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正道神的庇佑在此(Cool Running)!』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5萬 字
那裏有一把杖。
遙遠的往昔,諸神大戰(War Game)之時,送到這塊土地的偉大神器之一。
獲得它們的人想必成了英雄(Hero Unit),化爲守護秩序的旗幟。
然而──那也是過去的事。
冠上地母神之名的這把杖,沉眠已久。
雖然十多年前,曾經被人用來驅散覆蓋王都的邪惡與死,那也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爲了四方世界的安寧,地母神之杖被封印在古老神殿──遺蹟的最深處。
過於強大的力量,會爲衆人帶來破滅。人世的未來不該由諸神的力量決定。
那是諸神在守望四方世界時制定的黃金約定之一。
因此,地母神之杖陷入沉睡。
就算神殿被混沌勢力佔領,其神威也絲毫未減。
「GOROGB……」
「GOBB!GRBB。」
區區哥布林,連觸碰它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哥布林並未思考自己爲何無法碰觸它,只會在旁邊急得跳腳。
話雖如此,這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因爲假如他們真的碰到了地母神之杖,肯定會降臨駭人的災厄。
「GBBR?」
因此,那件事發生的原因,絕對不是那隻踢飛祭壇發泄怒氣的小鬼。
起初是一顆小石子。
連一回合都不到的戰鬥,就讓聚集在墓室的小鬼們遭到蹂躪。
「唉,竟然有人因爲『隧道(Tunnel)』穿不了牆,就把它跟『風化(Weathering)』搭在一起用。」
「就算能祭出所有的手段進攻,都市冒險(City Adventure)還是不適合我。」
「還是帶她一起來比較好吧?」
「她做到的事,全是她自己的成果。」
他在腦中盤算,努力維持平靜、毫無起伏的語調接着說:
巨影發出怪鳥的叫聲跳出來,甩動尾巴命中小鬼的頭部,用腳掌踩碎另一隻的脊髓。
「那樣無法完成國王的委託。」
礦人道士回以「正道神(RTA)應該會很高興」,不曉得是在稱讚還是在抱怨。
「妳怎麼看都不是當公主的料。」
無法征服的金屬、無法擊碎的鋼鐵,正是精金。
可是,這絕對不值得高興。
「沒差吧,我們又沒有要用。」
「那麼,小鬼殺手兄,接着果然是按照計劃行事?」
他緩緩轉動長脖子,好戰地從下顎伸出舌頭,呼喚頭目(Leader)。
這句話聽了真讓人不爽。
「GOROGBB!?!?!!?」
他的指示簡單且果斷。與在王都觀賽的時候判若兩人。
「說什麼蠢話。」
再說,這又不是武器。對妖精弓手而言,僅此而已。
到頭來,沒有武器勝得過經過足夠加速的質量。
──拽倒她讓她哭着大叫!!
「要是他們透過這個洞跑到外面就麻煩了。一口氣收拾掉。」
哥布林殺手並未疏於戒備,環視四周。
蘊藏其中的魔力、神蹟雖然無法測量,素材倒是看得出來。
乍看之下是顏色黯淡的老舊鋼鐵錫杖。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然而,得像這次一樣事先知道遺蹟的構造才做得到。
正因如此,哥布林纔會只是這種等級的生物。
「怎麼?你該不會要說你不是她的師父吧?」
遲鈍如小鬼也發現了,猶豫了一下要嘲笑愚蠢的同伴,還是要逃跑。
「我不認爲小鬼會帶走。應該在附近。」
「對。」哥布林殺手說。「繼續前進,從背後進攻。」
「一……!」
妖精弓手語氣嚴厲,哥布林殺手嘀咕道「是嗎」。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
「GROGB!?」
「怎麼了。」
劍刃分毫不差地刺中喉嚨,直接奪走小鬼的性命,小鬼抓着喉嚨仰倒在地。
不過,纖細的手臂在他碰到法杖前,制止了骯髒的手甲。
「GOBBGR!!」
「沒事。」上級森人搖動長耳。「有種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的感覺。」
「照這個說法,貧僧等人全部沒有那個資格吶。」
「GOOB!?」
──真有活力……
「又不是在叫你上。」
小鬼絕對不是看不見的種族,但他們極度缺乏注意力。
「小鬼們不會料到自己有遭到偷襲的一天。」
──是森人!
