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祈禱啊，是否傳達給上天了』

「結果他沒收下報酬嗎？」

「對啊。」妖精弓手用力拍桌，桌上的料理隨之震動。「不敢相信對不對！？」

森人這種生物，就算身負重傷被人抬進來，只要睡幾天就會徹底恢復。

櫃檯小姐露出困擾的表情，卻始終面帶微笑，望向坐在桌前的一行人。

魔女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優雅地享用葡萄酒，女神官的表情也差不多。

在周圍的桌子各做各的事的人，和憤怒的妖精弓手，都是日常景象。

邊境鎮──冒險者公會在哥布林殺手一行人不在的期間，仍然沒有變化。

冒險者們喝酒、歡笑、出外冒險、戰鬥、回來，有時不會回來。

那就是日常──女神官心想，自己迴歸日常生活了。

「也不是沒收報酬……還是有收下一些喔？」

「只有收剿滅哥布林的份！」

妖精弓手瘋狂抱怨「我不能接受」，長耳激烈地上下襬動。

本以爲她已經喝醉，杯裏裝的卻是葡萄汁。看來她今天相當生氣。

「不過，他就是那樣的人嘛。」

櫃檯小姐把手放在圓桌上，撐着頰說。

「雖然救出了旅行時被擄走的貴族家的千金……剿滅哥布林就是剿滅哥布林。」

對那個人來說，就是這樣吧。女神官只簡短回了句「對呀」。

至少──沒什麼需要否定的，畢竟也沒說謊，況且她也有同感。

「王都那邊似乎也發生了大事件。聽說又摧毀了一個邪教徒的據點。」

不時會聽見傳聞的金剛石騎士，究竟是何許人也？櫃檯小姐歪過頭。

她真的──真的很高興，女神官努力開口，試着說些什麼。

「妳剛纔，說了『今天，不想回去』……這麼，可愛的話……」

因此，接下來這句話太過出乎意料。

「哎，呀……怎麼在，嘆氣？」

想成爲他的助力。

這麼幼稚的問題，她實在開不了口。

──沒救了。

女神官感到一陣鼻酸，像在喘息般吐出氣息。呼吸困難。

「是……」

就是如此期望，然後會一直繼續做這種事吧。

想變得更好。

得恢復正常。得故作平靜纔行。

女神官沒有回答。沒錯，對那個人來說，剿滅哥布林再平常不過。

像童話故事中的英雄那樣，與公主結婚，在新天地建立自己的王國……這種發展先不論。

──可是。

櫃檯小姐的教誨，溫柔、體貼到女神官想哭。

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女神官垂下視線，逃避魔女嫵媚的目光。

視線突然變得模糊。

「呃……」

「咦──……？」

然而對女神官而言，始於劍之聖女的委託的冒險，結束得毫無實感。

「該說『變強』──」

妖精弓手滿不在乎地說。

──請問，該怎麼做才能變得跟妳一樣？

眼尖的魔女發現她下意識嘆氣，輕笑着說。

「──────」

──哥布林殺手先生他……

雖然她無法想像。

──這樣好嗎？

像魔女那樣──像劍之聖女那樣。

『這是剿滅哥布林。』

「『我獨自去修行、遠征，累積經驗回來了！』也不能代表什麼。」

她也一句話都沒說，聳聳肩。這起事件不能透露給其他人知道。

她不停眨眼，用手揉眼睛。停不下來。臉頰好燙。

「『我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我想變得跟那個人一樣』……她好像是這麼說的唷？」

冒險者們的夜晚，還很熱鬧。

妖精弓手溫柔地說。魔女輕輕撫摸她的背。

想必她過去也看過像自己這樣的青澀冒險者。

變得跟自己──如果不是她太自戀──一樣？

對面是重戰士的團隊，女騎士盛大地發表演說。

不至於叫王家有求必應，但照理說，大可提出相應的要求。

拜託國王針對哥布林制定對策、希望讓自己升級成金等級等等，提高影響力……

──而自己又如何？

要是被人知道，那名可憐的少女的人生，真的會徹底毀掉。

「……還是『成長』呢？總覺得，好睏難喔。我有點受到挫折。」

她環視周遭，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在低聲交談，爲了什麼而乾杯。

因爲劍之聖女忙着善後，哥布林殺手則轉眼就撤離現場。

她也一樣。這次也一樣。

哥布林殺手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在鎮外的小徑上。

「好消息……嗎？」

雙月綻放凜冽的光。

「不，沒什……」

身體的傷不足爲道。重要的是心。

這次，她真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僅此而已，所以這樣就好。

想變得跟那個人一樣？

依然是出道一年的冒險者，經驗不足的鋼鐵等級。

這個反差令櫃檯小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嗯──？」妖精弓手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怎麼了？跟姐姐說說看。」

