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強襲』

於是，冒險者們在天亮的同時離開了村子。

他們想盡快前往巢穴，但夜晚是小鬼的領域。

雖說雪山不分晝夜，都是純白得令人盲目的世界，但也沒有必要配合對手方便。

他選擇這個安全與風險在天平上勉強能夠平衡的時段，沒有人有異議。

是無人異議，然而……

「嗚、嗚嗚嗚嗚、好、好冷喔……」

妖精弓手一雙長耳朵連連發抖，發着牢騷，拚命走在積了雪的山坡上。

即使是已經習慣在野外行走的她，第一次爬雪山還是很困難。

所有人用繩索連在一起的雪山行軍、雪中登山，進行得相當不順利。

雪又深又冰冷，會絆住腳；有些地方更只是雪堆延伸凝固，底下卻是山谷。

四處隆起的岩石很尖銳，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多半會沒命。

「呣、嗚……唔……這可，相當……」

「你還好嗎……？」

「不足、掛齒……！」

不用說也知道，南國出身的蜥蜴僧侶一旦受寒，動作也會變得遲鈍。

蜥蜴僧侶對擔心地湊過來的女神官點點頭，拖着尾巴行進，礦人道士用力拉他的手。

「撐着點。我已經用『順風（Tailwind）』撥開風雪了，應該還算好吧。」

「唔……有勞了啊。」蜥蜴僧侶點點頭。「小鬼殺手兄，不知前方路程如何？」

「沒有問題。」

「感激不盡。」

「正是。」

「看上去洞窟的寬度也很夠……既然這樣，前二後三也行唄。」

「竟然。唔，術師兄做事果然周到。」

「真要說起來，老頭兒們的話哪裏靠得住？」

女神官戰戰兢兢，客氣地喝着酒，提出了問題。接着她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一行人對看一眼，相繼點頭，找了一處合適的岩石遮蔽處，鋪上防水布，做好了小歇的準備。