「鐵砧應該也沒辦法。」
「但我確實想帶那孩子一起來。」
「等等,你握住它的話,地母神肯定也會生氣。」
那是致命的失誤。
經過漫長的冒險,最後獲得的魔法武器是礦人專用的斧頭,冒險者爲此頭痛不已。
哥布林想必沒發現從牆上掉下來的石頭。
不過。
跟礦人道士吵得不可開交的妖精弓手晃了下長耳。
優美的手指握住法杖,迅速將它從祭壇拿起來。
就算他們發現小石子掉落後,牆上的石頭震動了一下──
妖精弓手美麗的雙眼瞬間向上吊起,像在跳舞似地轉過身。
哥布林殺手迅速衝上前,踹倒小鬼的屍體,拔出劍。
「這種武器只有信徒能用。」
你一言我一語,上級森人(Elf)和礦人(Dwarf)從神代持續至今的鬥嘴揭開序幕。
「找到了。」
唰。矮小的身影跟在揚起沙塵落地的冒險者後面,緩緩爬出牆上的大洞。
這種案例並不罕見。
──什麼事都沒發生。
「小鬼四!更正,三!武器──呃,自己看啦!!」
沒有小鬼的氣息。剛纔的戰鬥讓他們察覺異狀了嗎?不清楚。可是,需要加快腳步。
然後果斷向前滾。一隻小鬼拿同伴的攻擊當誘餌,朝他撲過來。
哥布林殺手卻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隨便地伸出手。
寒酸的鎧甲男從妖精弓手(Elf)的影子裏衝出,使勁擲出右手的劍。
只不過是一隻雌性靠過來,拿棍棒一砸就解決了。管他會不會有人死。
世上的冒險者會從正門進入遺蹟,當然有相應的理由。
礦人道士調侃道,低聲竊笑。
「指導過一些。不過……」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轉向四面八方,視線發現了那座祭壇。
被動感知值低下的哥布林,再怎麼掙扎恐怕都無法察覺。
「你說什麼!?」
「咿呀啊啊啊啊啊!!」
不過,平常會頭痛地──習以爲常地──看着他們吵架的少女,並不在這裏。
妖精弓手似乎很滿意哥布林殺手咕噥着說出的回答。
聲音伴隨一支箭,直線從小鬼的嘴巴刺穿後腦杓。
首先是一隻小鬼死在突然倒塌的石牆下。
礦人道士邊說邊將點心扔進自動閉合的洞穴,以示感謝。
石造祭壇上有一把法杖,以象徵熟悉的女性翼人的雕像做爲裝飾。
他不打算給他們互相辱罵的時間。這個破綻實在太過巨大。
下一刻,纖細修長的手指指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唔……!」
礦人道士(Dwarf)最後才慢吞吞從洞裏跳下來,哥布林殺手直截了當地回答他。
身爲追求更快、更好的結果的那位神明的信徒,確實會採用這樣的手段。
「GRGB!?」
生鏽的鐵劍擊中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兩隻小鬼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哥布林們看都不看在空中翻了一圈,癱在地上的同伴屍骸,勃然大怒。
女肉的香味讓小鬼滿腦子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妄想,飛奔而出。
──是女森人!
不如說兩人的爭執,也是用以填補她的空缺的喧囂吧。
但蜥蜴僧侶沒有不識相到刻意講出來。
妖精弓手以再優雅不過的動作嘆氣,鐵盔爲此詢問:
「這樣最快。」
她鬆了口氣,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閒聊着把法杖扛在肩上。
「GROG!GOOROGB!!」
「那麼,」蜥蜴僧侶(Lizardman)給了腳下的小鬼最後一擊。「那把杖在何處?」
剩下兩隻。不成問題。他用盾牌擋住敵人來自身側的攻擊。
緊張的一瞬間。
區區小鬼又能如何應對?
經過漫長歲月依然能維持原樣的東西,肯定不是尋常之物。
「哦。」
她愉悅地眯細眼睛,有如一隻貓。
「好吧,既然如此,在那孩子幫忙爭取時間的期間,我們要趕快搞定這邊的冒險──」
就在這時──
咚,咚!岩石互相摩擦的聲音傳來。
冒險者迅速做出反應。
他們拿起各自的武器──
然後──看見了。
疑似墓室擺設品之一的石像,高度直達天花板的那東西動了。
「──MA……!!!!!」
有如獸吼的咆哮響徹四方,石像舉起粗壯的手臂──
「把神器帶走,遭天譴了吧。」
「不是我的錯!」
妖精弓手對悠哉的礦人道士怒吼。
「就算真的要遭天譴,也是歐爾克博格害的!」
「會動的石像嗎……!」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那是人稱魔像的怪物。
但他知道,在場有個人對石材再清楚不過。
「……你怎麼看?」

「劍沒用。」礦人道士厲聲說道。
弓箭類的武器對這傢伙不管用。她如此判斷,戒備着從墓室延伸出去的道路。
面對那筆直的視線,少年魔法師稍微別過臉,清了下嗓子。
「剩下就是氣勢了。大聲吶喊。用丹田發聲。」
當然是因爲現在無暇顧及那些。
豪邁的打擊炸裂,跟剛纔那一擊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說……對手不是馬吧?」
圃人(Rhea)少女在鬥技場的角落,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咒罵,扯掉鐵盔及露眼帽。
他拿走妖精弓手手中的法杖,毫不猶豫扔到空中。
「我拚了!」
像這樣。圃人少女穿着甲冑,喀嚓喀嚓地擺動身體。
哥布林殺手看着小鬼掉了滿地的木柴,低聲沉吟。
少年完全可以想像那個情境,努力故作平靜,笑了一下。
「嗯。」
馬人不會落馬,代表一般騎士處在壓倒性的劣勢下。
蜥蜴僧侶鼻子噴出炙熱的吐息。連尾巴都沒有就用兩隻腳走路,何等愚蠢!
