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結束與開始』

「那裏就是他們的巢穴嗎？」

冰冷有如刀割的雪中，少女的美貌絲毫不見衰減。

與其待在鉛灰色天空下的北方山脈，出現在華麗的舞會，想必還比較適合這位千金小姐。

她將美麗的波浪狀蜂蜜色頭髮綁成兩束，英氣逼人的五官，透出她的自豪。

隔着胸甲仍顯豐滿的胸部與苗條的腰，連束腰都不需要。

掛在腰間的刺劍也施加了精美的雕飾，從經得起鑑賞這點而言，給人的印象與劍的主人相同。

她的脖子上，掛着全新的白瓷識別牌，在雪的反射下照得閃閃發光。

她是冒險者，率領四名夥伴組成的團隊，花了幾天時間達成了雪中登山的壯舉。

眼前，雪山的山腰上，開着一處像是蟲蛀出來的黑色洞穴。

只要看看入口那令人皺眉的大堆穢物，這裏是巢穴的事實再明白不過。

至於是什麼生物的巢穴，既然是新進冒險者挑上的對手，不用說也知道。

哥布林。

光是想到哥布林，千金劍士心中就燃起了火焰般的戰意。

她已經沒有家世，沒有財富，也沒有權勢。僅有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才能與同伴。

實實在在的冒險。

而冒險的第一步，就是要驅除襲擊北方寒村的哥布林。並且要俐落得無以復加。

「好，大家準備妥當了吧！」

她手按強韌的腰，以強調胸部的傲慢動作，以刺劍指向巢穴。

「就讓我們對哥布林進行斷糧戰術吧！」

這是幾周前的事。

「坦白說，我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個提案。照這方法，連施展法術的機會都沒有。」

千金劍士以覺得受到背叛的心情朝她看去，對方便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哼了一聲。

因此他們想透過用餐來排遣無聊，並補充體力。會有這種趨勢，也是無可奈何。

「『特尼特爾斯（雷電）』。」

如果村子有餘力長期養活五名武裝的年輕人，哪裏又有需要每次都逐一去委託冒險者？

而且，若要說起好不容易返回村莊後，她是否受到歡迎……

但從裝備、柵欄，到各種防寒用品，讓他們行李驟增，每個人所能搬運的糧食也就極爲有限。

接着必然導致燃料不足。

「不可能！就爲了區區哥布林……」

糧食匱乏、無水可用，連取暖都有困難。

就只是這樣。

可是，她實在沒有氣力去到那兒。

不，是不是不該堅持斷糧戰術，先撤退再說……？

冰冷徹骨的夜晚空氣毫不留情。她抱着肩膀發抖，笨拙地排列柴薪。

爲什麼會弄成這樣？——任誰都不想認爲是自己害的。

「……也對。我也贊成。」

「不過礦人、圃人，手腳都短；半森人，則是比較瘦弱。我是打算麻煩凡人（Hume）沒錯。」

接着輕佻的半森人（Half Elf）女戰士也邊打着呵欠邊附和。

「這個嘛，其實……」

說進行得一帆風順，並不爲過。

她憑着純粹靠聽來的知識，鬆開腰帶與裝備的扣具，整個人往後一躺。

沒錯，是因爲很合理，自己纔去。絕對不是因爲這整個計劃錯了。

但如今才說要停止剿滅行動，卻又太過荒唐。

千金劍士一邊反覆如此說服自己，一邊踩着沉重的腳步，沿着漫長的山路下山。

即使她任憑一股衝動脫口而出，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然後，可以請各位分一點糧食給我們嗎？」

如今她已經在風雪呼嘯的白色黑暗之中，受來臨的夜晚所困。

於是千金劍士所擬訂的大膽計劃，就這麼輕易地瓦解了。

明明千金劍士提議斷糧戰術時，說聽起來很有趣而最贊成的人就是他。

那就是以輕銀劍爲杖，冷得發抖，仍毅然環視衆人的千金劍士。

實際上也真的如此。

「那些小鬼們會去攻擊村莊，說穿了不就是存糧不夠了嗎？」

他們等待小鬼看到突然有柵欄封堵洞窟入口而想出來破壞，殺了幾隻。

是不是該做更周全的準備？

況且箭矢之類的道具都是消耗品。即使把射中的箭回收使用，仍會產生耗損……

千金劍士一個字都不回，一直默默聽到現在，才說出這句話。

裝備冰冷徹骨而且沉重，體力一天一天流失，幾乎全無娛樂可言。

這是所有剛出道的冒險者都會有的夢想，就像夢想能夠成爲白金等級的勇者一樣。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在主張「應該由妳去」。