「來，這裏有酒。喝吧喝吧，會暖和起來的。」

礦人的手法果然俐落，他拿出乾枯的樹枝，然後敲擊打火石。

「但不論如何，比起千年後的事情，眼前的事更重要吧。」

「……？有什麼東西嗎？」

「是否真有辦法變得會噴火、會飛天、會施展神蹟，之類的。」

她用黑曜石的小刀，從蜥蜴僧侶遞來的乳酪上切了一片，拋進嘴裏。

那就像是一片被蟲蛀過的光景。

「那麼小鬼殺手兄，我們要怎麼進攻？」

「我就說吧？」

酒分到衆人的杯子裏後，他們各自小小地啜了一口。

「手腳也要揉一揉。要是被冰精靈毒害，會腐爛、脫落。」

「啊，好的。」

「腳也要，別忘了。」

蜥蜴僧侶並不掩飾這樣的行爲，以煞有其事的隆重模樣點了點頭。

「這可難說得很。雖然若貧僧他日成了龍，也許就會明白。」

「照平常那樣。從前到後是戰士、獵兵（Ranger）、神官戰士、神官、施法者。」

「……嘖，酒都變難喝啦。」

「傍晚近了。舒展完身體，我們就進去。」

蜥蜴僧侶莊嚴肅穆地說出這句話，讓女神官微微苦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信仰。

這是爲了取暖，一旦喝醉就沒有意義了。

「要取暖就得——喂～齧切丸，可以生火嗎？」

據說父祖因寒冷而滅絕，想來也頗有道理。眼看蜥蜴僧侶發着抖，礦人不禁竊笑。

「我喝一口。」

女神官也趕緊脫下靴子，褪去襪子，搓揉露出的白細腳趾。

猴子都能夠變成凡人（Hume），蜥蜴當然也可以變成龍。

「從雪底下的再底下。妳最好學起來。」

「這是從哪裏找來的？」女神官問。

蜥蜴僧侶張開大嘴咬了一口乳酪給她看，正經八百地說：

他俯瞰山脊的另一頭，與手上的地圖比對，確認方位。

蜥蜴僧侶把脖子整個扭往哥布林殺手的方向。

開着大洞的洞窟，就像在招手引人進去似的，寧靜而黑暗。

「說到這個，我記得你的目的就是要提升自己的位階，變成龍吧？」

錯不了，想必是怪物所住的巢穴。

說狀似，是因爲死者生前勢必極力抗拒過，導致死後仍然遭到暴力對待。

從積雪後方探頭窺看洞窟的礦人道士接着說道。他的夜視能力是種族的天賦。

裝備被剝走，飽受凌辱，曝屍期間受到野獸啃食……

「呵呵呵，這正是所謂的古語有云吧。可是啊……」

他解開護手，機械式地揉動自己那粗獷但並未曬黑的手。

「反正應該要等到差不多一千年後吧？那多無聊。要是沒有朋友，會受不了的。」

「麻煩你了。」

——還好我有帶替換的來……

「還有更冷的。」

是幾具被破壞得歪七扭八的木頭籬笆捆住後丟棄的——屍體。

她表情緊繃地開始揉起自己的手腳。

蜥蜴僧侶的頭部覆蓋着鱗片，表情的難懂程度與哥布林殺手有異曲同工之妙。

看到平常絕不解開扣具的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乖巧坐下的女神官歪了歪頭。

「但，在貧僧的故鄉，就存在已經只剩骨頭的、可怕的、巨大的龍。」

哥布林殺手立刻鬆開鎧甲的扣具，放下雜物袋。

「你呢？」哥布林殺手看向蜥蜴僧侶。

礦人道士忿忿地啐了一聲。

「……？咦，你這樣沒關係嗎？」

他慢吞吞地縮起高大的身軀烤火，手上握着裝糧食的小袋子。

「喜歡乳酪的龍，是吧？」

爲了不讓哥布林發現火光，他們挖開雪，在挖出的坑洞中生火。

發出這聲尖叫的是妖精弓手。她似乎是因爲對精靈很瞭解，受到的恐懼也就更勝常人。

「竟然！」

妖精弓手忽然心血來潮，把說話對象從哥布林殺手轉移到蜥蜴僧侶身上。

「謝、謝謝你。」

其中尤爲悽慘的，是一具狀似森人的屍體。

蜥蜴僧侶一邊用指尖撥開附着在鱗片上的冰晶，一邊點頭：

「講真的，對龍而言，女孩子好喫嗎？還是說，是有什麼儀式性的意味？」

「等你變成龍，成了不死者（Immortal），我就去找你玩吧。」

「當然好。」

「比起尋求做爲祭品的少女或財寶，這樣的龍應該對衆生友善得多了。」

在離哥布林洞穴這麼近的地方烤火，卻還是很冷，但已經取到暖的妖精弓手心情非常好。

「啊，對了！」

聽妖精弓手這麼說，他愉悅地轉動眼珠子。

而他們四人更前方不遠處，有着哥布林殺手的身影。

「謝啦。」

「也對。」

「是王道啊。」蜥蜴僧侶說。

「已經近在眼前。」

「喔？」

竟然將此人的耳朵切得像是凡人一樣，塞進嘴裏，小鬼的惡毒實在無可救藥。

想必是因爲他注意到入口旁堆積的穢物，絕非垃圾之類的廢棄物。

所幸有礦人道士透過風精靈施展的「順風」，讓他們得以免於暴風雪的侵襲。

「唔、唔……哎呀呀，真是甘拜下風。真沒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嚴寒之地。」

「咿！」

「別誇我別誇我。來，你們也喝吧。」

哥布林殺手先前一直默默聽着衆人談話，這時點點頭，花了一瞬間思考。

純白的山地上，開着黑色的大洞。穢物就堆積在一旁。

那是冒險者的屍骨。

入口沒有衛兵的身影。這是陷阱，還是敵人大意，又或者——……

原來如此。蜥蜴僧侶隆重地點頭。接着他開始想像。想像自己變成龍以後的事。

那座牧場的東西還是一樣好喫。一雙長耳朵開心地搖動。

「好唷。」

忽然間，妖精弓手彈響了她細長的手指。

唯一已經喝完了一整杯，自己斟起第二杯的礦人道士，也加進話題裏。

「請問，你都不會懷疑變成龍這件事的可能性嗎？」

相信這世上的龍會出來鬧事，有六成都是爲了消磨時間。妖精弓手說得正經八百。

也不知道是行軍途中嘴閒着，還是肚子有點餓了，只見他似乎正要拿出乳酪。

「……述說剿滅小鬼冒險事蹟的龍。有上森人（High Elf）來拜訪的龍。」

「正好相反。有任何一點時間都要做，否則身體得不到休息。」

妖精弓手舔着雙手捧着的杯子裏裝的液體，嘻嘻笑了幾聲。

「而且還是喜歡乳酪的龍……喏？」

「不壞啊。」

天空被鉛灰色的雲遮住，太陽的光也很弱、很遠。

「……也是，應該不用擔心被驅除喔。給我一片？」

然而至少還看得出他已經被凍得僵硬。

「……什麼都沒有。」

妖精弓手歪着頭瞪大眼睛，礦人道士粗魯地對她說。

「什麼東西都沒有，但是長耳丫頭，妳可別四處張望。」

「我纔不會這樣呢……偶爾而已啦。」

「喂。」

一旁的哥布林殺手微微沉吟一聲，靜靜地對礦人道士問起：

「……裏頭有金髮嗎。」

礦人道士緩緩搖頭。他捻着鬍鬚，再次仔細觀看，但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肉眼所見，是沒有。」

