了。
因此必須搬弄權謀,戴上面具演一場戲,不過──
即使擁有夜之眷屬能看清黑夜的眼睛,也看不穿這片無光的黑暗。
沒有聲音,也沒有空氣。再怎麼掙扎也不會產生效果。
手臂、身體、雙腿逐漸被吞沒,彷彿在被袋子喫掉。
「那就收得進去。」遙遠的高處。從袋口傳來了處刑宣言。「因爲是物品。」
「──這種,愚蠢的手段(Munchkin)…………!」
詛咒你,詛咒你。連詛咒與怨恨的吶喊,都無法傳出魔法袋。
過沒多久,吸血鬼被扔進無邊無際的虛空──
「再見。」
光芒在剎那間消失殆盡,彷彿對他的慈悲。
§
戰鬥的結局跟開始時一樣突然,輕易落幕。
吸血鬼剛被吞進袋子,主人從同一個次元消失的屍體就立刻崩解。
只剩下塵埃、堆成山的灰燼。以及冒險者們──有生命的存在的呼吸聲。
戒心尚存──他們並未解除警戒。所有人都拿着武器或觸媒,觀察周遭。
畢竟吸血鬼沒有消滅,搞不好還留有一手,搞不好會撕裂袋子跳出來。
而打破刺耳的沉默的,是過於隨便的簡短的一句話。
「幹得好。」
哥布林殺手用肩帶牢牢繫緊袋口,撿起腳邊的頭骨。
是履行職責後消散的龍牙兵。這位不會說話的隨從,不曉得救過他們幾次了。
──有辦法報答嗎?
不管是對什麼東西。不管是對誰。他至今仍未找到答案。
「我打算把剩下的火焰祕藥從袋子裏倒出來,用炸的。」
「貧僧也是。」
心裏有人在大叫着「上啊!」──是那名受到衆人嘲笑的少女。
牢牢綁緊的袋子一動也不動。裏面沒有生物。這很正常。
揮劍、前進;揮劍、前進;揮劍、前進。
「不過啊,齧切丸。」
森人一露出有如玩累的孩童的笑容,便會散發足以讓人吟詩作對的優雅氣質,這正是他們的厲害之處。
「這種……!雜亂無章──彷彿只是在亂揮木棍的攻擊,怎麼可能稱得上劍術……!」
她只知道,祖父的習劍之路就此斷絕。
聽見那天真爛漫的發言,礦人道士半是傻眼半是佩服地哈哈大笑。
──快速的劍必須是寄宿鬥志的劍。沒鬥志的劍只是一片金屬。
發出吆喝聲,敲打木樁,直到喘不過氣、失去意識爲止。不停敲打。維持姿勢,累積次數。
隨着彷彿猴子的咆哮揮下的一劍,沉重如閃電。
妖精弓手靈機一動想出的策略,卻絕對不是關鍵。
「我不覺得這是在誇我。」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圃人沒穿鞋的腳掌擦過沙子,滑步閃向後方的速度也並不尋常。
不對,圃人少女本來就不打算給他多餘的時間。
少女不知道是陷阱還是怪物害的。
拿來當盾牌用,如果敵人被碎掉的龍牙兵吸引注意力更好。就算沒有,能防住一回合便足矣。
妖精弓手板起臉,不過從那晃來晃去的長耳來看,她心情似乎不錯。
上啊!爲了那個小女孩。
「哎,希望能就這樣結束。我的法術一個都不剩咧。」
「唔、喔……!?」
「唔、哇!!」
吸血鬼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明白。
「我本來並沒有抱持期望。」哥布林殺手將骨頭扔給蜥蜴僧侶。「運氣好。」
在那之後──吸血鬼的下場如何,用不着多說。
說不定會遇到一點冒險(問題),不過冒險(問題)是他們的工作(生意)。
──我的想法也跟她差不多就是囉。
蜥蜴僧侶摸着手中的地母神法杖,緩緩歪過長脖子。
上啊!爲了祖父。
自己做得到的事,頂多只有殺小鬼。
指導少女劍術的老翁,簡短地這麼說過。
聽見這冷淡的回應,妖精弓手故意吐出舌頭,擺出一張臭臉。
唯一的指示是叫她整天敲打木樁的祖父如是說道。
──不過,她只會埋頭猛衝而已!既然如此!
緊逼而來的對手──矮小得要低頭才能看清的圃人少女的身軀,實在不像他認知中的圃人。
他覺得眼前彷彿是比自己高大一倍的巨人,後退了兩、三步。
抑或兩者皆是,總而言之,自己是如何變回灰燼的──
飛撲──沒錯,踩着跳躍般的步伐使出的一擊,速度快得肉眼無法捕捉。
但這傢伙是這種個性,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上啊!爲了不知道在想什麼,性格乖僻的師父。
哥布林殺手的答案很簡單。
他的劍高高舉起,揮下去時卻沒看見圃人少女的影子。
──不靠爆炸、火燒、水攻就收拾了吸血鬼?那麼──
§
正因爲有圃人強韌的腳底,才能將這可怕的劍技發揮得淋漓盡致。
──所謂的心,是在揮劍的期間跟閃電一樣自然顯現的。
「不過那廝看到骨頭會停止行動的原因,還是沒弄清楚吶。」
沒錯,這位森人公主對於王都的比賽能夠順利進行深信不疑。
§
存在於腦中的,只有一、兩個念頭。
既然龍牙不夠,把它變成龍牙兵增加數量如何?
