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口袋裏的戒指』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3807 字
「你的情緒啊,根本沒半點屁用!」
師父難得帶他下山的那天,口氣不屑地告訴自己。
他老實回答「是」,輕輕點頭表示明白。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說。因爲光要接受眼前的畫面就已竭盡全力。
「生氣劍就會變利嗎?難過身體就會變輕盈嗎?怎麼可能。」
以爲只要遵循正道即可取勝的傢伙,下場就是這樣。師父邊說邊吐了口口水。
屍體堆成的山。
放眼望去,是橫七豎八、沒有呼吸的屍體堆成的山。
推測是某座村落。燒燬的建築物分散在各處。
死掉的全是人形生物。
混着少數礦人和森人,也有一些攜帶武器的人。
不過,大部分是衣衫襤褸的村民,他用力抓緊腹部前面的衣服。
「哥布林……?」
「你傻啦。」
師父往他臉上吐了口口水。
「村莊遭到哥布林襲擊,代表哥布林會毀滅世界嗎?白癡。你有沒有長眼睛?」
「有。」
是嗎?師父用一副完全不相信他的態度聳肩。
「這是盜賊乾的好事。冒險者於是來參一腳,即所謂的正義之戰。然後輸了。」
比你住過的村子好運。師父露出很有圃人風格的奸笑,他忍不住垂下視線。
「……椅子?」
「這陣子什麼東西都是用完就丟……喂,知不知道這傢伙的用途?」
「頭髮很長……編一編,可以代替繩子。」
翻過來仰躺在地上的是一名女森人,平坦的胸前插着好幾支箭。
衣服被剝光,裝備被搶走,經過鍛鍊的身體暴露在外,腳筋遭砍斷的痕跡,讓這副強健身軀變得毫無意義。
他猶豫了片刻。師父深深吸進一口煙,不耐煩地吐出。他開口:
然後用森人修長的手指塞入菸草,敲擊她的戒指擦出火花,點燃。
他終於爬出來,而師父已經不見蹤影。
他說,好不容易纔從地上站起。
師父依然帶着下流的笑容,使勁踢飛腳邊的屍體。
「死掉的嬰兒會過馬路。死掉的嬰兒能點燃天花板的蠟燭(注1)。明白嗎?」
彷彿從丹田傳來的鼓聲,導致牧牛妹從淺眠中醒來。
沒有之前攀過的那座塔高,爬上去一樣沒花多少時間。
「除此之外的。噢,靠枕也不算數。太硬了。」
他無法呼吸,掙扎着被屍體堆埋住。
師父粗魯地搓揉森人的胸部,折斷箭矢,坐到乳房上。
因此該注意的並非哥布林。
「就算人家說用得上,如果難用就扔掉;就算被嫌沒用處,好用照樣給我拿來用。」
想證明並非如此,就只能採取行動。
「GOBOR……」
「我認爲,老師的教誨很有用。」
語畢,師父朝他的臉吐出菸圈。
哥布林殺手說着,打水讓身體上升,扶着水井的內壁。
他在鐵盔中吐着泡沫,咕噥了幾句話,接着望向上方。
「你這蠢貨!」
師父輕盈地從森人屍體上跳下來,踹飛他。
哥布林殺手將水井的蓋子稍微關小,悄悄窺探外面的狀況。
因此,他一直遵循着師父的教誨。
他滾進炭塊中,吸了一大口人類燃燒後留下的殘渣,咳出聲來。
師父告訴過他好幾次。
他倒在屍體堆中,又是一陣咳嗽。
「呿,真浪費。」
灰白色的天空被井口切割成圓形,模模糊糊地搖晃着,宛如浮在水面的月亮。
「我去看看。」
她發現自己彷彿跨坐在他身上般靠着他,腦中閃過千思萬緒。
師父奸笑着吞雲吐霧,甩甩手。是「繼續」的意思。
哥布林們高高舉着的,是人形旗幟。
一陣沉吟過後,哥布林殺手轉動頭部。
他這麼一說完,師父就閉上嘴巴了。
「欸,醒醒……醒醒啦──」
不出所料,眼前是一幅醜惡的景象。
外面──不用說,是哥布林。
疑問只維持了一瞬間。她猛然起身,口中冒出泡沫。
師父悠然自得地坐在上面,從懷裏掏出菸斗。
只要有地方抓,又不用擔心呼吸,攀登起來便輕鬆得嚇人。
接着,師父相當粗暴地抓住他的腦袋,前後左右亂搖一通。
「……衣服的碎片,可以當成布。裝備也是,有剩的話能拿來用。」
注意力集中在師父移動的聲響、風聲,以及他會不會踢小石子過來。
「……可以嗎?」
「唔……」
「GG……BG。」
他很清楚這個人死前經歷過什麼。因爲他目睹過。
想像力纔是最大的武器,沒有想像力的人會先死。
幸好他們在晚上眼睛並不利。不會被發現。
「如果沒有,其他食物。」
──什麼聲音呀?