「那麼，看來似乎還有時間吶。」

蜥蜴僧侶點頭應聲，兩名男子也接着點頭。

女神官似乎猜到他們的對話意味着什麼，全身一震。

哥布林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要上了。」

接着他的視線轉而移到女神官又白又細的腳。

「穿上襪子，還有靴子。」

§

舉起的火把影子，被灌進來的寒風吹得詭異地搖動。

但只要踏進坡面上打出的水平通道一步，雪與風就會被遮住，變得溫暖。

若沒有從深處飄來的那種肉與糞尿腐敗的異臭，也許甚至會令人覺得舒暢。

「呣，一進來就是下坡啊。」

「啊啊，別說了別說了，一點風聲鶴唳就嚇破膽，那還有戲唱嗎？」

「誰知道呢。」

換言之，小鬼只是沒有知識，並非不會思考。

洞窟倒也不至於錯綜複雜得像迷宮，他們沿着通道前進了一會兒。

就算她再怎麼習慣，也並非就想被人當頭淋髒血。

無論旁人多麼好心引開她的注意，她也不可能看不出屍體的詳細情形。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礦人道士手伸進裝滿觸媒的袋子，女神官牢牢握住錫杖。

「以前我們就曾先從廁所殺起對吧？」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卻很平淡，無機質。

他說得沒錯，一走進小鬼巢穴沒幾步，立刻就面臨像在地上挖了個大坑洞似的下坡，然後又是上坡。

冒險者們面面相覷，結果礦人捻着鬍鬚呼了一口氣。

礦人對這類構造果然造詣很深，一眼就看穿用途，朝背後的入口看去。

她搖動長耳朵，語帶炫耀，但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搖頭：

然而問題不在這裏。

「探查就麻煩妳。」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

採取和平常一樣的戰術，是否恰當？

「啊，好的。」

蜥蜴僧侶踏入洞窟一步，說完這句話，興味盎然地搖動尾巴。

她也一樣。森人的感覺很敏銳。

「那句話，是礦人的格言？」

哥布林殺手看到火把已經變短，從雜物袋裏抽出新的一根，就着舊的一根點燃。

「對啊。」礦人道士自豪地擦了擦鼻子。

妖精弓手拍拍手上的塵土說了這句話。

他個子矮小，但伸長了手，在哥布林殺手背上一拍。

妖精弓手的脖子上，掛着消除氣味用的香包。

應該照標準方式，還是不應該？

「不知道。」

但這個設計……

「……是不是？」

他想像，思考。

「陷阱。底下埋着木樁。」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因爲要是被躲在廁所的傢伙逃掉，會很麻煩。」