而她親口說了會贏,要贏。
沒關係。兩人對於在有限的規則中試圖湊齊勝利條件的對手沒有怨言。
將古老石像徹底擊碎所花的力氣,跟女神官正在體會的辛勞,根本無從比較。
她瞥向這邊,笑得跟太陽一樣燦爛。
不對,少年魔法師也不知道該不該稱呼他爲騎士。
「對。」少年魔法師點頭。「妳又不是想害人家受傷。」
意即──十分輕鬆。
想插嘴的人才該被馬一腳踹飛。
「嗯。」
若她上場前就放棄戰鬥,少年魔法師打算將體力的消耗量控制在最低,靠劍術分勝負。
交手一回合後的休息時間。
「嗯……!」
因此,圃人少女和少年魔法師的怒氣,全是針對放任這個狀況發生的人。
「若神器因爲這點衝擊就斷,那些傢伙早破壞它了。」
「我們要贏。妳行嗎?」
──因爲他們很膽小嘛。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
圃人少女兩眼發光,真是方便。
§
儘管回顧歷史,在讚頌雄獅功勳的戰歌中,也有他與馬人以長槍交戰的場面。
「意思是,妳不覺得會輸囉?」
這麼大的聲音,這麼大的騷動,小鬼們就算發現,也不會過來。
鬥技場熱氣蒸騰。在對面更換斷掉的長槍的──是馬人(Kentauros)騎士。
「妳身高偏矮,所以要從較低的位置刺出長槍。這是必要條件。」
伸出手臂,移動雙腿,舉起拳頭。
「結果果然遇到了這種事……!」
他又補充了一句,圃人少女兩手一拍,乾脆地說。
至於這在馬上槍術比賽會帶來什麼樣的優勢──
最後放下面罩,輕拍她的頭,幫她跨上驢子,送她前往賽場。
「啊,對喔。」
地母神神力顯著的法杖於空中飛舞,覆蓋鱗片的巨手穩穩抓住它,握緊。
她擦乾汗水,大口補充水分,嚼着肉乾當成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午餐。
咚、咚。石像的關節發出吱嘎聲,一步步開始前進。
「很好。」
畢竟那位女神最近也經常掩面。
「這還用說!」
四散的石頭及瓦礫從天而降,礦人道士咬牙切齒地吶喊: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剩下旁觀──那就是他的身分。
「斷了怎麼辦!?」
「我最不爽的是──」
少女再度點頭。少年隔了一拍才傳達自己的策略。
圃人少女騎乘驢子,拿着替換的長槍前往賽場。
一點都不輕鬆。
不會太卑鄙嗎?她的問題表露出疑惑及不安,少年斷言道:
光聽見這句話,少年魔法師就夠高興了。
「唔。」
「原來如此。」
總之得讓她建立自信,否則原本贏得了的比賽都會輸掉。
對面的馬人雖然也很過意不去,基於武士精神,他完全沒打算放水。
儘管如此,她還是戒備着。
「所以要從下面,像這樣。」
「他們不會落馬。」
「也就是說,對手也必須瞄準較低的位置。從中間的柵欄上。」
「說得也是……!」
看見少女點頭,少年將露眼帽交給她,連着鐵盔一起幫她戴上。
這一拳儼然是敲在墓室地板上的鐵槌,冒險者們用力往後跳,閃了開來。
「所以──」
再說一遍,沒有武器勝得過經過足夠加速的質量。
「…………這樣好嗎?」
──要感謝那些白癡,讓馬人對上其他選手。
「動手……!」
──這就是冒險……
「要是我贏了,那個騎士八成會一臉得意!」
「光是妳沒落馬就值得慶幸了。目前得分各佔一半吧?」
礦人道士一副放棄碎唸的樣子,望向蜥蜴僧侶揮舞法杖的模樣。
「不如說它本來就不是武器吧……!」
因爲再怎麼向上天哀嘆,地母神都不會降下天罰。
「對啊。」
他急忙拿出手帕,扔給坐在馬鞍上的少女,看着前方憤怒地說。
「要是有槌子或榔頭之類的工具,一下就解決了!」
「哎……精金做的杖確實適合拿來砸。」
「明白!」
「不過,使用武器並非貧僧的本意!」
「哈!」
「刺過去就行了?」
「哪會,東方的詩歌也有『射人先射馬』這麼一句話,想把人射下來之前,得先從馬下手。」
雖然那個動作的意圖,不諳武術的少年魔法師無法完全理解。
少女汗水的芳香隨着吐氣聲飄出──少年魔法師卻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你有策略對吧?」
砰、砰!妖精弓手斜眼看着全身施力,試圖站起來的石巨人大叫。
不是歧視,而是做爲單純的定義,馬人不可能成爲騎馬的戰士。
妖精弓手在心裏發誓,等等要踹飛哥布林殺手。
可是,既然她沒有放棄──
「打擊系武器嗎?」
身材如此嬌小還能不被撞飛,她的努力確實驚人,但這跟得分無關。
不對。少年魔法師凝視她的背影,輕輕搖頭。
不對。
──這也是冒險吧?
他無法理解那個頑固的圃人老翁在想什麼,但他的見識確實值得另眼相看。
他說,把一個圃人扔進龍穴偷寶石,稱得上冷酷無情嗎?
沒辦法相信同伴,爲他送行的人,要不是極度傲慢,就是沒把對方當同伴。
要是他們有那麼一點懷疑那名圃人要獨吞寶石,肯定會所有人一起進入龍穴,招致全滅。
──我可沒那麼蠢。
所以,少年握緊拳頭,望向在鬥技場與馬人對峙的圃人少女。
嬌小身軀騎在驢子上的模樣,既勇敢又滑稽。
雖說圃人少女在上一場比賽奪得了勝利,搞不好是矇到的(Fluke)。不會有下次。
畢竟和她對峙的可是馬人騎士。實力差距跟試圖打倒風車的可悲老人一樣。
──不過,管他的!
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輕聲哼氣。瘋狂熱愛騎士道的老人,究竟哪裏可笑?
那位老人直到最後都相信騎士道的存在,挑戰了四腕巨人。
雖說四方世界無邊無際,膽敢單挑巨人的騎士又有幾個!
圃人少女在師父告訴他之前,都沒聽說過那位老人的故事。
師父說,有人嘲笑這個老人愚蠢,可是單純的蠢貨的事蹟,不可能這麼廣爲流傳。
──想成爲那樣的人。
圃人少女懷着這樣的心情,使勁踢擊驢子的側腹加快速度。
馬人的槍尖擦過圃人少女的盾牌,偏向一旁。少女的長槍從縫隙間通過。
她強烈覺得這男人在密切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嚴格監視她。
女神官發出不知道要講什麼話的聲音,臉上浮現要如何解釋都可以的複雜表情。
與無時無刻講求先發制人的少女原本的流派並不相襯,也就是邪劍。
──沒必要跟他硬碰硬!