礦人僧侶一邊把玩着知識神的聖符，一邊簡單應了幾句。

圃人斥候（Rare Scout）這句話尖銳得幾乎刺穿心臟。

「因爲這應該是最合理的選擇。」

面對這樣的敵人卻不戰而敗，臨陣脫逃，不可能得到他人的肯定。

「……還真、冷啊。」

她對凍得僵硬的手吹氣，千辛萬苦之下，總算還是搭好了帳篷。

千金劍士透出滿滿的自信說道。

「喔喔，冒險者小姐，您回來啦！那麼，情形如何？」

如果千金劍士的記憶正確，他們兩人對斷糧戰術的確都不表歡迎。

不冒危險，以最低限度的勞力，漂亮地完成委託。

況且千金劍士本以爲這幾天的行軍過程中，已經和身爲半森人的她培養出了感情。

是不是該邀其他冒險者一起組成團隊？

狹小的帳篷中，臉挨着臉湊在一起的冒險者們，視線集中在一個點上。

在這種狀況下，發出閃電又有什麼用？

查出小鬼們的坑道，在洞口前架起防禦用的柵欄，是有效的方法。

千金劍士因爲家傳絕技，學會了前鋒中少有人學習的雷魔法，但……

雖然一行人之中也有人懂得狩獵，也未必能夠穩定獵取到五人份的獵物。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到村民提供了聊勝於無的物資，相信這已稱得上是幸運了。

五名冒險者中包含千金劍士等兩位女性，不過男性們當然守禮自持。

「這陣子不都我在幹活兒嗎？每次都叫我去打獵物來。」

「該不會是，有哪位受了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就爲了區區哥布林……」

每在雪上踏出一步，都有後悔像滲進來的泥水一般，在腦海中湧現。

一旦遭人貼上「被哥布林打得落荒而逃的冒險者」這樣的標籤……

圃人說自己無法接受這種待遇，穿着厚重外套的魔法師也重重點頭表示同意。

畢竟敵人是哥布林。是最弱的怪物，適合初學者的對手，適合做爲第一次冒險的目標。

「是啊，這點我也一樣。我已經愈來愈膩了。」

「不是，我們……還沒開打。」

「竟然……」

就連這麼一件小事，都是用上從村子裏討來的少許柴薪，才能進行的奢侈享受。

「再說我們自己也被這戰術耗得筋疲力盡，就沒有意義了吧……大和尚怎麼看？」

如果要派去單獨行動，戰士比法師適合。

冒險者的武具竟然淪爲無用的包袱，這種屈辱讓她咬緊了嘴脣。

光是遮擋住風與雪，就已經差很多，然而……

她以傳家之寶的輕銀劍當手杖，忍耐不住寒冷與沉重而脫下的胸甲則已經塞進揹包。

「……無妨，我覺得誰去都行。」

她抱住膝蓋，縮起身體，像是要逃開呼嘯的風雪聲。

這裏是北方，甚至靠近冰河的極寒地帶——有言語者所能生存的領域之外。

幾天後，少數飢餓的個體衝出來時，他們也施予迎頭痛擊，又殺了幾隻。

他們連要過冬都很困難，對冒險者提供的支援自然會有所保留。

不僅如此，還要求分給他們更多食物、燃料與飲水……

被黑髮遮住的眼睛，露出狡猾的光芒，望向千金劍士。

既然如此，就得有人下山去，調度補給物資回來。

直到幾天前，她都還有夥伴陪着。

「……也好。就讓我負責。」

究竟村長——以及村民們，懷着什麼樣的心境呢？

「牠們是一羣傻瓜似的生物。相信過不了幾天就會餓得受不了，衝出洞來。」

呼出的氣息纔剛變白，立刻就結成冰而灼傷皮膚，凍結的睫毛每次眨眼都會碰出聲響。

如今卻孤零零的。

糟糕的是她們起初直接挖起積雪就喫，喫壞了肚子，更加元氣大傷。

再爬幾小時，就能抵達有同伴等候着的地方。有同伴在等她。大概。

於是，最先用盡的是水。

——我累了。

但增加的行李，讓千金劍士的回程腳步變得更加沉重。

當成救命繩而找來的這羣冒險者，竟然過了好幾周，卻什麼都還沒做！

行李增加，以及無視疲勞的行軍，即使對千金劍士來說也是殘酷的。

然而，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就不會叫作「冒險」。

「……」

他們搭起帳篷，烤火取暖，做好伏擊的準備，到此也並未犯下什麼錯。

一行人並不笨。所以無論多費事，後來都會用火融化了雪再攝取。

她彈響手指，發出一道細小的雷電，點燃了柴火。

可是當她說明這個方案比較安全後，他們也只回了句「這樣啊」，隨後就答應了。

頂多只是每天用能夠施展的法術生火取暖罷了。

「妳去啦。」

火焰的熱度從體幹慢慢暈開，讓心靈漸漸放鬆。

以高明的手法，瀟灑地剿滅小鬼，轉眼間不斷升級，最後爬上黃金，或是白金。

不靠雙親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才能求得功名，是多麼艱難的事啊！

——不對。相信這一定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家世還是錢財，都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獲取。