「拿着。」

既然如此，右邊大多是寢室，左邊則是兵器庫或倉庫，又或者……

「貧僧也有些納悶起來了。」

「是嗎。」

「……嗯。」

但若不像這樣開開玩笑，實在……

「……我都快要吐了。」

「好好好，就拜託我了。」

女神官感到不可思議，又或是喫驚地連連眨眼，歪了歪頭。

「目的可不是弄髒。」

姑且不論建築物內，既然是天然的洞窟，她的眼力就非常可靠。

若說投擲是凡人的第一武器，那麼智慧就是第二武器。

「我可不想每次都被弄髒。」

說着露出乾笑的女神官脖子上，同樣也有和識別牌一起掛着的香包。

哥布林殺手最後再舉起火把看了看牆壁，然後點頭回應。

一行人當中，身處洞窟、在暗處看不見東西的就只有凡人。

「有什麼東西嗎？」

「啊、啊哈哈哈哈哈……嗯，對啦，不過一弄髒，洗起來也是很辛苦的喔？」

哥布林殺手用火光照亮，仔細檢查土牆。

也就是所謂的地洞。不是鋪上沙土來僞裝，而是用泥水遮掩。

「果然是由暗人或巨魔率領嗎？」

「……沒看見圖騰之類的記號啊。」

他拔出腰間的劍，用劍攪拌坡底所積的泥水，啐了一聲。

妖精弓手把箭搭上大弓的弦，蜥蜴僧侶磨了磨牙刀舉好。

走在前面的妖精弓手回頭使了個眼色，微微點頭。

然後將短的火把遞給女神官，自己舉起了熊熊燃燒的火把。

「我們，一起努力吧。」

妖精弓手立刻蹲得極低，仔細查探地上的腳印。

裏頭有一大羣爲了從奇襲用的洞口穿出，扛着鏟子與十字鎬的哥布林——……

「……唔。」

「嗯。」

如果自己是哥布林，會怎麼做？

哥布林殺手緩緩搖了搖頭。

「唔唔唔～如果對方單純沒有施法者，我們是可以輕鬆多了啦……」

沒有人有異議。

「……哥布林會有這種巧思？」

「可是，過去一點就是上坡了說。」

過了兩三處上下坡，一行人總算闖進了洞窟裏的幹道。

「我們從右邊開始進攻。」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蜥蜴僧侶也跟着嚴肅地開了口。

「唔……」

是寶劍就不需要再鍛打。他想到這裏，微微唔了一聲。不壞。

他們在洞窟中迅速跑過，來到一處挖空的大廣間。

「這次也要這樣嗎？」

「灌進來的雨雪，會先積在這裏，所以不會直接往裏面灌。」

即使經歷多次剿滅哥布林的任務，看了好幾次，自認已經看慣……

妖精弓手輕巧地避開積水前進，慧黠地閉起一隻眼睛，笑了笑：

女神官看出她長耳朵微微顫動，點頭回應。

對方有沒有可能看穿我方戰術？

「唔。這個，應該是避雨、避雪用的。」

「哇，好陰險。」

「……說不定是惡魔（Demon）之類的。」

妖精弓手一邊說話，一邊厭惡地拉起衣領試着遮住口鼻。

「對村莊的襲擊，以及擊潰上一波冒險者的手腕，怎麼看都覺得是有智者帶頭。」

哥布林雖然笨，卻不傻——這句話常常有人說給她聽。

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踩着大剌剌的腳步，往裏頭走去。

「雖然不至於是『用錘子敲寶劍』，可是齧切丸啊，現在還是把心思花在該做的事情上比較好吧。」

妖精弓手以難以言喻的表情這麼一說，話聲就在洞窟中迴盪，聽來十分異樣。

感覺不到哥布林存在的聲息，只有腐臭味瀰漫其中。

多半是用簡陋的工具所掘，牆壁質地粗糙，但很堅固，是典型的哥布林巢穴。

其他人雖然不說話，但心情多半也是一樣——哥布林殺手除外。

妖精弓手用從箭筒抽出的木芽箭，試了試泥水的深度，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所以沒有薩滿嗎？」

過了一會兒，冒險者們來到一個丁字路口。

「……右邊的腳印比較多。」

「還言之過早。比起這些，別貿然踩到積水。」

「不知道，但就是不痛快。」

……不，真要說起來，堆在入口旁的那大批屍體也是一樣。

§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結果先發制人的是女神官。

這並非出於純熟的本領。就只是骰子擲出好數字。

但能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毫不猶豫祈求「聖光」的神蹟，仍證明她確實有所成長。

女神官高高舉起的錫杖杖頭，顯現了天神所賜的神蹟，粲然照亮了洞窟。

「GORARAB！？」

「ORRRG！？」

被神聖光芒照得按住眼睛哀號的哥布林，數量有十、不對，是十五——？

「十七。沒有鄉巴佬（Hob）、沒有施法者，有弓箭。我們上！」

相對的，揹負光源的冒險者方，不會受到任何不利影響。

「首殺，我要了！」

哥布林殺手一聲令下，木芽箭隨即射出。

妖精弓手優雅地拉起蜘蛛絲絃，一舉射出手上的三枝箭。

無論是暗處還是窄處，森人的弓都不會射偏。

當技術高度純熟，就會神奇得與魔法無異。

轉眼間就有三隻哥布林遭到射殺，剩下十四。接着襲向他們的是如雨般的石彈。

「『上工囉上工囉，土精靈們。哪怕只是一粒細沙，滾久了也會變成石頭』！」

哥布林發出哀號，骨頭被擊碎，皮肉被重擊，掙扎着四處竄逃。

「石彈（Stone Blast）」將小鬼通殺，或說一網打盡。

當然，這時也可以將法術用來支援同伴，或是妨礙敵人。

這些哥布林眼睛流出骯髒的眼淚大聲嚷嚷，湧了過來。

箭身從箭頭上脫落，把箭頭留在了妖精弓手體內。

「十三。敵人差不多要站穩腳步了。」

咽喉、心臟、或是頭部。只要是人形的生物，致命的部位就多。

掌握主導權就是這麼重要，在戰鬥中更是如此。

剩下四。他們當然不打算停手。

他們當然不能讓敵人踏進來，既然要以寡擊衆，在窄門應戰乃是戰術的常理。

剩下十。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在妖精弓手身旁蹲下。

緊接着又對嘔出滿口穢物的小鬼揮出一棍。這樣就又解決兩隻。

「哼。」

「GORROB！」

哥布林殺手朝背後一瞥，擲出棍棒之後往前飛奔。

女神官用被妖精弓手的血弄髒而顫抖的手遞出的，是一枝箭的箭身。

「貧僧看看。得先拔出箭頭纔行……」

即使欠缺知識，但若論到智慧，牠們的狡猾無人能及。

另一隻哥布林被刺穿咽喉，也當場斃命。即使身在暗處，他出手仍然精準。

畢竟不管怎麼說，哥布林永遠比冒險者多。

「喔嗚！」

哥布林殺手一邊奔跑，一邊從腳下撿起短劍，把最後幾步距離一躍而過，撲了上去。

這樣一來，就全部殺光了。

剩下六。哥布林殺手踢起一根死掉的小鬼留下的棍棒，握在手中。

這箭身疑似是哥布林所制，只是隨便挑些樹枝削一削，加上聊備一格的箭羽。

「……竟然，學起來了？」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亮得刺眼的白光，抹去了洞窟中的黑暗。