因爲她意識到,這類型的人會自己打開話匣子,用不着她問。
「讓他摔倒」。這是從對面跑過來的少年教她的策略。
少年這麼說。
「嗯、嗯,對呀……」
「你指的是?」
好快。敵我的速度。她不懂複雜的計算。可是距離迅速縮短,下一刻就會相撞。
「若有需要,請隨時吩咐我們。」
累歸累──
少女扔掉鐵盔,跳下驢背,撲向少年。
長槍從頭上迎頭砸下,裂帛之勢,纔不會輸呢。圃人少女腹部施力。
叫魚上岸跑步,這個人也講得出同樣的話嗎?
「厲、厲害……」
沒錯。不會落馬不代表不會跌倒。
「這正是所謂的平等。您不覺得很棒嗎?」
那名老翁及現在的師父,都完全不會稱讚她。也不會貶低她就是了。
「那會露出女性的肌膚。身爲聖職人員,那樣的服裝有礙觀瞻。」
跌倒的責任在馬身上,所以不算數,但人馬一體的情況下,責任就該由騎士扛了吧。
女神官對此存疑,但她沒有說出口。
不如說,跟女神官看過的任何一位至高神信徒都不一樣。
女神官毫無頭緒,卻不方便表現出來。
尤其是這身衣服。塞着胸墊的胸部壓得人喘不過氣,被勒緊的腰部在隱隱作痛。
因爲,她正是穿過那件有礙觀瞻的服裝的其中一人。
女神官坐在觀衆席尷尬地鼓掌,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那傢伙身體會向前傾斜。
「哎呀,漂亮,漂亮!」
其軌道宛如由下往上延燒的野火。可是,幾乎水平。
男子疑似是至高神寺院的代表、代理人,也看過王妹殿下。
例如,面對女神官的疑惑,他信心十足,一副自己是幕後功臣的態度如是說道:
一切都令她非常拘束不自在,坐立不安,有種雙肩被人抓住的感覺。
「好、好的……」
馬人騎士和長槍撞個正着,彷彿是自己衝過去的。
──八成不會。
光是要維持形象,以免露出馬腳,就讓她精疲力竭。
坐騎加速衝向前方,帶來彷彿要把身體震飛的衝擊。
因此。

「咦?啊。」女神官眨眨眼。「什麼事?」
這種話,只有臉紅得跟蘋果一樣,朝她跑過來的少年會說。
另一方面,也不是完全不害羞。但驕傲的心情還是佔大多數。
「對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速度、質量、臂力,妳通通比不過人家。
她誠心認爲公主殿下能每天都打扮成這樣很厲害──
「咿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站在身後的紅髮侍女及金髮侍女,她不禁心想。
背後──馬人側倒在賽場上,看起來是被撞飛的。
§
──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
圃人少女在揚起的沙塵中牢牢架起槍柄,固定住。
──仔細一想,當時我還很青澀……
跟人類的騎士不同,馬人騎士沒有馬首。意即。意即──
臉因爲化了妝的關係癢癢的,綁起來的頭髮將額頭和臉頰往後拉,害她表情僵硬。
跟看似驕傲自大的那名女騎士有幾分相似,實際上卻不同。
──真是場有意義的冒險……
既然對手不算犯規,她也沒道理被判犯規。
努力走在正道上的人,跟以爲自己走在正道上的人,果然有差異。
身爲貴族千金的櫃檯小姐也就罷了,爲何連她這個牧場女孩都這麼自在?
──妳聽好。
「何出此言!」
「雙方都盡情發揮了各自天生的力量。地母神的信徒怎麼能講這種話。」
對面,裁判對圃人少女高高舉起旗子。
長槍從左側用力擊中馬人手中的盾牌。
「看到這麼多人蔘加的祭典,我深深覺得,地母神的活動還是修改一下比較好。」
會頂着令人懷念的臭臉,稱讚她「以妳的實力來說幹得不錯」嗎?
──這個人跟大主教大人差真多……
木屑四散,強烈的衝擊令圃人丫頭的小手像遭到雷擊似地瞬間麻痺。
經過數年,她依然覺得那是值得驕傲的工作。
馬人騎士也跟着加速。馬蹄聲。有如瀑布──她從來沒看過──落下的巨響。
包含邊境小鎮跟她是好朋友的聖女,以及公會的監督官在內。
隨從急忙跑向馬人。應該沒死吧。他跟裁判面面相覷。
該怎麼說──沒錯。
「嗯,我辦到了!!」
以相對位置來說也是,由下往上刺和由上往下刺,妳的力道會佔下風。
當然,現在也絕對稱不上成熟就是了。
「妳怎麼了?……不對,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雖然不坦率,會直接稱讚她的人只有他了。
操控驢子掉頭的圃人少女茫然──不,一副不敢確信自己獲得勝利的樣子,籲出一口氣。
她發出猴子般的咆哮,扭動身軀,馬人瞪大眼睛,她笑了。
圃人少女踩穩馬鐙,矮小的身體後仰,維持騎在坐騎上的姿勢。
「噢……」
然而──過去指導圃人丫頭揮舞木棒的跛足老翁看了,會怎麼想呢?