必須花上幾十年、幾百年，代代累積下來，纔能有所成。

怎麼會以爲只憑自己一個人，就能立刻發揮同等的實力？

——得跟他們道歉纔行。

是對夥伴，還是對家人？

千金劍士自己也不曉得，但心中萌生了實實在在的謙虛，閉上雙眼。

半夢半醒。精神一鬆懈下來，疲勞隨即湧遍全身，會打起盹來也是必然的。

正因如此，她才未能立刻發現跡象。

啪一聲，溼潤的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響。

似乎是風掀起了帳篷，一樣物體落在營火旁。

千金劍士起身，手腳撐在地上，細細打量。

「……？會是什麼呢？」

是耳朵。

並非凡人的耳朵——而是被人殘忍地硬生生扯下的、半森人的長耳朵。

「咿、嗚、嗚、嗚啊啊……！？」

她翻過身坐倒在地，發出尖叫往後退。

當時明明被塞進穢物堆裏，嗅覺卻沒失靈，是她的不幸之一。

還是他們在她離開的期間進攻洞窟，結果反遭痛擊？

「嗯、噗！？」

「……是嗎。」

「……我本來以爲，會順利。」

男子起身拿起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柴薪。

千金劍士短短應了一聲，再度倒回牀上。

又或者，是因爲沒做什麼準備就貿然和對方比拚耐心？

石彈毫不留情砸在臉上，千金劍士當場倒地。

所謂小鬼的慈悲，是爲了嘲笑害怕的獵物可憐兮兮的求饒模樣而存在的。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佩劍不長不短，一面小圓盾立在牆邊。

「啊……嗚……！」

「……哥布林。」

除了掛在脖子上的白銀以外，模樣實在太寒酸。然而，她的嗓音已經不再顫抖。

「是嗎。」

過了一會兒，他面向暖爐，和問起之前幾個問題時一樣，靜靜地開了口。

「……」

她工整的鼻子當場塌陷，滴出的血弄髒了雪地。

她用力咬緊嘴脣，心想既然劍沒得用，就打算以動得不太靈活的舌頭，試圖唱出咒語。

融化的水沾上劍鍔與劍鞘，再度暴露在酷寒當中，必然就會結冰。

黑夜裏呼嘯的風雪中，千金劍士早已被小鬼們完全包圍。

「……」

千金劍士眼眶含淚，四周被哥布林團團圍住。

「不、要！住、住手、啊！？咿、咿！？住……不、要啊啊啊！」

和同伴一起。以高明的手法。活躍。提升等級。然後。然後。

千金劍士默默翻開毯子，坐起上身。她似乎待在牀上。

仔細一看，是在一棟圓木搭建的建築物中。飄散在空氣中沖鼻的氣味，則是酒之類的——……

身體暖洋洋的，但脖子上的鈍痛——一種火燒似的痛——告訴她現實。

「啊，不、啊，不要啊啊啊！？什麼！？是怎麼了……！？」

等她好不容易爬出帳篷，臉上已經全無平素的美貌可言。

綁起的金髮亂成一團，眼睛與鼻子盡是眼淚與鼻涕，臉上沾滿了煤灰——……

她無精打采地回答。

千金劍士抗拒地搖頭，頭髮甩得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沒有。」

這個異樣的男子似乎把千金劍士的沉默當成答應，淡淡地說下去。

微微。輕微。小得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這羣冒險者，已全軍覆沒。

最後他再度用火鉗攪了攪暖爐內，然後隨手一扔。

最後只見她的腳掙扎着在空中亂踢。

「死了。」

霹、霹。暖爐濺出火星，彷彿要填補沒有對話的空檔。

不知道。不知道。都差不多。洞窟旁邊。北邊。

千金劍士陷入半狂亂狀態，被帳篷纏住身體，打滾掙扎。

§

「是哥布林。」

但這個人回應了。他的嗓音低沉，粗魯：

況且還得面對這些骯髒怪物的嘲笑，令她嚇得放聲尖叫。

「……斷糧戰術。」

男子微微「唔」了一聲，並不針對她的回答補充什麼。

「……」

千金劍士微微思索。對心中不起一絲漣漪的自己思索。

緊接着，刺耳而吵鬧的鬨笑聲，迴盪在帳篷四周。

不管答案爲何，她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早就無須贅言。

是在千金戰士缺陣的時期遭到突襲？

「在能回答的範圍內回答就好。」

白色的雪中，只見淡紅色的痕跡就像用筆抹上顏料，不斷拉長、暈開。

她的頭髮被抓住，大聲哭喊，劍被搶走，發出尖叫。

比雙手手指加起來還多的哥布林一擁而上，淹沒了千金劍士的身影。

他回答得很平淡。這句話簡潔而冰冷，只告知事實，幾乎到了慈悲爲懷的地步。

與此同時，她從除了暖爐外沒有其他光源的昏暗房間，角落的暗處……

聽到他平淡地應聲，她點了點頭。

「GRORRA！」

到頭來，被斷糧戰術殘害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特尼特爾斯（雷電）……歐利恩斯（發生）……！」

是因爲這裏本來就是這些小鬼的大本營，他們是屬於挑戰的立場？

她閉上眼睛，凝視眼瞼下的黑暗，然後微微睜開。

「……大家呢？」

他把同一句話又說了一次，點了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自己被怎麼了。無數記憶有如閃光般浮現。