既然迎戰的戰士有兩人，從地勢來看，說局面已經平分秋色，也並不爲過。

他踢倒發出渾濁哀號聲的哥布林，將劍擲向後頭的另一隻。

妖精弓手臉色蒼白地故作堅強，按住箭傷低聲說：「麻煩你了。」

「好的！」

但這些小鬼也絕對不是傻子。

哥布林殺手偏好咽喉。因爲只要刺中，即使不會當場斃命，也能癱瘓敵人。

「怎麼了？」

「……十七。」

「喂喂，長耳丫頭，妳要不要緊啊……！」

眼睛仍留有殘光的哥布林所展開的迎擊，不足爲懼。

「會痛嗎？」

不，不管要思索還是要後悔，當下都得延後。

而在他的身旁。

兩名前鋒伴隨刺耳的怪鳥般吆喝與簡短的應答聲，擋住了廣間的入口。

不巧的是，這隻哥布林手上的武器是弓箭。

背後傳來驚叫聲，哥布林殺手轉身看去。

她又準備舉起杖。

「這可糟了……！」

「十、十一。」

哥布林情急之下抓着箭胡亂揮動，但已經太遲了。短劍刺進心臟，順勢一剜，當場斷氣。

一聲像是震驚的尖叫。整個人彈開倒地的不是別人，正是妖精弓手。

想必只要微微一動都會痛。妖精弓手大腿淌着鮮血發出呻吟。

「ORAGAGA！？」

那個小丫頭舉起的杖發光了。

蜥蜴僧侶的爪爪牙尾舞動，一隻小鬼被尾巴重擊，一隻被一爪撕裂。剩下八。

但只靠這麼一棍還不足以讓小鬼斃命，還需要補上一記。

一隻哥布林想到這個極爲單純明快的事實，情急之下立刻低頭。

若冒險者認知不到這個太理所當然的事實，下場往往悲慘。

他從身體翻轉過來而露出的肩口上，看出有一處已經痊癒的箭傷痕跡，低聲驚呼。

哥布林殺手殘酷地擊碎小鬼的頭蓋骨，若無其事揮去噴到盾牌上的嘔吐物。

當欠缺倫理的惡童擁有暴力，會有怎樣的結果是非常明白的。

「就、就說，沒事了……歐爾克博格，太擔心了……」

「……啊！？」

「嗯、嗯。知、知道了。」

「哥、哥布林殺手先生。請你……看看這個。」

「好痛……我、我沒事。抱歉，我失誤了。」

根據哥布林殺手的看法，這並非致命傷……況且，他有事情要弄清楚。

「——嗚，啊啊！？」

實實在在是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哥布林殺手環顧累累死屍，撿起一把稱手的長劍，塞進劍鞘。