勝負在一瞬間。
觀衆一陣喧譁。
既然如此。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
至高神騎士斬釘截鐵地對面露疑惑的女神官說。
「我倒覺得剛纔的比賽對其中一方特別不利……」
「收穫祭上的舞者。」
讓對手先攻,在互相沖突的途中,先行發動攻勢。
重點在於,在旁邊拍手的這號人物──自稱至高神聖騎士的男子。
由上往下,由下往上,槍尖交錯。平分秋色嗎?不對。
「幹得好……!」
──那又如何!
結果,她只能跟人偶一樣,僵着身體坐在那邊。
睜大眼睛。注視面罩的另一側。
速度與質量。少年哀號一聲,撐不住少女,跟她倒在一起。
在女神官回憶往昔的期間,至高神騎士仍在陳述自身的主張。
身爲聖職人員不該出現在公共場合的論點,瞬間跳了好幾個階段。
那種祭神儀式,舞者的品行令人懷疑。信徒看了慾望會受到刺激。
等於是在將地母神貶低成不檢點又淫蕩的神明,是對所有女性的侮辱。
他的矛頭甚至指向踩踏早摘葡萄的少女的服裝。
從露出肌膚過於淫穢,扯到光腳踩葡萄是猥褻的行爲。
「無法想像會有女性樂意做那種事。得儘快改善──」
心不在焉地聽着他發言的女神官,有種怒火被點燃的感覺。
因爲這讓她想到過去那起侮辱了她珍愛的家人的事件。
好不容易摧毀的無聊陰謀,如今又在企圖污衊那個人。
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但她剋制住了。
──不行,不行……
女神官深深吸氣,努力鎮定地吐氣。
不該像那個時候一樣,因爲一時衝動大吵大鬧,跑去喝酒。
不過──
她偷偷望向身後,兩人都看着這邊面帶苦笑。
──好吧,我也知道要她們代替公主說什麼,應該不方便。
可是,真希望她們爲在做這種事的自己設身處地着想一下。女神官有點鬧脾氣。
沒錯,她在鬧脾氣。
──大家幹麼丟下我一個人……
不過,哥布林殺手帶她去的酒館有人魚女侍。
噢,說到酒,踩葡萄的時候記得大家都穿着可愛的服裝,包含前輩在內。
男子瞪大眼睛,一副出乎意料的樣子。
「雖然鰓人(Gillman)並不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們。」
「不是。」
女神官直盯着他的雙目。
「而且,東方的沙漠很熱,北方很冷。草原很大,密林裏面卻很狹窄。」
不過,沒問題的。
在沙漠的時候則相反,肌膚露在外面太久的話會燙(不是熱!),害她傷透腦筋。
四方世界比任何人所想的都還要遼闊、巨大、複雜,多采多姿。
然而,北方的文化曾經令她頭暈目眩,馬玲姬也說過她不懂冒險者。
櫃檯小姐在吐出一口氣的女神官背後眉頭緊蹙,苦笑着說。
女神官偷偷望向身後的兩人,她們同時搖頭。
男子沉默了一瞬間。女神官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以及──
「……」
無聲的交談。牧牛妹笑道「辛苦了」,將水遞給女神官。
「……就這樣?」
他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跟那個人不一樣,十分粗魯──離開貴賓席。
爲什麼不幫我?不不不那怎麼行。
我想也是。她把手輕放在靠胸墊墊高的胸部上,鬆了口氣。話說回來。
以前驅除大海蛇時見到的魚人,應該很難在陸地上生活。
「我剛纔不就指出問題所在了……!」
餘香隨着怒罵聲於空中飄蕩,男子粗暴地踢開椅子站起來。
這種問題,她從成爲冒險者的那一天就在自問。
北方的女主人好像在學習語言,馬人跑者讓許多種族爲之瘋狂。
嗯。女神官像在贊同自己這句話般,點了下頭。肯定是這樣吧。
──這樣一想,真的去了各式各樣的地方,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呢……
符合貴族身分的白皙臉頰,有種褪去血色後又少了一層顏色的感覺。
「謝謝。」她接過杯子,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短短一句話,搭配燦爛的笑容。
沒錯,不可能。但在她心中並沒有優劣之分。
「失陪了!您似乎無法理解問題出在哪裏!」
像灰一樣──女神官腦中忽然浮現這個想法。燃燒殆盡,純白灰燼的顏色。
實在稱不上論述。
男子得意地揚起嘴角,露出醜陋的笑容。
「我做錯了嗎……?」
「您認爲可以對這個漫無秩序的四方世界坐視不管?」
語畢,女神官感到有點難爲情,害臊地搔着臉頰。
至高神騎士爲之語塞。
「就只是場神學論爭,我認爲無傷大雅。」
不如說,以王妹殿下的身分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
「意思是,」
「……在貴賓席對王妹殿下這種態度,不及格喔。」
「但善良的哥布林是不會攻擊人類的哥布林吧?」
能做到這件事的大概只有自己,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就好好努力吧。
──撲鼻而來的,灰的氣味。
「您的意思是,地母神寺院不打算追究這些不平等嗎!!」
不曉得是在意外女神官回望他,還是在意外她會這樣回答。
「你不知道嗎?海哥布林──他們人非常好。」
因爲,她只是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是的。就這樣……」
她反射性掃了男子的臉一眼,他不屑地嗤之以鼻。
她當然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那也是迫於無奈。
「我不太瞭解至高神的教誨,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吧?」
女神官看都不看他的背影一眼,整個人倒在椅背上。
──話題怎麼突然扯這麼遠。
這樣的心情──出自認爲自己也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的自信。
從魔法水壺倒出來的冰涼清水。
「呃……」女神官豎起食指抵在脣上「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您這個說法,簡直像在說世上也有善良的哥布林。」
儘管如此──儘管如此。
差異不代表不能拉近距離,拉近距離也不代表要統一全部。
相貌標緻的女性穿着合身的衣服調酒的模樣,非常帥氣。
──沒被發現?
