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世界在看不見的地方也在轉動的故事」

「所以……這樣好嗎？」

女神官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具體在問些什麼、是對誰提出的。

對象是待在年輕國王辦公室裏的──數人。

是國王，還是像影子一樣隨侍在旁的銀髮侍女？抑或是悠哉地看著文件的地母神神官？

祭出各種手段，從寺院前往邊境視察的她，對兄長的勸告置若罔聞。

建立在無知上的奔放個性，在痛苦經歷的淬鍊下，逐漸轉爲可靠的力量。

女商人覺得這令人高興──也令人羨慕。

「看來我有很多問題該回答。」繼續工作的國王喃喃說道。「從哪個部分開始答起？」

「從讓我國的騎士擔任北方領主的部分開始吧。」

「哈哈哈，這句話就已經有問題。」

手拿羽毛筆振筆疾書的國王，輕笑着把筆扔掉，取出新的一支。

──這個月不曉得用掉幾支筆了。

女商人在腦中計算，輕聲嘆息。

再怎麼奢侈，羽毛筆終究是消耗品。一天必須削好幾次筆尖。

而且既然要由國王使用，總不能採購太便宜的。

因爲不管是使用便宜貨的國王，還是賣便宜貨給國王的商人，都會被其他人說三道四。

──不過買貴的筆也會有很多人有意見……

政治真麻煩。最近，女商人會突然這麼覺得。

「那人的父親是北方的豪族。他是在我國長大沒錯，不過論出身或血統都是北方人。」

國王用短劍削尖新的羽毛筆，爲能擺脫文書作業而感到喜悅。

他們同時也是熟練的水手、商人。

「這起事件派金等級出馬都不爲過……可是水之都的大主教（Archbishop）推薦那個人。」

不過，做着虧心事的貴族、商人忽然銷聲匿跡。人們臉上出現陰霾。

北方人不只是如同蠻族的戰士。

年輕國王卻無視她的努力，笑着說道。

──就代表那個意思吧。

現在這個時代，走海路做生意無時無刻都有危險。一艘船都不沉才奇怪。

世界的危機、勇者登場的機會。離這個程度相去甚遠，卻絕對不容忽視，悄聲逼近的某種存在。

女商人忍不住皺眉碎碎唸了句「好野蠻……」努力不讓更多的情緒表現出來。

女商人明白，那是寶貴的場所及時間。

不知爲何──女商人覺得她的視線同時也在針對王妹。

因此，引起女商人好奇心的，是難得有點含糊其詞的年輕國王。

躺在長椅上的王妹咕噥道，語氣彷彿在朗讀看不懂的教典。

怎麼會。年輕國王說。怎麼會。他像要仔細說明似的，又說了一遍。

女商人明白，自己並不覺得那是多餘的體貼，也不會嫌麻煩。

「我擔心的是，是不是因爲有什麼東西……混沌的氣息在北方蠢蠢欲動。」

她一面感到驚訝，一面覺得──這樣的自己同樣不會讓她反感。

「是我舅舅。」

抱着胳膊站在窗邊的銀髮侍女低聲加入對話。

跟敘事詩一樣。女商人心想。彷彿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古老英雄傳奇。

「陛下？」

王妹晃着雙腿，擺出一副自己是出家人，所以跟那種事無緣的態度。

對討厭他的人說這是驅逐，對仰慕他的人說這叫升遷。對渴望動亂的人說這是侵略，對愛好和平的人說是爲了搭建友好的橋樑。

「因爲父王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

從龐大的文件及文字、人們的嘴角間稍微探出頭的──某種存在。

這種地獄般的傳聞，只要調查過去的事件就翻得出來。

「聽說他是在血的報應中殺了對手，纔不得不逃離故鄉。」

侍女教過她，看出這個徵兆正是斗篷與匕首（Cloak and Dagger）的基礎……

「當然野蠻。」

於是他前往北方，看見該氏族陷入困境，出手相助──

「北方人的作風是，一名族人的死，就要藉由氏族之間的大戰去復仇、互相殘殺。」

聽說某獵奇殺人事件的真相，就是有位愚蠢的王子隨便讓娼婦懷孕，爲了幫他收拾殘局纔出此下策。

「拜勇者所賜才能趁早解決。儘管如此，還是有漏網之魚。」

「既然如此，就輪到我們冒險者出場了吧？」

穿禮服做這種動作就已經很不雅了，穿着神官服更不用說，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混沌的氣息。