「可以吧。」

「嗯。」

千金劍士這麼回答，嘴角微微抽動。

細小的說話聲。從她嘴脣泄出的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而是自言自語。

「……」

是他站了起來。

而是他們拿在手上、令她眼熟的圃人、礦人、凡人的，頭。

「咿、咿！？哥、哥布林……！？」

木頭地板發出咿呀聲。

「……我得救了……不，都結束了？」

她推測出自己多半是在酒館二樓，旅館的一間客房內。只要這不是她的妄想。

這些哥布林當然不會慈悲到等她唸完。

一羣手上拿着簡陋的棍棒或石器、身上只圍着寒酸毛皮的——怪物。

認出了一個坐着不動的人影。

「這樣，啊。」

火堆延燒上帳篷，冒出焦黑濃煙，立刻燻得她劇烈咳嗽流淚。

在遠處被攫住頭髮的半森人，全身鬆弛癱軟，被牠們在雪地上拖行。

封堵洞窟入口，等那些小鬼餓了，再逐一解決。

「這、這是，爲什麼！？拔、拔不出來……拔不出來……！？」

這是她的失誤。

千金劍士用連連發抖的手拿過劍，想甩去劍鞘，然而——……

「……是嗎。」

「我有幾件事想問。」

她本以爲至少會流個眼淚，但令她驚訝的是，心中風平浪靜，完全沒有波動。

遭遇到的哥布林數目、規模、種類、遭遇地點、方位。

但真正令千金劍士恐懼的，並非這些哥布林的身影。

他把盾牌綁到左腕上，檢查頭盔的狀況，然後就踩着大剌剌的腳步逼近她。

「……我本來以爲會順利。」

帳篷被人用力往外一拉，倒下來蓋在她身上，則是在下個瞬間。

把沾滿雪的劍就這麼放到火堆旁，又立刻暴露在寒冷的環境中，會發生什麼事呢？

「你們做了什麼。」

千金劍士隱約聽見火花爆得劈啪作響，眨了眨眼睛。

她覺得自己是笑了。

「GROOOOUR！」

留下鐵碰出的喀啷聲，站了起來。地板彎折作響。

「也是會有這種情形。」

千金劍士茫然仰望他的臉。

有鐵盔遮住，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仔細想想，這是他所說的第一句——像是在安慰人的話。

他似乎已經對千金劍士失去興趣，大剌剌地走向門口。

千金劍士對他的背影呼喚：

「……你，等一下。」

「什麼事。」

破碎，且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彼岸，模模糊糊浮現出了一樣事物。

廉價的鐵盔、髒污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古怪、另類。脖子上掛着銀色的識別牌。剿滅小鬼。矛盾的印象。

但，這讓她腦海中，回想起了以前聽過的詩歌。

那是一段已經非常非常遙遠的過去，和同伴們一起在街上歡笑時的記憶。

被譽爲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

「……你，是哥布林殺手？」

「……」

一瞬間的沉默。

他不回頭。

「別人這麼叫我。」

「………………就算這樣。」

「情況怎麼樣？」

也難怪村長會茫然若失地半張着嘴。

她瞥了一眼，但哥布林殺手連注意到這視線的跡象都沒有。

女神官尷尬得視線低垂，扭扭捏捏。

不免仍會思考，那位千金劍士與自己之間，究竟有着多少差別？

「妳的傷勢如何。會影響到移動嗎。」

「欸。」

結果卻發生這種情形。

洞窟裏的哥布林已經剿滅，委託執行完畢——就算對方這麼回報也不奇怪。

「意思不會變。」

刺劍本來是種成對的武器，另一手要再握住一把防禦用的武器。

女神官輕輕咬了咬嘴脣。

——說到這裏。

「誰知道。」

雖然不清楚這是出於命運，還是出於巧合……

「喔喔～長耳丫頭竟然擔心錢啊？這可和平常相反呢。」

意思是又得跑一趟公會，再次提出委託，還得支付酬勞纔算數嗎？

§

若說有唯一一個例外，應該就是村長了。

既然小鬼都已經殺光，也就不必熬夜警戒。

她的雙眼早已尋視到。

光是補充做爲觸媒的酒還不滿意，結果又在會議桌上喝了一杯。

因爲受黑暗、寒冷與恐懼折磨，每天發抖的日子已經結束。

哥布林殺手告知「我們會繼續討伐」時，村長的確由衷鬆了口氣，然而……

「呃，我是想說……」

平淡、野蠻，而且冰冷。說話幾乎從來不放粗嗓子的他，這麼說了：

「妳好可憐，同伴都死了，但妳還活着，真是太好了。我應該這麼說嗎？」

「什麼不知道……」

千金劍士茫然仰望天花板。

幫自己擦洗身體的是他，還是別人？連這個問題都不重要了。

她已經，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了。

「也是啦，不然五、六個銀等級閒着沒事跑來剿滅哥布林，也很罕見。」

夾層裏藏的，是另一把從老家拿出來的寶劍。

「眼前，糧食方面沒有問題。只不過是請村民拿出儲糧，收購起來可貴了。」

「那當然囉。」她瞪了礦人道士一眼。「因爲剿滅哥布林的酬勞有夠便宜的。」

「雖然沒辦法做藥水（Potion），但藥草不管我們要多少她都會提供。」

「放她一個人，沒問題嗎？」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一如往常地冰冷。

他們團隊圍坐的圓桌上所放的，仍然盡是鹽漬蔬菜之類的樸素餐點。

「……沒事。還有一點痛就是了。再說也有人幫我治療過。」

只剩自己一人獨自存活。她本來認爲自己已經從這個陰影中走出來，可是……

「我還只是黑曜石等級就是了。」

皮膚和衣服都被人清洗過，換上了樸素而簡陋的衣物。

微微透出的血的滋味，苦澀得幾乎令人想哭。

每次每次，他都一定不會說。

——不對。

「不管怎麼說，藥倒是調度到了。」礦人道士說着又喝了幾口，再倒，再喝。

女神官心虛地說完，含糊地笑了笑。

看在妖精弓手眼裏，只覺得這光景令人光看都會宿醉。

「呣。」

他以仍然讓人聽不出情緒的聲調回答，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妖精弓手半閉眼睛看着他轉動地圖，以刺人的口吻開口：