「……什麼?」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嗯,說不定有善良的哥布林。」
「因爲,我的朋友裏有森人、蜥蜴人(Lizardman)、礦人……連馬人都有。」
「我是這樣想的。」
男子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有如灰燼的摩擦聲。
「那您爲何不會想加以糾正!」
女神官悠哉地心想,緩緩搖頭。
「跟視否定人類、掠奪人類爲惡……大概是一樣的。」
牧牛妹又對她說了一次「辛苦了」,詢問櫃檯小姐:
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女神官覺得心裏冒出了一個答案。
話雖如此,她有點不能接受其他人丟下她。
有善良的存在,也有邪惡的存在。她絕對不想肯定邪惡。
她從不覺得這叫漫無秩序、參差不齊,從未思考過其中的好壞。
「世界不會照我的意思改變,也不會照你的意思改變。」
信心十足。櫃檯小姐挺起胸膛,彷彿在展示成爲信心源頭的曼妙身材。
女神官微微歪頭,至高神騎士激動地探出上半身。
所以,在他高談闊論一番後,女神官點頭回應。
女神官身體瞬間僵住。
「所以,重點大概是要接受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
有冒險者,也有公主。貴族、商人。牧場的人。酒館的女侍。
牧牛妹自不用說,女神官一開始也爲此睜大眼睛,現在則連驚訝的心情都沒有。
儼然在指着她嘲笑那膚淺的思考、淺短的見識、狹隘的視野。
畢竟光着腳嬉戲是珍貴的經驗。
可是就算穿得那麼多,到了北方的冰海肯定還是會冷得發抖。
儘管女神官尚未發現,自己培育了那個珍貴的寶物。
女神官卻沒把他的態度當一回事,回以微笑。
彷彿連自己身在何處、在跟什麼人說話都忘了。
「是的,我有聽見。」
「爲什麼要?」
不能有這種事發生。
因爲連諸神都將決定權交給了「宿命」及「偶然」。
女神官不顧形象地維持伸長四肢的姿勢,哀怨地仰望身後的她。
眼前這個人雖然講了那麼多,大家都是發自內心在享受那個活動。
她微笑着對疑惑的男子說。他對她投以困惑的視線。
「因爲我跟你不一樣。」
「要統一他們是不可能的──啊,不對,所以,那個……」
看看他。
「好哥布林是存在的。」
「是嗎?」
有人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很正常,當然也會有人喜歡自己討厭的東西。
絲毫不覺得難爲情的坦然態度,令牧牛妹崇拜不已。
「所謂的正義是不斷提問何者爲惡,絕非排斥特定的事物。」
朋友跟我說的。她靦腆一笑。
──這個人也有可愛的一面呢……
這一點牧牛妹也很羨慕,但她將這份心情收在心裏,只說出單純的感想。
「傷腦筋,不能辦祭典會少很多樂趣耶。」
祭典是值得慶賀的日子,更遑論收穫祭和用神酒祈求豐收的活動。
連這種時候都不能盡情狂歡,牧牛妹很困擾。
「話說回來。」
女神官用水滋潤喉嚨,心想。
自己和她──正在好好休息的王妹殿下,明明差那麼多……
「會認不出來嗎?」
§
「GOROGB……?」
即使是無時無刻不在鬧騰的小鬼,突如其來的巨響及衝擊,也足夠讓他們察覺異狀了。
有部分可能也是因爲,他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極度厭倦。
被塞進這座無聊的遺蹟,連可以拿來玩的雌性都沒有。
就算環境遠比平常拿來當巢穴的地洞來得好,沒有小鬼會因此滿足。
小鬼羨慕高高在上地命令他們的傢伙,有更好的房間可以住。
想要篡位的妄想,被眼前的那東西輕易覆蓋掉。
沒錯,在粉塵之中,從遺蹟深處飄來的──天上的香氣。
「GGGRGGBO!?!?」
妖精弓手衝向前方,忽然扭動身子,從腋下朝背後射箭。
「你亂講!」
不帶情緒的聲音,回應她怨氣十足的怒吼。
鮮血的氣味、森人的氣味。小鬼滿腦子只想着要大鬧一場,蹂躪入侵者,贏得勝利。
那當然是保管袋(Holding Bag)。
「GOGB!?」
「咿呀!!」
便利歸便利,團隊(Party)成員以前從來沒用過這東西。因爲沒有必要。
妖精弓手以不屑卻再優雅不過的動作哼氣。
蜥蜴僧侶愉悅地聽着從神代吵到現在的冤家鬥嘴,轉動眼珠子。
然而,小鬼的優勢在於一目瞭然的龐大數量,而非狡猾的個性或其他。
暗紅色的火焰及暴風,隨着彷彿從體內傳來的巨響襲捲而來。
他從雜物袋中拿出一個小瓶子,迅速丟給後方的礦人道士。
不在場的女神官雖然對魔法道具心存嚮往,爲了以備不時之需,她一直在慢慢存錢。
有自然環境就有箭。有自然環境就有精靈。要靠的只有五體。
礦人道士乾脆地將燒起來的瓶子扔進岔路。
「說什麼傻話,早說過那東西不能裝生物!」
「明白,明白。」
礦人道士毫不留情地用手斧給予臨死前還在抽搐的小鬼最後一擊,不斷向前。
他自在地揮舞雙手雙腳、尾巴及牙齒,運用天生的武器擊潰小鬼,跳向前方。
號令一下,穿鎧甲的冒險者率先衝進開闊的遺蹟大廳。
把那隻小鬼交給後面的人處理,回收地上的棍棒。
她忍住這股衝動,將四支箭架在弦上,射穿前後左右四隻小鬼的腦袋。
伸出瓶口的繩子馬上迸出火花。
「你買那麼多火焰祕藥的時候,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美麗如舞蹈的動作及與其形成反差的怒罵,使得蜥蜴僧侶咧嘴大笑。
「不過,我準了!」
比斷掉的槍好用。他以機器般的動作高舉手臂,將其扔向前方。
「好想要『聖壁』!」
哥布林殺手立刻採取行動。
放棄抵抗與自暴自棄──不對,礦人道士反而表現出難得可以盡情用火的喜悅,放聲吶喊。
「好唷!」
「GBBOGB!?」
因爲他們甚至撿起滾到面前的瓶子大笑。
「GOOGB!GOOBBGRGB!?」
哥布林殺手將瓶子扔到朝他討下一個瓶子的手上,點頭說道:
「GGOBBGRGBB!!」
「不如說『聖光』。」
哥布林殺手對右邊的哥布林揮下不知何時搶來的短槍,用圓盾擋開左邊的小鬼。
「別無他法。」
──是女森人!!