太大意了。

之所以特意施展攻擊用的「石彈」，是根據礦人的判斷。

地母神回應虔誠的信徒獻上的祈禱，再度賜下了神蹟。

就在這時。

「唔……」

對大範圍有效的法術，在先發制人且尚未接戰的狀況下，最能徹底肆虐。

沒錯，是箭身。沒有箭頭。

「按住傷口，這樣可以止血。雖然只是應急。」

他大剌剌地快步走近，女神官就從蹲下的妖精弓手身旁抬頭看向他。

「好。」

「ORARAO！？」

哥布林殺手義務性地，默默而精準地刺中小鬼的要害，將他們逐一殺死。

女神官神情透出緊張，收攏錫杖，獻上磨耗靈魂的祈禱。

但箭頭卻固定得很鬆。不，應該是故意弄鬆的吧。

「好～！可以上啦！齧切丸！長鱗片的！」

蜥蜴僧侶剽悍而兇猛地散播咆哮與禱詞，讓剩下的哥布林退縮。

「ORAAG！？」

但他們仍身處敵地，必須警戒四周，以防突襲。

妖精弓手修長的大腿上，殘酷地插着一枝兇惡而簡陋的箭。

原本將近四倍的戰力差，如今只剩兩倍。而能夠同時站在通道戰鬥的小鬼，只有兩三隻。

「我馬上幫妳處理……！有毒嗎——……？」

「GOAORR……！？」

棍棒在空中轉了一圈，紮紮實實打在哥布林頭上，讓牠發出慘叫。

相信本來他應該立刻跑向同伴身邊，查看她的傷勢。

那麼就應該又會發光。

他用腳把最後解決的小鬼射手屍體翻過來。

蜥蝪人（Lizardman）以獸性爲尊。因爲龍就是兼具知性與獸性。

其他三隻同伴接連被殺之際，他低下頭，算準時機，搭箭、拉弓。

「……唔。」

他看過這隻哥布林。

「咿咿呀！」

哥布林的箭精準地從兩名前鋒的縫隙間穿過，射中了她。

隨後用盾牌擋住側面的一隻揮來的短斧，朝腹部挺出棍棒。

妖精弓手或許覺得自己回應得夠堅強，但聲調卻比平常虛弱。

哥布林殺手不再對她問話，轉向女神官：

「有中毒之類的情形嗎？」

「目前應該沒有。可是……」

女神官回答同時，關心地看着妖精弓手的傷口。

即使手用力按住，血還是會從指縫間慢慢透出。

「要是箭頭留在裏面，就算用治癒的神蹟讓傷口痊癒，也沒有意義……」

雖說是神所賜下的神蹟，在地上也離萬能十分遙遠。

要在體內留有異物的情形下施加「小愈（Heal）」，是相當困難的。

哥布林殺手看向蜥蜴僧侶，他也嚴肅地搖了搖頭。

「『治療』也只是提升肉體自愈力的手段啊。」

既是如此，決定就下得很快。礦人道士一邊翻找觸媒袋一邊說：

「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吧。齧切丸，來幫我一下。」

「嗯。」

哥布林殺手與礦人道士互相使了個臉色，立刻付諸行動。

女神官看懂他們的意圖，露出憂鬱的表情，不懂的妖精弓手則一臉不安。

哥布林殺手從鞘中拔出自己的——而非從小鬼手上搶來的——短劍，檢查刀刃。

「我來。火就麻煩你了。」

「好唷。『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礦人道士從包包拿出打火石，敲得喀喀作響，念出咒語。

女神官接着堅強地點頭。

「各位，我看還是別太嚇着她……」

一旁的蜥蜴僧侶也一副看到天降大石似的死心模樣，搖了搖頭。

「不痛快。」

「我沒辦法保證。」哥布林殺手搖搖頭。「但，會努力。」

即使對妖精弓手而言宛如長達數小時，取出一片石箭頭卻花不了幾秒。

過去在地下水道遭遇圈套的記憶，忽然從腦海中復甦。

她噘起嘴，目光在神殿中掃過一圈。一處原始的祭祀場。

這裏是禮拜堂，也就是說，這座洞窟是神殿了？

女神官看不下去，以一臉爲難的表情規勸男性成員——但並不試圖阻止。

「你、你們要做什麼？」

「是，當然了。」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大大跳了一下。

灼人的酒精灑上傷口，讓妖精弓手痛得眼眶含淚，身體弓起。

女神官趕緊扶着她，妖精弓手緩緩站起。

「嗚、嗚嗚……真的不要弄痛我喔……」

「委託執行完畢，是吧。」

冰冷的石頭上，躺着一名一絲不掛的少女。

妖精弓手擦去眼角的淚水，戰戰兢兢地動了動腳。

「咬着。」

哥布林殺手的動作堅決到了殘忍的地步。

「等一下，還不是歐爾克博格他……！」

「可以動嗎？」

吵吵鬧鬧。

這個鑿穿土壤而成的空間裏，有着好幾處狀似座椅的土堆並排。

「唔。」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蜥蜴僧侶笑着把手放到他肩上。

礦人道士把火酒含在嘴裏，就像施展「酩酊（Drunk）」時一樣，噗的一聲噴了出來。

但，這不構成躊躇的理由。警戒是有必要的。但這不構成不去救人的理由。

聽到哥布林殺手這麼問，妖精弓手答得有些賭氣。

「嗚、唔、唔、唔……」

妖精弓手就像擱淺後彈跳的魚一般，苗條的身軀在地上掙扎扭動。

而她沾滿污物的頭髮，是蜂蜜般的金黃色……

「我是這麼打算。」

既然如此，理應有祭品被奉獻到這祭壇上——……

「嗯、嗯……」

顯然是祭壇。

「法術和神蹟可都所剩無幾囉。」

哥布林殺手對一如往常的鬥嘴左耳進右耳出，再度環視整個廣間。

「受不了，長耳丫頭就是任性。」

「嗚——！嗚、唔、嗚唔、啊、嘰、咿咿……！」

「哼。」

妖精弓手戰戰兢兢，臉色蒼白，拿開了手。

「長耳丫頭，別使性子了。齧切丸不是說了嗎？小心妳的腳會從這裏脫落啊。」

「嗚、嗚……！」

此外靠內處還有一塊不知道打哪兒搬來、接近長方形的大石。

「她有氣息……！」

「沒問題。」

「我再說一次，不、不要，弄痛我喔……？」

礦人道士臉上堆滿笑容，刻意聳了聳肩膀，妖精弓手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嗚、嗚。凡、凡人的治療，好粗魯……還隱隱作痛。」

「……至少，麻煩儘量用不痛的方法。」

「咬緊布，可別咬到舌頭了。」

「妳、妳還好嗎？」

哥布林殺手等待加熱得火紅的刀刃，冷卻到適當的溫度。

哥布林殺手檢查鎧甲、頭盔、盾牌、武器等各式裝備，然後回望同伴。

「能射箭嗎。」

她就曾經被強行拔出箭過。

她還是老樣子，對剿滅哥布林這種任務不會有成就感。

手按住她肩膀的是蜥蜴僧侶，女神官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拖着腳動了動，檢查狀況，然後窩囊地垂下耳朵。