女神官呆呆看着她，櫃檯小姐露出孩童要揭曉祕密時的表情。

那就是一切。

她很清楚要擊潰、蹂躪一個人的心，有多麼容易。

她如此祈禱，卻沒有立刻發生顯著的變化。

──應該要看得更遠一點……纔對。

然而不知爲何，眼前仍舊一片模糊，聲音卡在喉嚨。

「樹也不會一下子就長大。不然會嚇死人的。」

「咦、怎麼……？」

女神官默默望向妖精弓手的臉，大概是不曉得要說什麼。

美麗、堅強、捨己爲人、總是沉着冷靜、無所不知、優雅……想變成那樣的大人。

也不是沒有。她的聲音愈變愈小，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搖頭。

酒館裏到處都是耀眼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和劍之聖女之間，恐怕存在某種能心領神會的默契。

她以不符合森人形象的態度，使用森人才會用的譬喻。

「那當然。」

女神官食指抵在脣上，思考片刻後說：

「唉……」

接受委託、前往現場、殺掉哥布林、拯救俘虜、回來。

好歹救出了王家的女兒。無論敵人是哥布林還是其他東西。

酒館的門又開了，獸人女侍啪噠啪噠從女神官身旁跑過。

自作聰明。不，女神官也是這麼想的。

見女神官這副模樣，櫃檯小姐拍了下手，閉起一隻眼睛。

女神官不知所措，低聲啜泣，臉都皺了起來。

即使如此，那一定不是聰明的做法──唯有這一點，女神官明白。

什麼都沒變。

「……太好了。嗯，是個好消息。」

思及此，她才終於嘀咕道。

在那之後──劍之聖女趕到城塞，他跟她一句話都沒說到，就分別了。

「哎，着急也不會有好處。」

她隔着法袍，輕輕撫上包覆住平坦胸部的煉甲。

「王妹殿下似乎決定皈依地母神了。啊，並沒有要進修道院喔。」

雖然不清楚她知道多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櫃檯小姐也貼心地沒有說話。

「對了……有個好消息。對您來說的。」

「聽說是因爲她見到一位地母神的神官。」

§

然而，他卻說：

女神官腦內突然閃過第一次冒險後，被送到神殿的女性們。

「……好難喔。」

自己做了什麼──不對，是自己做得到什麼。

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簡單，但對女神官來說，那就是一切。

呼出來的氣息化爲白煙，與月光重疊。

那就是他的職責。

他明白，就如同被踩到的枯葉會爛成一團那樣。

過去，未來，八成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道路沒有盡頭。沒有終點。

──只要看着眼前就好。

妖精弓手不知何時對他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他的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因爲你很笨。

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處理完再去做下一件事。

看着前方，向前邁進。站起來，前進。

這樣世上的一切都能搞定。不去做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到。

──自己沒辦法跟她們一樣。

像振作起來的劍之聖女那樣，像持續戰鬥的千金劍士──像不斷前進的女神官那樣。

哥布林殺手不相信神。也沒認真祈禱過。他不認爲這個行爲有意義。

不過，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能夠信仰神明的人是多麼美妙。

蜥蜴僧侶。礦人道士。妖精弓手、櫃檯小姐。

長槍手呢？重戰士肯定也是。所有人都……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望向天空。雙月。數不清的繁星。

他咕噥一聲，然後搖搖頭。

那就是他。

「……知道了。」

向前。向前進。不去想走不走得到。唯有不斷前進，是他的一切。

秋天過去，冬天即將來臨。

這個音量明明不可能聽得見，她卻「嗯」地笑着點頭。

從窗戶探出身子，任紅髮被夜風吹拂的她，很快就映入眼簾。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他明白該做什麼。只有一件事。

──什麼都不會改變。

不遠處看得見溫暖的光。大概是從窗戶透出來的。

外出冒險，殺哥布林。

「──啊，你回來啦！」

他沒有再花時間去思考，開門進到家中，慢慢關上門。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他心不在焉地摘下鐵盔。

牛奶的甜味乘風飄來。

他心想。

他終於擠出一句「嗯」，喃喃說道：「我回來了。」

那是他做的選擇。

他抬起腳，向前踏出一步。抬起另一隻腳，向前踏出一步。

「晚餐煮好囉！快點過來吧。」

她笑嘻嘻地向這邊揮手。

「真是，天色這麼暗，邊走路邊發呆很危險喔──！」

什麼都不會改變──倘若他選擇的結果就是如此。

夜晚寒冷的空氣中，響起碩大而溫暖的關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