至今都是這樣,未來想必也會如此。
下一秒,師父狠狠揍了他的腦袋。
「你白癡啊。把屍體放到鵝背上(注2),再堆到天花板的高度就行了。」
「……唏、咿……」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哥布林們睡眼惺忪地揉着眼,邊打哈欠邊行軍。
就像師父說的,他沒有才能。他是毫無用處的廢物,因爲他什麼都沒做到。
「最適合絞喉。還可以拿去賣。我想你八成不曉得吧?免費告訴你。」
離井口還有段距離,他將巖釘打進內壁,迅速往上爬。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浮出水面,像以往看過的白鱷一樣探出頭來。
師父的話沒有一句是錯的。
§
「此外女人的……尤其是森人的血和小便,還能吸引哥布林。」
「啊……」
「我爬過更高的地方。」
「不明白。」
含糊不清的鼓聲,似乎是隔着水從天空傳來的。
「可以喫。」
如果有誤,那也是因爲自己做不好。
「前提是有剩。繼續。」
師父問,像在打發時間般玩弄屍體的胸部。
腐肉的臭味刺進鼻、眼、口,害他差點窒息。
聽見師父這句話,他努力保持冷靜──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爲──回答:
因爲森人的頭髮很漂亮。師父興致缺缺地咕噥道,他點頭。的確很美。
旗幟。有兩根。
「我不是纔剛說過?你的情緒沒半點屁用。懂了嗎?」
「是。」
你簡直跟哥布林沒兩樣。
問題是之後。要是發出聲音被敵人發現就完了。
「東西派不上用場,只是你自己廢到不會用。沒有東西是沒用的。」
皮甲的殘骸雖然還留着,衣服卻被割破,只有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證明了她是冒險者。
他想拍掉四肢沾到的炭,但師父八成不會允許。
不知爲何,他記得自己當時非常開心。雖然下個瞬間便被砸在地上。
「氣息」這種模棱兩可的東西,他當然感覺不到。
「喫!?你要喫掉這個可憐的森人丫頭!?要把她剖開來喫下肚嗎!?」
他思考了一下後說:
「還有?」
本想忍住,結果還是咳了出來,眨眼的下一刻便如預料般被揍了。
「哎,也罷──聽好了,決定能不能用的,是你自己。」
「……是。」
師父咧嘴一笑。隨後誇張地張開雙臂,仰天長嘆:
死不瞑目的她,眼珠子如同混濁的玻璃。大概是被烤過吧。
什麼都不做這個選擇,一次就夠了。
「……」
唯有低俗的笑聲在滿地屍體的廢墟中迴盪,他拚命尋找師父的氣息。
她拉住他的袖子問,他回答「沒問題」,從雜物袋裏取出巖釘。
「血可以喝,只要用布濾過。加了炭,也能製成墨水。還有……脂肪能當燃料。」
四肢被生鏽的釘子釘在木頭上。血流不止。
是冒險者──被釘在十字架上的。
身體顫抖、面無血色,顯然是寒冷所造成。
她們拚命喘着氣,想必是因爲呼吸困難。
哥布林殺手看過好幾次。因此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
那姿勢會讓人因爲體重的緣故難以換氣,無法順利呼吸。
她察覺身材纖細、恐怕是後衛的少女嘴脣正默默開合。
哥布林殺手看過好幾次,因此能讀出來。她在呼喚神的名字。
無法出聲的理由也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口中,少了發聲所需的器官。
被釘住的手也是,十指變成那樣,法印大概也沒辦法結。
哥布林殺手喃喃自語,叫了某人的名字。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冒險者啊!」
此時,彷彿一道閃電落下的巨響震動空氣,傳遍四方。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這才落到軍隊最前方的巨大身軀上。
不是哥布林。
叫什麼來着,記得是……對,之前也對付過的那隻怪物。
「想要這兩個小丫頭活命,就別躲別逃,速速現身!」
首先努力觀察。
武器──戰錘。體格──比鄉巴佬大,比英雄大。步伐──雜亂無章。
朝哥布林下達指示的方式──很不耐煩。哥布林的數量,哥布林的裝備。
哥布林殺手慎重地選擇措辭。
由於長時間泡在水中,裝備全溼透了。爬上去後必須先擦乾才能行動。
「嗯、嗯……」
哥布林殺手說。毫無猶豫。
她知道之前襲擊牧場的小鬼,有準備那樣的盾牌。
藏不住的擔憂,反映在氣泡的晃動方式上。
「並非哥布林出的主意。不過,行爲有相似之處。」
牧牛妹聽完,笑容滿面地點頭。
「好好品嚐被你手刃的吾兄之悔恨吧!」
萬一在途中結凍,導致動作變遲緩就糟了。
「放心。」
她也一樣。哥布林殺手冷靜地說:
對方的意圖根本用不着推測。
「不會放他們活着回去。」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皺眉。兄。他試着回憶。沒印象。
牧牛妹身體顫抖。
可以。哥布林殺手咕噥道。如你所願。接着俐落地回到井裏。
「吾等到太陽昇至天頂爲止!若不從,等待她們的將是被神詛咒般的末路!」
注1 分別引自歐美經典謎語笑話「爲什麼雞要過馬路(Why did the chicken cross the road?)」及「燈泡笑話(Lightbulb joke)」。
方纔的聲音那麼大,應該不至於傳不進水裏。
「上去後先擦乾身體,把衣服弄乾,或擰乾。否則會凍傷。」
怪物大聲嚷嚷,踢飛在腳邊晃來晃去的小鬼,繼續行軍。
而怪物也看見了,像在威嚇似的齜牙咧嘴。他在笑。
「走了!都給吾跟上!」
「情、情況如何……?」
注2 影射童話名著《騎鵝歷險記(Nils Holgersson9;s wonderful journey across Sweden)》,該作亦曾改編日本動畫,臺譯《小神童》。
該思考的是,是否要順了他的意。
大概是想在村裏繞一圈,把他們引出來。
哥布林殺手瞥見少女垂下頭,淚水滑落臉頰。
哥布林殺手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
目光飄忽不定,比起動作,眼神更加表現出她的困惑及膽怯。
「人質。示衆。盾牌……不會馬上有危險。」
她的聲音缺乏活力。
他潛入水中,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抱住雙膝等待他的牧牛妹吐着氣泡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