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宏大戰盤的棋手們」

「嗨。」

「呃。」

位於水之都的這家酒館本就燈光不足，角落的包廂座卻更加昏暗，讓人聯想到深海。

嬌小的銀髮少女忽然出現，舉起一隻手，擔任中間人（Fixer）的男子明顯皺起眉頭。

這是家裝潢高級，一般平民不會敢隨便踏進的店。

身穿侍女服出現在這裏，自然會顯得特別突兀──少女卻異常融入。

她的身材甚至會讓人誤認成圃人，隱藏氣息的技術想必也不相上下。

──聽說她進過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看來此話不假……

思及此，中間人便將「所以她現在幾歲啊」這個失禮的疑問拋到腦後。

雖說是意想不到的登場，觸怒僱主絕不會有好事。

「請問您有什麼事？」中間人望向少女。「關於工作進度，我想我已經跟您報告過了。」

「嗯，就是要跟你說那個。」

她跳到椅子（Stool）上，手一揮，毫不猶豫點了昂貴的酒。

或者該說烈酒。礦人釀的火酒，不是給一般凡人喝的。

兔人女侍以與高級店家相稱的快速、優雅動作送上杯子，少女舉杯一飲而盡。

「總之再來一杯。」

「談工作（Run）的時候不是嚴禁喝酒嗎？」

「這種東西只能算水啦，水。」

森人喝了會頭腦炸裂的酒，哪能叫水啊。中間人搖頭，一副放棄反駁的模樣。

「所以，進度如何？」

中間人無奈地嘆氣，「小姐！」叫來女侍點酒。

那位大人是六英雄之一。御用商人……是那個當過冒險者的貴族千金吧。

過沒多久，兔人女侍晃着臀部及尾巴出現，銀髮侍女再度從她手中接過杯子。

敬平安歸來的同伴、生意繁榮、紅髮樞機主教的勞苦，以及美妙的冒險。

「哎，小鬼是解決了啦。到頭來根本沒有多嚴重。」

「隔壁的。」

必須是最高級、最美味、最烈的酒。

「這附近毒蟲太多。大蜘蛛或蠍子之類的。」

呃，那樣也滿討厭的。他喃喃說道，少女抬起視線，狠狠瞪過來。

──不好意思，在妳臥病在牀的時候麻煩妳，改天我會去探病，原諒我吧。

混沌與秩序的爭鬥，身爲在其夾縫間的影子底下奔走之人，這句話只能說是至理名言。

中間人補充道，銀髮侍女點了下頭。

腳邊的白色野獸不停拍打他的鞋子，他輕輕用鞋尖推回去。

必須做好準備。因爲在臺面下的世界，騷動即爲生意的來源。

那就是他們──黑手（Runner）。

告發犯罪又賺不了錢──這句話不曉得是出自森人還是其他人口中。

和揮劍、射箭、使用法術相同，交涉人是用言語和人交鋒的職業。

那就危險了。無計可施。可是賺得了錢。雖然需要求證。

「那，下次讓我聽聽那場冒險吧。」

這次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無奈地聳肩：

邪教、吸血鬼、魔神，違法與瀆職，企圖造反的邊境領主與門閥貴族。

「貧窮貴族的三男和他的隨從。」

銀髮少女兩眼無神，又灌了口酒，叫來兔人女侍。

再說，主動開啓話題的是這位僱主（Johnson）。

──既然如此，那個國家八成又要引發一堆問題。

「拜其所賜，這陣子都要忙着驅除害蟲。」

乍看之下會覺得兩人缺乏戒心，但這方面不成問題。這家店原本就是供人談論機密話題的。

「陛下嗎？」

銀髮少女卻揮揮手，大概是感覺到中間人的氣息變了。

「是啊。」中間人笑道。「拜其所賜，我們賺了不少。騷動（Trouble）即爲工作（Business）。」

「再說，你也知道不是隻要應付小鬼就行吧？」

少女咕噥道，表情看起來有些愉悅，雪白臉頰染上硃紅的原因，絕不只是酒精。

少女笑着說道，愉悅地拿起送到桌上的酒杯把玩。

「那麼，正事是？」