「慈祥的蜥蜴人,光想就覺得好笑!」
「被哥布林搶走就麻煩了。」
「萬一掉在地上炸開來,那纔是大問題!」
「礦人跟石頭有什麼差……!」
「好。」
確認聽見小鬼頭蓋骨碎裂的沉悶聲響後,他鎮定地說:
地母神的神杖跟背袋在他背上搖晃。
──是森人!
「前進!」
至於身爲頭目的哥布林殺手──
「GORGBB?」
哥布林們失去理智,一溜煙地衝出去,想着要踢開同伴奪得先機。
那個愚蠢的礦人連東西都丟不好。
「請你體諒一下想跟他們在物理意義上保持距離的少女心。」
「點火。」
飛刀無聲無情奪走他的性命,儘管不如小李飛刀那般厲害,對付區區小鬼也足夠了。
「有關係!」
「哎,妄求不存在的事物只是徒然。貧僧也不打算改宗!」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乾脆把礦人也裝進去搬運算了!這樣我跑步的時候就可以不用管他!」
可畏的龍吼,將他們震向四面八方。
齧切丸,咱們的頭目明明會省小錢,出手倒是闊綽。
礦人道士邊跑邊喊。
她激動地大吼,在箭筒裏摸索下一支木芽箭。
哥布林殺手殺小鬼的時候,不可能夾帶情緒。
是這副德行。妖精弓手想在射殺小鬼前先掩面仰天長嘆。
「唉唷,討厭……!」
妖精弓手從極近距離射穿小鬼殺手踢倒的小鬼,踩住屍體拔出箭矢。
與後面的魁梧蜥蜴人和礦人的動作判若雲泥。
正好從蜥蜴僧侶旁邊經過,朝她撲過來的小鬼,脊髓被一箭射穿,摔在地上。
如同在晚上看見亮光的飛蟲。
「資源豐富,着實值得慶幸!貧僧遲早也會習得『核擊』的吐息。」
「現在不就在做了!!」
「GAAAOOOOOOOOOOOOONNNNN!!!!!!!」
「今天,」他扔出短劍,若無其事地殺死小鬼。「沒關係嗎?」
然而,最快站起來的小鬼想必連他的身影都看不清。
「GBOGB!?」
即時的回應。礦人道士從裝滿觸媒的袋子裏取出打火石,低聲呢喃。
「不管是要信地母神還是什麼神,數量有點多啊,齧切丸!」
「礦人就該多做體操和運動!」
面對一大羣暗綠色皮膚(Green Skin),鮮綠色的風板着臉跟在小鬼殺手後面。
「別跑太前面啊,長耳朵的!」
「以前做過。」
昏暗的遺蹟中,小鬼們源源不絕地從分成好幾條的岔路前方湧現。
他們肯定會一擁而上,拿那個女森人泄慾。自己要搶到最多的好處。
「我跟妳不一樣,手短腳短!」
「GOORGB!?!?!?」
「真是的,我覺得我已經把森人一輩子會看的小鬼都看過了!!」
看見抓着喉嚨吐血身亡的同胞,小鬼們的大腦終於跟上現狀。
魔法袋子。什麼東西都裝得下──這樣講太誇張了些,是個容量遠遠超出想像的袋子。
稍微有點名氣的冒險者都會有的便利魔法道具之一。
「你也聽見了,別不小心弄掉它啊!」
冒險者一行人儼然是劈開草原的劍,在綠色的小鬼羣中衝鋒陷陣。
下一刻,那羣哥布林便連同走道的牆壁、天花板和十隻同胞炸飛出去。
她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架起三支箭。箭矢瞬間射出,貫穿三隻小鬼。
「GBBORGB!?!!?」
走在前頭的哥布林殺手,也跟上級森人無法相比就是了。
小鬼肯定沒有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小鬼們僅僅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衝向通往最深處的墓室的走道,聚集成羣,然後──
妖精弓手回答了這個不知道在問誰的問題。
「一次就能清掉很多隻。」
「你燒得很開心,不過!」
妖精弓手配合哥布林殺手的腳步,刻意跑在他旁邊噘起嘴巴。
「你知道這裏是貴重的遺蹟嗎!?」
「知道。」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就是因爲清楚構造,纔會用這招。」
當時費了好一番工夫才逃出去,時間也不夠。
──現在如何?