一把以雷槌對紅色寶石鍛造而成的——輕銀短劍。

也不知礦人道士對她的這種心情是否知曉，只聽他從喉頭髮出笑聲。

揹包底部，爲防萬一而設置的夾層，那些小鬼似乎沒看穿。

村子裏的糧食狀況並無法就此得到改善。

這些盤子之間放着一張羊皮紙。

「是嗎。」哥布林殺手搖動鐵盔點了點頭。

「用詞總可以委婉點吧。」

「……那個。」女神官覺得坐立不安，並非有什麼想法，卻忍不住出聲。

『那些哥布林似乎另外建立了巢穴。』

是在攻略洞窟之前，他們請獵師寫下的，雪山這一帶的地圖。

不幸的是，由他去迎接歸還的冒險者團隊，結果卻比村子裏的任何人，都更早聽到了這則報告。

哥布林殺手一就座，就把地圖轉到對自己來說北方朝上的方向。

妖精弓手唔的一聲噘起嘴。露骨的話題轉換。這是他一貫的毛病。

況且既然讓他操心——即使是當成和剿滅哥布林有關的考量——她也沒辦法再抱怨。

「當然，要剿滅哥布林。」

「我哪會知道？」

將無臭無味的高度數蒸餾酒，連着瓶子埋進雪中釀成蜜狀——他正大口大口喝着這樣的酒。

在遺蹟救出受傷的森人冒險者時也是一樣。

「那孩子的姐……」哥布林殺手一瞬間變得支吾。「……藥師聽說還不成氣候。」

自己那次……他就沒說出這類安慰的話。

妖精弓手不由得皺起眉頭，哥布林殺手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

妖精弓手半傻眼半死心地嘆了口氣，用手拄着臉頰。

頸子傳來一陣鈍痛。

她早已拋棄家族，也沒有同伴。貞操也被奪去。沒有錢，也沒有裝備。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不過你還真的都不考慮回本呢。」

他好不容易把長尾巴縮起來坐到椅子上，壓得椅子咿呀作響。

妖精弓手氣勢被削弱了，張開嘴，又閉上，然後才總算接了下去：

畢竟是北方的寒村，而且才正要過冬，這樣的情勢下，不可能還有餘力。

房間的角落。男子——哥布林殺手，一開始所坐的位置。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很簡短。

「那麼，關於裝備的補給……怎麼樣。」

她悄悄壓抑，不讓豐滿的胸部隨着呼吸而動。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先是對話被打斷的礦人道士與哥布林殺手，接着其餘兩人的眼光也都聚集過來。