「真不敢相信森人公主是這副死樣子。」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對吧?」
管他的,聽不見。少女已經什麼都沒在思考。
不顧她的意志,想要讓她照着別人鋪好的路走。
哥布林殺手斬斷緊繃的絲線後,妖精弓手乾脆地跟着開口。
鐵盔底下,騎士臉色蒼白,神情僵硬。
祖父過世了。因爲流行病而驟逝。突然得令人不敢相信。
理所當然淪爲守勢的騎士,不可能有時間開口說話。
「然也,然也。」
「啊──討厭,累死了……!結果還錯過比賽的精采部分……!」
與吸血鬼直接互毆,用光法術、耗盡體力的蜥蜴僧侶無奈地說。
有冒險者在,他們的同伴──女神官也在,不可能有任何問題。
「噁──」
傳遍鬥技場的,是比任何一隻怪物都還要高亢的怪鳥聲。
──魔法袋嗎?
而這樣的斬擊瞬間累積了十、二十、三十次。
好吧,以歐爾克博格而言,算表現得不錯了。
他坐在地上,疲憊到如果放着不管,可能會當場蜷縮起來。
光是能反射性舉劍,騎士的反應就值得讚許。
她仰躺在滿是灰燼的地上,不顧形象伸長四肢。
妖精弓手默默昂首望天。
「嘰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妳到底想做什麼──這麼,荒謬的劍術……!」
「要是那傢伙收不進袋子,或者收進去又跑出來,你怎麼辦?」
其他人說,這樣那女孩就不會再幹蠢事,乖乖嫁人了吧。
儘管不能當成觸媒,骨頭就是骨頭。吸血鬼搞不好會中計──
將龍牙兵放進去保存,在敵人面前放出來。
──她瘋了……!?
「剿滅小鬼用不到那麼好的東西。」
──這不是強力的劍。是快速的劍。
「那可是我的主意,誇我幾句吧。」
圃人老翁曾經是冒險者。在挑戰深山下的大迷宮時,腳底被貫穿了。
「那當然。」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下晃動。「我就想不到。」
這是爲了讓自己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訓練的工夫。
就算被其他人鄙視、嘲笑、斷定自己做不到。
「嘰嘰嘰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必要的是將他收進魔法袋的那一動(Action)。
「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
即使那把劍沒能抵禦攻擊,被彈了開來,刀背還是沒砍進腦袋。
──不過,寄宿鬥志的劍不能帶有心。因爲劍沒有心。
「希望歐爾克博格也能學到教訓,稍微帶一點魔法道具在身上。」
噁心透頂。她決定不予理會。所以她現在纔會在這裏,來到了這裏。
礦人道士小口舔着所剩無幾的火酒,突然提問。
不是從袋子裏被扔到陽光底下,就是有火把塞進袋子,直接被炸飛。
上啊!爲了牧場的姐姐。爲了那些心地善良的邊境小鎮居民。爲了朋友。
上啊!爲了將自己帶到此處的他。
「嘰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爲什麼──爲什麼……!?」
她的劍充滿神氣(Flare)。
遍佈四方世界的人們的思緒、意志,透過羈絆(Pass)像呼吸似地寄宿於其中。
此乃企圖隨心所欲改竄世界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光輝。
正因如此──沒錯,正因如此,鬥技場的某處發生太陽般的爆炸時。
「嗚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騎士的眼睛被那道光灼燒,向後仰去,少女則背對光芒蹬地一躍。
八分之一拍。再十分之一。再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
白刃於賽場上奔馳,儼然成了閃電本身。
「──!?!?!?」
騎士發出無聲的悲鳴。
舉起來抵擋的劍斷了,可以說是幸運女神的恩賜。
劍刃正面撞上被甲冑覆蓋的肩膀,隔着裝甲擊碎骨頭。
騎士垂下左臂,忍不住倒地,痛得在地上翻滾。
「啊、啊──!?到、底……!?好痛…………!?!?」
勝負已定。
不過──即使如此,人們仍在歡呼。呼喚她的名字。
「──」
全身沉重如鉛,汗如雨下,她甚至覺得腳邊有一攤水。
爲了掩飾這樣的心情,少年如此吶喊,懷着千思萬緒揉亂少女的頭髮。
「妳這個……白癡,什麼冠軍啦!?」
那一天,讚頌圃人劍豪的聲音於鬥技場迴盪,久久不散──
好不容易贏了。
少女「哇啊啊」地尖叫,聲音立刻轉爲笑聲,傳遍鬥技場。
圃人少女將揮到底的劍往旁邊一擺,用顫抖不已的手收入劍鞘。
那是少女的名字。
她抽抽噎噎,淚流不止,連鼻水都流出來了,實在很沒形象。
第一步走得搖搖晃晃,第二步絆到地面,第三步則身體傾向前方,飛奔而出。
少年承受不住她的衝撞,腳步不穩,就這樣倒在賽場上。
快要腿軟的她努力站穩。一吸氣,胸部就跟着上下起伏。
「唔、喔、哇啊啊……!?」
兩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擁抱彼此,但少年還是管不住嘴。
然而──在此就引用某個英雄傳說中的一句話,爲本章作結吧。
觀衆席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怪物的屍體和血跡,座位粉碎、破裂了。
嬌小的身軀直接倒下──抱住紅髮少年。
快昏倒了。耳朵在嗡嗡作響,聽不見聲音。聽不見?不對──
可是──他不禁覺得很美。
「──────────!!」
少女的體溫、柔軟、香氣。激動。興奮。喜悅。羞恥。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在哭泣的是自己還是她?連這都無法分辨。
她用泛着淚光的雙眼環視周遭,然後踉蹌着邁步而出。
結束戰鬥的冒險者、士兵、回到鬥技場的觀衆。
起初,少女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們贏了(We Are The Champion)──我的朋友!」
「因爲……!!」
都在呼喚少女的名字。
「又不是決賽……!」
她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嗎?作夢都沒夢過。怎麼可能。
目的地自不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