「嗚、呼～……呼～……」

糧倉、倉庫或是廁所？不，火把照亮的房間，並非其中任何一種空間。

「……是有邪教的神官之類的嗎？」

最先注意到而飛奔出去的，果然是女神官。

「『受傷反增美麗的蛇發女怪龍（Gorgos）呀，將妳的治癒賦予我手』！」

女神官輕輕抱起她，發出喜悅的呼聲。

相信她應該沒在逞強。

「應該要折回去吧。」哥布林殺手搖搖頭。「妳還太勉強。」

妖精弓手以像是根本不這麼覺得的神情說了。

看到她維持坐倒在地的姿勢，用一隻腳磨蹭着想後退，礦人道士嘆了一口氣。

緊接着啵的一聲，一團小小的鬼火憑空竄出，點亮了哥布林殺手的短劍。

肌肉接合、皮膚隆起，傷痕就此冒泡消失，實實在在就是神蹟。

豐滿的胸部緩緩上下，是呼吸，是活着的證明。

蜥蜴僧侶平淡地宣告事實，而他緩緩搖動鐵盔回答：

同時他從雜物袋抽出一條手巾，扔向妖精弓手。

§

模仿他巧思的哥布林。箭傷得到治療的哥布林。領導他們的哥布林。

身爲上森人的她，終究無法從這裏感受到神的存在。

「啊……！」

「我、我纔不要！這種事情！等回去，回去以後再……」

接着哥布林殺手讓刀刃陷進妖精弓手的大腿，剜開了傷口。

「灑酒。」

「很好。」

裸體略顯髒污，眼瞼緊閉的臉上帶着濃重的憔悴。

「用小刀剜出箭頭。」

「讓我看看傷口。」

「只留我一個人也行。」

哥布林殺手一踹之下，行將腐朽的門發出咿呀聲倒下。

「裏頭還有房間，得查個清楚。」

「到時候，就再也接不上了吶……」

被逼到局勢如此不利，那些哥布林卻絲毫沒有要逃命的跡象。

「既然如此，就所有人一起去吧。」

「開玩笑。」受傷的妖精弓手第一個回答。「我們當然去。對不對？」

真的，不痛快。

「大概……」

緊接着冒險者們湧進房內，組成隊形，女神官在正中央舉起火把。

他和四處行醫的醫師學過，這樣一來就能去除刀刃的毒害。

「當然能。」

「唔……」

和先前的大廣間一樣，這處空洞也同樣是個寬廣的空間。

對那種恐懼、痛楚，以及置之不理的弊害，她都明白。

但儘管射擊無礙，卻損及了她的機動性。至少今天勢必有影響。

妖精弓手以徹底死心的模樣咬住布，用力閉上眼睛。女神官握住她的手。

「也說不定原先就是古代的遺蹟。」

蜥蜴僧侶用爪子用力抓下一些牆上的土，唔了一聲轉動眼珠子。

「簡陋成這樣，可就連到底祭拜的是什麼神都沒個頭緒吶……」

「唔，這個……」礦人道士用手指揉搓牆壁。「土還很新，是最近挖的。」

「哥布林嗎。」哥布林殺手說。

「大概吧。」

礦人道士點點頭，肯定他的猜測。

哥布林是墮落的圃人（Rare）、森人、礦人，又或者是從綠色月亮落入凡間的人，他們不知道哪一種說法纔對。

但哥布林是棲息於地底的人種，挖掘技術絕對不應該藐視。

無論處在多麼偏僻的土地，不知不覺就會挖出洞，開始有小鬼潛伏。

更別說小鬼挑上冒險者們展開奇襲，乃是家常便飯。

經歷過的不只哥布林殺手，像女神官就在第一次冒險中……

「各位，這個……」

女神官聲調中透出困惑，視線再度看向這名被俘虜的冒險者。

她也不怕手弄髒，把女子的金髮往上翻起，露出她的頸項。

「……好過分。」

也難怪妖精弓手會忍不住這麼說。

這名失去意識的女子，脖子上有着清清楚楚的烙印，讓人看了都覺得痛。

這個黑紅色的烙印，玷污了她雪白的肌膚。

「唔……」

「那麼，果然是哥布林？可是……這……」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哥布林殺手明確地認知到了敵人的真面目。

然而，就算真是這樣好了，既然會執行儀式……

礦人道士露骨地嘆了口氣，責備般捻着鬍鬚。

「你想想。」

舉例來說，假設有個青年面臨日常生活中小小的不幸，說了句：「好想毀滅世界啊。」

不可能。太離譜了。然而，這世上不可能有所謂的不可能。

然而外來的智慧之神——覺知神，則有些不同。

覺知神並非引導人們尋找知識，而是一個對所有尋求知識的人，都一律給予智慧的神。

「你說着說着，自己都沒自信了吧。」

「……小鬼（Goblin），聖騎士（Paladin）……」

「……妳說這是綠色月亮。」

「小鬼神官（Goblin Priest）……神官戰士（War Cleric）……」

「是神的聖符。是外來的，智慧之神。覺知神的……」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沒有絲毫迷惘，如此斷定。