哥布林殺手來到樓下，淡淡地回答聲調中透出擔心的女神官。

酒館——上次會議時聚集的村民，現在並不在場。

「似乎清醒了。」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呢？」結果還是挑了不痛不癢的話題開口。

的確會習慣——只是，非得拉他去冒險不可的決心卻也與日具增。

蜥蜴僧侶重重點頭，輕輕拍了拍放在一旁的麻布袋。

「只是話說回來，這次倒還包含救助那位冒險者的委託。」

被撕裂得殘破不堪的皮甲，以及她被弄髒的揹包。

說到跟他的交情將近一年，這點自己也差不多。

「我看齧切丸你乾脆討個那樣的老婆比較好吧？」

門砰一聲關上。只剩滾落在地上的火鉗，還留有他待過的痕跡。

待哥布林殺手等人歸來時，周遭已經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下。

每每想到天神那讓人看不見的骰子所擲出的點數好壞，女神官心中就會多增添一些淤積不去的事物。

「不知道。」

礦人道士邋遢地滿臉堆笑，捻了捻鬍鬚。

又或者村莊會就這樣走向滅亡？

他將上半身探到桌上，白了填滿地圖周圍的杯皿與飯菜一眼。

「拿開。」

「好喔。」

礦人道士似乎正中下懷，抓起一把盤子上的蒸芋頭，扔進嘴裏。

妖精弓手本來要留到最後才喫，發出「啊」的一聲表露不滿，但還是動手收拾餐具。

礦人道士心想要是被她倒掉酒來回敬，那可受不了，趕緊留住蒸餾酒瓶與杯子。

蜥蜴僧侶看着兩人較勁，伸出舌頭讚了句：「有趣、有趣」，幫衆人往空了的杯子裏倒酒。

「…………」最後由女神官不發一語地仔細擦拭圓桌。

「好。」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重新把地圖在桌上攤開。

接着從腰間的雜物袋抽出只是用木頭夾住木炭的文具，在洞窟的記號上打了個×。

「那個洞窟，顯然不是那些傢伙的居住區。」

「應該是禮拜堂之類的吧。」妖精弓手舔了一小口葡萄酒。「雖然我還沒辦法相信。」

「然而應該是事實，這點我等非得承認不可，只是話說回來……」

蜥蜴僧侶咻一聲吐出舌頭與氣息，閉上了眼睛。頃刻後，他睜開單邊瞳眸，看了女神官一眼。兩人視線交會，她全身一震。

「神官小姐怎麼想呢？」

「咦、啊……啊，是的。」

女神官趕緊在椅子上坐正，死命握緊膝蓋上的錫杖。

受到關心了。這個意圖明確地傳達到能讓她察覺。

——我得轉換過來纔行。

「跟所謂的潛入，也不盡相同。」

他的表情被頭盔遮住所以看不出來，但視線是朝向兩名神職人員。

「礦人的堡壘。」

蜥蜴僧侶意外地一問，礦人道士便露出笑容回答「是啊」。

哥布林殺手朝兩名嬉鬧的少女瞥了一眼，轉回來面對男士們。

「意思是要我們扮邪教徒？……唔，應該能行。」

自己的種族被叫到，礦人道士「唔唔」沉吟兩聲，喝了一口剛纔護在手中的酒。

「不失爲良策。」

「一旦被拆穿是冒險者會很棘手。不說裝備，服裝必須換過。」

蜥蜴僧侶立刻開口表示肯定。

哥布林殺手默默將視線落到杯中。

「笑、哭、生氣、享受——那個長耳丫頭，對這一點……就很拿手。」

「那麼，關於易容可得好好加強纔行吶。」

「哎呀，原來術師兄尚無妻小？」

妖精弓手回答的聲音開朗、活力充沛又堅毅。

妖精弓手揮舞拳頭大肆主張，對哥布林殺手投以話中有話的視線。

爬蟲類的瞳孔朝女神官直視，壞心眼似的眯起。

「敵人認知到了冒險者的存在。不能貿然接近。」

「貧僧是信奉邪神的龍人，隨從有戰士、礦人傭兵……」

如果是去佔領豪宅或遺蹟等已經存在的居所也還罷了，如果要挖洞……

油燈的橘色照映下，廉價的鐵盔從杯中回看自己。

是那塊魔眼圖案的烙鐵。

「可是，我們要怎麼進去呢？從正面，應該會很難……」

「難得牠們特地留下線索。沒理由不將計就計。」

「甭擔心。」

「咦、啊、咦。我、我也要，在身上塗墨水嗎？」

礦人道士噁噗一聲呼出酒味，呵呵大笑。

他讓爪子在羊皮紙地圖上滑過，一邊仔細檢查行軍路線，一邊點頭。

「巖山深處、峭壁上的高地、聳立的堡壘中！居高臨下的首腦！潛入敵境，克敵致勝！」

「那當然了。」

哥布林是笨蛋的同義詞，但並非毫無智慧。

「三十六隻。」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補充。「我們解決的數目。」

他們之所以並未擁有製造技術，純粹只是因爲靠掠奪就足夠。

然而，現實沒這麼簡單。

「可燃水（汽油）倒是多少有些。」

哥布林殺手把手伸進雜物袋翻找一番，把抓到的物體扔了出來。

「照當地居民說法，爬到更高的高地，有座古代遺蹟。」

何況小鬼原本就會把東西啃食得滿地狼籍，那個洞窟裏卻連這種饗宴的痕跡都沒留下。

「我、我想，應該得看時機和場合而定？」

蜥蜴僧侶說着，眼珠子轉了一圈。

沒有法律規定處在黯淡的狀況，就得連心情都得跟着黯淡。

這物體應聲滾到桌上、地圖上，然後倒下。

「潛入是吧！」

「一個人生活，自然會學好烹飪、樂器、歌唱和裁縫。要女人，我在鎮上也有熟的妓女。」

「好喫的飯菜、酒。好的音樂和歌曲。漂亮的衣服。再來就是，有個好女人，人生就會開心。」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地方可以讓足足三十六隻睡在裏面。」