「我不太懂就是了。」

講什麼都會有人抱怨，哪有空一一奉陪。

「那是什麼？」

想都不用想。就是那種環境造就了那些可怕的北方人。

更重要的是，有那位光芒四溢的少女的表現。

王妹則輕描淡寫地嚷嚷道。年輕國王瞥向妹妹，嘆出一口氣。

還有哪裏有問題？如此提問的國王，終於連裝模作樣的努力都懶得做了，將羽毛筆扔到桌上。

而她對此並不反感。

現在，那張人偶般的小巧臉蛋直對着國王，透明如玻璃的眼眸半眯着，射出銳利的目光。

「是勇者出現時的那場戰鬥呢。」

和在那邊遇見的公主墜入愛河，共結連理，成爲國王。兩人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無法公然談論這件事，全是因爲那是異國、異教的功績吧。

她不知所措，望向侍女，侍女只是無奈地搖頭。

「地母神寺院也推薦他喔──！」

寵姬側室愛人其他。只要是身分清白之人，不如說多多益善。

「我反而想問，爲何要在這個時期派人過去視察？」

只要這樣說明，那些人就會自己找出符合心意的理由。

待在窗邊的銀髮侍女，以難以想像她是在跟王族說話的態度講出答案。

──不能明白說出來，可以說是王的職責吧。

他們運送的商品──北海的交易路線有些許阻塞，導致金錢、財物無法順利流通。

「轉而向我國求援。」

「只有可能會有不少人反對這一點。」

年輕國王不屑地哼了聲，以手撐頰，如同一隻雄獅。

「舅舅？」那可奇怪了。「但他的年紀……而且，他不是北方人嗎？」

不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戰爭，讓他們難以繼續以一己之力作戰。因此……

因爲她透過文件得知，北方人絕非只會打仗的民族。

「然後，那傢伙是……怎麼說呢……俗話說家醜不外揚……」

「那是『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之戰前的事。父王他……不，別提了。」

撐着頰的年輕國王似乎決定豁出去了，站起身，露出獅子般的笑容。

「血的報應？」

盼望着能有相同的際遇，卻絕對不可能成真。她自己也是。

她一臉悶悶不樂──她一直都是這種表情，難以看出情緒。

──說起來，身在這個房間……

聽說北方人視與北狄交戰爲榮。北狄。來自盡頭的混沌軍勢。

有如滴進大河裏的一滴墨水──不至於有太大的影響。

王妹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國王則愁眉苦臉地甩了下手。

但要肯定這個行爲──之前降臨於自己身上的災難，至今仍令她心有餘悸。

徵兆往往是微不足道的紀錄和情報的累積。

常有的事。並不稀奇──雖然對這種行爲的評價因人而異。

面對彷彿要立刻穿上裝備，飛奔而出的國王，女商人心想「真拿這個人沒辦法」，默默嘆氣。

「沒錯。」

被迫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令人心痛──正因如此，纔會顯得耀眼可貴。

即使如此，沉船的數量實在有點多。來自北方的貨物開始延遲到貨。

「噢……」

「所以北方人遇到大部分的事情都會決定好賠償金，避免爭執。」

後頸的烙印陣陣發疼時，她總會有這種感覺。

「陛下。」

「總之，在過去那場魔神王之戰時，終於付得出賠償金了。」

身爲王侯貴族，沒有嫡子可不行，準備候補也可以說是某種義務。

「沒有私心嗎？」

「唬弄過去便是。」

「我都不知道北方也有出現混沌的眷屬。」

他莫名仔細地檢查筆尖的尖度，把時間花在這上面以逃避工作，點點頭。

女商人稍微將食指放在脣上，思考過後，輕輕點了下頭。

──也罷。

王妹暫且不提，那位紅髮樞機主教竟然會留下她和侍女，迅速離席。

「我的父親娶了他無依無靠的姐姐當側室，將他的父親一同納入麾下。」

這裏不是寺院。這裏是王城，是國王的辦公室，是哥哥的個人房間，身周只有朋友。

金額談不攏怎麼辦？女商人想了一下，緩緩搖頭。

「而有個正適合跟那邊的公主結婚的騎士。就這麼簡單。」

「而且還特地派邊境的冒險者去。」

女商人微微揚起嘴角，伸出白皙的手指撿起筆，立在墨水瓶旁邊。

祖國的英雄比異國英雄更值得關注。再正常不過。

她擔心地微微歪頭，回答她的是若無其事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