「這就是烙鐵？」

會是哪個部族的徽章嗎？哥布林的生態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

每一個答案，都覺得不太對。敵人是什麼來頭？是哥布林……之中的什麼？

追根究柢而言，哥布林不會有親手「製造東西」的想法。

據說知識神會對探究世上真相、真理與未知的人，賜予靈感。

哥布林殺手往她瞥了一眼，再度將視線落到烙鐵上。

或許是痛得會分心，只見她忙碌地換腳踏步，耳朵微微搖動，注意四周。

此時，一道假設有如天啓般在女神官腦海中閃現。

女神官難以置信，露出害怕的模樣連連搖頭。

因爲通往真理的路途、挫折與苦難，也是寶貴的知識。

外來的智慧之神是個特立獨行的神，所以即使找上哥布林也不稀奇。

「咦咦～？不太可能吧？」

「……好啦。」

像這樣的烙鐵，雖說只是把既有的物品組合在一起，但製造出來的……

「……不只是腳，我連頭也開始痛起來了。」

「是。雖然我也只是在神殿學過一點。」

她豎起食指連連畫圈。

「……難道不是暗人或高階的邪教神官（Evil Priest）？」

「我想……這是綠色月亮。」

「以小鬼等級的智能，率領小鬼、治療小鬼，攻擊人，邪神的僕從。」

妖精弓手不起勁地回答，無意義地彈響大弓，鬆鬆地搭上箭。

需要什麼東西，去搶就好。這樣就夠了。

身旁的哥布林殺手緊握的拳頭中，傳來烙鐵被捏扁的聲響。

本來只是發發牢騷、抱怨，只是天真地吐露心中的不平與不滿。

「喂。」礦人道士以拿她沒轍的表情發起牢騷。「警戒是很好，不過至少也該聽聽大夥兒說些什麼。」

由於覺知神會給予令人意想不到的智慧，信奉祂的人也不少，但……

女神官也用食指按在嘴脣上，一邊想得嗯嗯作聲，一邊提出選項。

這會讓世界、讓盤面產生什麼樣的改變，多半不在覺知神感興趣的範圍內。

妖精弓手臉不紅氣不喘地嘻嘻笑了幾聲，蜥蜴僧侶「唔」地重重點頭，認同她的權利。

妖精弓手就如她自己所說的，忍耐着頭痛似的皺起眉頭。

「那些哥布林所來自的、那裏嗎。」

但是。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握緊了烙鐵。

或許是用來象徵某種圓形的物體吧。圓環中有着眼睛的圖案。

蜥蜴僧侶喉嚨發出怪響沉吟，雙手抱胸，一邊思索、一邊彎起手指列舉條件。

哥布林殺手撿起掉落在周圍的金屬模具。

若說敵人是個率領軍隊對抗異教徒的人。

——這個盤面聚集了許多天神觀看。

「那小鬼身上，有治療的痕跡。」

多半是把撿來的馬蹄鐵加上一些東西，組合得複雜一些而成的。

一道堅毅的嗓音，對女神官的推理打了岔。

「……」

「叫我要聽大家說話的不就是礦人嗎？既然得聽，當然也有權利插嘴啊。」

哥布林殺手舉起火把，仔細檢查烙印，翻找記憶。

然而一旦被覺知神看上呢？

沒錯，知識神給予的不是知識本身，而是路標。

「我來警戒，你們繼續說。」

「唔。」

「看來是。」

「不……不對，這個、該不會是……」

女神官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連連眨眼。

難道說——怎麼會——這不可能。

「慈悲爲懷的混沌之輩——」蜥蜴僧侶忿忿地從鼻孔噴氣。「想來不是吶。」

「不過……總覺得，似乎不是哥布林的圖騰。」

「……別自己說要警戒，卻又在那邊搗亂。」

那麼這就並非「偶爾聽見神諭」如此簡單的層級。

不稀奇歸不稀奇，女神官心中仍無法避免留下疑念。

「那麼，獵兵小姐，何出此言？」

女神官一副連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模樣點點頭。見習時代的記憶，已經十分遙遠。

「率領小鬼胡亂擄掠，這不正是小鬼腦袋的水準嗎？」

其中當然也有司掌睿智的知識神，學者與文官對知識神有着虔誠的信仰。

「那就錯不了，對手是哥布林。」

「不，比起妳說的，山賊信了異教、率領小鬼之類的情況，說不準也是有的唄？」

「……是沒錯。」

顫抖的說話聲。女神官一邊輕輕撫摸女子的頸子，一邊說道。

除了哥布林自己，還會有其他種族特地發動神蹟來救哥布林嗎？

下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就會閃現毀滅世界的可怕邪道，於是展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