「對。」

「你有什麼主意嗎？」礦人道士問了。

小鬼也有小鬼的考量，會分出儲藏庫、寢室、垃圾場等處。

哥布林殺手轉過頭去。

笑得出來。保持開朗。他們一行人全都知道這有多麼寶貴。

「冒、冒險……是嗎？」

「術師兄看來非常年輕，着實令人欣羨。」

她喝了一口葡萄酒潤潤喉嚨，用舌頭輕輕舔了舔沾到酒水的嘴脣，讓嘴脣確實溼潤。

「呵呵呵。」蜥蜴僧侶伸出舌頭，用舔的品嚐烈酒，說道：

「神代的礦人堡壘啊？從正面攻城會有點棘手。齧切丸，要放火嗎？」

「真是兩個好女孩兒啊。」

「……十之八九就在那兒吧。」蜥蜴僧侶重重點頭。「那麼，是什麼樣的遺蹟？」

這若不是冒險，又會是什麼呢？

「那，我就扮暗人（Daker Elf）吧！」

女神官忍不住視線遊移，妖精弓手輕巧地繞到她身前，露出滿臉笑容。

「喔喔？術師兄可真多才多藝啊。」

如果用黯淡憂鬱的心情把氣氛弄得嚴肅就能贏，他會這麼做。

她滿臉喜色，獨自連連點頭，長耳朵也跟着搖動再搖動。

「也是啦，雖然敵人不是什麼大魔王……以剿滅哥布林來說，的確有點不一樣。」

女神官流露出思索的沉吟聲，妖精弓手隨即高高豎起長耳朵，湊了過來。

哥布林殺手呼出一口氣。

妖精弓手像貓一樣笑咪咪地對女神官說了。

「得把墨水塗到身上纔行。對了對了，妳要不要也接上耳朵？這樣就跟我一樣了！」

礦人道士舉起酒瓶示意詢問，蜥蜴僧侶便點點頭，遞出杯子。

「僞裝會違反你們的教義嗎？」

——不能總是要大家顧慮着我啊。

蜥蜴僧侶心領神會，一拳捶在裹着一層厚實鱗片的手掌上。

礦人道士又自己斟了杯蜜一般濃稠的酒，閉上眼睛。

「哈哈——原來如此。」

「這個嘛，會不會呢？」

酒液再度填滿。

「因此，牠們另有大本營。」

相較之下，起居用的洞窟——生活環境，就沒這麼簡單。

蜥蜴僧侶微微眯起眼睛。

那樣纔好，這樣纔好。不，這有點不對。可是還是浮誇點好。

看到他的視線，女神官也刻意放鬆了臉頰。

「嗯～嗯。這可不是愈來愈有冒險的樣子了嗎？感覺很好！」

「所以，怎麼說呢，你們也要好好享受人生啊。」

「好。」

「總比淋上哥布林的內臟要好吧？」

「的確，像是酒啦飯菜啦，那些傢伙的物資，裏頭幾乎都沒有。」

哥布林殺手這麼斷定，然後在地圖上圈起了一個位於更深山上的記號。

管他小鬼還神什麼的都好啦。礦人道士說着品起酒來。

「可是，那不是岩石砌成的城嗎？實在不覺得從外面點火會燒起來。」

他的視線所向之處，有着發出歡聲、相互嬉鬧的兩名少女。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裏拿出裝了黑色液體的瓶子給衆人看。

「……」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他會這麼做。

「總覺得比較的對象不太對……」

「只要多收集些布條，就由我來縫個幾件。」

裏頭就只有石造的祭壇、狀似禮拜堂的廣場，以及做爲活祭品的少女……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我知道。」

接着是哥布林殺手。他也「唔」的沉吟一聲，乖乖遞出了杯子。

「我的意見也和哥布林殺手先生一樣。呃……是三十……？」

「從外面……」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按在嘴脣上思索。「……那麼，如果從裏面呢？」

「我想再單身逍遙個一百年，是個到處閒晃找消遣的傢伙。」

「剛想到。」

「不過，年紀比你們大就是了。」

想來這既是她與生具來的天性，同時也是刻意強顏歡笑。

他將液體從頭盔縫隙間一口氣倒進嘴裏，喝光。感覺喉嚨跟胃像是有火在燒。

他呼出一口氣。彷彿走過漫長的路途，回過頭去，再看看前方，前進的時候似乎又到了。

「……沒有，這麼簡單。」

「嗯。不簡單吶，當然不簡單。」

「不簡單是吧……說得也對啊。」

三名男子說完這幾句話，默默相視微笑。

兩名少女忽然看到他們這樣，不可思議地歪頭納悶。

「怎麼啦？」

「請問怎麼了嗎？」

礦人道士搖手錶示什麼事都沒有，哥布林殺手看準空檔開了口：

「那麼，關於哥布林。」

「喔，齧切丸要開始啦。」

礦人道士一口喝完，擦去鬍子上沾到的水珠，端正姿勢。

「帶頭的應該就是像聖騎士的傢伙唄……雖然前提是真的存在。」

「嗯。」哥布林殺手點點頭。「我，也沒對付過。」

「……就不知道，此人有幾分智慧。」

「至少，他模仿了我的把戲。」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一塊鐵片，在手掌內把玩。

是被妖精弓手的血弄得又紅又黑的——箭頭。

他忿忿地握緊。

「礦人！你說點什麼啦！」

——若是真銀（Mithril）……顏色未免太淺。是魔法武器之類的嗎……？

「再度冒生命危險之前，先回去好好談談纔對吧？」

長耳朵垂了下來。

鐵盔接着朝向的，是把一線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而看着他的妖精弓手。

女神官聽見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下，發出微微的低呼。

妖精弓手不知該如何是好。以迷路小孩似的表情，看着一張張同伴們的臉。

那些小鬼從她身上搶走，帶進那昏暗洞窟深處的一切。

千金劍士搖了搖頭，一叢蜂蜜色的秀髮搖動得閃閃發光。

「……得討回來纔行。」

礦人道士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把酒瓶裏那蜜一般的酒，連最後一滴都倒進杯子裏，繼續說道：