什麼「趁機」。中間人在內心竊笑。妳只是利用它當作光明正大介入其中的藉口吧？

中間人說道，瞄了銀髮少女一眼。

「幸好我們這邊的公主很乖，感謝地母神的庇佑。」

因此，他決定儘早確認不祥的預感。

──也就是說，到頭來她對於冒險樂此不疲。

跟人協調、做好事前準備、收集情報、善後、準備救援，諸如此類。

「問題在於，是誰讓小鬼增加的。」

「抱怨。」

「您該不會要祭出勇者大人吧。」

「哦？」

能操縱複數使魔的魔術師十分可靠，託她的福，他才能祕密跟同伴取得聯繫。

一旦交涉遇到瓶頸，變得更加激烈，她的法術就是救生索。幸好有請她來。

中間人思考着。我想想，跟在水之都與鬼之警衛長起衝突比起來，何者較爲輕鬆？

不過正因爲那高潮的部分引人注目，才需要更加低調。

「有機會的話。」

──看來我白擔心了……

「找人，跟做一件事吧。」

密探、森人魔法師、精靈使御者、知識神神官、帶着使魔的魔法師，以及自己。

「哎呀，這個嘛，情勢錯綜複雜。」

他沒打算問她的年齡，不過這樣一看，有如在鬧脾氣的小孩。

他壞心眼地試着詢問，想順便回敬對方，侍女嗤之以鼻，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態度。

少女深深嘆息，趴在櫃檯上，銀髮隨之散開。

腳邊的魔法師使魔理解了狀況，謹慎地戒備起銀髮少女。

中間人──很清楚冒險者跟他們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前提是有無限的預算、資源、人手，人民還要統統一心向着國王。」

粗暴（Cluedo）實則纖細（Technical），纖細實則粗暴（Cluedo）。

「所以，怎麼了嗎？那起與神酒有關的瀆神事件，不是已經解決了？」

「所以纔會在公主耍任性的時候，趁機僱了斥候（Scout）。」

「派軍隊進村子保護他們即可。」

「小鬼就要交給剿滅小鬼的專家處理。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和擔任御用商人的那個女孩好像採取行動了。」

中間人假裝對此不感興趣，「哦」了一聲，豎起耳朵。

不是問手段。也不是問目的。是誰。中間人能理解她的意思。

「不，已經有其他人動起來了，不必多此一舉。帶頭的是個髒得跟滿身黏菌一樣的戰士。」

在團隊夥伴努力工作的期間喝酒雖然不太好，他也正在奮鬥。

「生於因緣，死於業？」中間人也笑了。「那我要去幫助手上拿着零用錢的小孩了。」

「所以，我們該做什麼？」

始終待在陰影處，隱藏自己的才能，無論如何都要達成使命。

雖然有很多人想立刻派出稍微有點實力的人出馬解決。侍女聳聳肩膀。

中間人如此心想，又點了一杯酒。

此乃長生的祕訣。

「哎，一切都是業（Karman）啦，業（Karman）。」銀髮少女臉上露出淺笑。「要做好事積德。」

「那麼……是要我這邊的人動手？」

正因如此，動用三寸不爛之舌與眼前的委託人應酬，也是自己的職責。

「怎麼可能。」少女不屑地笑了。「派她介入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太愚蠢了。」

到頭來，在整個工作流程中，與敵人交鋒僅僅是最後的高潮部分。

這六個人是不錯的團隊──至少中間人這麼認爲。他希望大家也有同樣的感覺。

銀髮少女嘆了口氣。

在風險與報酬間取得平衡，是交涉人（Face）的任務。

儘管她表面上尊稱人家一聲「大主教大人」，語氣卻親切得像在叫自己的姐妹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