只要拜託女神官用「聖光」……不對,還能叫礦人道士用「隧道」挖洞,躲進裏面。
以蜥蜴僧侶的力氣,用不着保管袋,也能搬運大量的火焰祕藥。
──不。
思及此,他的鐵盔左右搖晃。爲了檢查兩側的通道。以及小鬼的數量。
沒錯──這是剿滅小鬼的委託,委託人爲此提供經費,所以才能這麼大手筆。
只求迅速、大量、準確地殺死小鬼的行動。戰鬥。
在事先知道地形的遺蹟內埋頭衝刺。就那麼簡單。
哪裏稱得上冒險?
夥伴──他遲疑了一瞬間才這樣稱呼他們──是在配合他。
既然如此,自己就該專心把能做的事做好。
因爲這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而自己是──哥布林殺手。
「右邊的路有一羣在接近。左邊數量較少。可是都算多。」
「混沌勢力真有幹勁吶!」
可是,那東西特別討厭無意間介入意識之中的無禮聲音。
「GBG!GOBBGRGB!!」
例如,沒錯,冒險者粗魯的腳步聲。
法術──神蹟的次數減少得比平常更快,蜥蜴僧侶用了兩、三次,自己也用了兩次。
他不會向神祈禱。不曉得該如何祈禱。他覺得祈禱者很厲害。
──從這個角度來看。
血紅色的嘴巴底下,露出尖銳的犬齒──
他也會爲小鬼連閉上嘴巴擠在這裏都辦不到而感到惱火,久而久之就看開了。
他詢問碰巧──八成是逃走了,或是在摸魚──待在寢室的小鬼。
不是指一有機會就想對他動手的個性。
──唉,區區小鬼果然連看門、警戒都做不好。
「乾脆去學森人的作風,說不定比較快喔?」
「跟貧僧的食性不合吶。」
妖精弓手拿蜥蜴僧侶伸長的尾巴當成樹梢,踩着它降落到石板路上,向他道謝後再次衝上前。
沒錯,向前,向前。
那東西臉上浮現微笑。
冒險者則不一樣。
從小鬼頭上跳過的瞬間,妖精弓手頭也不回,在空中翻了一圈,射穿背後的腦袋。
──明明你們只要乖乖待在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就不會做什麼。
「GRGBGB!GOBBGBOGRG!」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向正道神(RTA)祈求庇佑。
蜥蜴僧侶一面掃蕩從四面八方湧上的小鬼,一面吶喊。
那東西穿上散發黴味的舊衣服,整理好儀容,喃喃自語。
睡眠遭到妨礙,自然會心情不好。
被小鬼鮮血淋了滿身的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
貿然闖進別人的住所,大吼大叫,搶奪財寶。
既然冒險者跟哥布林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們即可。
「爲何還留在這裏?你也要去,聽不懂嗎?」
只要經歷過幾次冒險,順利倖存,多多少少會明白。
礦人道士賞了從旁邊岔路撲過來的小鬼的腦袋一斧。
小鬼的態度真讓人看不順眼。
小鬼發出的噪音同樣刺耳,不過他已經看開了,他們就是那種生物。
小鬼之所以爲小鬼,冒險者之所以爲冒險者,就是因爲連這點小事都不懂。
因爲,冒險者不會沒發現在對面的暗處沉積的黑暗氣息。
「意思是有指揮官囉!」
意即──有指揮官在。
戰鬥很好,剿滅小鬼卻讓人提不起勁。但如果這些只是雜兵,就另當別論了。
§
──冒險者這種生物,講白了不就是暴力的流氓嗎?
「我想也是。」
「唔……」
「問題就在這裏呢──」
折磨肉體,讓他們心靈受挫,告訴他們自己是低等的生物。
他將用雙手撕裂的小鬼屍體往兩側扔去,蹬地飛奔。
不過度緊張,卻也不會過度放鬆。維持平衡正是存活的祕訣。
小鬼宛如潮水,一停手就會被吞沒。
彼此截然不同,這很正常。
「是累積功德的好時機,諸位!」
他聽着吱吱喳喳如同辯解的說明,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好,既然如此,快去迎擊那些叫冒險者的人類。」
──完全沒辦法省,真麻煩!
「該死的冒險者,看我怎麼教育你們。」
那東西──應該要這樣稱呼吧──被可恨的噪音吵得睜開眼睛,心情極度不悅。
所以──沒錯,有些事該訴諸言語,有些事則連說出口都沒必要。
光是想找機會偷襲他,就是一種屈辱、侮辱。
冒險者可以說大致跟哥布林一樣。
「很好,那麼,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上森人的笑聲輕快得跟小鬼的巢穴格格不入,搔弄兩耳。
──也就是調教。
用不着妖精弓手那麼長壽,會覺得他們比一般的冒險者這輩子看過的小鬼還多,也是無可奈何。
「這個觀念,過了幾百年我大概都無法習、慣……!」
「那傢伙會不會也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踹開從正下方衝過的小鬼,踢斷他的脖子說:
「不。」
「GORGB……」
恐懼及侮蔑,眼神彷彿在從下方瞪視他的小鬼,匆忙跑出房間。
這個主意對那東西來說,十分令人愉悅。
她沒有大意,也沒有輕敵。若緊張沉默就能取勝,誰都會這麼做。
「……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不認爲小鬼有能耐侵入王家守護的遺蹟深處。」
「我們上。向前──」哥布林殺手說。「向前。」
那不就是敵將之首嗎?是名譽,是功德。扔在沙灘上太過可惜。
所以他的不滿全寫在臉上,抬起牀鋪的蓋子,往旁邊推開。
不過──那點量在場的所有人應該早就見識過了。
向推崇反覆嘗試,以找出更加順暢、更加快速的正確道路前進的神明祈求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