是個沙啞的、宛如呼氣的嗓音。

「連礦人都說這種話……！萬一她死掉，我們要怎麼辦啦！」

「我們的委託是到救出她爲止。接下來要怎麼做，該她自己負責。」

「……也好。」

「……哥布林殺手、先生？」

「……」

蜥蜴僧侶雙手攏成奇妙的形狀，下巴靠了上去。

心想，她的眼睛又暗又深沉，就像井底一樣。

「我們是接了妳雙親的委託，來救妳的。」

就在哥布林殺手說出「只要闖得進去」這句話時。

「……我明白。」

妖精弓手以森人式的率直，直視千金劍士的眼睛。

接着靜靜地問了：

然後問了。

她沒料到冷靜沉着的蜥蜴僧侶會贊同，接着才又想到他其實挺好戰的。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一瞬間窩囊地垂下，馬上又振作起來似的豎起。

「龍之所以爲龍，是因爲懷有尊嚴。沒有尊嚴的龍，就不再是龍……是吧？」

收穫祭那次勉強解決，但那是掌握地理地形等情報，做足了準備才辦到的。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

他用尾巴拍打地板，伸出手，把爪子插到地圖的標記上。

千金劍士又用短劍切下另一束，扔到桌上。

那位千金劍士，抓着樓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緩緩下樓。

就和自己以前一樣。

「……酬勞，我預付。」

「……」

相信她要找回的是種叫作尊嚴，或是人生的事物。

「……只要歐爾克博格覺得可以。」

「一切。」

若非如此，她實在說不出口。

如今站在那兒的，是個將頭髮切短、咬緊的嘴脣表露出決心的復仇者。

用絲帶將長髮綁成兩束的千金小姐模樣，已經殘酷地消失無蹤。

假使和牧場那次同規模，我方只有五個人，要在對方的領域應戰有其困難。

「這……是，沒錯啦……」

「活物總有一天會死去。森人應該很清楚這點吧？比任何人都清楚。」

「嗯，關於這點……」

哥布林殺手無視女神官的視線，淡淡發問。千金劍士流暢地回答：

「……我也要去。」

嘶的一聲，令人不舒服的聲響。蜂蜜色的髮絲落向半空。

「我想，若不帶她去……」

「再考慮能把三十六隻小鬼用過就丟，敵人想必很多。」

「……貧僧也不是不懂。」

她在單薄的睡衣外套上滿是補丁的皮甲。手上拿着發出危險光芒的——銀色短劍。

「如果有事要拜託我們，該做什麼，妳應該明白。」

「……哥布林？」

「……討回什麼呢？」

千金劍士說得斬釘截鐵。

「……我們，就帶她去吧。」

「嗚耶！？」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這麼回應。

她微微倒抽一口氣。

「討回一切，我所失去的一切。」

儘管聽到雙親這個字眼，眼裏仍然不起一絲漣漪。

找回夢想、希望、明天、貞操、朋友、同伴、裝備、劍。

視線交會——所以，女神官對於說出這句話，極爲躊躇。

她低頭，咬緊嘴脣，輕輕喝乾了杯中剩下的少許酒液。

過了一會兒，她以手腕用力揉了揉眼角，沮喪地抬起頭，小聲回答：

「等、等一下……」

「啊！」這一下來得比妖精弓手這聲驚呼還快。

他大口喝完最後一杯，擦了擦嘴。

「……劍。還有，『閃電（Lightning）』。」

「妳說不定也會死。我說不定，也會死。」

妖精弓手慌了。

「……我。」

他們屏氣凝神。酒館老闆早就躲了起來。

「就算順利闖進了敵人的堡壘，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還有，大概——也和以前的他一樣。

一定得不到救贖。

「隨她高興就好啦。」

「……我不能這麼做。」

咿呀——

又一個。妖精弓手的喉嚨，發出比平常更不像森人會發出的聲音。

然而，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說出這句話。

蜥蜴僧侶聽着同伴們的談話，沉吟一聲，然後嚴肅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咿呀聲轉變爲輕快的腳步聲，從樓上順着樓梯下來，有人於是鬆了一口氣。

「可以吧？」

「……那，我也去。」

「不可以。」

看到這光芒，礦人道士不由得眯起眼睛。他這個金屬之友竟然會沒看過。

她撇開視線，雙手用力抓住杯子，低頭不語，然而……

「不是妳的親人，也不是妳的朋友。」

她會走不出來。

那是剛切下的一束——她的蜂蜜色秀髮。

木頭髮出的彎折聲，讓冒險者們立刻握住手邊武器。

他——哥布林殺手，慎重地……極爲慎重地，選擇遣詞用字，說道：

「就是喚來雷霆啦。就像威力強大的大炮。」他沒趣地回答。

「其實我們每次遇到這些小鬼，也都是既狡猾、數目又多啦。」

聽到她的發言，最先出聲反對的就是妖精弓手。

「妳會什麼？」

蜥蜴僧侶咻的一聲呼出一口氣，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哥布林殺手的頭盔，轉向礦人道士的方向。

他闔眼的模樣像是在祈禱，也像是在忍受痛苦。

「好。」

哥布林殺手卷起地圖，站了起來。該做的事很清楚，每次都一樣。

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什麼事——

打從十年前，就一直是這樣。

「那麼，我們就去剿滅哥布林。」