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新希望」

我在樸素的寢具中醒來時，已是雙月高高掛在天上的深夜時分。

夜晚的沙漠凍得我抖了下瘦弱的身軀，抱住單薄的肩膀縮起身子。

主人只有給我們一條薄毯子和貫頭衣，根本無法從皎潔的星光下保護身體。

項圈及鐵鏈的重量和冰冷溫度，使我不得不面對自身的處境。

狼狽不堪，慘到哭出來──但還稱不上最糟糕。

──嗯，雖然我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會怎麼樣。

與那羣流浪者（Rogue）分別後，我立刻被人口販子抓住，賤賣出去……

──回過神時，就變成農家的奴隸了……

幸好我這個農奴沒有被任意差遣。

我緊緊握住差點被沒收，在胸前閃耀光輝的金色護符。

圃人少女在房間另一側睡得鼾聲大作，唉，不曉得她有沒有在擔心現在這個狀況。

儘管我跟她當了很久的朋友，她的膽量之大總是令我佩服、傻眼。

──不過太好了，主人他們感覺人很好……

那位體格強壯的主人，以及疑似侄子的年輕人。

雖然他們的確把我們當奴隸對待，以奴隸來說，這個待遇已經好過頭了。

因爲那兩個人跟我們說話時，感覺像在跟對等的友人或傭人說話。

要不是因爲我有必須達成的使命，要我在這邊生活幾十年都沒問題。

──但那個小主人的個性，好像挺冒失的。

我在冰冷的寢具裏笑了笑。

那個年輕人白天因爲在酒館跟人吵架，被痛罵了一頓。

大概會是段全憑他的意志決定一切，全憑他的魂魄左右結果的旅途。

已經連想隱瞞的心情都不剩。

不出所料，站在門口的是年輕人。

年輕人的冒險，只有「宿命」及「偶然」的骰子知道結局。

主人說天亮前會回來，但他覺得不太對勁。

年輕人靜靜傾聽我的話語，最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次，我的聲音明顯在顫抖。

散發白光，不斷低吼的那把劍──纏繞着駭人的死亡氣息及魔力。

──不不不，比起那些小事，得先擔心公主……

阻擋在前方的是荒涼的沙漠，驚悚的混沌陰謀錯綜複雜。

他接下來會往哪踏出一步，會走到多遠的地方。

但他沒有力量，也沒有智慧。握在手中的只有勇氣。

「請、請問有何吩咐？小主人……？」

他叫我等一下，離開房間，但馬上就回來了。

至於那位睡得安穩的圃人友人……另當別論吧。

又是一個新希望的故事。

年輕人陷入沉思，面色十分凝重。

然而，這個想法也只持續到年輕人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拔劍出鞘的那一刻。

好像是他的舅舅──這個家的主人半夜出門了，他來問我知不知道原因。

「或許跟那份文件有關。」

她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我無心責備他。

連理應睡得很熟的友人都起來了，瞪大眼睛盯着魔劍。

該怎麼救她呢……

我心想「只不過是一把劍，太誇張了吧」。凡人什麼事都可以鬧大。

「對了……傍晚有人來找老爺。」

睡不着的我從窗邊抬頭仰望星空，不久後搖搖頭。

「……！？」

「幫幫我……！請幫幫我……！」

咕嘟。異常清晰的聲音，是我吞口水的聲音嗎？

「確實……老爺出門了……」

「請問，那把彎刀有什麼問題嗎……？」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於內心咂舌。不過年輕人似乎沒發現。

掛在胸前的護符瞬間發出刺耳的喀喀聲彈開。

再說一遍，想瞞過森人的耳朵是不可能的。主人出門了一事，我當然也有發現。

看起來頗有重量，推測是因爲劍鞘是由鉛做成。

年輕人手上拿着一把老舊……卻收在精緻刀鞘中的優美彎刀。

對了，記得年輕人早上好像也是帶着這把劍去酒館。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代──我仍然不是很懂凡人。

我因爲太過激動，連淚水正在不停從眼角滑落都沒發現。

爲何年輕凡人做事總是那麼不經思考，莽莽撞撞的？

我忙着處理主人吩咐的工作，沒空確認對方長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有這回事。

屋外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我抖動長耳，拉起毯子。

很久很久以前，一族的始祖爲了封印這把劍才踏上旅途，來到這個地方。

──我不太能理解。

我下意識衝到年輕人腳邊抓着他，對他磕頭。

年輕人說，那是他們家的傳家之寶。

公主被關進城裏的牢獄，性命堪憂。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跟我相處的都是公主。我從來沒看過性格如此直率的年輕人。

我靜靜在毯子底下用手撐起上半身。

我僵在寢具中，悄悄觀察他的模樣。

§

他的冒險肯定也會成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敘事詩，跟過去的冒險一樣。

「真實」也好，「幻想」也罷，在天上棋盤前的衆多神明，無一想像得到。

我身爲出生於沙漠的森人，身分高貴，在這個國家的王家擔任侍女。

在這麼安靜的夜晚，沒人走路瞞得過森人的耳朵。

「主、主……人，那把……劍……」

然而，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傳頌到遙遠的未來、遙遠的四方世界盡頭……

自己是騎士。跟過去的父親一樣……

主人接過文件筒，一拿出來看就臉色大變。

乾脆逃走算了。雖然我不太想給那兩個人添麻煩……

於是，年輕人拿着綻放如同電光的白光的魔劍，帶着兩位隨從展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